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落淚之日(Lacrimosa)
《罪惡王冠外傳 亡池的公主》 · 砂阿久雁 · 1萬 字

這是可痛哭的日子,
死人要從塵埃中復活,
罪人要被判處。
然而上主啊!求你予以寬赦。
主!仁慈耶穌!
求你賜他們以安息。阿門。
[譯註:以上是彌撒曲歌詞,原文爲拉丁文]
近傳研的社長北崎專注地看完了日和提交的報告。
「……真是一篇力作啊。花了很多功夫吧?」
「誒,嗯……我有好好努力!」
「稔同學也幫忙了吧?」
「不,本人只是提了幾點建議……基本上都是Hiyo-hiyo她們完成的。」
站在窗邊偷偷看過來的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啊,真的嗎?」
北崎露出了苦笑,那是「只提建議的話,你需要翹掉社團活動嗎?」的意思。
「那麼,日向同學。『都市傳說』到底是什麼,你已經理解了吧?」
「是、是的。一開始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但在調查的過程中,感覺越來越有趣了……」
「那太好了。」
北崎微微一笑。看到他的笑容,日和感覺自己頭上都快冒出熱氣了。
「是、是的,確實很好!啊,不是,那個,米有熊莫……」
兩人說話的時候,奈倉還在毫不間斷地繼續訓練。這種獨自一人也絕不偷懶、一心一意全力奔跑的精神,讓旁觀的兩人也深受觸動。
日和小聲咕噥着,這種堅定的態度在她身上非常罕見。又或許,她只是想通過自言自語來保持堅定。
「社長,是這樣的……」
心情終於平復下來的日和指着昏暗的操場一角說,
「啊?! 」
「什麼呀,這不是好事嗎。我們出點力氣也值了。可是,那你爲什麼……難道是因爲那個叫深雪的女生?」
日和合攏雙手,像祈禱一樣把兔子吉祥物裹在掌心裏。
「這個,是不是和那孩子的小提琴一樣……」
三咲和日和急忙跑向倒下的奈倉。
「在初中部的聯歡會上,深雪醬演奏過小提琴,之後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和我提起了她去世的母親,還有那把小提琴的事。」
「被目擊到的有GHQ士兵、持槍的恐怖分子、渾身是血的醫生等不同版本,但流言的模式大致相同。需要關注的是——」
無法言喻的恐怖讓日和全身汗毛直立,她慌忙站起來,想要逃走,但已經太遲了。背後那個「東西」突然撲到了她身上。
「啊,我之前都沒發現。沒錯,那是奈倉學姐。」
日和罕見地用強硬的語氣否定了北崎的話。
三咲注意到日和攥在手裏的兔子吉祥物,直覺地猜到了理由。
不知去向的深雪或許遭遇了某種悲劇——這個說法讓日和深受震動。
「因爲奈倉學姐是田徑隊的王牌呢。如果參加全國大賽一定會破紀錄的。」
「沒事。你要對這篇報告充滿信心啊。」
「一個人在這裏出神……出什麼事了嗎?交上去的報告不行嗎?」
日和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情,準備回宿舍去。然而,當她提起放在膝上的書包時,忽然感覺自己背後好像有人。似乎能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
奈倉先是圍着操場慢跑,似乎在做熱身,然後開始練習蹲踞式起跑和衝刺,練了一遍又一遍。
「果然……」
「是啊,深雪醬竟然忘帶小提琴,這是不可能的。」
日和開始吸鼻子了。三咲默默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日和的頭。
「有意思。發起流言的女生突然從學園裏消失,是不是連她本人也變成了都市傳說呢。」
「不,我才應該道歉……」
「本人第一次聽說誒……」
「嗯……」
「很早以前……根據Hiyo-hiyo的報告,這個流言大概兩個月前纔出現吧?」
「男生和女生要區別對待,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日和沉默地看着在操場上進行各種社團活動的喧鬧的學生們,忽然摘下書包上掛着的兔子吉祥物,託在掌心輕輕搖晃。吉祥物發出叮鈴鈴的輕響,讓她莫名感到有點悲傷。
「……」
「好過分!」
「這次的確是。但這種『在學園裏看到徘徊的士兵和奇怪的人影』的流言,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流傳過好幾次呢。」
「這麼晚還一個人練習,真不容易啊……」
可是——
因爲過於激動,日和的舌頭又不聽使喚了。
「不僅如此,我還想在下次的發表會上讓社員們都看看這篇報告呢。」
聽了這句話,對深雪轉學抱有疑問的日和用力點頭。
「不見了?」
「吶,三咲醬……」
「說是有個學生看到了藏在學園某處的怪物,然後老師們就說那個學生轉學了,其實那人是被怪物殺死的。」
「作爲流言源頭的學生和傳播流言的學生,因爲某種原因從學園裏突然消失——我調查的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
「請問,學長……」
「呀啊啊啊啊——!!」
稔本來想把日和一直送到宿舍,但日和說着「沒關係……」讓他返回活動室了,然後自己一個人在操場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之後兩人都沉默下來,只是互相倚靠着坐在長椅上。
「剛纔,我和北崎學長說起深雪醬後,他說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流言。流言說,一個像深雪醬這樣的學生被怪獸喫掉了……我聽了之後……總覺得很傷心……」
「新流言?」
「對,是我媽媽的遺物。」
「就算是這樣,學姐也有點太拼了吧……」
「怎麼回事啊你,叫得那麼慘……我才被嚇了一跳呢。」
日和怯怯地打斷了正在介紹資料的北崎。
奈倉笑着想要站起來,卻失去了平衡,差點再次倒下。
「嗯?怎麼了?」
不知過了多久,回過神來時,天空已經染上了茜色。
大概是對報告的內容相當滿意,北崎連連點頭,對缺乏自信、一臉困惑的日和連續說了好幾遍「沒事」。
「那麼社長,Hiyo-hiyo的測試結果是……?」
「嗚……嗚……」
三咲從剛纔就注意到,奈倉一直沒有休息和喝水,只是專心致志地奔跑着。這讓三咲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唔……三咲?我沒事,只是絆了一下……」
「沒有,報告被狠狠表揚了呢。多虧你和優奈醬幫忙。」
稔帶着日和離開了活動室。獨自留在房間裏的北崎注視着桌子上堆積如山的打印件,片刻後,他神情有些糾結地咕噥道:「果然,在學園的某個地方,可能真有怪物存在……」
然後,她預感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在不知第幾十次全力衝刺的過程中,奈倉突然踉蹌了一下,摔倒在操場上。
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基本上都走了,在幾乎空掉的操場上,一個穿着運動衫的女生仍在繼續奔跑。
「誒……那有點……」
「你上初中的時候就在傳了。但是,流言涉及的地點是高中部這邊的操場和雜木林,所以在初中部可能沒怎麼傳開。」
「哈,開玩笑的。其實這次讓日向同學調查的流言,是我自己很早以前也感興趣並調查過的主題。你們能調查得這麼細,我很高興。」
北崎一邊說,一邊把紙箱放在地上,從裏面抱出來一大摞打印件,擺在剛纔的文件夾旁邊。
有什麼東西,就在她身後。說不定,那就是北崎提到的怪物,因爲她調查過流言而來襲擊她了——日和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深雪醬纔不是都市傳說……!」
「怎、怎麼了日和?! 」
「剛纔我說遠藤自己可能會成爲都市傳說,是因爲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新流言。」
北崎從最裏面的書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夾,在日和與稔的面前打開。文件夾裏都是以前北崎調查時的資料和打印件。
三咲被日和的慘叫嚇得連連後退。剛纔她爲了惡作劇,從後面抱住了日和。
「真、真的嗎……?! 」
「啊,對不起。好像嚇到你了。今天你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稔同學,你去送送她?」
「深雪醬……」
「是說轉學了嗎……這倒是個特例。你有沒有問過她的班主任,她轉到哪裏去了?」
「這……你是說深雪醬也被怪獸喫掉了……?! 」
在操場上奔跑的女生,正是她們採訪田徑隊時第一個向三咲搭話的學姐,奈倉景都。
稔向北崎說明了遠藤深雪轉學的事。
「抱歉,是我失言了。」
「對不起,我剛剛有點出神……」
「我問過。但被告知這是個人隱私,不能透露……」
「也是呢……」
「喂,學姐!你沒事吧?! 」
「還有這種事啊……」
「是啊,對這個文件夾裏的事件,我都做了採訪調查,試着尋找流言的源頭……怎麼了?」
「那邊那個跑步的人,是之前和三咲醬說話的人嗎?」
「誒,你說誰……?」
突然從學園裏消失的遠藤深雪,初一時曾經與日和同班。兩人並不是很親密,上高中後也只是點頭之交的程度,但是兩人之間的一次對話,讓深雪成了日和無法忘卻的存在。
北崎又轉向書架,從最上面拿下來一個紙箱。
「不,現在說的是『作爲流言源頭的學生從學園裏消失』這種新的流言,至於這是不是真的……」
「啊……原來是三咲醬啊。嚇死我了~!」
「這樣啊,的確像是他們會說的話。」
「………」
「是嗎……但是,要打起精神來哦。連你也無精打采的話,該怎麼辦啊。」
「那些人裏,有沒有誰突然不見了?」
「學長也試着尋找過最初發起流言的人嗎……?」
「當然是合格了。無可挑剔。」
「社長真是讚不絕口啊。我們交報告的時候明明很敷衍來着。」
「不行啊!你就別勉強了!」
兩人從兩邊架起奈倉,扶着她坐到附近的長椅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一瓶運動飲料遞給她。
「謝謝……」
從近處看,奈倉的臉色非常蒼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陰影。這明顯不是適合訓練的狀態。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啦。水分也補充過了,我已經沒事了……」
狀態堪憂的奈倉還是想返回操場。她正要站起來時,三咲忍不住把手放在了她背上。
「學姐,不管怎麼說你都太拼了吧?你的身體狀態似乎也不好,今天就別練了吧!」
「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最近我跑出來的成績下降了不少,我想趁着這股勁再努力一把。」
「還說什麼成績啊,如果把身體搞壞了,就算能破紀錄又怎麼樣?完全沒有意義啊!」
三咲顯然是因爲擔心才說出這樣的話,但是——
「等等,你說沒有意義,到底是什麼意思?! 」
「誒……?」
「別開玩笑了!你以爲我爲了把成績縮短0.1秒,要付出多少努力!像你這樣遊手好閒、根本不願努力的人,沒有資格說我!!」
奈倉甩掉三咲的手,拖着搖搖晃晃的身體回到了操場上。
「三咲……」
日和擔心地開口,但三咲依然盯着奈倉遠去的背影——
「我也不想遊手好閒啊……但不管怎麼努力,在這個學園裏也沒辦法……」
就像在拼命壓抑着滿溢的情緒,三咲恨恨地說出了這句話。
*
日和終於如願以償地加入了近傳研,成功縮短了與暗戀對象北崎之間的距離,雖然真正想要實現的心願還是沒有進展,但她已經和其他社員熟悉起來,並且感受到了社團活動的樂趣。
但是,作爲代價,她和三咲與優奈在一起的時間明顯減少了。雖然這是沒辦法的事,但還是讓日和感到有點寂寞。
稔的視線剛一落在照片上,表情就僵住了。
學園方面三緘其口,同班和同社團的學生們雖然感到疑惑,但似乎也都接受了,只有日和與三咲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但是,身爲普通學生,她們並沒有進一步追查真相的能力——經過深思熟慮,日和與三咲決定去問問北崎,他可能是全校學生裏最瞭解這種事的人。
「我明白,三醬。我陪你去說服奈倉學姐,好嗎?」
稔的話裏含着怒氣。不願面對的現實被進一步誇張後襬在眼前,難免會讓人氣惱吧。但北崎好像完全沒注意到稔的樣子,繼續說:
由於是用數碼相機在夜間拍攝的,亮度調到了最高,照片被大量噪點弄得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看出那個女人的異常。她身上到處都是龜裂般的黑紅紋路,甚至蔓延到了臉上。再加上那頭蓬亂的長髮,她的樣子儼然就是一頭野獸或怪物。
「誒……?」
但北崎還在繼續講述令人不快的事實:
這句話讓大家的表情都僵硬起來。
「這是我之前調查時從攝影社的同學手裏拿到的。他很明智地沒有給別人看過,也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
「我們都是在『失落的聖誕』中失去親人的孤兒,也是天啓病毒變異株的攜帶者。」
據三咲說,在那之後,奈倉的訓練變得更激進了。幾天前,顧問老師就讓她停止練習,但奈倉說自己有在好好做健康管理,所以沒有問題。
「並不是……爲了保護個人隱私吧?」
「怪物……那是什麼?」
三個人來到操場上,看見已經結束熱身的奈倉正在跑道上擺放起跑器。顧問老師還沒來,正好方便她們說話。
一直眺望窗外的北崎回過了頭。沐浴在夕陽的紅光中,少年的身影不知爲什麼讓人感覺有點不祥。
「嗚,呃……!!」
北崎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紙,放到稔面前。那是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三醬其實是願意參加田徑比賽的。剛上高中時,她收到奈倉學姐的邀請還挺高興的呢。」
「可是……學園爲什麼要騙我們呢?」
放學後,近傳研的活動室裏只剩下日和等三個女生、稔和北崎。
「學長之前像我們這樣做調查時,聽到有流言說,從學園裏消失的人是被怪物喫掉了……」
奈倉斷言道。日和感覺她眼裏閃耀着病態的光芒。
這兩人的情況雖然不盡相同,但都是突然從學園裏消失了。這只是偶然嗎……?
這種毒株被命名爲「天啓病毒變異株A」,其攜帶者大多是身處「失落的聖誕」重災區的孩子們。
「謝謝你們!」
奈倉抬起頭來,一看到是三咲,就直接別過臉去了。三咲並沒有氣餒,徑直向她走去。
「是不是因爲奈倉學姐的事?」
「這裏既不是學園,也不是教育機構——而是GHQ下屬的設施,不是嗎。」
聽到優奈的話,日和抬起頭來,看到本該在下課後就回到宿舍的三咲正站在教室門口。
「這樣啊……」
第二天,三個人去校醫室詢問奈倉的情況時,得知她被轉去了校外的醫院。
日和與優奈慌忙跑去附近的校舍找老師,校醫和田徑隊的顧問老師很快趕到,把奈倉抬上擔架,送進了校醫室。
日和忽然意識到——儘管自己常常會下意識地忽略現實,把這裏當作一所普通的學園……但如此鬆懈大意的話,現實可能會突然跳出來,給你一記重擊。
「三咲醬,怎麼了……?」
「社長你是想說,這次的兩個人也是被怪物喫掉的?妖怪啊外星人啊之類的,作爲都市傳說研究一下雖然有趣,但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什麼鬼啊這是?! 」
特別是在那件事之後,三咲一直有點無精打采,日和想跟優奈好好談談,但又過了好幾天才找到說話的機會——
「奈倉學姐說了那樣的話,讓她很受打擊吧……?」
「紀錄……破了紀錄又怎麼樣?! 只要還在這個學園裏,那種東西根本沒意義吧!!」
「就算過分,我也非要阻止她不可。因爲,這樣下去,學姐她會死的……」
「社長你是說,病毒本身就是騙人的……?! 」
「……!」
「外表什麼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紀錄!」
「什麼健康管理,根本是騙人的!」
和遠藤深雪的情況一樣,不管三咲怎樣追問奈倉的病情和住院地點,老師們都只會說「這是個人隱私」,什麼都不肯透露。
三咲抓住奈倉的肩膀,拼命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少女沒有絲毫反應。
在學園建成之初,有很多報道大力稱讚GHQ讓孩子們過上了富足的生活,但近年來,這個學園的存在幾乎已被公衆所遺忘。
原始的天啓病毒,只要定期注射GHQ提供的疫苗就能防止發病,但變異株不行。
「看,這是我昨天的成績!只差一點就能刷新高中生紀錄了!!」
不用北崎指出,學園裏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儘可能地想要忘掉它。
站在稔旁邊的日和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也忍不住發出了尖叫。
「因爲他們不想透露更多了。也就是說,『轉學』、『轉院』什麼的,都是謊言。」
三咲激動地說,聲音都提高了,
「謊言……?」
「學姐的臉色越來越差,腿部還有嚴重的淤血,這絕對不正常!!」
「沒錯,這種特殊病毒的感染者,除了我們,從來沒有發現過其他病例。」
「我都不知道哎。三咲醬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但是,她爲什麼不肯加入田徑隊呢……?」
「吶,優奈醬。最近三咲醬的狀態怎麼樣……?」
對於奈倉剖心泣血般的叫喊,三咲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如果打破紀錄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自己也許會像奈倉一樣……這個想法在三咲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在此時——
「呀?! 」
「這張照片讓我明白,學園裏傳播的流言其實是真的。也讓我看穿了校方的謊言。」
「學園——這首先就是一個誤解。」
「學姐?! 奈倉學姐!!」
照片的背景是學園的操場,畫面上,幾名士兵打扮的男人正押送着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
「我在想,這會不會和『怪物』有關。」
優奈輕輕嘆了口氣。
對於兩人的提問,三咲表情糾結地點了點頭:
「哎呀,三醬……」
「學姐,請你看一眼自己的身體吧……這絕對不正常!」
聽完日和他們的話,北崎凝望着窗外的暮色,提出了這個問題。
三咲噙着眼淚,緊緊握住了日和與優奈的手。
「『個人隱私』啊。但你們詢問的內容並不涉及隱私,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奈倉撿起自己剛纔脫下的運動衫,從衣兜裏拿出一個小本子,亮給三咲看。
「嗯……」
北崎再次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就好像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卻故意對他們賣關子一樣。
「唔,好像還是有點低落。」
奈倉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好像透不過氣似的用力向後仰着頭,慢慢倒在了操場上。
然後,她的身影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學園裏——
「你也適可而止吧!要做什麼是我的自由……」
上面的數字讓三咲瞪大了眼睛。那的確是一個超乎想象的成績。
沒聽說過這件事的優奈詢問日和。
「我也要去。雖然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奈倉學姐!」
對於如此斷言的北崎,日和幾人面面相覷。
奈倉很不高興地丟出這句話,自顧自地脫下運動衫,露出了穿着分體式訓練服的身體——看到她的樣子,日和與優奈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三咲所說的危險。
負責學園運營的名義上是一個總部設在歐洲的醫療組織「雙蛇杖基金會」[譯註:雙蛇杖是希臘神話中赫爾墨斯所持之杖,象徵商業與貿易,但經常被與象徵醫療的單蛇杖(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搞混,所以一些醫療組織也會用雙蛇杖作爲標誌],但大家通常認爲實際運營者是GHQ。
日和等人沉默地注視着那張照片。雖然一時間難以相信北崎的故事,但面對這樣的物證,他們也無法輕易說出否定的話。
天啓病毒——引發了「失落的聖誕」那場大暴亂的可怕病毒,至今仍然盤踞在日本人體內。在「失落的聖誕」發生後的第二年,GHQ宣佈,由天啓病毒突變而來的新毒株已經出現。
「今天我一定要阻止學姐。就算被討厭、被怨恨也無所謂。如果她不聽,我就算打斷她的腿也要阻止她!」
「到目前爲止,你們猜有多少學生因爲『變異株A』而發病?據我調查,一個也沒有。奈倉同學雖然進了醫院,但就我所知,她的症狀並不像是天啓病毒引起的。」
「那麼,到底爲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種地方啊?! 」
遠藤深雪和奈倉景都。
「學姐,求求你了。哪怕是一會兒也好,請暫停訓練吧!」
「如果能破紀錄,學園就不能不讓我參加全國大賽了吧!顧問老師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我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努力!!」
「是很奇怪啊,但老師都這麼說了,我們也沒辦法再問下去……」
奈倉的身體瘦得像一具骷髏,卻纏繞着大量如鐵絲般緊繃的肌肉,皮膚上到處是紫紅色的淤血痕跡。到底是什麼樣的練習,纔會讓人的身體變成這樣呢……?
「兩件事的共同點是,學園方面掌握了全部信息,卻一點也不肯向我們透露。你們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GHQ宣稱,將這些孩子與外界隔離的同時,會爲他們提供人性化的生活與教育設施,因此纔有了命星學園——全稱是「生命之星(Star of Life)學園」。
「不行啊三咲醬,那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似乎是因爲太過擔心奈倉,三咲的眼睛都溼潤了。日和看着好友的樣子,覺得她的心情就像自己擔心深雪的心情一樣。
有一天放學後,日和向正在做值日的優奈詢問道。
「三醬本來以爲上高中後,社團活動的限制就會取消。但是當她得知還是像初中一樣不能出去……她就覺得沒有意義了……」
「這些男人,爲什麼沒穿防疫服?」
「啊!」
在學園裏,除了學生們——也就是變異株A的攜帶者以外,所有工作人員都必須要穿防疫服。
就算是不知道這種規定的外人,也不會穿着平常的衣服就隨便闖進隔離區吧。更何況這些人屬於軍隊或警備隊之類。
「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我越來越不明白了!爲什麼要建立這所學園,爲什麼要把我們關進來?! 」
稔的聲音在顫抖。自己堅信的常識和世界從根基處開始崩塌,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日和等女生也恐懼地縮在了一起。
「雖然這只是我的假說——」
就像在宣判世界的命運一樣,北崎以莊嚴的語調說,
「但是這裏和外界完全隔絕,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傳出去。即便學生全死光也無所謂,這地方就是這樣。媒體記者和人權團體根本進不來。作爲軍方組織,GHQ特意開闢出這樣一個地方,理由是顯而易見的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北崎說出最後的結論。
「我認爲,這裏是以我們爲研究材料或實驗體、以開發某種東西爲目的的實驗場所。照片上的『怪物』應該就是他們的研究成果。又或許怪物也是受害者,他們想創造出某種比怪物更厲害的東西。」
北崎的結論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所學園是製造生物武器的研究所,自己是研究所裏的小白鼠——這種科幻漫畫和特攝電影裏的情節,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讓人接受的——
「如果……如果真是這樣,那奈倉學姐會怎麼樣?! 」
三咲雖然也不太能接受北崎的說法,但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只能沿着這條線索去尋找奈倉。
「遠藤同學的話,可能是被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但奈倉同學似乎是某種實驗的犧牲品,說不定會被送進學園裏的某處研究所。」
「研究所……學園裏有這種地方嗎?! 」
北崎再次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沓破舊泛黃的紙張。
「這是我以前調查的時候,在D校舍的倉庫裏發現的……」
這是一沓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文件。封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打字機打出來的英文字母。
「你沒聽出來嗎?小屋的地板都腐爛了,到處走起來都是咯吱咯吱的,只有這裏一點聲音也沒有。」
「誒?怎麼回事……?」
沿着南北縱貫雜木林的遊覽步道(只剩下殘存的痕跡),從林中穿過倒是沒有問題,但是隻要稍微走進樹叢之間,就很容易迷失方向。與其說是雜木林,不如說是「樹海」更恰當一些。
「因爲只有在那裏,地板下面鋪了不會腐爛的材料。」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那座小屋做調查。」
這次輪到北崎喫驚了:
北崎閉上眼睛,抱起雙臂,似乎在思考什麼。片刻後——
「很遺憾,這份資料上沒有寫明地點。要是知道在哪裏,我早就去了……」
「我以爲肯定在屋裏,難道是在外面?」
優奈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日和。
「要不要先回步道那邊?亂走的話,很快就會迷路的。」
雖然不明白優奈的意圖,但日和還是照做了。
「再往前走一步。」
「廢棄小屋?! 雜木林裏還有這種東西?」
如果北崎的假說成立,對地下設施的調查就會觸及學園的最高機密,自己等人說不定也會成爲「消失的學生」。他們商量好「只要覺察到任何危險,就立即停止調查」「如果有人問咱們在做什麼,就說是在雜木林裏尋找偶然看見的大老鼠」等等,一邊爲探險做各種準備,一邊等待着那天的來臨。
「日向同學、新莊同學和稔的意見是?」
「對了,社長……」
正因爲如此,那裏纔會隱沒至今都沒有人發現吧——
雖然不靠譜的嚮導讓大家走了點彎路,但稔的記憶力似乎還不錯,他們不久就看到了幾乎淹沒在樹木和雜草中的廢棄小屋。
稔自信滿滿地指出了方向,但這反而讓大家更加不安,甚至連日和也皺着眉頭說:「走這邊真的沒問題嗎……?」。
「喂,你行不行啊?! 」
「這似乎是建校以前,這裏還是美軍基地時的文件。雖然是關於設備維修的,但文件裏多次出現了『地下設施』的字樣。我認爲,這種設施依然存在於學園的地下。」
「好像碰一下就會垮掉似的……」
「該死,真沒想到我居然還有被Hiyo-hiyo擔心的一天……」
「真的呢……但這又是爲什麼……?」
「這樣啊……」
「很厲害啊,新莊同學!」
雖然提心吊膽,日和等人還是走進了那棟別墅。在小屋裏面,即使是屋頂完好的地方,也堆滿了被風吹進來的枯葉和垃圾。
「那座別墅,該不會是雜木林裏的廢棄小屋吧……?」
三咲恨不得要飛過去,但北崎搖了搖頭。
默默聽了一會兒的稔舉起了手。
北崎用雙手抓住那隻把手,用盡全身的力量往上一提。
他們分頭檢查了小屋內部,但是沒有發現那至關重要的地下設施入口。
「會在哪裏呢,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我就去小屋外面找找看……」
「上次我來的時候,草還沒有這麼多……」
「怎麼了……?」
「怎麼了,稔?」
「果然如此。」
「打開看看吧。可能有危險,所以女生們往後站……」
雖然這裏沒有著名的「富士樹海」那麼大,只要找準方向就很容易走出去,但像他們這樣在樹林中尋找某個未知的地點,還是非常困難的。
他們的嚮導是唯一見過那座小屋的稔。雖然比「路癡達人」日和強得多,但看起來還是不太可靠的樣子。
北崎和稔很快就把堆在那裏的垃圾移開,下面露出的地板上恰好有一塊四邊形的切割痕跡,大小僅能容一人通過。
學園中央那片廣闊的雜木林裏,除了叢生的樹木,還長着高大茂密的雜草,一進到裏面,視野就會嚴重受限。
「???」
「沒錯,這就是通往地下的暗門!!」
日和馬上表示贊同:「我也想去。」優奈的表情有些爲難,但還是點頭說:「如果大家都去的話,我也去。」稔則挺起了胸膛:「沒有我帶路怎麼行?」。
北崎繞着小屋轉了一圈。剛落成時,這似乎是一座山間木屋風格的漂亮別墅,但現在已經面目全非了。經過長年的風吹雨打,房子的外觀已經破爛不堪,南邊的屋頂甚至塌了下來。
他們作出這個決定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當天去肯定來不及了,所以他們決定後天——也就是星期日——再去調查。
「等一下,日醬。」
「之前我和幾個朋友去雜木林裏試膽的時候,發現了一座像山間木屋一樣的破房子,把我們嚇了一跳。看起來陰森森的,所以我們沒進去……」
北崎用腳踢開堆在地板上的枯葉,搖了搖頭。
他們仔細查看,發現地板上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隱藏式把手。
「誒?這樣嗎……?」
日和按照優奈的話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這棵樹和那棵樹就對了……好,我知道了,走這邊!」
北崎環視了活動室裏的所有人,用莊嚴的語氣宣佈。
「呃……該走哪邊呢?」
「破成這樣,就算垮掉也不奇怪吧。」
星期日。天剛亮,五個人就在D校舍門口集合,排成一列向雜木林走去。
「這就是了……!」
「日醬,你原地後退一步。」
「去看看吧!就算那裏不是地下研究所,說不定也能找到什麼線索。」
「是在雜木林裏嗎……那至少應該是這個學園建成之前的東西。」
「在哪裏?! 」
「這裏提到地下設施上面有一座軍官用的別墅,但是建造學園的時候好像被拆除了。會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