07 羔羊頌（Agnus Dei）

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求你賜給他們安息。

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求你賜給他們永遠的安息。

[譯註：以上是彌撒曲歌詞，原文爲拉丁文]

「嗑過量」在地下避難所裏醒過來，從墊子上撐起身體，抬頭望向通往地面的臺階。

「出什麼事了嗎……？」

聽到她的話，「未處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正在一張攤開的防水布上將步槍拆解重組。

「剛纔，臺階上好像有聲音……」

「什麼……?! 」

「未處理」立刻站起來，從槍套裏拔出H＆K-USP手槍，悄無聲息地走上了臺階。

「…………」

他把暗門稍微推開一點，先從縫隙裏確認了外面的情況，才舉着手槍一下子跳出來，並迅速環顧四周。他在別墅外面設置的那些傳感器都還在，完全看不出有人靠近的跡象。

「沒事，看樣子沒人過來。」

「未處理」走下臺階，對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他的「嗑過量」彙報說。

「錯覺嗎……」

「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喫點東西？」

「嗑過量」搖了搖頭。

「好，那你餓了再跟我說。」

「未處理」正準備再次開始拆槍組槍時，「嗑過量」又開口了。

「昨天，是怎麼回事……？」

「未處理」用雙手捂住臉，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把手伸進衣兜，拿出一枚小小的六棱柱形存儲器。這是在地下排水道里，葬儀社的EndRave交給他的。

「嗑過量」捂着胸口蹲下去，因爲突如其來的劇痛而慘叫出聲。

「拜託了。順便看看，這張照片有沒有附帶什麼信息？」

「……嗯？」

鶇退出安保系統，不情不願地重新開始工作。

「未處理」自豪地彙報着自己兩人的戰果，但「嗑過量」的表情沉了下來。

「嗑過量」難受地抓撓着胸口，襯衣裂開了，露出未穿內衣的胸部。她雪白的皮膚上綻開了無數撕裂般的傷痕，又紅又腫，緩緩地滲出血水。

「只有姓名這項能打開。『Kisgi·Minoru』——來生·稔。」

兩人沉默下來。密閉的地下室裏，很快就充滿了令人窒悶的空氣。可是，突然間——

「發作週期越來越短了。就算有這麼多藥，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

這次雖然成功奪取了一批安瓿，下一次就未必能行了。既然敵人已經知道他們需要這種藥品，獲取藥品就會變得越來越困難。

「怎麼不用，你都這樣了?! 」

「誒～～真的假的？」

「唔……」

「未處理」在椅子上坐下來，精疲力盡地喃喃自語。

「怎麼會有這傢伙……檢索出錯了？」

「就是你變成這樣還要堅持活下去的理由！現在放棄的話，你是要見死不救嗎?! 」

她的工作是從綾瀨的EndRave拍攝到的畫面中提取「未處理」和「嗑過量」的圖像，據此追查兩人的身份。但是由於當時「嗑過量」倒在地上，很難提取面部特徵，所以只能集中精力調查「未處理」這邊。

存儲器裏的信息，是葬儀社首領恙神涯的文字留言「希望能幫助你們」，以及和葬儀社取得聯繫的方式。

但是根據傳言，葬儀社裏也有一個成員擁有厲害的超能力，能和Antibodies打得有來有回。這種超能力，會不會就是「王之力」呢？如果真是這樣，對於製造「王之力」的研究機構，以及與此相關的種種情報，葬儀社應該有所掌握。當然，自己需要的情報也——

畢竟是要從全體國民中找出唯一的目標。就算大部分檢索已經由電腦完成，鶇的工作量也不小。

「該死，到底怎麼辦纔好……？」

假設這是同一個人——他究竟經歷了什麼，纔會讓相貌改變到這種程度？鶇好奇地點擊那個學生的個人信息，卻彈出一個寫着「一級機密情報」的紅色警示窗，在照片上方一閃一閃。

「未處理」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軍人或者政府相關人員就好了，可以縮小範圍，輕鬆不少呢～」

「未處理」正要從保溫箱裏取出安瓿，痛苦萬分的「嗑過量」卻從喉嚨裏擠出聲音，制止了他。

「真是的，把這種工作推給我，四分儀自己在幹什麼？」

「呃，居然一直守在門外。好有壓力啊！」

對於葬儀社這種地下組織，這個系統當然是極大的威脅，但在系統正式運行之前，鶇就成功黑進去了，在GHQ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葬儀社這邊也能自由地使用這個系統。

「已經……夠了……結束吧……」

EndRave拍攝到的「未處理」是一個目光銳利、氣質精悍的少年，所以電腦篩選出來的也都是這一類人——但吸引了鶇的目光的那張照片，是一個看起來就不太靠譜的笑嘻嘻的中學生，感覺和戰鬥完全不沾邊。

鶇暫時中斷了檢索，把情況告知了輔助管理室裏的四分儀。

鶇登入了基地內部的安保系統，打開了位於操作室旁邊的輔助管理室（sub-control room）的監控攝像頭。

「這……」

「不用……藥……」

「未處理」的推測雖然沒什麼根據，但現在的他們，也沒有更可靠的辦法了。

鶇本來想把這張照片直接刪掉，但轉念間還是做了一下數據對比。她把「未處理」和那個學生的照片並列擺放，兩人的骨骼、虹膜等數據的對比結果在全息空間裏一一展現。

「最近，戰鬥時發生的事，都有點記不清了……」

「未處理」用毛巾輕輕擦乾了少女臉上的淚水，又用毛毯蓋好她的身體。

「別這樣說……」

「你怎麼能現在就死?! 在你心裏，不是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嗎！！」

「……」

她正在完成四分儀佈置的任務，結果發現這件事超級耗費耐心和精力，她已經在全息圖構成的情報空間裏關了四小時以上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警備隊突然就衝出來了。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你。」

忽然，全息空間裏顯示屏上的四分儀看向了鶇，對她伸出食指左右搖了搖。他大概通過攝像頭的可疑動作猜出鶇在偷看，所以用這個手勢告訴她「不要偷懶，好好幹活」。

「你不記得了？」

＊

數據庫中除了居住證、駕駛證等公開收錄的信息，也包括全日本範圍內的警用和交通監測用攝像頭積累的大量實時數據。

檢索系統將與「未處理」特徵相近的人物信息提取出來，排列在鶇的面前。

這個系統最初是美國中情局爲了搜索潛伏在本國的恐怖分子而研發的，現在鶇使用的是GHQ爲了在日本使用而自行開發的重製版。

「咱們搞到了充足的安瓿，暫時是沒問題了。」

雖然這是運用了人工智能的高精度檢索，但是從大量符合條件的「候選人」裏找出最終的目標，依然只能依靠人力——這就是鶇的工作。

「哈啊、啊啊啊——！」

透過攝像頭，她看到四分儀正守在操作室門口，翻閱着一本似乎是由法語寫成的硬皮書。

鶇查了一下，發現數據來源於一個醫療慈善團體的服務器。

「等一下～這也太難了吧！」

「嗑過量」喃喃地說，抵抗的力氣變小了，「未處理」立刻給她注射了藥品。隨着藥品起效，「嗑過量」的痛苦漸漸緩和下來，最終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未處理」抓住痛苦不堪的「嗑過量」的胳膊，擼起她的袖子，準備打針。對於他的動作，少女虛弱卻堅決地抵抗着。

「未處理」說不出話來了。對於這個已經殺人無數的少女，他卻感覺把這件事說出來太過殘酷。

在不斷出現又隱去的數據中，鶇瞥見了一張似乎有點格格不入的照片，就把它挑了出來。

「未處理」惶惑地站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打開保溫箱，取出了一支安瓿。

在葬儀社內部的操作室（operating room）裏，鶇尖叫道。

「嗑過量」緊閉的眼瞼下滲出了淚珠，也不知是因爲身體的疼痛，還是心靈的痛苦。

「嗚……啊啊——……！！」

「嗯，可能有點麻煩，我試試看吧。」

鶇喫驚地看到，經過電腦解析，這兩個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人實際上具有高度近似的生理特徵。

「雙蛇杖基金會嗎……以前就有傳言說這個組織和GHQ有關呢。鶇，你能想辦法進入基金會的數據庫嗎？」

葬儀社是針對GHQ開展反抗活動的組織，但並不一定是自己的友軍。對他們的話照單全收是很危險的。

「未處理」又站起來，把扔在簡易廚房裏的一隻保溫箱拿過來，打開蓋子，向「嗑過量」展示裏面的東西。箱子裏塞滿了發泡苯乙烯製成的容器，每個容器裏裝有四支安瓿。

「騙人的吧，這樣的學生怎麼會和國家政要是同一個保密等級……這條數據，是從哪調出來的？」

「非做不可……的事……？」

「雙蛇杖基金會？爲什麼慈善團體的數據庫會有這種用來保護國家機密的超強防火牆？」

「未處理」用指尖在平板上輕輕滑動，開始瀏覽葬儀社的聯絡方式。

「讓他們殺了我還好一點……」

「我又殺了多少人？」

「等等，我這就去拿藥……」

「變成這種怪物的模樣……不停殺人……我不想活下去了……」

「未處理」拿起扔在牀上的移動平板（mobile pad），把六棱柱形存儲器插進了讀卡槽。

「見死不救……」

「五個？十個？還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