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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考驗

《咱學校的暗殺社》 · 深見真 · 1.1萬 字

「蠢死了,大家都深信海豚是溫和的哺乳類動物,還以爲它們很友善。其實這事錯誤的認知,海豚的羣體擁有嚴格的上下關係,當中還會有一頭掌管羣體的領袖。而且海豚非常具有攻擊性,同伴間也時常互相殘殺。我曾經和海豚共泳過,還被一頭母海豚咬了呢。」

米榭·韋勒貝克着 中村佳子譯「情色渡假村」株式會社角川書店

「你有用過渴望這個字眼嗎?」

「渴望?這麼強烈的字眼我不太常用耶。」

「我就很常用,例如『深作零士渴望能長得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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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中,有個用語叫吊橋效應。這個詞似乎是在電視劇或哪裏出現過,才廣爲人知的。例如有一對男女在不安定的吊橋上相遇,而且這座橋很高,摔下去一定會死。大腦就會擅自把懼高症造成的心跳加速,認定爲「一見鍾情」。雙方會誤以爲,自己心跳加速是遇到對方的關係——所謂的吊橋效應就是這樣的現象。

零士會喜歡上未但馬裕佳梨,說不定就是吊橋效應的原故,他自己也試着檢討過這個可能性。的確,當時目擊到殺人現場的零士很緊張,大腦把這種感情誤認爲「戀愛」也是很合理的說法。

不過,話又說回來——

零士回想起,她那百無聊賴的表情流露出一絲溫情的瞬間。自己會對她抱有好感,不是因爲殺人的恐懼,而是那個笑容的關係——這個感想強烈盤踞在零士的心頭。

目擊殺人現場後,零士回到了家裏。未但馬裕佳梨放他一馬,沒有殺他滅口。可是裕佳梨臨行前還補充道「我不會對你怎麼樣,但你今天放學以後,一定要來我們社辦一趟。」

聽到社辦一詞,零士不解地歪着頭。裕佳梨接着說「我們學校的體育館旁,有一個完全沒人使用的桌球場對吧?就是那裏。」

這下零士終於理解了,過去他一直覺得很奇怪,正袈裟高中明明就沒有桌球社,爲何會有一個這麼完善的桌球場。——原來如此,其實那裏是暗殺社的活動據點啊。

零士一回到家,立刻在鏡子前面檢查自己的臉龐和身體。他擔心說不定會有幾滴鮮血飛濺到身上,幸好他的擔心並沒有成真。安心的零士先洗了一把臉。

「呼—……」

多虧冷水的刺激,皮膚和神經一同緊繃了起來,零士感覺自己真的醒過來了。

之後他回房間準備上學,卻發現剛纔洗臉時順便清洗過的手指,在指甲的縫隙間有點污垢。也不曉得是灰塵還是泥巴——。可能是在那個停車場裏,碰了那些很久沒人打理的車子害的吧。換好制服的零士決定拿起指甲刀,修剪正好需要整理的指甲。他用的是側面附有小匣子的指甲刀,這樣剪下來的指甲不會到處亂飛。

零士將指甲前端伸進刀刃中,用力一壓。

刀刃的側面稍微咬進了指尖裏。

「啪嘰!」一如零士的預期,指甲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骯髒的指甲掉進和指甲刀一體成形的小匣子裏,傳來指甲片亂竄的觸感。

零士的指甲和頭髮會長,唯獨身高不會長。一想到自己的養分都用在多餘的地方,零士不禁悲從中來。

寬敞的房間裏放了三張樸素的長桌,每一張長桌的兩旁各擺了四張椅子。那些椅子不是社辦裏常見的便宜鐵椅,而是椅背像彈簧般柔軟的辦公椅。——零士心想,這個社團砸了不少錢呢。

「你腦筋動得很快,這點我挺中意的。」

「我是社長岡本鬼一,三年級。你就是〈狩獵海豚〉的目擊者深作零士同學吧。」

這裏純粹是設計來監禁別人的房間,在這個地下室不管喫任何東西都不會好喫吧。

「不知道爲什麼,被你稱讚我只覺得高興,並不會不好意思。」

「是的。」

直到打開手銬爲止,時間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零士那支收不到訊號的手機,至少還能確認時間。這三個小時究竟是長還是短,這種主觀認定或許因人而異。不過對零士來說,這三個小時用地獄來形容已算相當客氣了。

零士站在入口前面,門上有一個附有鑰匙孔的鋼鐵製喇叭鎖。他伸手握住門把時,門內傳來了喀擦的金屬聲,他轉動門把,悄悄地打開房門。可能是某個隱蔽的地方設置了監視攝影機,裏面的人以遠距離操作打開門鎖吧。零士一腳踏入了桌球場中。

「她還說你們很少殺普通人,那是非常手段。」

零士做出了回答,語氣猶如簽下新的第四臺頻道一樣。

鬼一身上穿着正袈裟高中的男用西式制服,他將手伸進外套的側腹一帶,從中拔出了一把手槍。他和電視劇裏的刑警一樣,身上配戴着槍套。鬼一將拔出來的手槍放在桌上,輕輕地轉了一圈。

而且,那裏面一張桌球桌都沒有,好像很理所當然似的。

「零士,你也快來喫早餐吧。」

零士是獨子,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公寓裏,房子是三房兩廳的內廊格局。零士的父母都在工作,母親是國立大學的事務專員,父親是唱片公司的販賣管理課長,從事着零士完全搞不懂的工作。

「……啥?」

逃避那個少女,大概不會有任何好處。

「也就是入社的考驗。畢竟,事關人命和日本的未來,考驗當然也會特別嚴格。」

正袈裟高中這座不可思議的桌球場,是一棟沒什麼窗戶的建築物。建築本身是長方形的平房構造,底下卻有地下室。這棟建築物是以鋼筋水泥製成的,牆壁感覺十分厚實。整體看上去黑壓壓的,彷佛中世紀的歐洲城砦。

她讀的書是寺山修司的『丟掉書本上街去』。

零士自言自語地說。

「人類的智力是無法用普通的學力測驗或記憶力來評估的。」岡本鬼一說。「深作同學,我認爲呢,人類的智力主要分爲三大要素。第一個要素是認知自己當下有何『選擇』,第二個要素是儘可能思索更多的『選擇』,最後的要素則是做出正確『選擇』的『判斷力』。這些要素與其說是智力,就語感上來說或許更接近悟性吧。」

那個出入口沒有門,而是以厚重的拉簾隔開房內與房外,他就是從那裏進來的。

這裏的溫度不冷也不熱,待在這種室溫下,至少比在外餐風露宿好多了。室內的空氣接近無臭無味,代表在隱蔽的地方有加裝風扇或通風口(大概也無法用來逃脫吧)。

零士發現地板上掉了一把小鑰匙。

「——嗯?」

「不過呢……」鬼一抓住旋轉的手槍。手槍停下後,槍口對準了零士。「想要加入是有條件的。」

鬼一抓住零士背後的領子,以強勁的力量拖着他走過好幾道深鎖的大門。他們來到了桌球場——暗殺社社辦的地下一樓。之後,鬼一取下零士頭上那個充當眼罩的頭套,粗魯地將他丟進其中一個房間裏,還從門外上鎖。

零士一說出這句話,裕佳梨的眉毛動了一下。

零士感到呼吸困難、噁心想吐。他膝頭一軟,當場抱着肚子跪倒在地。鬼一笑笑地走近零士,拿出一個不知打哪來的黑色袋子套住零士腦袋。腹部遭受槍擊的零士根本無力抵抗,接着鬼一還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銬上手銬。

鬼一握緊手槍,並對零士扣下板機。零士還來不及驚訝,眼前的槍口已經噴出了火焰和衝擊耳膜的剃耳聲響——零士領悟到那是一把真槍——他被手槍轟退,腹部像被球棒打到一樣,有一種強烈的灼熱感。

——這是真槍嗎?

早知如此,零士就會隨身帶着iPod了。不對,這種狀況下即使真的帶了,有沒有心情聽音樂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零士回想起他最近常聽的一些樂團。魔力紅、酷玩樂團,似乎沒有任何一首符合監禁氣氛的歌曲。

「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那時候我也不介意被未但馬裕佳梨同學當場射殺。我對自己的人生說不上喜歡,想要一些變化。」

零士喜歡的緊張感,是那種遊戲快要破關之前、或是玩保齡球出手之前品嚐到的感覺。現在他品嚐到的是不好的緊張感。——不過,他又不能掉頭逃跑。

母親並沒有發現他目擊了殺人現場,以及放學後必需赴約的事情。

「關於這個社團,裕佳梨同學跟你解釋到什麼程度了?」

「是說……」

「就算我想逃,也不知道該逃到哪裏啊……」零士說。「我不想牽連父母,又缺乏逃跑的資金……。況且我剛纔確認過新聞了,那個屍體並沒有被報導出來。這也代表暗殺社可能有某種組織的力量撐腰。也許是清除屍體,或規制新聞報導的力量,詳情我不清楚……總之,個人要對抗組織是很困難的。要裝作沒這回事繼續過校園生活也不太可能,報警似乎更是最糟糕的選項。」

接下來肯定纔是正式的考驗。

他沒看到裏面有鞋櫃,換言之這裏應該可以直接穿鞋子進去。這棟建築物內部意外地很寬敞,天花板也很高。零士順着通路前進,他首先看到的房間比較像是大型的會議室,而不是桌球場。唯一和會議室不同的是,牆上擺了一排櫃子。

他一看到那樣東西,就直覺認定那是手銬的鑰匙。

就連曾經感到「奇怪」的零士也沒有特別深究。

零士就讀的正袈裟高中有三座校舍,從第一棟到第三棟,每一棟都是三樓建築。除了校舍以外,還有第一體育館、第二體育館、武道場——以及桌球場。

鬼一的臉上有戴眼鏡,他的眼睛、眉毛、嘴巴——全部是直線造形,給人一種率直的印象。鬼一的身材很修長,而且隔着制服都能看出他全身相當結實,讓零士非常羨慕。零士也說不上爲什麼,他只是可以理解,暗殺社社長這種奇妙的頭銜,用在鬼一身上莫名地具有說服力。

未但馬裕佳梨,就舒適地坐在那種辦公椅上。她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依舊是一臉百無聊賴的表情。她翹着迷你裙下的美腿,正翻閱着文庫本。包裹着黑色褲襪的大腿吸引了零士的注意力,腿部的完美曲線宛如有名的雕塑品一樣,零士不由得心頭小鹿亂撞。

「那我們來談談主題吧。」

「正是如此。」

這裏是地下室,手機自然接收不到訊號。在這種地方除了煩惱和痛苦以外,沒有其他事可做,更沒有掌上游戲機或文庫本。

如果可以的話,往後的人生中零士再也不想戴黑色的頭套了。那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該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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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士又一次環視房內。他多少有在鍛鏈身體,但他自認是個脆弱的現代青年。這種認知是從生物的原始本能,或者應該說是從生命力的觀點來看的。

「來不及跟他說『路上小心』啊。」

也許是奇妙得太光明正大又太不自然,反而抵消了可疑的感覺吧。

「你來啦。」

裕佳梨將書本放在長桌上。

怪人一個——這是零士對岡本鬼一的第一印象。岡本鬼一說的話一點也不奇怪,零士甚至認同他對知性的判斷標準。因此零士感到奇怪的是,這個人怎麼突然講這些東西。

零士身上沒有出血,被子彈打中的地方非常痛,可是也就僅止於此。

零士驚訝地看着裕佳梨,裕佳梨瞄了鬼一一眼,好像在譴責他多嘴。

——零士猜想,那把槍是真貨,但子彈用的是訓練用的塑料彈或橡膠彈吧。

「……嗚!?」

想必是真槍吧,槍身質感厚重、還散發着武器保養油料的暗淡光澤。槍身的構造不是輪轉式,而是插入細長彈匣的款式——也就是所謂的半自動手槍。槍械外行的零士多少也曉得這些名詞,至於名稱嘛——可能是叫貝瑞塔什麼的吧。零士好像有在動作電影裏看過同款的槍械,他記不太清楚。

「第二個選擇是——加入我們暗殺社。」

「我不太喜歡變化這個字眼呢。」鬼一說。「太被動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以手銬拘束的行爲沒什麼太大的意義。這麼說來,零士會接受這場考驗、遭受非致死性的子彈槍擊,乃至在這裏找到鑰匙,這一切都在暗殺社的意料之中。

不、先等一下,零士重新思考了一遍。酷玩樂團的專輯『彩繪人生(M)』,裏面有一首『天堂』不就很符合現在的情況嗎?因爲那一首歌不是在「歌頌天堂的絢麗」,而是「幻想天堂來忘卻痛苦的現實」。

裕佳梨的嘴脣讓零士聯想到了某種東西,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想到淡色的花瓣,有點像白花三葉草那種細小的花瓣。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少女,若遇上了必須使用暴力的情況,肯定不會猶豫吧。

「所以說,你是個聰明人。以我對智力訂下的基準來看,你確實很聰明。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裏沒有飲水或食物,什麼東西也沒有。

「深作同學,我認爲你滿適合我們社團的。不傀是裕佳梨同學,看人真有眼光呢。」

零士心知事情不妙,但他始終認爲岡本鬼一——以及裕佳梨——是值得信賴的人物,對此他倒是沒有懷疑過。

零士反手撿起鑰匙,費了一點功夫才把鑰匙插入手銬中。之後他勉力扭動手腕,手銬發出了喀擦的聲音打開了。——果然人類的手要往前伸展才好行動。

父親的工作十分忙碌,等零士到客廳時,他已經稍微喫點東西上班去了。

零士忍不住嘀咕道。人生實在難以預料,零士本來打算過着一如以往的一天,結果早上目擊到殺人現場,放學後又被監禁起來,雙手還被銬在背後。

「那麼……」

「我不太清楚暗殺社的事,可是我感覺這個社團和不良集團或犯罪組織不太一樣。」

「其實,我們不會隨便邀請每一個目擊到〈狩獵海豚〉的人加入。是裕佳梨同學推薦你的,她說你是個可造之才呢。」

「這下情況不妙啊……」

零士被關起來了。

「你們的活動是獵殺非人類的〈海豚人〉。」零士回答。

零士環視了一下自己被關押的地下室,這段時間他依舊腹痛如絞、全身盜汗。天花板上有一個內崁式的微弱照明,四周是鋼筋水泥外露的冰冷牆壁和地板。唯一的出入口有一道合金制的門,要從內側打開是不可能的。室內的角落設置了一個毫無遮蔽物的便器。

「那我更正一下,我想改變自己。」零士答道。「這樣有比較積極嗎?」

情況誠如鬼一所言,這是嚴格的入社考驗。零士認爲這樣正合己意。他要從事的可是名爲社團活動的廝殺行爲,輕易就能入社的話反倒令人難以相信。

客廳的桌上擺着土司、奶油、萵苣與蕃茄生菜沙拉、葡萄柚、牛奶。

直到剛纔還和藹可親的談話對象忽然變得如此暴力,零士嚇得膽戰心驚、汗毛直豎。他這才知道自己太小看暗殺社了,那些人每天都在獵殺「貌似人類的生物」,可不是什麼普通人物。

前往陌生的場所任誰都會緊張,更別提那是從事驚人活動的社團所在之據點了。零士現在體會的緊張感——有點像是被不良少年叫去找碴,或是被學生指導室用廣播傳喚的緊張感,這不是他喜歡的緊張感。

「…………」

零士覺得那簡直是完美的光景。如果他是畫家,一定會將眼前的景象畫成作品,標題名稱還會取爲『美麗而漠然的少女』。如果他是攝影家,一定會用最高級的照相機留下這美不勝收的一刻。

鬼一點點頭回應「正是如此。」

「我就不得不用上粗暴的手段了。」

「要是你逃跑的話……」

「我來了。」

零士像往常一樣前往學校上課,上課內容他完全沒有聽進去。英文單字、數學公式、歷史年號、變格活用之類的內容,就像乾燥的沙子從指縫中流落一樣。撐過午休時間後,零士下午莫名緊張了起來。到了放學時間,他用手機確認今天的新聞。今天早上的殺人事件沒有被報導出來。

「條件?」

「另一個選擇呢?」

「聰明的判斷。」

「你也太乾脆了吧。」鬼一微笑道。「我以爲你會煩惱一個晚上呢。」

一名男學生邊說邊走進這個大房間。房間裏除了零士進來的門以外,裏面還有一個出入口。

「那我加入。」

裕佳梨美麗的嘴脣動了一下。

母親催促着零士用餐,不過老實說零士沒什麼胃口,總之他將裝在大盤子裏的沙拉夾到自己的小盤子。零士咀嚼了一會,胃口也漸漸恢復了(本來跑完步就一定會餓的),最後他還喫了抹上奶油的土司。喝完牛奶後,零士喫下爽口的葡萄柚。

像這樣仔細觀察這座建築的外觀,零士才發現桌球場的協調性很不好,和其他的建築物一點也不搭調。然而,正袈裟高中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感到奇怪。

「其實很簡單,終究還是『選擇』和『判斷力』的問題罷了。」鬼一接續剛纔的話題,那把槍就像羅盤的指針一樣轉個不停。「這次,深作同學有兩個選擇。一是接受投藥的特殊處置,你會完全忘掉狩獵的目擊經過。當然,多少會有些副作用就是了,大概比盲腸手術後輕微、又比不習慣的宿醉要來得嚴重。不過我可以跟你保證,絕不會有永久後遺症。」

無聊的零士正想躺下來睡覺,天花板上的照明突然變強,而且埋在牆壁內部的擴音器還播放出粉紅淑女的歌曲(零士很好奇,爲什麼是粉紅淑女啊?)。音量大到好像直接灌進大腦裏一樣,感覺十分難受。這是一種簡單卻很有效果的拷問方式。

零士放棄休息爬起來,照明恢復原來的亮度,巨大的音響也停了下來。

他在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的人生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疼痛和恐懼始終揮之不去,零士已像一個被監禁了數年的人一樣身心俱疲。才被鹽禁三個小時就這麼痛苦,要是真的被監禁數年(尤其這裏的環境顯然比監獄更糟糕),零士絕對會在最初的幾個月就瘋掉。

零士琢磨着——如果自己一整晚沒有回家,父母擔心之下或許會通知警方吧。暗殺社會在意這件事嗎?說不定他們不怎麼在意吧。暗殺杜的成員可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們具備武器和豐富的資金,不難想像背後有強大的組織撐腰。搞不好,連警界的高層都要賣他們面子——。

更何況,暗殺社會使用桌球場當據點,這就代表他們的活動和校方息息相關。班導只要打一通電話給父母,就能混淆零士晚上沒回家的原因。例如「深作太太您好,你們家的零士加入了新的社團。是的,文化祭就快到了嘛,所以他要住在學校準備活動。啊、不過您大可放心,會有教師監督他們的住宿情況的——」這樣就能矇混過關了。

零士的意識逐漸蒙上絕望的陰影,就在這個時候。

牆壁內側發出了類似馬達起動的聲音。牆壁的其中一部份往下降,現出了一個小窗戶。一個長約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窗戶。

零士望向窗戶的另一邊。

對面也有一個相同構造的監禁房間,一位只穿着內衣褲的少女被綁在鐵椅上。另外,那不是普通的鐵椅,椅子旁邊還連接了幾個電瓶,宛如處刑用的電椅一樣。

大量的電極像成人動畫的觸手一樣纏繞在少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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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身上穿的內衣褲面積很小,左右兩邊的手腕和腳踝也被繩子綁了起來,脖子還套上了一個項圈。看到那種悽慘的模樣,零士的思考一瞬間差點當機。沮是怎攘啊7這句話以粗體字型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只能暫時盯着眼前的光景動彈不得。

少女的頭髮有點淡淡的青色,零士看不出那是天生或是染的。頭髮的長度大約介於短髮和及肩秀髮之間吧。

她的額頭和臉頰圓圓的,顯得有些稚氣,還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可惜現在閃爍着恐懼的神色和些微的淚光。她的身材很豐滿,碩大的乳房差點溢出胸罩外面,腰部和腳踝卻十分纖細。假如這裏不是監禁房、而她又沒有被綁在電椅上的話,零士或許會產生性方面的亢奮反應。

過了幾分鐘後,零士的腦袋終於恢復了思考能力。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用說,這是入社的考驗。

零士輕輕敲了牆上的小窗,觸感挺堅固的。他以手掌用力一擊,窗戶依然紋風不動。這是混合了聚碳酸酯的防盜玻璃。零士使勁全力用拳頭轟向窗戶,卻當場皮破血流。他有預感再做同樣的事情可能會骨折,因此不再莽撞行事。零士冷靜下來思考,監禁房中根本不可能設置人力足以打破的玻璃。

零士和少女四目交錯,少女用眼神向零士求救。

先思考一下——首先,她究竟是什麼人?一、暗殺社的成員?二、難道是暗殺社狩獵的〈海豚人〉?三、有沒有可能是無關的普通人,被抓來進行這場考驗的?

以風險的角度來看,第三項不太可能。

零士一穿上新的四角褲,才感到方纔爲止的監禁經歷,彷佛就像夢裏發生的事一樣。

「當然不合格羅,我們會投藥處理你的記憶。這個社團活動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和自制,以及在極限狀態下的判斷力。」

——是要考驗他是否具備按下按鈕的勇氣呢?

「那我按下按鈕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零士不曉得對方是否懂他的意思,但他覺得少女眼中的不安和恐懼好像緩和了一些。零士把遙控器裝入塑膠袋,放到房間角落。接着他脫下制服上衣,緊緊捆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順便躺下來休息。那件上衣稍微抵擋了轉強的照明和超大音量的粉紅漵女,零士這回可是喫了秤砣鐵了心,他說什麼也要睡着。

暗殺社的入社考驗——岡本鬼一的企圖爲何,零士終於想到了幾種可能性。鬼一先前提到的判斷力,就是這場考驗的提示。

可能發生的最好結果——房門打開,零士和少女都獲得了自由。

總之,這個情況正在考驗零士。

「無所謂,只要有向他們報平安就行了。」

——還是要考驗他是否具備不會按下按鈕的忍耐力?

「……果然,隔壁的電椅也是入社考驗的『手段』是嗎?」

牀上還放了替換的制服和內衣褲,服務非常周到,尺寸穿起來也剛剛好。暗殺社的效率之高實在讓零士咋舌。——這個社團簡直就像電影裏出現的諜報機關嘛。

零士忍不住唉聲嘆氣,他漸漸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麼纔算合格了。被拘束的少女和電椅,這兩種組合在他內心勾勒出不好的預感(沒有這種感覺的人一定不正常)。零士拼命在房間裏尋找脫逃的手段,他要趁還有體力和集中力的時候,徹底清查這個地方。

「我是二年級的原田魅幸。你已經合格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夥伴,你可以叫我『小魅』喔。」

這個遙控按鈕,簡直是要引誘別人按下去似的。

零士就像被人緩緩推落深淵一樣,姆指自動放上遙控器的按鈕。再來只要用力按下去就行了。——可是,零士猶豫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按不能按不能按不能按!零士想起了少女的眼神,那個極爲膽怯的眼神。他直覺認定不能按下遙控器的按鈕。

「……這是要我怎樣啊?真受不了……搞什麼飛機啊……」

再考慮到這是一場考驗,零士認爲第一項是最有可能的。

零士用力一掏,那個刻意藏在便器裏的東西,是一個以塑膠袋包起的遙控器。那個小小的遙控器上,附了一支短短的天線和紅色的圓形按鈕,沒有附上什麼說明。塑膠袋也只是普通的塑膠袋,零士越想越覺得火大。

「小魅、同學。」

零士嘆道。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可好?」

少女的眼神看起來是在拜託零士「不要按下按鈕」,零士身上近似本能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不過,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愣愣地看着按鈕,這也是種難以想像的壓力。監禁、飢餓、鬱悶、睡眠妨礙——零士只想儘快逃離這種狀況!

究竟是要按下去呢,還是不要按下去?這就是問題所在。

零士成功睡着了,等他一覺醒來拿掉頭上的上衣,看到時鐘顯示的時間是早上的八點三十分。零士在這個監禁房過了地獄般的一夜,他感到又餓又渴,好像真的快要翹毛了一樣。平常這個時間,他已經離開家裏前往學校了。再過十分鐘早上的班會就要開始了,二十分鐘後則是第一堂課。但在這種狀況下,他根本想不起來第一堂是什麼課。

「嗯。」魅杏笑盈盈地點點頭。剛纔被監禁的時候零士沒有注意到,她的身上有一種「可愛狸貓」的感覺。就好比從鄉下來到東京的母狸貓,化身成人類努力奮鬥的氣質。

裕佳梨解除了隔壁房間的門鎖,進去釋放那佑坐在電椅上的少女。那位穿着內衣的少女笑哺嘻地走近零士,倒也沒有特別害羞。零士事先有料到對方是暗殺社的成員,她是爲了測試零士才被綁起來的。

「我可以傳封簡訊給母親嗎?」

「上面有寢室。」

到了八點四十分,出入口的門鎖被解除了。解除門鎖的金屬聲,聽在零士耳裏宛如教會祝福聖人的鐘聲。那道門就像從來沒有上過鎖一樣,極其自然地打開了。岡本鬼一和未但馬裕佳梨走進了監禁房中。

「你合格了,最重要的是選擇和判斷力。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夥伴了。深作同學,我可以稱呼你零士嗎?」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一或二了。

零士真的感覺情況不妙了,這不就和溫子仁執導的『奪魂鋸』一樣嗎?這種情況放在極限狀態驚悚劇或許聽起來蠻潮的,但說穿了就是對籠中的老鼠進行殘酷的實驗罷了。

決定不喝水後,零士口乾舌燥的感覺更加強烈。他想像着自動販賣機裏的冰涼可樂和芬達,痛苦得抓着自己的喉嚨。冷靜下來想想,他才發現丟個銅板就能買到飲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過去零士始終覺得自來水很難喝,如今他知道自己有多奢侈了。自動販賣機和自來水,都是基於人類的善意製造出來的,而善意很容易被些微的惡意阻斷。

鬼一說。

——零士下定了決心。

這兩個選項不管哪一方是正確的,另一方都會成爲錯誤的判斷。

裕佳梨手上拿着瓶裝的運動飲料。她把寶特瓶拿給零士,說「給你,辛苦了。」奇怪的是零士竟然忘了自己被監禁的事實,反而很感謝裕佳梨。過於疲勞和亢奮的零士,以顫抖的雙手打開瓶蓋倒頭猛灌。那是他被監禁後事隔十六個小時的水份補給,他認爲那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飲料了,這個感想一點也不誇張。零士心想,未來幾十年的人生大概再也喝不到這麼美味的運動飲料了,他感受到水份滲透到四肢百骸和微血管中。零士一口氣將運動飲料全部喝完。

「簡訊內容讓我們來準備好嗎?昨天晚上,暗殺社的顧問有打電話到你家裏,消除你雙親的疑慮。因此口徑要一致纔不會出問題。」

4

畢竟,零士才一個晚上就折騰成這樣了。如果持續一星期——不、持續三天的話,零士的精神可能就完全崩潰了。萬一這是真正的拷問,後果如何零士連想都不敢想。

桌球場的寢室就在浴室隔壁,裏面有從無印良品買來的樸素牀鋪,放了電熱水瓶的木質桌子,以及收納了茶具和咖啡研磨機的櫃子。上完廁所後,零士直接撲上牀鋪。過去他從沒想過可以安穩睡覺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情。這張牀的牀單很乾淨,蓋在身上的棉被還有太陽的氣味。

「啊啊。」社長鬼一回答。「不過,按下那個按鈕,電椅真的會起動喔。雖然威力不足以致命啦,但魅杏會被改造的電擊器電得全身疼痛難當。」

「請問一下!」

零士拿着空的寶特瓶站在原地,裕梨佳一把抱住了他。那種擁抱方式讓人聯想到前蘇聯共產黨員歡迎同志的強力擁抱,而不是男女之間的熱情相擁。裕佳梨放手後,這次換鬼一抱住零士。零士被鬼一厚實的身體和充滿安心感的體溫感動了,明明自己的親生父親還在世,零士卻在這個只大自己一歲的學長身上感受到父親的氣息。零士感動得快哭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達成了什麼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大概一輩子不會忘記這個體驗吧。同時,零士腦海中還有一個冷靜的自我,他認爲軍隊和新興宗教也許就是這樣操縱人心的吧。

「很好、我好像拽到什麼東西了……靠、該死。」

「那詳情等你休息過再說吧。」

——按下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零士拿着遙控器走近窗戶,向隔壁房裏的少女說話。由於聲音可能無法傳遞到另一邊,因此零士刻意說得字正腔圓,好讓對方可以從脣形或嘴形進行判斷。他要告訴對方的只有一件事情。「我不會按下按鈕的。」——這就是他要傳達的訊息。

房間裏沒有其他場所可以調查了,時間也過了很久。零士拿着遙控器,心裏非常煩惱。——

零士按照鬼一的指示,前往寢室小睡片刻。在他休息之前,先借用浴室洗了熟水澡。洗掉監禁時的汗水和污垢,他嚐到了重生般的滋味。零士覺得發明淋浴設備的人真是天才,另外,被鬼一槍擊的腹部有一部分紅腫發紫,這是內出血的症狀。患部已經好了不少,可是一伸展腹肌還是非常痛。零士刻意不去理會腹部的痛楚。

可能發生的最壞結果—按下按鈕的一瞬間,電椅起動將少女活活電死。

「啊—……」

「還有,恭喜你。」

選擇按下的理由呢?很單純,因爲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乾脆,試着按按看吧?

零士幾次將手指放上按鈕,卻又馬上移開,他不停地重複這個舉動。一個小時後,受不了壓力的零士在便器裏吐了,吐到胃裏完全吐不出東西。零士似乎產生了脫水症狀,他的身體急速疲勞,甚至開始頭痛。不過,非到不得已的情況,他還不想喝便器裏的水。

未但馬裕佳梨說過,殺人是非常手段。照這樣看來,這有兩種可能性,一是那個少女並非人類。另一種可能性是,那張電椅沒有看起來這麼可怕,威力不足以致死。

被監禁的壓力和是否該按下按鈕的壓力,雙雙摺磨着零士。彷佛有人拿着銼刀在磨損他的神經一樣,害他一直有種想吐的感覺。

零士移動到窗邊,好讓隔壁的少女能看到自己。他拿起遙控器給少女看,她的眼神似乎想表達什麼。少女脖子上的項圈系得很緊,她連想搖頭部辦不到。

零士敲着窗戶大叫。「不好意思!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零士不知道對方是否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加上少女嘴上咬着塑料制的嘴銜,根本沒辦法回應零士。

零士用腳踹門,再伸手敲擊牆壁和地板,確認是否有聲音不同的部位。零士的探索不斷落空,但他沒有時間消沉了。他地毯式地搜查水泥與水泥的接縫,以及地板上的排水口縫隙——。最後他將手伸進西式的便器裏,調查裏面是否有藏什麼東西——這次讓他蒙對了。零士很慶幸自己被關起來以後,從來沒有上過一次廁所。

選擇不按的理由呢?純粹是直覺,因爲那個少女的眼神發出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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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咱學校的暗殺社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深作零士的五個迫切問題
  4. 04第二章 考驗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海豚人〉M妙的生活
  6. 06第四章 三明治和三島由紀夫和艾迪墨菲
  7. 07第五章 人類不懂海豚的思考
  8. 08第六章 地球血瘤
  9. 09第七章 小學四年級時成功翻身上槓
  10. 10第八章 拉麪與餃子的虐殺
  11. 11第九章 戰線之延伸(或者說這種行爲與食愉的關聯)
  12. 12第十章 現實中「被選中的勇者」的構造
  13. 13第十一章 雙峯事件祕辛
  14. 14終章
  15. 15後記

第二卷咱學校的暗殺社 2 大概是個人的事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轉學生——冬季戰力重整
  4. 04第二章 齒鯨戰鬥類
  5. 05第三章 全身上下愛Q不足
  6. 06第四章 千葉詩舞是堅強的N孩子嗎?
  7. 07第五章 齒鯨戰門類PARTⅡ
  8. 08第七章 鋌而走險
  9. 09第八章 齒鯨戰門類PARTⅢ
  10. 10第九章 〈海豚〉無法忍受這件事
  11. 11第十章 大概是基於個人因素
  12. 12第十一章 世界海豚學會
  13. 13終章
  14. 14後記

第三卷咱學校的暗殺社 3 那一天,孤單喬治死了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派對也差不多快結束了
  3. 03第二章 鬼一與紗龍
  4. 04第三章 我們不是<海豚人>
  5. 05第四章 那一天,孤單喬治死了
  6. 06第五章 郊區的憂鬱
  7. 07第六章 所以呢,貓咪到底怎麼了?
  8. 08第七章 我們處於相對的立埸
  9. 09第八章 孤獨的難易度•吉娃娃老師狂吠
  10. 10第九章 營火
  11. 11第十章 吼叫的詩人,嶋野先生
  12. 12終章 epilogue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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