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進臺詠(Introitus)
《罪惡王冠外傳 亡池的公主》 · 砂阿久雁 · 6185 字

主啊,請賜給他們永恆的安息,
並以永遠的光輝照耀他們。
上主,錫安的人要歌頌你,
他們要在耶路撒冷向主還願。
請垂聽我禱告:
一切生靈都要來歸於主。
主啊,請賜給他們永恆的安息,
並以永遠的光輝照耀他們。
[譯註:以上是彌撒曲歌詞,原文爲拉丁文]
西曆2039年,東京。
未知病毒「Apocalypse」(天啓)引發的怪病蔓延,加上無差別的爆炸物恐怖襲擊,導致政府機能徹底癱瘓。在無政府狀態下,又發生了大規模的居民暴動。這場名爲「失落的聖誕」的災難奪走了這片地區的一切。在此之後,十年光陰已悄然流逝。
在日本的臨時統治者——GHQ的管理下,東京似乎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繁榮與安定。然而,在一派復興景象的背後,即使是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也不曾經歷過的深沉黑暗,正在不爲人知的地方蠢動着。
深夜,東京郊外的工廠地帶。
這裏曾因精密製造業而繁榮一時,但在「失落的聖誕」那場混亂後,大半企業已經撤出,只剩下一排排無人看管的廢棄工廠。
這片平時寂靜無聲的地方,今夜卻有點不同尋常。幾輛越野車駛進了掛着「禁止入內」牌子的工廠院子,周圍還有一些黑衣男人在匆匆往來——
男人們身穿作戰服和防彈衣,肩上掛着帶有消音器的突擊步槍。從銳利的眼神和敏捷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們是專業的軍人,正在執行某項作戰。
在英國製造的大型越野車前,一個看起來像是現場指揮官的男人在引擎蓋上攤開一張工廠地圖,不斷向周圍發出指示。稍後過來的一箇中年男人向他問話:
「上尉,情況怎麼樣?」
上尉從地圖上抬起頭,對着中年男人敬了個禮。
「您來了,中校。捕捉對象(fox)還在工廠裏。之前已經讓A分隊突入,B分隊繞後封鎖。」
「是的。我也沒有從贊助人(sponsor)那邊瞭解到全部情況……但你有沒有聽說過,最近抗體(Antibodies)跟恐怖分子戰鬥時損失慘重?」
「EndRave呢?」
「可惡!!」
「什——?! 」
兩人在樓頂上奔跑,目標是樓頂北側的避難用物資——
上尉還在琢磨這句話的含義時,突入工廠的A分隊在無線電裏報告道:
「嗑過量」的嗓音乾澀嘶啞,完全不像年輕的女孩子。
那個男孩——「未處理」——穿着野戰短外套,抱着一把無託突擊步槍(bullpup-type assault rifle),那個女孩——「嗑過量」——裹着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外面又纏了一條圍巾,看起來十分怪異。
「別騙人了。超常能力必然存在某種限制。對你來說,這種限制就是不能從自己身上弄出虛空吧。」
「這次的兩個捕捉對象之一,『嗑過量』,也擁有同樣的能力。」
是瞄準對方腿部的三點射。即使在這種非常時刻也優先執行「活捉」的命令,這是專業素質的體現,但卻給他們帶來了不幸。
留下封鎖後路的B分隊後,C、D、E分隊一起從正面的入口突入了工廠。
「沒有。只有A區和……」
「這樣一來,你的『能力』就沒用了吧。」
對於上尉的話,中校聳了聳肩:
「就是從別人身上弄出那種叫做『虛空(void)』的危險物品的能力嘛。不過,我們抓住了你的同夥,你就沒戲唱了吧?」
「A分隊失去聯絡……」
那個伏在工廠機器上的人影站起來,衝着士兵們毫不設防的後背開槍掃射。
「上尉,還沒來嗎?」
工廠裏擺放着大量製造機械和流水線,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宮。這裏是伏擊的絕佳地點。A分隊的士兵們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前進。
這兩個人雖然用軍銜互相稱呼,衣服上卻並沒有相應的標誌。
中校得意地說,並向上尉遞了一個「就是這麼回事」的眼神。
「不過,居然敢惹上抗體……他們要有麻煩了。」
距離太近時開槍容易誤傷隊友。等到拉開距離、擴大射界,就可以一起開火了——但是,他們又漏算了一點。在他們身後,另一個襲擊者正在等待。
進入敵人等待的區域是很危險的。既不知道敵人會埋伏在哪裏,也有可能踩中陷阱。
「爲什麼?」
襲擊者以不似人類的彈跳力一躍而起——輕鬆躲過了瞄準自己腿部的子彈,並撲向後一個士兵,把刀狠狠插進了他脖子裏。
「對不起,我和贊助人簽過合同,只能對你說這麼多。」
EndRave是一種人形機甲,正式名稱是「Endoskeleton remote slave armor(內骨骼型遠程操縱式裝甲車輛)」。藉助特殊的遠程操作系統,它能發揮極強的戰鬥力,在全世界的軍隊和特種部隊中有着廣泛應用。
「喀啊……!!」
走在最前面的分隊長回過頭,詢問後面的士兵。
分隊長被利刃刺穿了胸膛,當場吐血倒地。
工廠的樓頂出現了被催淚瓦斯和子彈驅趕上來的兩個人影。
「對象(fox)要往下面逃了!」
「明白。」
「投降吧,你已經無處可逃了。而且……」
這樣一來,捕捉對象就無法反擊了,只能在瀰漫着催淚瓦斯的工廠裏往樓上跑。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你錯了。大錯特錯。」
那兩人與稍後到達屋頂的士兵們已經拉開了50多米的距離。而且,雙方之間還排列着許多巨大的空調外機,阻擋了射擊路線。
「退後!快撤!」
中校從包圍圈向前跨出一步,看着EndRave手中癱軟無力的「未處理」,對「嗑過量」說,
「30分鐘以內到。」
多次在無線電上呼叫無果後,上尉對中校說。
「聽過一點傳言。那個叫『葬儀社』的恐怖組織裏,似乎有人使用了針對EndRave的特殊武器……」
上尉把地圖交給部下,轉身面對中年男人。
「2樓D區發現了捕捉對象(fox)——正在追蹤。」
強光來自一臺人形機甲的探照燈,它正藉助鋼索,從工廠的外牆上垂直攀爬上來。
「A分隊,我們的目的是活捉,別把他們逼急了。把人趕到樓上去就行。」
用無線電向士兵們發出指示後,中校和上尉也走上了樓梯。
「外面只留最低限度的人手,其他分隊都衝進去。我也跟大夥一起。另外——」
「瘋了……意思是不要命嗎?」
「什麼問題?」
「這些捕捉對象(fox)究竟是什麼人?爲了抓兩個人,居然出動這麼多兵力,甚至投入EndRave……感覺有點小題大做啊。」
敵人的身份不清楚,能力之類的也要保密,這讓整個任務充滿了可疑氣息。
確認「未處理」已失去反抗能力後,士兵們蜂擁着衝向剩下的「嗑過量」,但中校下令說:「別靠近那女的!」於是他們隔着一段距離包圍了她。
從足有6米高的天花板上,一個人影飛身躍下,落地後調整姿勢時,分隊長也舉槍對準了「它」——但是,儘管他用的是槍身較短的卡賓式突擊步槍,雙方的距離也太近了。
「中校,我能提幾個問題嗎?」
月光照亮了他們纖細的身形,可以看出這是一對年輕男女。
「明白。」
上尉接受任務時,還以爲這是小事一樁(midnight run),至少比對付中東的武裝恐怖分子要輕鬆得多;但這次他似乎「中獎了」。
「要想活捉,好像有點難啊……」
人影腳下一蹬,像要把分隊長撞倒似的撲了過來,用左手推開步槍槍管的同時,右手握着粗大的戰術匕首刺向了他——
「……來了!」
「未處理」和「嗑過量」到達樓頂邊緣後,從寫着「緊急避難設備」的灰色箱子裏麻利地取出了一卷金屬繩梯。
話還沒說完,士兵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分隊長立刻感到不對,連忙舉起突擊步槍,把視線轉回前進的方向。
「不,就是字面意思。」
「您不講清楚的話,我們怎麼制定對策……」
「EndRave,緊急出擊。」
「一句話,他們瘋了。」
「哦呵呵呵……我不知道是誰派你來的,但他們沒告訴你最關鍵的一點呢。」
不用說,對於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士兵們早已經過充分訓練,實戰經驗也很豐富。但在這次作戰中,他們還是感受到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氣氛。
上尉從無線對講機裏得到消息後,對焦急催促的中校答道。與此同時,正在放下繩梯的「未處理」兩人突然被一道強光從正面照亮了。
黑暗的工廠裏響起士兵含混的悲鳴。
對於中校這個隱晦的回答,上尉明顯地皺起了眉:
「男的叫做『未處理(Untreat)』,女的叫做『嗑過量』(Overdose)。」
「是啊。但是,我們的麻煩說不定更大。」
被砸了第二下、第三下後,「未處理」失去了意識,手裏的突擊步槍掉落下來——
「『未處理』和『嗑過量』……這是他們的代號嗎?」
第二個士兵被「怪物」狩獵時,其他士兵迅速後撤。
中校恨恨地把嘴裏的香菸吐到地上,
「好。」
「這個區有消防樓梯嗎?」
上尉簡潔的回答讓中校點了點頭。
「未處理」舉起突擊步槍就朝EndRave開火。但5.56mm子彈雖然對人類頗具威力,對於覆蓋着裝甲鋼板的戰鬥用EndRave卻完全沒有效果。
「幹得好,就這樣把他們逼到樓頂!」
「……」
之前無論是對付純粹的菜鳥,還是從修羅場裏殺出來的老手,感覺都不太一樣。比方說,他們就像在深入一個怪物的巢穴,卻不知道這怪物是什麼,只有強烈的不安在心中躁動……
「什麼……?」
中校從汽車後備箱裏取出防彈衣,穿在身上。一輛大型拖車開進了工廠院子,車燈把他的身影照得雪亮。
「咯噗……!!」
「你啊,知道我有什麼能力嗎……?」
——全是些怪事,上尉想。
「嗑過量」的身影被士兵突擊步槍上的手電照得清清楚楚——但顯然已經窮途末路的她,卻從脖頸處那一圈圈圍巾的縫隙間露出了輕蔑的微笑。
剛纔已經確認過,捕捉對象逃進了工廠。但他們就快走到這一層的盡頭了,卻連對方的身影、乃至氣息都察覺不到。是剛纔漏掉了嗎?還是說,這裏有他們不知道的出口……?
那臺Gautier型EndRave就這樣爬上了樓頂,伸出巨大的機械手一把攫住「未處理」,像小孩玩娃娃似的抓着他砸向旁邊的蓄水箱。
但是,這次突襲帶來的震撼只讓士兵們停頓了一瞬間——他們很快恢復了冷靜,紛紛用突擊步槍向襲擊者開火。
「所以我纔來了啊。必要時,我會在現場直接指揮。」
爲了防止捕捉對象逃走,各分隊一邊以包抄陣型前進,一邊投放催淚彈,只要聽到一點動靜就毫不猶豫地開槍掃射。
被照得幾乎睜不開眼的「未處理」發出了驚呼。
「EndRave……?! 」
「那具體是指什麼?」
「嗑過量」嘲弄地笑了起來。
「很遺憾,這種限制對我無效。」
說完這句,「嗑過量」就像要掏出自己的心臟似的,把右手插向自己的胸膛。忽然,結晶狀的物質覆蓋了她的右臂,雙螺旋形的光芒從她胸口流溢而出。蔓延的光帶包裹住「嗑過量」,最終收束到了她正在抽出「某種東西」的右臂上。
「嗑過量」將右臂舉向天空的瞬間,伴隨着強烈的光芒,她手臂上覆蓋的結晶破碎四散。然後,她的手中出現了一件形似小提琴的銀色物品。

然而,這並不是一把完好的小提琴。在琴身上,對應琴弓拉動的部位銘刻着深深的傷痕,作爲絃樂器生命的琴絃也斷了,從琴頸上垂掛下來。怎麼看,這都是一把「壞掉的小提琴」。
「嗑過量」似乎對此毫不在意,把小提琴夾在頜下,手裏就像拿着一把看不見的琴弓,開始演奏——
「不行,快……」
回過神來的中校慌忙下令攻擊——但是已經晚了。
本該不存在的琴絃震顫着,發出了可怕的振動波。
那是收束到一點的聲波。可以說是聲音版的激光。
「很好聽吧?那就讓你們聽個夠。」
小提琴發出的聲波湧向包圍她的士兵,震盪着他們的頭骨和腦髓,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中校!!」
上尉反射性地想要保護自己的長官,但飽含殺意的聲波毫不留情地擊中了他。
「呃啊啊啊啊!!」
撲到中校身上的上尉痛苦地瞪大了雙眼,耳朵和鼻子裏噴出大量鮮血,就這樣失去了生命。
「嗑過量」愈發激昂地拉着琴,進一步壓縮的聲波襲向EndRave的驅動系統,將其貫穿。抓着「未處理」的那臺Gautier失去了行動能力,像斷線的木偶般頹然倒地。
「哈哈哈哈哈,多麼動聽啊,大家都聽得入迷了吧?」
面對不再動彈的士兵們,「嗑過量」仍在繼續演奏。她的雙眼閃耀着異乎尋常的光芒。
「未處理」從失去動力的機械手裏掉落下來,終於恢復了意識。在滿是屍體的樓頂上,「嗑過量」獨自一人笑個不停,而「未處理」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
在日漸復興的東京市區裏,有一個街區卻像被時間遺忘了似的,仍然保持着災難發生時的樣子——那就是六本木。這裏曾經是「失落的聖誕」爆發的中心。
噪點消失後,本來佔據壓倒性優勢的特種部隊居然躺了一地,就連EndRave也被破壞了。
在涯的右手邊,盯着顯示屏的另一個葬儀社成員——月島阿爾戈驚訝地咕噥道。
「正是如此。」
「虛空基因組(void genome)除了被我們搶走的那份之外,應該還有別的。也許這個少女拿到了一份呢?」
葬儀社的年輕首領恙神涯,正和葬儀社的其他成員一起盯着放在桌上的顯示屏。
這段視頻是從遠處用長焦鏡頭拍攝的,畫面上顯示了登上工廠樓頂的特種部隊,以及被他們逼到絕境的一對男女。
四分儀用遙控器讓視頻快進了一段。
「的確,賽斐拉基因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培養出來的強化基因組還有另外兩份。被人偷走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他們爲了反對GHQ佔領日本,在東京各處開展了各種各樣的抵抗活動——從GHQ的角度看,這些都是恐怖活動。
影像又倒回了噪點出現之前。
反抗組織「葬儀社」的總部,就設在這樣一片街區的地下深處。
「這兩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聞言,大家的視線又集中到顯示屏上。
涯立刻說。但四分儀提出了反駁:
名叫四分儀的男人用缺乏感情的語氣回答,
儘管周邊道路全部被封鎖,但這片地區仍然生活着流浪漢、犯罪分子和非法居留者。普通市民自不必說,就連GHQ和警察也很久不願靠近這裏了。
「機器和文件都沒有問題。」四分儀肯定地說,然後向大家發問,「這種畫面糊掉的情況,你們不覺得眼熟嗎?」。
「…………」
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默默盯了一會兒顯示屏上的影像,然後問——
「問題是之後發生的事。」
「據報告,這個少女從自己的胸口抽出了虛空。」
「抽取虛空時,拍到的畫面就會有噪點,難道……」
「雖然有追兵,但這兩人似乎很擅長逃跑,中途就甩掉了尾巴。」
畫面上,一個軍官模樣的中年男子和裹着破衣爛衫的少女交談了幾句。但突然間,少女的身影被大量噪點覆蓋,看不清了。
「這種危險的存在,根據情況,可能需要處理掉。」
「但是,涯,能在短時間內擊倒這麼多士兵和EndRave的,如果不是虛空,又會是什麼呢?」
「怎麼,出毛病了?」
因爲距離太遠,難以看清細節,但確實在某個瞬間,少女似乎想從自己胸口取出什麼。
大家似乎都對四分儀的提問感到疑惑,只有涯不悅地眯起了眼。
「在昭島[譯註:東京都西部的一個市]。有情報說,一夥既不像GHQ正規部隊、也不像白服(Antibodies)的傢伙在東京都[譯註:「東京都」包括東京23區(一般稱爲「東京」)、西邊的多摩地區和東邊的一些島嶼]晃盪,我派人過去追蹤他們,碰巧拍到了這個。」
「不可能。」
「必須找到他們,確認真相。要趕在他們的『敵人』之前接觸他們。如果做不到……」
「『王之力』是解析他人基因、將其中隱藏的力量化爲虛空抽取出來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從自己的基因裏抽出虛空。」[譯者:集能抽自己的虛空應該是一個特例,因爲涯和佑都沒有抽過自己的虛空。]
「這是在哪兒拍的,四分儀?」
「如果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