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都的假期

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轉眼間正式的通知文書送達，簽約典禮的日子也來臨了。

「那麼，莉莉，我去去就回，你要聽老師的話，當個好孩子喔。」

「好的。莉莉，會當個好孩子。所以，希望您可以，快一點回來。」

「照顧莉莉的事可以放心交給老師啦！」

「好的，很抱歉要勞煩您了。」

「沒錯！所以要帶伴手禮回來報答我喔。」

「嗯，沒問題。」

在馬車搖搖晃晃下，龍彥從學院朝帝都方向出發。

前去領地視察之際只是過門而不入，因此就某方面來說，這是他首次進入帝都。

帝都是沒有城牆的都市。

大街上鋪整了平滑的石板路，縱橫交錯於帝都。

帝都白天原則上是禁止搭乘馬車進出的，不過官方的馬車則是例外。

比方說，像《龍星騎士》搭乘的這種鑲有皇族家徽的馬車，毋庸置疑就是例外。

一路可見面向大街的店家，還有擺好攤車或在路邊鋪好地攤的攤商。

還有以購物客爲目標的吟遊詩人及街頭藝人。

帝都絲毫沒有受到邊境防禦力不足的影響，充滿日常的活力。

雖然北方駐紮地也是人潮熙熙攘攘，卻遠不如帝都熱鬧。

在龍彥原本的世界裏，地方商店街多半都死氣沉沉，跟這裏比起來相差甚大。

實際走在路上，人多到幾乎令人感到心煩，稍不留神就會不小心和別人撞在一起。

「哇！帝都果然很大呀！」

什麼也沒做卻有錢拿，這種事以龍彥的思維來看，有點那個……

那時因爲舟車勞頓，又爲了遊行耗費心神，所以話只聽一半就……

被這麼一問，妮菲露堤雅因分神而停下了腳步。

龍彥心灰意冷地接受這個事實，甩了甩頭重振精神。

「那——在典禮開始前，我們要隨意打發一下時間嗎？」

那樣確實是高風亮節的明君，不對，是不是明君就另當別論，但看起來的確像個高風亮節之人。

『應該是那時候吧？當地的地方官拿了帳簿來跟汝討論稅收啦、支出啦那些事情的時候。』

被領到有專屬僕人的房間，到傍晚的簽約典禮前，就在房裏悠悠哉哉地度過。

「是啊，你的領地怎麼了嗎？」

「……話說，我姑且也算擁有領地對吧？」

經迪亞瑪特這麼一說，龍彥纔想起來，當地的地方官好像有來找他談過這件事。

「也沒那麼誇張吧？魔族的人生很單純，就是爲決鬥而生，僅此罷了。」

可以從稅金中撥出一點錢，當作我的薪水之類的嗎——

龍彥向不在場的克莉絲汀娜（這時候應該在皇城裏，與第一皇女一同爲典禮事宜忙得不可開交吧）傳送深深的感謝之意。

妮菲露堤雅露出苦笑，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輕輕地聳了聳肩。

所以他便偷偷溜出城，到大街上湊熱鬧。

妮菲露堤雅雙手環胸，由下往上撐起那晃動的豐滿雙峯，昂首挺胸，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就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一樣。

「……這樣啊。」

「由妾身照顧你的生活來代替工資，我們不是這樣約定好的嗎？」

原本的計劃是如此。

「不必在意。那部分，第三皇女已經很高明地協商好了。畢竟如果一名領主不從領地收取分文，其他領主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你突然這麼問還真是傷腦筋——哇啊！」

「唔唔，『稅金就全用在領地與領地人民身上，我一毛不取。』會明確做出這種指示的，也只有你了。不過你過於廉潔，反而讓地方官也很頭疼呢。」

尼特族外加小白臉，真不是普通的差勁。

難得來到帝都，繼續這樣鬱鬱寡歡下去也不是辦法。

雖然難得有這種機會，應該送點禮物之類的給妮菲露堤雅纔像話，不過……

這動作害她和一名好像正在購物、體態良好的中年女性撞在一塊，發出「咚」一聲！體重輕盈的妮菲露堤雅大大地踉蹌了一下，而那位大嬸卻文風不動。

「所以你沒有必要在意喔。」

龍彥的學生服在這個世界相當奇異，至於妮菲露堤雅則是一名魔族。

順帶一提，妮菲露堤雅是如此解讀：

「……是啊，稍微。」

『還是個喫軟飯的呢！生活費之類的都是由小妮幫汝支付。』

「嗯，那就已經超乎常人想像了……哎！文化上的差異到哪兒都有吧。」

「那我跟她拜託看看，從中取點錢給妮菲露堤雅吧！」

結果妮菲露堤雅就這樣不偏不倚地撞進龍彥的懷中。

「雖然以一名領主的身份來說，你領的金額不多，但是皇女好像有把你得到的那一份存起來作爲緊急備用金。」

「……」

「嗯，嗯嗯，對不起……啊。」

然而以龍彥的小市民本性，根本受不了皇城裏的氣氛以及僕人畢恭畢敬的態度。

「沒事吧？」

龍彥和妮菲露堤雅正用身體感受着大街上的喧囂嘈雜。

妮菲露堤雅很直率地一笑置之。

那一點我也忘了。

「……嗯。」

「是啊，不過王國也不小喔！只不過到處都在進行決鬥。」

「抱歉，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雖然汝是尼特族。』

此刻的她，不是什麼魔王公主，也沒有其他身份，只不過是一名與其年紀相符的十五歲少女。

「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吧？畢竟規模差太多了。」

龍彥詫異不已，那是當然的，再重申一次，龍彥對領地真的沒有半點貢獻。

「什麼啊，你是指這個啊？」

那畫面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往來人潮正中央摟摟抱抱的肉麻情侶。

「不行，會妨礙通行吧？」

『更有甚者，還附加一個小莉莉。』

「再維持一下這姿勢好像也不錯喔？」

妮菲露堤雅一臉詫異地抬頭看着龍彥。

在摩肩擦踵的大街上，這種程度的擦撞似乎是家常便飯，因此大嬸也只簡單道個歉後，便在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人影。

龍彥突然對一切都感到抱歉不已，不禁向妮菲露堤雅鞠躬。

她似乎是把這件事往好的方向解讀，因而搖晃着黑髮，十分佩服似地點了好幾次頭。

照理說，他們的立場是不能這樣毫無顧慮地外出走動的。

「因爲我認爲，既然有收入，最起碼也要給你生活費才合乎常理。」

「這個妾身也知道啦……大笨蛋！」

再加上，實際上執行管理工作的是地方官，龍彥其實什麼也沒做。

我忘了。

而且還是個明明沒收入卻打腫臉充胖子的尼特族。

我沒有這段記憶。

「你嘴裏說不需要領地什麼的，卻依舊很爲領地人民着想呢！」

「你忘了嗎？名義上，你是妾身的隨從。」

像這樣一針見血，一句又一句地刺痛龍彥的心，就是《龍》的厲害之處，也是他可惡之處。

「……真糟糕。」

雖然妮菲露堤雅姑且用黑色長髮，將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和尖尖的耳朵遮蓋了起來……但如此仍稱不上完美，這種程度的遮掩，只要稍一仔細觀察，就會被發現了。

「嗯嗯，果然還是要實際觀察人民的生活方式，方能理解一個國家。真不愧是龍彥，沒半刻掉以輕心，總是努力認識一切事物啊！」

「不，沒什麼——」

他們從學院搭乘馬車，進入帝都，通過大街後便直奔皇城。

龍彥與妮菲露堤雅——《龍星騎士》與王國的魔王公主。

一開始暫且不論，自從拉克麗瑪來了之後，我就完全沒做過半點隨從該做的工作。

像這樣邊走邊東張西望、環顧四周，對她來說，也是很難得的經驗吧？

龍彥用煞有介事的臺詞矇混過去。

「……」

「這主意不錯。」

儘管這和龍彥鞠躬的原意完全不同，但話題卻很奇妙地連接起來，繼續進行下去。

「唉呦，真抱歉哪，小姐。」

「因爲是靠戰鬥立國的嘛！王國應該也很超乎常人想像吧？」

啊啊！那難怪了！

黑色長髮在雜沓的人羣中輕柔地隨風飄動，發出颯颯的聲音。

妮菲露堤雅仍維持雙手環抱着上下晃動胸部的姿勢，浮現一抹淡淡的苦笑。

這種話說出口有點遜。

「妮菲露堤雅，你有沒有什麼想看的東西，或是想去的地方？」

照理說，他們就算惹人注目也不足爲奇，不過，幸好人們的目光都投注在櫛比鱗次的商店或是街頭藝人身上，因此沒有被察覺的跡象。

魔王公主害羞地垂下藍眼眸。

兩人都一如往常，穿着黑色學生服和學院的制服。

龍彥剛剛反射性地抱住了腳步不穩的妮菲露堤雅。

魔王公主頓時面紅耳赤。

「你大可放心，你已經被譽爲高風亮節的明君囉！」

「我只是在想，雖然那裏也很熱鬧，但還是輸帝都一大截呢。」

有點恐怖。

「……這樣啊。」

「嗯？給妾身嗎？」

龍彥手抵着嘴角，浮現一抹認真的表情。

如此這般，龍彥「帶着拖油瓶的小白臉尼特族」的這個身份，就此拍板定案。

我究竟何時說過那種話了？

她的藍眼眸因爲好奇而閃閃發亮，有如今日的天空一般晴朗明亮。

「咦，爲什麼？」

已經是個完美無缺的廢物。

『全權交付給你，請你爲此地的百姓們好好運用——汝好像是這麼說的吧？問汝要從稅金抽走多少錢時，汝就那樣秒答了。』

妮菲露堤雅推開龍彥，像是在鬧彆扭似地發出「哼」一聲，扭過頭去。

她孩子氣地噘起嘴脣，實在是很可愛。

對於她那有趣的反應，龍彥就像哥哥在看妹妹一樣，浮現一抹笑容。

「喂！走囉！」

「妾身知道啦。」

龍彥輕輕地握住妮菲露堤雅小巧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涼又有些柔軟。

「你、你做什麼啊！」

妮菲露堤雅的臉漲得比剛纔更紅，因爲驚訝而睜大了藍眼睛。

她那染上鮮豔紅暈的臉頰，也實在很惹人憐愛。

「走散了可就傷腦筋了，不是嗎？」

「啊……對，說得也是。」

妮菲露堤雅姑且認同地點點頭。

龍彥也泰然自若地朝她點點頭。

「身爲魔王公主殿下的隨從，這點用心是理所當然的喔。」

「你是在戲弄妾身吧！」

「……被看穿啦？」

「……大笨蛋。」

妮菲露堤雅又很可愛地噘起嘴，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不過，她沒打算放開牽在一起的手。

無論是誰，都穿得很粗糙，無論是誰，都很瘦弱。

「好了好了，那就事不宜遲，開始大塊朵頤吧！」

「喔喲？喔呦喔呦？站在那裏的不是騎士殿下和公主殿下嗎？」

無論就氣味的方面來說，還是從氛圍的方面來看，兩處都截然不同。

伯爵對貧民街的空氣絲毫不以爲意，拉着推車在泥濘又骯髒（原本應該是鋪着美麗石板）的道路上前進。

大家「哇啊」地大聲歡呼起來。

「好像是以古老傳說的『龍星傳說』當腳本的故事吧。」

他們全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着伯爵。

也沒有披着斗篷——上頭繡有顯示其帕加魯納伯爵身份的魚型家徽。

「喔喔，沒記錯的話你是……」

最後，伯爵在雜亂無章的廣場上停下了腳步。

「……真漂亮。」

不是以《龍星騎士》和魔王公主的身份。

「……雖然妾身不太懂那有什麼作用，不過，你、你如果，喜歡那一款……」

「今天大贏呢！所以帶來了滿滿一車的食物！」

「不過我怎麼好像聽到，有唱到什麼娶魔王公主，還有從北方逼近的敵人有數千人之類的？」

伯爵向他們揮了揮手，孩子們中的一人開口問他：

貧民街的居民魚貫走了出來，聚集在一塊——這景象令人聯想到童話裏面哈米爾的吹笛人。

「哈！哈！哈！肥胖的男人會外出，理由只有一個。」

「這個奇怪的店是什麼啊……」

「嘿，妮菲露堤雅，那個吟遊詩人現在唱的是什麼？」

龍彥兩人愈來愈一頭霧水，在伯爵的引領下抵達的那個地方是——

不只賣些正經的商品，也陳列了各式各樣奇妙又怪異的商品。

「總之這是不得已的喔！」

或許是因爲人們聽到了樂器和笛音，那裏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這裏是——」

不僅僅是孩子們，聚集在那兒的居民們全都齊聲歡呼。

「……話說回來，剛剛的那個春藥，不是可以在路邊攤賣的東西吧！」

魔王公主發出聲響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看得出來她十分困惑。

「……選小鳥應該不錯吧。」

熱鬧又華麗的樂音響徹整個貧民街區——與該區的氣氛十分格格不入。

妮菲露堤雅挨近龍彥身旁走着。

「不過伯爵呀，雖然這不是妾身可以置喙之事……請問您在做什麼呢？」

從看起來像廢棄屋的破爛屋子裏，還有昏暗的小衚衕裏——

他的穿着極爲普通，就和一旁庶民穿的那種只強調實用性而硬邦邦的服裝沒兩樣。

「因爲人很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龍彥和妮菲露堤雅不禁在意了起來，又承蒙伯爵邀請，他們便決定要一起去探個究竟。

貧民街區與鬧區之間當然沒有明確的界線，然而，那裏的空氣全然不同。

看着現在的伯爵，無人能料想得到他竟然是顯赫的貴族。

「感謝您，騎士殿下。那麼，這個就麻煩公主殿下了！」

明明應該早就過了三十歲，他卻顯得很年輕，往往看起來只有十幾歲。

伯爵身穿與身份不相稱的粗糙衣服，面露微笑，恭敬地回答道：

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並散發着令人提心吊膽的氛圍。

「……唔，嗯嗯。」

「我纔是，好久不見了，伯爵……這樣果然很難聊天啊。很抱歉，但還是允許我像之前那樣不拘禮地與您聊天吧。好久不見了，伯爵。」

帝都相當熱鬧，正因爲如此熱鬧，才導致這裏龍蛇混雜。

「……啊啊，那一件，在重要部位有開一個洞耶！」

「還是有些正經的店家嘛！嗯，不覺得這跟學院僕人的服裝很類似嗎？」

「大叔，你久久又賭贏一次啦！」

「哎呀，看了還不知道嗎？」

注：一種手工立體狀糖工藝，類似臺灣扁平狀的「畫糖」。

用餐還得拉着載貨車去，究竟是什麼樣的餐食？

他是一名相貌平易近人、十分親切的胖男子。

『倒不如說，因爲是路邊攤所以纔敢賣吧？因爲可以快速開溜嘛。』

拉着載貨車的伯爵語畢，便將一支笛子和串成一束的鈴鐺樂器交給了她。

「自從上次去學院參加茶會時與您一別後，久疏問候。」

「哈——啊！」

「什麼樣奇妙的流行都有耶。」

「嗯……好啊，這點小事只是舉手之勞。那我就從後面推囉！」

「在我看來，您好像正滿頭大汗地拉着載貨車。」

「……不，不必了。」

「嗯、嗯嗯……你強硬的樣子，嗯，也不壞呢。」

「唔唔，那就是在唱你的故事吧。」

「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見了呢，各位！」

「喔喔喔喔！糖果有小鳥或野獸的形狀！好厲害好厲害喔！龍彥呀！你覺得小鳥和小狗哪個好呀？」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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飴細工啊……如果能保存，就買回去給莉莉當禮物。」

「你是說女僕裝……的確，跟拉克麗瑪穿的制服很像。」

「嗯哼，老闆呀，這個是什麼？春藥？今夜一整晚都精力充沛？」

推着載貨車的同時，龍彥也不自主地繃緊神經，留意着四周。

那是存在於帝都角落的貧民街區。

而是龍彥和妮菲露堤雅——兩人度過的小小假期。

頭上纏着一條粗糙的手巾布，手裏拉的也是強調實用性的載貨車。

無論男女老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散發因各式各樣理由而存在的貧窮味。

「我知道啦。」

現在也是一臉和氣，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用那肥胖的身軀優雅地鞠躬致敬。

「我們走吧，妮菲露堤雅！」

「您究竟在做什麼呢？」

「這裏在賣一些正式服裝啊。」

妮菲露堤雅遵照着指示，搖動樂器，吹響笛子，並繼續跟在伯爵的後頭走。

「……嗯，居然這麼輕薄透明！」

兩人不期而遇了。

「別管那麼多，閉上嘴跟我走就對了！」

尤其以小孩子爲多。

「是呀，在上流階級之間很流行。我們家的價格很公道喔。」

以某種層面上來說，那也代表這個城市還很活絡。

「經你這麼一說，大街上也有看到穿類似服裝的人呢。」

「設計或多或少有些不同就是了。嗯？喔！最近在流行這種款式的服裝啊？」

「我正在前往用餐的路上！」

「其實啊，我希望你們可以幫忙拉載貨車！我太得意忘形結果載太多了，重死了！」

「……是嗎？」

「那麼，公主殿下，可以麻煩您發出巨大的聲響嗎？」

治理『港灣都市』帕加魯納的帝國貴族——拜因斯•迪歐尼斯•帕加魯納伯爵。

「怎、怎麼啦，龍彥呀。爲什麼要這樣拉妾身！」

沒有哪個城市只有美麗的一面，到哪兒都一樣。

「在妾身看來也是如此呢。」

不過，他全身上下汗流不止。

熱愛賭博而自甘墮落，帝都出身的旅行商人。

那是一位來去如風的大叔，一來就會把賭博贏來的錢用來招待大家喫麥粥的好心大叔。

「就變成這種模式囉。」

載貨車上裝載大量的麥子、鹽、醋、蔬菜屑，以及大鍋子。

換言之，就是賑濟伙食。

「好了好了，照順序排隊！女士和孩子優先，優秀的大男人排最後！」

貧民街的居民們出乎意料地乖乖聽從伯爵的指示，整齊地排成一長列。

沒有人不排隊，也沒有半個人大聲叫囂「快點拿過來」。

實際開始設食賑濟後，龍彥和妮菲露堤雅就無事可做，伯爵正在分發麥粥，他們只好在他後方空空如也的載貨車上坐了下來，眺望着眼前的景象。

「……你還好嗎？妮菲露堤雅？」

「……當然沒事。只是，嗯，有點驚訝罷了。」

貧民街的狀況，應該對備受親族疼愛的王國魔王公主造成了某種衝擊吧？

她仍舊困惑不已。

「雖然妾身……也知道有這種狀況。」

知識上的理解，與透過五感親身體驗所得到的理解，畢竟是不同的。

現場的空氣與氣味——唯獨這些，很難單靠桌上的學習就能理解。

「王國也有這樣的地區。被稱爲『無力戰鬥者的墳墓』。妾身沒有實際去過……」

一陣暖風吹動魔王公主的黑色長髮。

不久後，伯爵便把盛麥粥分發的工作託付給先喫完的孩子們。

他一邊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一邊往龍彥兩人的方向走來，靠在載貨車上。

伯爵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

砰咚！一聲清脆的聲響從妮菲露堤雅的後腦勺處傳來。

「對於捱餓的人，給他魚喫，不如教他釣魚——這是我故鄉的諺語。」

伯爵震動着全身的肥肉，開懷地笑了。

「咦咦！也就是說，結論是，妾身應該胖點好呢？還是應該瘦點纔好？是哪一種？龍彥！」

龍彥「砰」地輕輕拍了拍公主的肩膀。

砰咚！

魔王公主不太講話，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些什麼。

拉克麗瑪一聲不響地出現。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有道理！」

「呵！我想說的話全都被騎士殿下講光了。」

魔王公主似乎是同意了，她感慨萬千地喃喃說了一句後，彎腰鞠了個躬。

「你就維持現狀吧！這樣最好！」

「不會，小姐。」

「……是這樣嗎？龍彥？」

「冷靜點！你如果胖成像伯爵那樣也是個問題！說真的，你增肥幹嘛？」

伯爵很滿意似地點點頭。

「唔，辛苦你了，拉克麗瑪呀。」

「……行善也有各種難處呢。」

「是啊……我想也是。」

「惡疾嗎？您表達得真貼切呢，騎士殿下。」

「……唔唔。」

如果要說這項僞善的行爲有其意義，那就是——在計劃開花結果之前，可以先減少餓死的人數。

「哈哈哈，騎士殿下所言極是，公主殿下。殿下現在正處於往自身添肉的時期。等您好好地長胖後，再來思考這些大事情即可。」

「我纔不這麼認爲！」

「你的言下之意是……你最喜歡妾身目前的樣子囉！」

「哈哈哈，說得一點也沒錯啊，騎士殿下。也曾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實際上，他們的生存能力應該有一點一點，真的是一點一點，逐漸在提升吧，不過——」

可能是打得比剛剛那次還大力，妮菲露堤雅的眼裏微微噙着淚。

「欸……不，我以爲你是故意講笑話等我吐槽。」

「尤其是孩子們，如果不這麼做就填不飽肚子。靠跑腿那種半吊子的工作，根本無法餬口。」

她喃喃嘟噥了一句：

「不不不，騎士殿下，您不認爲，公主殿下就算胖了也有胖的魅力嗎？」

「不是，我是認爲，你看起來好像得了什麼惡疾，所以不治療不行。」

「妾身才不是開玩笑的！」

「的確……不！我纔不會上你的當！」

「曾經也有人對我這樣說過，這樣做是不是太不負責任？即使今天供餐給他們，如果明天沒有得喫，狀況還是一樣。所以這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伯爵一直笑着，不知何故誇張地晃了晃腹部的贅肉。

在龍彥的世界裏，在這方面也是大同小異。

「也、也就是說，你剛剛打妾身是因爲……！」

緊接着，他很果斷地用另一隻手指着伯爵。

「唔……」

「這裏的人，有大半是小偷。」

「勸你最好不要變成一個不懂得思前想後，就犧牲自己去幫助他人的傢伙喔！這種傢伙，最後往往會淪爲需要別人幫助的那一方，反倒給別人添麻煩。」

「你說說，妾身是得了什麼惡疾！」

拉克麗瑪的臉上浮現職業化的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魔王公主的臉龐，接着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久之前的那股嚴肅氛圍，消失到哪兒去啦？

「看來您似乎上了一課呢。」

最重要的是，需要擁有長期性的計劃以及支持該計劃的經濟能力。

「喔！換句話說，如果公主殿下變胖，騎士殿下就會嫌惡她囉？」

「我認爲，如果有多餘的資源就應該要爲他人而運用。然而，那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沒有任何意義。用水桶的水是滅不了大火的。」

「那位大叔是自己先填飽肚子，再把剩下來的發給別人罷了。」

魔王公主一行人讓這貧民街一角的空氣有微妙的轉變，一時充滿了愛的甜蜜氛圍。

藍眼眸靜靜地注視着排隊領麥粥的人們。

「那是正常的吧，況且你還是學生。我懂的這些，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的知識。」

「我原則上凡事以自己爲第一優先。」

即使是從距離遙遠的這個貧民街，仍可見那矗立於帝都中央的皇城，豪華又絢麗。

「但是伯爵呀……如果肚子又餓了，而伯爵不在，他們還是會去當小偷喔。」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竟然！不對，但是……」

「別想用笑敷衍過去！這個臭伯爵！」

「不過，他們此時此刻就在我眼前捱餓。」

「你覺得一個打算拯救所有捱餓者的傢伙——會胖成那副德性嗎？」

「怎麼連您都這麼說！」

她按着被打的頭，那動作實在很可愛。

「感謝龍彥與伯爵閣下，是妾身想錯了……應該是說，是妾身太沒想法了。」

「對啊，這是很有意義的片刻時光。」

「事先掌握主人的所在地也是隨從的任務。」

肥胖伯爵的笑容裏夾雜着自嘲，把充滿諷刺意味的玩笑話掛在嘴上。

伯爵突然將視線投向遙遠的彼方。

就在下一個瞬間——

「您所言不差，公主殿下。」

「但是，現在的他們都很溫順。只要靜靜地排隊，就可以飽餐一頓，所以不會故意作亂。只要能喫得飽，就沒有必要當小偷。」

「嗯！那事不宜遲，妾身今晚就來增加食量吧！」

「這樣的話，胖了也沒什麼問題啦！」

「欸……啊，嗯，結論…………好像就是這樣？」

三餐不繼的話就去偷竊，或是攻擊人。

稍微好一點的手段，就是出賣身體，或是加入軍隊之類的。

「我呢，首先會把錢用在自己身上。接着才把錢運用到領地人民上，如果還有多餘的，才把那些用在這裏。我不會做到減少自己飲食的那種程度。」

說穿了就是僞善，伯爵也十分理解這一點吧。

伯爵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

被隨從一問，『魔王公主』妮菲露堤雅•德摩納爾•奧迪奴斯露出一抹如萬里無雲的藍天般爽朗的微笑，回答道。

肥胖的伯爵震動着臉頰肉，浮現一抹毫無迷惘的笑容。

反過來說——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麼啊，龍彥呀！這、這是妾身第一次被你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明天會橫死街頭，今天先喫飽再死也比今天就餓死強得多。」

「恕我失禮，但是公主殿下您所想的已經完全偏離了問題的核心。」

「說得也是。」

「我來迎接您了，小姐。」

最後，在發送的麥粥也見底之時——

「應該是你那種想法本身吧。」

「你、你打了我兩次！」

「咦！真的嗎？」

因此，即使伯爵在這裏發送麥粥是一種善行，卻也不過是僞善罷了。

「助人是很花錢，也很費時的事。」

「如果賣掉一件妾身穿的衣服，究竟能夠換來多少人份的麥粥呢？」

「欸，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因爲您打算要拯救所有正在捱餓的人們——」

「說我沒有責任也沒關係，即便我無法提供明天的伙食，我也要提供他們今天的伙食。因爲如果沒有今天這一頓，他們就會橫死街頭，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龍彥用手摸着下巴，發出「嗯嗯」的聲音。

「說起來，你的衣服是誰買給你的？是你的母親或是其他人，總之就是你某位家人買的吧？『我把你買給我的衣服賣掉，去幫助陌生人了』你能夠對那位說出這種話嗎？」

「事實就是如此，妮菲露堤雅，你好好想想！」

於是，帝都的假期就此迎來尾聲。

「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完成了——在伯爵發送麥粥的期間。」

「很好，即使是《龍星騎士》，在這個階段應該也無法察覺到吧？」

「沒錯，這樣一來，隨時都能夠以貧民街爲起點，讓火焰一路延燒幷包圍帝都。」

「這裏即將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呢。但是，這也不盡是壞事。進入復興階段後，資金就會開始滾動起來，也會需要人手，如果這裏的居民也能謀個差事的話，有段時間他們就不必捱餓了。」

「前提是他們能存活下來。」

「是啊。」

「請容我問一個問題就好。您發送麥粥，是出於補償心理嗎？」

「就算晚上會不幸被燒死，喫飽再死也比餓着肚子死去強得多。」

「沒錯。」

「這只是很單純的一頓飯喔。沒有其他用意。」

「伯爵。」

「怎樣？」

「我鄙視您。」

「這樣很好。你那樣是非常正確的感受。你千萬不要喪失那種感受。」

「好的。」

「那——我們也該去了吧。反正，謀逆是典禮結束後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