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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毀的沙堡

《pulp》 · 森橋賓果 · 2.5萬 字

窗外的夜景如同昨晚般沒有任何改變。

街道的霓虹燈一如往常地閃爍耀眼,汽車的車尾燈在大街上連成直線,微風吹得茂密生長的樹葉不停搖擺,一切的一切均如同往常。這些景象看似安穩尋常,但是孃非常清楚,暗處其實是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而當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身陷其中無法脫身了。

儘管如此,孃仍然有股回到平凡世界的感覺——這或許是她的錯覺——但是孃的心中的確逐漸萌生此種感覺。

應該是因爲找到父親……不,一定是因爲這樣,纔會產生回到日常的感觸。

此時孃轉過身,看着正在沉睡的父親。他似乎遭到不人道的待遇,身體不僅瘦了一圈,瘀青和傷痕也遍佈全身,自從被送進敷島醫院就一直昏迷不醒。只見他的手腕插着點滴的針頭,在鴉雀無聲的房間內,點滴的規律滴答聲聽來格外清楚。

「只是輕度營養失調和過度疲勞,體內還有少量的藥物反應,不過別擔心,他沒有生命危險。」

替他看診後,魁便這麼告訴孃。

「只要稍微休養就會清醒了,不用太心急。」

孃明白魁的意思,但是她的心中仍然焦急地想要儘早聽到父親的聲音。孃坐在病牀邊的小圓椅上,拉起父親的手並用力握緊,此時父親的手也跟着出了幾分力。魁說過那是肌肉下意識的反射動作,可是對孃來說,即使是電流引起的反射動作,父親的手還是讓她倍感溫暖,也會讓她感覺到父親還活着的溫馨感。

「爸……」

孃壓低音量,以免吵醒睡隔壁病牀的李和須藤。她將父親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這隻手不知曾經毆打孃多少次,可是,如今連那股痛楚都讓孃懷念不已。

孃從椅子上站起身,將父親的手輕輕地放回病牀。她希望能一直在身旁照料父親,但是她也很清楚現在的情況。

走出病房前,孃轉頭看向熟睡中的李和須藤。

李的傷勢比較輕,再過幾天應該就可以下牀走路,等到完全復原後,就可以盡情地自由活動了。

然而,須藤的傷卻嚴重許多。

被箭刺中的傷勢沒有大礙,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問題出在背部的傷勢。即使勉強沒有傷到脊椎,但因爲傷口比想象中還深,斧頭已經傷害到部分神經,因此未來有可能會對須藤的行動造成某種程度的影響。

「目前還沒辦法做出結論,既然被砍傷還能走動,看來以後應該不至於無法走路。」

雖然魁這麼表示,但須藤受傷仍然是事實,孃一邊認爲責任還是在自己身上,一邊輕輕地把門關上。

時值炎炎夏日,醫院走廊卻飄蕩着冰冷的空氣,消毒水的味道也隨即撲鼻而來。雖然敷島醫院是精神科專門醫院,院內的感覺和其它醫院卻沒有太大的不同。其實李和須藤應該送到外科治療,但見到兩人受到的槍傷與箭傷,一般病院可能會向警方通報。在還無法掌握棲羽親的情況下,最後他們只能將李和須藤、還有孃的父親一併送到魁擔任院長的敷島醫院就近醫治。需要動外科手術的傷員被送進只有精神科的敷島醫院,原因非常啓人疑竇,但是孃等人也別無選擇。魁只對幾個能夠信任的醫師和護士透露,這三名傷員是自己的重要朋友,不只請他們別張揚消息,當然魁也親自治療三名傷員的傷口。

孃躡手躡腳地走下樓,走到一樓後,看到彰正坐在大廳掛號櫃檯旁的皮革沙發上等着孃。

……他不會再醒過來了。

「真琴小姐和球先生已經出去買了,你再等一下吧。」

被彰這麼一問,孃則是搖了搖頭。

要是彰沒有待在身邊,孃認爲自己大概早就失去意識了,即使開口道謝,但想到幾秒前兩人情慾高漲的行爲,孃就緊張地無法說話。

片刻後,彰總算放開孃的臉,兩人的嘴脣間還留有一絲唾液,彰不好意思地用手擦拭絲線,並且微微一笑。

彰就像是鬧脾氣的孩子般別過臉,孃覺得彰的反應很可愛,於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彰的側臉帶有幾分少年味,但有時又會展露出超脫實際歲數的成熟模樣,此種差距應該也算是彰的魅力之一吧?孃覺得自己的臉還是有點滾燙,並且將身體靠着彰,彰則是輕輕地嘆氣說道:

「……原來是你。」

「……孃?」

就在此時,彰怱然伸出手托住孃的臉頰,孃也感覺到手掌的溫度。她看着彰的臉慢慢地靠了過來,兩個人的脣瓣最後碰在一起。孃在驚訝之餘突然暫停呼吸,彰則是緊緊抱住孃的肩膀,用舌頭撥開孃的朱脣並伸進嘴中,此種春心蕩漾的感覺讓孃不由得發出低吟。

「……孃。」

只有在短暫的悠閒時刻,兩個人才會說出這種話,在棲羽植物中心時根本無暇讓他們如此交談。

「說真的,還好妳爸爸平安無事。」

「旁邊有人。」

聽到說話聲而發現是李之後,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坐回沙發上,李仍然一如往常地掛着微笑,拖着另一邊的腿從候診室走向兩人。

「做過什麼……偶們可是純純的愛喔!因爲偶喜歡她,所以就親她一下囉!」

只見彰露出會心的微笑,然後摟住孃的肩膀。

李一邊摸着自己的肚子,一邊歪着頭詢問兩人。

魁的確如此說過,彰也再次提醒她,但不論他們怎麼勸慰,孃的不安感仍然越發強烈。說不定魁和彰知道父親再也不會清醒的事實,爲了不讓我傷心,纔會故意口徑一致安慰我吧?孃的腦中閃過這個疑問,但是她立刻逼自己打散這個念頭,並且在心中不斷說服自己。父親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只是因爲過度勞累纔會陷入昏睡的。

「孃。」

孃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於是她拼命地深呼吸,卻還是無法緩和症狀,反而讓呼吸越來越困難。孃痛苦地壓住胸口,眼角也隨着溢出幾滴淚水。

聽到李的這句話,彰便鬆開李的衣領,並無力地把手垂了下來。

聽到彰的招呼,於是孃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在醫院冰冷的空氣中,光是坐在彰的身邊,孃就立刻感受到彰的溫暖體溫。

……都是妳的錯。

幾天前,他突然在孃和魁的面前現身,接着又和一行人共同行動。對他們來說,到底是「敵」是「友」都還是個未知數。

「……妳、妳別那麼緊張嘛……這樣我也會很不好意思。」

「嗯?打擾到兩位的好事啦?」

被李這麼一問,孃覺得這不是能用言語表達的事。

「嗯……」

「他們怎麼不快點回來啊……偶要餓死了啦……」

因爲彰很溫柔嗎?還是因爲他可以依靠?又或者是他俊美的臉蛋?還是有些病態的灰暗氣氛呢?孃無法回答,因爲不管是喜歡彰的哪一點,她認爲聽起來只會像是廉價俗氣的愛情,但是孃仍然認爲自己必須回答,不然彰會懷疑孃對他的感情有所遲疑。孃焦急地快速過濾想說的話,而就在開口的瞬間……

「快住手!」

「在女人面前還真糗啊。」

彰轉頭看着孃,孃則是充滿尷尬及罪惡感不敢面對彰,只見彰猛然站起身,不發一語地狠狠瞪着李。

不論是互相交纏的舌頭在嘴裏傳來的聲響,以及彰傳來的味道,在在都使孃腦中一片空白。她無法思考任何事,彰用託着臉龐的手指搔弄孃的耳際,讓孃全身起滿雞皮疙瘩而想要扭身掙脫,但是彰緊緊地抱着孃的肩膀,甚至有點粗魯地將孃的身體拉近自己,嘴脣也在此時貼得更加緊密。孃清楚地感覺到彰的火熱體溫,而這也讓她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那個當醫生的大姊呢?」

李似乎已經理解目前的狀況,不過他好像無心耐着性子等待兩人回來,只見他拖着單邊腿在大廳裏來回踱步。孃很擔心李的動作會讓傷口惡化,但他並沒有因爲疼痛而愁眉苦臉,李也應該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所以孃並沒有出聲多加提醒。

「在值夜室睡覺。一口氣幫三個人動手術又處理很多雜事,會累也是很正常的吧。」

孃忍不住吞了一口涼氣,她實在很懷疑李到底會不會看場合,居然當着彰的面說出這種話。當彰和李第一次見面時,李也當着他的面口無遮攔地說過這種話。雖然那次事情到最後不了了之,她以爲一起行動後,李不會故意再亂講這種事惹彰生氣,沒想到他居然在這個節骨眼……

就在彰用力掙脫並準備再度揍李的瞬間,只見李動作靈活地甩動手,某樣東西突然在昏暗的大廳中閃出亮光。

李倏然停住腳步,彷佛想到什麼似地如此問道。

「妳怎麼啦?」

就算捂起耳朵,還是聽到聲音在腦中不絕於響。若是自己再能幹一點,搞不好這些事都不會發生,只要自己能早點趕到父親身邊,他或許就不會遭遇這些不幸。孃一這麼想,負面想象便漸漸成爲無可取代的事實,也無法從不安和罪惡感的鎖煉中掙脫。

當三個人的治療告一段落,大家同意真琴的提議先留在醫院過夜,可是孃卻覺得現場的尷尬氣氛相當難熬,原因很明顯就是李。李一出現,孃和彰獨處時所沒有的異樣感立刻籠罩整個大廳,假如是魁和球出現,想必氣氛又會完全不一樣吧?因爲他們無庸置疑地已經是「同伴」,曾經共同渡過的時間也不算短。

「還是沒有清醒。」

孃不經意地想起和李雙脣相接的事,便下意識地伸手觸摸自己的嘴脣。和彰親吻時的觸感已經逐漸消失,不禁讓孃感到相當寂寞。彰就近在眼前,不論是牽手或是接吻,不能做任何事也讓孃非常煩躁。

「……你說的沒錯,我從以前就很容易發火,這已經是老毛病了,聽說我媽也是一樣。」

「嗯……」

彰突然叫了孃一聲,孃連忙挺直身體,彰也從沙發上微微起身,並且手伸到腰後準備抽出短刀。

插圖082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喔。」

孃感覺李真的有可能用刀子刺穿彰的咽喉,於是趕緊叫李住手。李依舊浮現一抹微笑,但是孃覺得這道微笑和剛剛的笑容完全不同,李又展現出瘋狂的一面,甚至還能感覺到異於常人的施虐傾向。

「彰,你還好吧?身體狀況怎麼樣?」

「剛剛妳好像是過度換氣,所以我想說把妳的嘴巴堵住就會好了。」

孃一頭霧水地站起身,她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異狀,可是彰卻緊緊盯着柱子後面的某一點。

「……謝謝妳。」

……妳爸爸會一睡不醒。

但是,李卻完全相反。

「不用你來教訓我!」

「孃!」

「因爲你可以喝我的血啊。」

……部是妳害的。

待在彰的身旁讓孃非常開心,如果可以的話,她很希望時間就此靜止。他們在這幾個禮拜裏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但是,能像這樣待在彰的身邊感覺他的體溫,也讓孃感到相當安心。只要彰在身邊,即使因爲擔心而不知所措,孃相信自己還是能夠渡過難關。

「嗯……這樣喔……」

聽彰的語氣似乎有意休戰,於是李將視線轉向孃,他已經恢復成平常詭異又帶點輕浮的表情了。

看到彰露出捉弄的笑容,孃不禁羞得垂下了頭,她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雖然大廳只有幾盞燈而略顯昏暗,孃還是不想讓彰看到自己的窘態。

「嗯……」

彰沒好氣地回答李的問題,李則是說句「是喔」,然後繼續來回地踱步。彰似乎覺得李躁動的模樣很不順眼,於是垂着頭對李視若無睹,無事可做的孃只好回到沙發上,並且輕輕地發出嘆息。

孃很擔心彰的身體而這麼詢問,彰則是憐愛地摸摸她的頭回答:

彰只好停下還沒揮出的拳頭,咬牙切齒地緊緊盯着李。銀色蝴蝶刀的刀尖微微地刺進彰的皮膚內,傷口也隨即冒出一小粒紅點。

「冷靜點啦。」

「妳到底喜歡這個沒用傢伙的哪個地方啊?」

我要冷靜!讓自己冷靜一點!她越如此思考,窒息感就越嚴重,視野也變得越來越狹窄,孃雖然急忙地短促吸氣,意識卻開始漸漸模糊。

看到孃一直默默地垂着頭,彰也不禁低頭看着她。

彰已經做出行動了。

李則是發出冷笑諷刺彰:

不知何時,李突然站在孃面前,緊盯着孃的臉微笑說道:

「妳爸爸還好吧?」

「就算你這麼問……」

「怎麼會露出無奈的表情咧?需要偶再給妳一個吻嗎?」

「……抱歉,突然對妳做這種事。」

等到看清楚時,李已經將一把銀色的蝴蝶刀抵在彰的脖頸上了,簡直就像是變魔術般,孃根本不知道李是從何處掏出刀子的。首次見識須藤拔刀的時候也是一樣,孃的眼睛甚至連實物都無法看見,只見到刀刀瞬間閃出的光芒,但是李的動作和須藤的神速有點不同。李就像是毒蛇迅速捕捉獵物、或是牛仔揮動鞭子、又像是灑出高黏度的液體似地,儘管能夠稍微窺探刀刃的軌跡,卻無法捕捉到整個動作。

「之前就跟你說過,太沖動是鬥不過棲羽親那些人的。」

「爲什麼?」

……就這樣在沉睡中丟掉性命。

聽到李語帶戲譫的反問,彰則是忍無可忍地走到李的身邊,一把抓起李的衣領勒緊脖子。

然而,越是逼着自己相信沒事,心中反而更加擔心,彰的話甚至在腦中不停發酵變質。

被揪住衣領的李毫不在乎地繼續笑着,他不僅沒有害怕的神色,看起來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甚至開心地揚起嘴角。孃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跟着站了起來,卻怕自己的解釋越描越黑,如果勸彰住手,又怕彰誤以爲自己在包庇李,結果孃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前的兩個男生居然爲自己爭風喫醋,也讓孃覺得眼前的景象缺乏些許現實感。

最後,孃總算聽見一道微弱的腳步聲,接着傳來拖行某種物體的聲響,而且越來越靠近他們。

孃差點無法呼吸,此時總算有如解脫般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她再度用手按着胸口,這次不是因爲難以呼吸,剛剛的症狀已經在無意中消失,而是彰出乎意料的行爲讓心臟狂跳不已,要是彰發現這件事,就會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事……至少現在應該沒事。」

就像模仿李的動作似地,孃只約略看到彰的動作軌跡,彰在孃回過神的同時立刻完成動作。

孃和彰就維持此種姿勢,在寂靜無聲的醫院中緊緊相依。

……一切都是妳造成的!

「幹嘛?生氣啦?」

許久不曾浮現的負面想法頓時一湧而出,將孃的思緒逐漸逼進死角,甚至還有聲音在腦中不停迴盪。

孃想起彰的話,那種異樣的窒息感和苦悶感的確是過度換氣的症狀,之前也曾經發生過幾次,由於已經有一陣子不曾出現,因此連孃一時之間都無法判斷是否爲過度換氣。

「謝、謝謝你……」

「……你對孃做過什麼事?」

彰還特地加上「應該」,似乎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有信心。孃很擔心彰的宿疾是否又再度復發,於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觀察彰的側臉,可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實在無法判斷彰的臉色是好是壞。

「偶剛剛睡醒,肚子餓得要死,你們有東西可以給偶喫嗎?」

李就像等待母親歸來的孩子般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孃和彰的附近東走西晃。李現在明明看起來天真單純,但是在相處的這段短暫時間裏,孃親眼看過李在瞬間充滿瘋狂的氣息,這點和彰也有些相似。

「是喔……不過,既然魁小姐都說沒事,那我覺得妳也不用太心急,他一定是太過勞累,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了。」

此時彰舉起拳頭揮向李,李卻像是預測到他的行動似地,一把壓住彰的手腕。

假如時間真的能夠停止該有多好,不管是棲羽親、沉睡不醒的父親、個性丕變的小夏,全部事情都能拋諸腦後,就算世界毀滅也無所謂。孃有點在意彰對這件事的想法,但還是問不出口,畢竟自己的想法既懦弱、幼稚又任性,所以彰根本不可能贊同自己的想法。

「過來坐着吧。」

「妳不用回答他的問題。」

只見彰把日本刀抵在李的脖子上,李則是茫然地看着彰,隨後瞇起往上吊的鳳眼說道:

「……不錯嘛。」

兩人互相將刀子抵着對方,在孃眼裏有如鏡中的倒影般,只有任何一邊有動靜,另一邊就會立即反應,似乎就連眨眼都是同時呼應似地。

「你別對孃動歪腦筋。」

彰出言警告李,兩個人仍瞪着對方,孃認爲雙方還會保持膠着狀態一陣子。就在這個時候,李突然像發現某件事似地吊起細眼,便緩緩地放下蝴蝶刀,彰也跟着將短刀收回刀鞘,然後李有如甩弄玩具般折起蝴蝶刀並收進口袋中。

「……別以爲偶是伯你,因爲礙事的人回來了。」

李抬起下顎指向玻璃門的出入口,只見真琴和球正準備走進醫院,倘若讓他們看到李和彰起衝突的場面,李很明白肯定會破壞彼此的合作關係,因此才甘願先行退讓。

「不過,你最好記清楚,偶的個性是一定會把想要的東西弄到手。」

李當着彰以及孃的面說出這句話後,真琴和球也在這時踏進醫院。

值夜室是間十張榻楊米大小的和室,面積還算寬敞,足以供六個人在一起用餐。他們搖醒連棉被都沒蓋就倒頭大睡的魁,將櫃子裏的小茶几搬出來充當餐桌,球則是拿出便利商店購買的食物擺在桌上。醫院裏雖然有廚房,但由於時間太晚無法買齊食材,所以球決定直接在便利商店買現成的飯菜,而李看到桌上的東西時,便不滿地低聲說道:

「……什麼嘛……要喫便利商店的東西喔……」

他又恢復成平時的油腔滑調,實在看不出來他就是剛纔和彰殺氣騰騰對峙的人。

「你不想喫就回病房吧,我等一下可以幫你打點滴。」

魁立刻拿起擺在桌上的三明治,並且對李這麼回應,李則是拿着飯糰嘟嘴抗議:

「妳是醫生耶,那妳應該知道食物的重要吧?不是把營養打進身體就好囉!」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也很愛喫啊!不過我身爲醫生,勸你最好別碰這種有添加物的食品,病人就要喫醫院計算營養成分的餐點,然後再打個點滴。」

「管它有沒有添加物,這邊的當然比較好喫囉!而且怎麼可能等到醫院提供餐點啊!」

李迅速地將塑料包裝拆掉,大口吃起飯糰,其它人都安靜地用餐,沒有食慾的孃則是慢慢啜飲鋁箔包裝的果菜汁。

「話說回來……睡覺好歹也把妝卸掉吧,那張臉嚇死人囉。」

真琴似乎正在默默地等待大家用餐完畢,這時才終於開口說話:

李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彰和球則是各點了一支菸,似乎想要繼續留在值夜室。

「把審美觀加在別人身上根本不叫善意,請你別搞錯喔。」

孃一回過神,發現自己的眼眶中早已泛滿淚水。孃也明白自己並不像其它人善戰,即使須藤曾經教導一些基本的格鬥技巧,但是和彰、球還有魁相比,自己仍然有段差距。孃很想和大家在一起,不過如果自己會傷害到其它人的話,固執己見的確不甚妥當。

「可是……」

彰自始至終在一旁抽着煙旁觀事情的進展,這時總算插嘴說話:

「啥?」

「可是……」

可是,孃的確開始懷念昔日看似毫無價值的平凡生活,她甚至曾經冒出想要回去的念頭,就算那種生活是如此令人厭倦、無趣,即使會剝奪自己存活的動力,但在失去這些東西后,孃才首次得知能夠平穩生活的幸福。

「嗯……」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隨即離開房間,而沒有任何人追在她的身後。

「我和真琴小姐的想法有點不一樣,我認爲丟下孃很危險,就算她放棄對抗棲羽親,身邊還是會遭遇很多危險。我想保護她,只要她沒事,我受傷也無所謂,而且……」

「好吧,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辦吧,我去看看孃的父親。」

「你也給我乖乖躺在病牀上。」

剛纔還在沉睡的父親已經睜開雙眼。孃看着父親的臉孔,發現他露出對眼前景象無法置信的表情瞇了瞇眼睛。

「球,你說的好像有點過火耶。」

「……好啦。」

球只看了聳聳肩的魁一眼,便抬起頭自顧自地吞雲吐霧,值夜室裏立刻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雖然魁和球平常愛鬥嘴,但在房間內吵個不停,多少會讓旁觀者不太舒服。

「說得太婉轉就沒意義囉。這種事遲早要說清楚,那還不如干脆現在攤牌,畢竟我們常常分組行動,難得有像今天聚在一起討論的機會。我覺得沒有互相理解對方,光用嘴巴談對抗棲羽親的理由還是想法,這樣以後會更難團結。」

「我不想和妳爭論。不管從哪點來看,退出是最好的選擇。妳可以留在這裏照顧父親,棲羽親的事就由我們想辦法就好,把之前的一切當成一場夢,妳還是回到平凡的世界度過普通生活吧。」

看到父親微微地點頭,魁則是簡潔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孃的父親。她首先講到一行人決意打倒棲羽親,接着與孃相識,後來發現他被棲羽親囚禁等等。孃的父親邊聽邊點頭,時而皺起眉頭。

「至少比沒化妝好,而且你憑什麼說我的臉?」

「我……?」

「喫醋……」

「真琴小姐……」

於是魁點點頭,並且瞥向正在打呵欠的李。

「棲羽親……已經被你們消滅了嗎……」

「棲羽親的人知道妳的長相,所以希望妳這陣子最好少出門。我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普通生活,至少我能確定妳已經沒有參與這件事的理由了,既然令尊已經安全回來,所以請妳當成自己的戰爭就此結束了。」

「自從彰到這裏看診後,我常常和真琴小姐聊天,她一直很煩惱彰不肯對她敞開心房。」

「大家已經把棲羽親解決掉了,所以爸你不用擔心,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他似乎還無法會過意,而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沒錯,我們找到囚禁你的地方,把你帶到醫院來了。你聽得懂我現在說的話嗎?」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孃低下頭,完全無法反駁真琴的話語。她已經能夠返回平凡的生活,或許無法像從前一模一樣,起碼她不用再過着腥風血雨的日子了,孃也知道自己應該要欣然接受。

「別放在心上。」

就在此時,彰突然叫住正要離開房間的孃。

李回到病房後,立刻被魁半強迫地趕到病牀上躺着休息。畢竟須藤和孃的父親躺在隔壁病牀沉睡,李並沒有多說什麼話,便乖乖地拉起棉被,沒多久就發出均勻的寧靜鼻息聲。或許是因爲受傷還四處走動,也難怪他會感到疲累。

聽到魁面帶微笑地說出這番話,孃不禁激動地一把抱住魁的腰,她從未想過真琴內心的想法,孃也對自己的不懂事感到非常厭惡。一想到自己總是很任性,還在無意中傷害別人,孃就相當擔心自己的幼稚自私。

父親看來還無法活動,因此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掃視四周。

孃點點頭便轉頭離開,但是她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

「妳已經找到妳的父親,他也很幸運地沒有生命危險,所以妳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對付棲羽親了。既然這樣,趁現在趕快退出纔是明智的選擇。」

「……我覺得真琴小姐好像在喫妳的醋喔。」

「那妳就頂着那張臉,出去丟臉丟到死吧。」

「真琴認養彰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即使兩個人一起生活這麼久,彰還是不認同她這個母親,而且說話就像對待外人一樣……看到彰對突然出現的妳展現出真實的一面,不管身爲母親還是身爲女人,看在眼裏當然都不是滋味囉。」

魁說完大致的情況後,他看着魁這麼問道:

「彰!你先不要說話!」

魁緊急處理花掉的妝後,便把粉餅盒關起來,並隨手扔進身邊的化妝包裏。

「真琴小姐,那妳自己又怎麼樣?妳是爲什麼要打倒棲羽親那些傢伙呢?應該不會是維持棲羽市和平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在沒辦法理解的人眼裏,那也算是私人感情的一種吧?我不覺得自己的理由很了不起,我只是很不爽殺死我爸的犯人逍遙法外,說是私人感情也沒錯,這的確是我個人的理由,我也不期待別人能體會。可是,我已經做好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心理準備,這應該纔是最重要的事吧?」

「也許吧,但我至少知道妳也是因爲私人感情纔會選擇對抗棲羽親。不只是我老爸被殺,魁的父親和彰的母親也都死掉,所以妳沒辦法忍耐只有自己活下來的罪惡感。我沒說錯吧?」

「把我救出來……?」

說完這些話後,只見真琴低着頭,這些話就像是真琴說服自己似地,或許她也對這件事相當迷惘。

「我想和大家在一起,我想要與大家一起對抗棲羽親。」

看到魁站起來,孃也跟着起身,她總覺得繼續留在現場會讓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魁一邊補妝,一邊如此嘟囔。

「我想與大家討論今後的行動。」

魁看着別的方向,有如自言自語似地說着。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正因爲如此,孃深深地被居於不同世界的彰吸引,她渴望能夠離開日常生活,而她也成功踏進這個死亡和恐懼如同家常便飯、無法安穩生活的世界至今。

「……隨便你們吧。」

這句話來得非常突然。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必須捨棄私人的感情……不然我們根本沒辦法打贏那些人……」

「孃。」

「看來我已經得救了……」

一聽到孃的話,真琴則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瞪着孃說道:

「就算我不說話,妳也會出面說個幾句吧?」

孃坐在父親身邊的椅子上,魁則是正在確認孃的父親的點滴還剩多少。

「捨棄私人感情?」

「這裏是醫院,我的朋友們把你救出來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嗯,請你不用再擔心了。」

孃當初就是厭倦日常生活,纔會決定踏入這個危險的世界,平穩安逸的日子實在太過無趣,孃認爲枯燥的每一天都會將她的活力消磨殆盡。自己宛如被砂紙包覆的木片般無法動彈,而且被日常生活漸漸磨平而縮小,此種錯覺也一直佔據着她的腦海。

真琴說的並沒有錯。當初孃是因爲喜歡彰,之後認識魁和球,只爲脫離平凡無奇的生活而選擇踏進這個危險的世界。孃和棲羽親並沒有任何關係,充其量是個單純的局外人。不過,在和他們共同行動的過程中,打從父親失蹤、最後得知他被棲羽親囚禁的那刻起,孃才總算得到對抗棲羽親的充分理由,而如今孃的父親現在正躺在敷島醫院的病牀上沉睡,孃也因此失去能和其它人共同對抗棲羽親的理由了。

父親則是輕輕地點頭併合起雙眼。孃認爲父親似乎想繼續休息,於是放開他的手,父親卻把孃的手再度抓回手中,而那隻手正在不停顫抖。孃望向父親,發現他氣憤地咬着牙,眼中還泛出淚光。

「爸……」

孃覺得魁有責備她的意思,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的,於是魁走到孃的面前,用力地搔了搔孃的頭髮。

「這是善意的勸告。」

魁傷腦筋地看向孃,似乎正在煩惱是否該將真相告訴父親,如果隨便將事實說出來,只會讓父親更加擔心而已。孃緊緊地握住父親的手,父親則是將眼神轉向孃,孃也在這時看到父親眼中受到驚嚇的神色,與從前酒醉動粗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於是孃認爲現在不能讓父親知道真相。

「對真琴來說,他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彰還是她的獨生子。不是常常聽說婆媳之間容易發生問題嗎?妳和真琴的情況很類似,所以妳別太在意啦!不過,還是要體諒一下真琴小姐的心情喔!」

不過,孃沒辦法老實接受真琴的建議,營救父親的確是她和棲羽親戰鬥的理由之一,而父親已經平安歸來。然而,父親真的是自己對抗棲羽親的唯一理由嗎?難道棲羽親殺害彰、球和魁的父母親,這並不算自己挺身對抗棲羽親的理由嗎?那小夏呢?她或許是受到自己的牽連誤入這個世界,自己丟下朋友獨自回到平凡的世界,這樣真的好嗎?

魁則是對無法掌握現狀的父親回答:

孃點點頭,並且握住父親露出棉被外的手,父親也虛弱地握着她的手。這並不是父親肌肉的反射動作,而是出自意願的舉動。

真琴無言以對,顯然球說的並沒有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真琴則是站起身淡淡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真琴身上,但真琴卻不知爲何看着孃,表情看起來相當冷淡,彷佛帶有責備的意思。

「這個問題留給妳自己思考。不過,我覺得妳們需要卸下彼此的心防好好聊一聊。」

「那麼……」

就在此時,孃的父親突然發出微弱的低吟聲,於是孃喫驚地將視線轉向病牀上的父親。

「我也要……一起過去……」

還有須藤呢?須藤因爲自己的天真心態而身受重傷,自己能夠拋下他擅自離開嗎?而彰呢?若要用陳腔濫調的語句形容,自己真的很愛他,那麼捨棄和他一同並肩前進纔算是正確的選擇嗎?

球將捻熄的香菸丟進烏龍茶空罐,並且低聲喃喃道:

「可以的話……我很想……親手報仇……」

彰還沒說完,真琴便提高嗓門打斷他的發言。

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做夢都沒想到真琴會直截了當地說出這種話。

孃詢問魁的意見,魁也回抱住孃說道:

「孃,妳別再插手管這件事了。」

「只用這種小家子氣的理由,這樣反而會對大家造成困擾,妳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輸給在場的所有人。爲了保護妳,難保將來不會有人像羅丹一樣受傷。」

聽完這些話後,孃也很清楚地感覺到真琴特別說出這件事的理由。真琴對須藤受傷一事非常氣憤。爲了保護孃這種派不上用場的成員,結果讓他們失去寶貴的戰力,真琴相當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讓孃退出。

聽完回答後,孃拾起頭看着魁,魁則是以微笑做爲響應。

「球……你根本不懂……」

「麻煩你別在醫院裏東晃西晃,有些醫護人員並不知道你住院的事。」

孃想起之前曾經聽魁講過類似的話,彰一直不願意稱呼真琴爲母親,總是直接稱呼她的名字,這點也讓真琴非常耿耿於懷。

「這些事情我當然知道,我怎麼會帶着這張臉走出去?你是白癡啊?」

「孃……是妳嗎……」

「也是啦。畢竟我和真琴小姐認識很久,她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可是,你應該可以更婉轉一點吧?把她的心情毫不保留地抖出來,這樣只會讓她更受傷,之後你們碰面時也會很尷尬喔。」

球點燃香菸並如此說道,很明顯地正在挖苦魁。只見魁的眼線已經暈開,眼睛周圍就像熊貓眼似地,似乎是剛剛睡覺時不自覺搓揉到眼睛的關係,魁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喫着三明治,並且將口中的三明治吞下肚,接着一口氣喝光寶特瓶裝的紅茶,最後就瞪着球回嘴:

孃聽不懂父親話中的「仇」是指什麼。

「報仇……?」

孃反問父親,父親則是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我想替詠美……是那些傢伙下的毒手……那根本不是意外……妳媽那時正在調查赤羽市長的事……結果她查到有關棲羽親的事……」

孃不禁驚訝地吞了一口涼氣,她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母親的遺像。自從母親過世以來,孃一想起母親就會浮現出母親的遺容,在遺照中的微笑面容也會讓她感到相當悲傷。她無法接受母親突如其來的死亡,卻又不得不接受這個既成的事實,而母親的死居然和棲羽親有關。可是,孃並未感到特別憤怒哀傷,或許因爲母親的死已經經過許久,心中反倒湧出一股形同安心的情緒。小時候,當孃聽到母親的死訊時,她只是對這件事相當驚訝,連發泄憎恨的對象都沒有,不僅是母親走得非常突然,就連肇事者也當場死亡,因此孃的怨氣不但無處發泄,也只能在心中留下無數的問號,孃的父親則是從此酗酒度日。碰到由天而降的不幸事故,卻沒有任何能夠責怪宣泄的對象,這的確會讓人心情沉重。

但是,當孃從父親口中得知兇手是棲羽親後,孃感到相當放心,因爲她總算可以將滿腔無處發泄的憤怒轉向棲羽親了。

「真的很可惜……」

孃的父親如此喃喃自語,並且突然開始咳嗽,但他還是拼命斷斷續續地接着說道:

「我沒辦法……替妳媽做任何事……還被那些傢伙關起來……折磨成這副德性……」

一事無成的悔恨似乎在父親的心中滋長,使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兩行清淚也跟着劃過消瘦憔悴的臉龐。魁看到他拼命咳嗽而無法成聲,便趕緊按下護士站的呼叫鈐,在對方還沒開口前就先做出指示。

「是我。須賀澤先生已經恢復意識了,因爲他的情緒有點激動,可以麻煩你們拿鎮靜劑過來嗎?用福樂生5毫克就好。」

『好的。』

魁輕輕地點個頭,便將視線轉向孃。

「孃,可以麻煩妳去找真琴小姐嗎?幫我轉告她,妳父親已經醒過來了。」

魁似乎想讓得知母親過世真相的孃寬寬心,而魁說完後,接着改爲觀察須藤的傷勢,孃便自行離開病房。

我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嗎?

孃一面暗自思索這個問題,一面在醫院內到處尋找真琴。

得知母親身亡的真相後,孃感覺到自己是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個事實。她並未像父親一樣傷心流淚,只是接受這個既成的事實,並沒有覺得相當驚訝,甚至感到非常安心。

——因爲自己得到對抗棲羽親的「理由」了。

在孃的內心深處,自己居然會利用殺母之仇做爲藉口。這到底算不算是錯事呢?

見到真琴的話中不帶任何情感,孃也只能點頭以對,此時雖然閃過一絲絲的猶豫,不過孃還是決定將心中的話說出口。

孃的父親再次點頭,讓全員不禁面面相覷。

「……什麼事?」

真琴說到這裏,才總算轉頭看着孃,孃也轉過身和真琴面對面相望。

「我一直很喜歡彰的父親。」

「是的。」

「你說的植物是指生產pulp的原料嗎?」

「我不否認,我的確有這種想法。」

孃說到這裏,便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蓄積已久的各種想法化爲具體的話語,從孃的口中泉湧而出。真琴依然靜靜地看着孃,不過,真琴的嚴厲視線漸漸地轉爲和善,還露出一抹夾雜些許落寞和感傷的淡淡微笑。

「真琴小姐,我可以到外面走走嗎?」

「您好,我是三條真琴……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同伴相繼被新的棲羽親殺害後,連彰都被當成人質,彰的母親只好單槍匹馬地前去尋找元祿。她告訴真琴希望她能活下去,若是自己有個萬一,就算聽從棲羽親的命令,也希望她能好好保護彰,而真琴也答應她的要求。之後,彰的母親遭到不測,真琴便依照約定服從元祿,彰也因此免於死難。

「……植物?」

「這樣是不行的……一定要想辦法把那些植物全部銷燬……不然又會出現像棲羽親一樣的傢伙……」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放棄就放棄!我當然知道能過平安無事的生活最好!可是,我們就是因爲看不慣那些傢伙的所作所爲,纔會一起努力走到這邊……然後呢?你的意思是交給道上兄弟處理嗎?如果你只是不想受傷,纔會把這件事情交給流氓處理的話,那從一開始就不要多管閒事嘛!」

「……我聽他們說過了,是妳帶頭指揮他們對抗棲羽親的吧?」

「那你知道那個植物的栽種地點囉?」

一聽到這件事,真琴不禁嘆了一口氣,孃不知道她是懷着何種心情嘆氣,是替孃感到高興?還是出自於對她的厭惡呢?

「……你們最後怎麼處理那種植物?」

「可是!」

聽完彰的意見後,魁則是誇張地做了個垂頭喪氣的動作。

「真琴小姐。」

說也奇怪,由自己口中說出這句話時,孃頓時感覺到一股無法壓抑的憤怒和悲傷湧上心頭。先前的心情還有如隔岸觀火,但是在親口說出母親真正的死因後,孃才感覺到切身之痛。真琴凝視着孃的表情,孃也緊緊盯着她的眼神。

於是,衆人點點頭並一同離開病房,孃則是走到父親身旁。

「我應該跟妳提過,彰的母親是被元祿那票人殺死的事吧?」

聽到他的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表情皆爲之一變,病房內立刻充滿一股靜默的緊張氣氛,孃的父親則是深深地發出嘆息。

就像是拉回略微削減的緊張感似地,只見真琴這麼開口說道。沒有人出言反對她的決定,然而就算得到結論,其實所有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也只能對放任時間流逝一事感到相當不甘心。

「我能理解彰喜歡妳的原因了……」

「爸,晚安。」

球說完後,便讓自己躺在楊楊米上,魁則是到病房巡視以轉換心情。

「我會靜觀其變。」

「自從聽過李說的話之後,我就一直覺得他瞞着我們某些事,而且,球先生的意見是要李所說的都是真話才能成立吧?雖然我的想法比較偏向魁小姐……不過,我至少還能判斷現在的狀況,所以我反對立刻行動。」

球對李的舉動如此分析,孃卻無法由衷認同他的推論。對李來說,他們還可以當成自己的戰力使用,孃記得李曾經說過虎春迫於人手不足,可是球聳聳肩答道:

真琴說完後,便背對着孃再度望向窗外,孃則是走到真琴身旁,跟着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風景。外面鴉雀無聲,昆蟲的喧擾鳴聲被厚重的玻璃門阻隔在外,兩人不發一語地看着毫無特色的窗外,最後真琴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始低語:

聽到真琴如此詢問,孃的父親便緩緩地說出地點。

「請問……那個地方在哪裏呢?」

根據先前李提供的情報,確實有包含棲羽湖在內,可是李並沒有提及洞穴。聽到植物的栽種地,很難會有人聯想到洞穴,或許就是因爲如此纔會沒人發現,即使李和棲羽親有關聯,卻無法找到栽種地點的原因也就否言自明。孃不禁相當讚歎父親的調查能力,雖然父親單獨行動比較沒有累贅,而且擁有工作培養的經驗,但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父親有那麼卓越的能力。

「那傢伙好像只想利用我們找出神仙的栽種地點。他昨天一定是裝睡,偷聽我們的談話內容,一旦知道棲羽親把神仙種在哪裏,我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不過,孃也不是百分之百贊同球的意見,她認爲魁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如果要丟給別人處理,大家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插手管這件事了,只因爲現在李主動出手,所以大家選擇冷眼旁觀的話,這樣也等於是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穿過棲羽湖的森林地帶,可以找到一個山洞……就在那個洞穴裏面……」

而就在第二天早晨,李突然從病房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真琴看透心思,讓孃差點因爲心虛而別過臉。不過,如果在這裏退縮,她就真的沒有資格和大家繼續奮戰了。

父親的呼吸又開始漸顯急促,似乎是因爲講話時間過長而體力不堪負荷,魁發現他仍然需要多休息,便轉過頭向大家說明:

真琴看起來滿臉倦容。身爲彰的母親,三十幾歲的真琴確實稍嫌年輕,而且她的模樣甚至會讓人覺得更爲年輕,卻只有今天宛若年過四十五歲般憔悴。

孃將視線轉向須藤,發現他還在沉睡,孃有點擔心他的情況或許不太樂觀。不過,就連原本被認爲毫無生還機會的父親都能活着再度重逢,孃相信須藤一定也能堅強地渡過生死關頭。接着,孃看往躺在病牀上的李,看到他也正在熟睡中的樣子,孃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她認爲自己還是很懼怕李的個性,但是就如同被彰吸引一樣,孃也知道自己對他多少產生興趣。李的睡相就像個孩子般天真無邪,不知道是否做了個好夢,還見到李的臉龐露出一抹笑容。

「唉,這就跟暗示我沒有判斷能力差不多吧……」

「其實我是個骯髒的女人,我保護彰的真正理由並不是出自友情,因爲我想把彰佔爲已有,我只是想親手扶養心愛男人的兒子。但隨着彰的成長,每當看到彰長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我就會冒出他的父親正在責難我的邪惡想法;每當彰看着我時,都會讓我有種受到責備的感覺。彰會一直拒絕把我當成母親,說不定就是隱約感覺到這件事……所以我纔會下定決心打倒棲羽親。球說的沒錯,我想要對抗棲羽親的理由是因爲罪惡感。不過,我的罪惡感並不是來自道明寺市長、敷島院長或是彰的母親,我只是希望能在我曾經愛過的男人面前拾起頭,如果沒辦法替他們報仇,我認爲自己根本沒資格扶養他的兒子長大。」

一聽到父親的質問,真琴不禁皺起眉頭,球和魁則是互望了一眼,他似乎正在詢問名爲神仙的pulp原料。

「我還是很喜歡真琴小姐喔。」

「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我覺得如果是妳,把彰交給妳也沒關係喔。」

「靜觀?」

孃看到真琴的眼神帶有些許畏懼,於是伸出手疊在真琴的手掌上。就在這個瞬間,真琴突然和孃腦中的母親形象合而爲一,但這種感觸又隨即消失。孃總算明白真琴想努力擺脫昔日回憶的理由,她和孃一樣想擺脫從前一直逃避的現實、爲了繼續生存下去、爲了活在當下,真琴打算斬斷過往的諸多思緒。孃想起彰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她以前曾經問過彰踏進這個危險世界的原因,彰則是這麼回答:

孃用斜眼偷偷看着真琴,不知道是因爲緬懷昔日回憶還是太過疲累,只見她瞇起眼睛,讓孃有點好奇她到底正在看着什麼。沿着真琴的視線往前一看,黑夜中有棟門口點着微弱燈光且稍顯骯髒的公寓,還有隨風搖曳的樹木。不過,孃知道真琴並不是看着這些景物。

真琴如此反問,反而讓孃的父親滿臉訝異地看着真琴。

不知道是睡醒後已有一段時間,還是注射鎮靜劑的關係,父親現在講話比先前清晰許多,而真琴則是對孃的父親點了點頭。他們也已經向真琴告知,要讓孃的父親以爲已經消滅棲羽親了。

「您知道家母的事嗎?」

「須賀澤先生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今天就請到此爲止吧。」

球說的沒錯,就算現在沒頭沒腦地貿然趕到棲羽湖,也完全無法預測之後可能發生的狀況,甚至有可能招致最壞的情況發生。

「就算沒有發生這件事,我還是想和大家共同奮戰,我一直很希望待在大家的身邊。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也知道自己是大家的絆腳石,可是,我還是希望跟着大家。如果您覺得我派不上用場,把我當成擋子彈的盾牌也沒關係。自從母親突然過世,父親對我暴力相向,我只能傷害自己……我一直逃避現實,每天只想着不要再過這種無聊的人生,甚至希望這麼無聊的世界能趕快消失,我很期待別人能帶我走進不同的世界。可是,現在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味地逃避現實,其實我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真琴小姐說的沒錯,我的確也想回到平凡安逸的生活。可是,假如大家正在挺身奮戰的時候,只有我自己回到平日的生活,我認爲自己最後一定又會逃避現實。所以,請您讓我完成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求求您。」

回到病房時,孃看到球和彰兩個人,他們大概是被魁叫到病房的吧?兩人已經向孃的父親打完招呼,順便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而真琴在魁的催促下,也走到父親的病牀邊對他點頭示意。

「剛剛我已經聽父親說過母親的事了,聽說她是被棲羽親殺害的。」

「聽到我是這種女人,妳還想和我攜手戰鬥嗎?」

仔細想想,孃的父親失蹤後,有把置物櫃鑰匙寄回孃的家中,而置物櫃裏的植物正是pulp的原料——神仙。換句話說,當時孃的父親或許已經掌握到神仙的栽種地點,纔會被棲羽親囚禁。之後棲羽親察覺一行人到處打探情報,並且拿孃的父親當人質。只要如此思考,就能夠將所有的片段串連起來了。身爲棲羽親首領的元祿曾說想做個實驗,以瞭解pulp到底能如何加強人的獸性與力量,因此纔會利用父親做爲一行人挺身而戰的誘因。

就緩和現場氣氛的層面看來,魁的輕鬆自嘲確實非常珍貴,但是並沒人有心情附和她的玩笑話。

「我和彰的母親再度見面,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那時的我已經是道明寺圓的情婦……無法忘記心愛男人的女人應該都會落得這種下場吧?」

「的確是一場苦戰,不過我們總算……」

「謝謝您提供的情報……我們並沒有調查出那個地方,這樣我們就能夠讓那種草從世上消失了。」

「大概是因爲……我想要抬頭挺胸地活下去吧。」

然而,彰卻說出令人料想不到的回答:

「……彰,你覺得呢?」

「總之,我也認爲我們先暫時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孃的氣勢也讓真琴把話吞回肚裏。孃認爲自己必須把話說出來,就算是微不足道的私人感情,就算是幼稚的想法,如果不把話說清楚,真琴一定不會認同自己。

看到真琴準備開口反駁,孃繼續緊接着說道:

聽到彰這麼問,真琴猶豫片刻後,便點頭答應彰的要求。

聽到球這麼說,魁站起身狠狠地甩了球一巴掌,球嘴中的煙也被打落在值夜室的塌塌米上,孃趕緊將塌塌米上的香菸拾起。

衆人輪流休息看守,本來打算天亮後再集合討論接下來的行動。但是,魁巡房的時候發現李已經不在病牀上,便慌慌忙忙地通知其它人。

孃叫了真琴一聲,真琴則是慵懶地轉過頭。

「結果,我們還是隻能幹等啊……」

李完全沒有留下消失的理由,由於須藤和孃的父親整夜都在睡夢中,因此無法注意到李的動靜,就連李究竟是何時何地溜出病房都無人知曉。

孃覺得回應有點尷尬,於是靜靜地豎耳傾聽真琴的故事。孃心想自己好像是首次聽到彰的父親的事,不論是彰或真琴都從未提起他的事,甚至連詢問都像是禁忌般無法觸及。

真琴自始至終靜靜地聽着球和魁的對話,這時突然開口問彰的意見。以彰的個性來說,孃認爲他也會說出和魁一樣的話,至少彰並不會把自己的責任全部推給別人。

「那妳想到底怎麼樣?現在立刻衝到棲羽湖嗎?現在李和棲羽親應該打得正凶,妳想一起對付他們嗎?我們可是連棲羽親都沒有打贏的把握,更何況又多了一個組織勢力,我們能打贏的機率根本就是零!」

聽到真琴喃喃說出這句話,也讓孃的心中充滿無比的喜悅。

孃的母親是自由記者,身爲專職翻譯的真琴曾經向孃說過自己認識孃的母親。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都努力走到這裏,結果只是幫派之間小規模的惡鬥嗎?我們被棲羽親要得團團轉,只把情報提供給李就結束了嗎?」

「這樣啊……恭喜妳。」

「如果事情能這樣結束也不錯,我們畢竟只是外行人,當初的動機也是因爲沒人對付棲羽親,纔會由我們動手,既然道上人士打算出手對付棲羽親,我們也不用再冒着風險多管閒事了。」

「難道你們沒有到那個地方嗎?」

「可是,他最後選擇的人卻不是我,而是選擇彰的母親……當時我的眼裏只有他,所以這個結局讓我真的很痛苦。經過一段時間後,他在彰出世前不幸離開人世,而我和彰的母親也從此沒有再聯絡了。我和彰的母親雖然是朋友,可是我的心中非常恨她,因爲我嫉妒她把我心愛的男人搶走了。」

彰也在心中期盼能擺脫從前的日子。他一定是認爲,如果無法擺脫過去母親被殺的陰影,自己就無法抬頭挺胸地活下去,而球和魁應該也是懷着同樣的心情吧?

「一直關在這裏也會很悶吧……不過,你別跑太遠,我們還不知道敵方會採取什麼行動,有事我會馬上聯絡。」

說完的真琴傭懶地用手將頭髮往上撥,然後伸出同一隻手撫摸孃的臉頰,真琴冰冷的手也讓孃不禁縮了一下身子。

「然後呢……妳想說自己有資格一起奮戰嗎?」

「他可能已經從某個地方調到人手了吧?那傢伙應該能在虎春裏調到人,比起找我們這羣沒關係的人幫忙,他可能認爲自己處理比較妥當吧?」

「嗯……怎麼了嗎?」

孃並不同意真琴自嘲的想法,卻也無法表示任何意見,孃認爲自己一定是缺乏各種人生經驗,纔會無法對這種事輕鬆地做出結論,而真琴又接着說道:

「我既是市長的情婦,又參與棲羽親的對抗毒品計劃,因爲市長想要找些有能力的人幫忙,於是我就把彰的母親介紹給他……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沒有比彰的母親更擅長這種事的人,而相隔五年再度衆首的她帶着彰,讓我當場驚訝得說不出話……雖然彰的年紀還小,可是和那個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也讓我勾起心中無數的回憶。」

魁則是難掩惱怒地如此抱怨。

聽到孃這麼回答,真琴則是微微一笑。

球開口這麼詢問,只見他微微點頭表示肯定。

一聽到這句話,父親對孃露出微笑,然後緩緩地合起雙眼,而孃不禁開始心想,不知道已經幾年沒見到父親的笑容了呢?

「家父醒過來了。」

看到球又打算點菸,魁立刻伸手將煙打掉,其它人則是默默地看着兩人的舉動,見到李不告而別,衆人似乎也對接下來的抉擇感到相當迷惑。

看到真琴配合父親的問題回答,孃對真琴感到一絲絲的歉意。其實他們和棲羽親正準備掀起戰端,對真琴來說,必須捏造謊言或許也讓她感到相當彆扭吧?

真琴待在一樓的大廳,隔着玻璃窗望着外面的風景,與其說是風景,其實只是敷島醫院外的高樓大廈以及大樓四周的樹木而已,並沒有特別值得觀賞的景物。

沒想到真琴這次居然爽快地答應,於是彰帶着微笑,起身準備離開值夜室,同時低頭望着坐在塌塌米上的孃說道:

「孃,那我們走吧。」

孃對彰突如其來的邀約非常困惑,她轉頭看着真琴,只見真琴點了點頭。

「慢走喔,比起獨自行動,兩個人會比較安全。」

如此說完後,真琴隨即低下頭陷入沉思,似乎正在思考該怎麼改變被李的舉動打亂的計劃。

孃和彰走出值夜室,經過大廳走到醫院門口,並且對兩位櫃檯小姐點頭打招呼,櫃檯小姐們則是訝異地面面相覷。看來魁並沒有向她們提到一行人暫留的事,考慮到現在不是訪客探病的時間,被視爲可疑人物都不奇怪,還好她們並沒有做出任何激烈反應。

雖然時間還是早上,兩人離開醫院後,夏日的灼熱陽光便將地面照得刺眼明亮,但氣溫還是比大白天稍有涼意。

「我們要去哪裏?」

不管孃怎麼詢問,彰就像是生悶氣一樣,默默地握着孃的手一直前進。雖然彰對別貿然行動的決定沒有異議,但他也曾經表示自己和魁有相同的心情,或許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焦急吧?在此種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彰也許比所有人更感憤怒,然而就是因爲明白太過沖動的後果,纔會故意裝出明理的模樣吧?可是他又不想讓別人發現真正的心情,所以纔想到外面散散心吧?

就在孃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孃和彰來到一座小小的無名公園。由於目前還是暑假期間,公園裏有幾位家庭主婦正在談天說笑,其中一位還帶着一個小朋友。小朋友的母親正和其它主婦聊得正高興,他則是無聊地望着遠處的沙坑和鞦韆,因爲他的手被母親緊緊握住,無法前往附近的遊樂設施遊玩。

「我們找他一起玩吧。」

只見彰轉過頭,露出一臉鬼靈精怪的笑容,孃還來不及響應,彰就已經徑自走向那孩子的方向了,孃只好不明就裏地跟在彰的身後,彰則是走到牽着孩子的母親面前打個招呼。

「妳好。」

那個母親似乎和彰認識,也向彰點頭致意。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讓研人和我們一起到旁邊玩嗎?」

剛開始她對彰的提議略感遲疑,但由於剛好聊到開心的地方,因此她看向其它主婦,便決定將小男孩交給彰照顧。

「我要玩沙!」

於是,彰就這樣被研人半拉半拖地走往沙坑。

「影,你認識那對母子嗎?」

一聽到孃的問題,彰便點頭回答:

彰誇張地拾高聲音,逗得研人開懷地大笑,在旁觀看的孃也跟着發出會心的微笑。她是第一次看到彰玩耍的樣子,與平時認真嚴肅或和孃獨處時的溫柔模樣截然不同,不過,彰偶爾會停下堆砌城堡的動作,似乎正在思考某些事,孃也在此時發現,彰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纔會刻意營造出現在的氣氛。

就在元祿喃喃低語的同時,突然冒出一道手機的聲響,於是元祿不耐煩地接起電話。孃看見李的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蓄勢待發,但元祿仍然毫不在意地繼續通話。

他甚至毫無戒心地對孃提出此種要求,看來研人是個天生就不怕生的孩子。

「當然不是囉,俺只是先起個話頭嘛……其實今天有別的事要說啦。」

「沒辦法,俺笨手笨腳的,怎麼蓋得出城堡咧?」

「可是啊,有個人在旁邊偷聽實在怪怪的。」

「只要送你歸西,事情就全部結束啦!以後這個城市就交給偶們紅雀掌管吧!」

彰卻十分冷靜地如此說着,並且在城堡的頂端添加沙子,看來彰比孃還早就發現元祿坐在那邊了。年幼的研人聽不懂彰和孃的對話,只是等着兩人趕快蓋完城堡,孃只好一邊留意元祿的動靜,一邊聽從彰的話堆着城堡。

元祿停住腳步,站的位置恰好與沙堡以及孃形成一直線,他將雙手放在褲子口袋中,對孃和彰故作熟稔地搭話。元祿看起來並沒有發動攻擊的意思,因此彰並未做出任何警戒的動作。

「看來你平常沒運動喔?還敢說我只會動手,光動腦好像也不太好嘛。」

「偶以前就說過啦,偶只想要徹底擊潰棲羽親。既然已經知道神仙的種植地點,所以偶打算自己解決他們。偶對擅自離開的事道歉,不過你們不用冒險受傷就能解決事情,這樣也不錯吧?」

元祿如此喃喃自語後,便將小石頭丟向剛剛一直盯着的大樹,直線飛行的小石頭撞到樹幹彈落地面,還有看似蟬的昆蟲從樹上飛出。

一聽到元祿的話,李反而低聲地不停竊笑,有位碰巧經過公園的路人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但元祿只是微微地瞄向路人一眼,就讓路人趕緊撇開視線快步離開。

說完這句話後,李便掏出隨意塞在褲子口袋中的手槍,並且把槍頭指向元祿。

「喂……你幹嘛幫他啦!」

彰則是用力地嘖了一聲。他知道李一定在說謊,孃也有同樣的感受,李絕對還隱瞞着某些事。

「你這個狂妄的小鬼真的沒救啦……」

說完後,只見彰熟練地用含水的沙子堆出形狀,醜陋的小山漸漸變成有棱有角的漂亮長方體。看到彰的動作,研人忍不住想插手幫忙,卻把好不容易固定的城堡弄垮了。

李對元祿的話毫無響應,他那活潑又陽光的形象頓時消失殆盡,現在的他充滿瘋狂和慾望,就與平時偶爾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

「孃……妳先退開。」

「你就是連這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才會輸的。」

孃認爲或許就是這個原因,研人對彰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可是……

「孃,快點幫個忙吧,城堡快蓋好囉。」

似乎因爲元祿準確地說中部下人數,李看來非常慌張。

元祿一面說着,一面拾起腳邊的小石頭。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偶的部下們正前往棲羽湖,準備把你的同夥們殺得一乾二淨。」

「只會自以爲了不起說些屁話……死小鬼!最好別太臭屁啊!」

「只要你早點說,我就會讓你參加蓋城堡的遊戲囉,自己坐在那裏喝啤酒,被當成可疑人物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話說回來,俺這邊也有人陣亡啦!大概只剩十個人沒事,其它都被你的人殺掉囉……嗯,憑二十個就能幹掉三十個人算不錯啦!」

見到李在激烈運動下卻沒有半點痛苦的神色,彰面帶厭煩地如此詢問。李從頭到尾從未刻意保護受傷的腳,而他也對彰的問題保持沉默並連開三槍,彰立刻壓低身體逼近李,同時將刀刃揮向他的腳,李靈活地抬腳閃過攻擊,彰則是順勢砍向李的側腹部,李趕緊用沒握槍的手抵擋攻擊,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一把蝴蝶刀,兩人之間頓時傳出一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李又朝彰開了一槍,彰立刻靈活地往旁邊跳開,這時李一邊將蝴蝶刀拉開,一邊兇狠地瞪着彰。李微微地喘着氣,平常的輕鬆模樣也早已消失蹤影,他匆匆地瞥了孃一眼,又立刻將視線拉回彰的身上。

「等、等等啦……你、你想幹嘛……你知道你在幹嘛嗎!你沒有理由對付偶吧!偶要幫你們打敗棲羽親耶!」

「你瘋了嗎!現在是大白天耶!你知道殺死我會怎麼樣嗎……」

即使李隨時都會拙下扳機,元祿依舊不爲所動。

聽到彰的挖苦,元祿不禁露出苦笑,他把單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用手抓了抓後腦勺蓬亂不堪的頭髮。

「……是喔,沒辦法啦。」

元祿短短問完,便靜靜地等待對方的回答,接着則是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李對元祿的舉動感到相當迷惑,無法判斷是否該開槍。

「聽說你的部下好像都死光囉。」

「怎麼可能全軍覆沒……那些人都是軍隊出身的傢伙耶!怎麼可能輸給你那羣小混混!不論是人數或實力都是偶這邊比較優秀,根本不可能會輸!」

「俺沒差啊……打輸會很丟臉喔。」

說出這句話後,元祿就把電話掛掉,並且將手機放回口袋中看着李。

孃還來不及安心地嘆口氣,李便立刻出聲叫罵:

「先別管那個大叔,他已經在那邊看我們看很久了。」

「三十個人啊……這樣有點不夠喔,五十個搞不好就會贏囉!其實俺那邊也沒什麼人哩!」

於是孃蹲在沙坑裏,把沙堆起來想要蓋座城堡,但不管怎麼堆砌,都只能堆成一座醜陋的小山。就在這個時候,彰在附近隨地撿了個空罐子,並且把水裝在罐子裏走回沙坑。

「放心,小夏也在活着的十個人裏面。別看她那樣,她比妳想象中強得多囉,沒那麼簡單掛掉的啦!」

看到彰又向前靠近一步,李不禁嘖了一聲。

「出來啦!有話大家面對面說清楚吧!」

「也就是說,你想要取代棲羽親吧?」

「你在對偶說教嗎?怎麼聽起來很像喪家之犬的叫聲啊?」

彰與孃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見彰略顯焦躁地用腳底規律地踏着地面,不過他似乎決定不採取任何行動,畢竟現在先不論元祿,甚至連李的目的都毫無頭緒。

對李來說,彰的行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因此他纔會顯露出真實的不安情緒。孃也對彰的行動十分意外,她對自己該採取何種行動也非常困惑,最後只好選擇當個旁觀者,她知道自己只能相信彰。就在此時,彰又再度緩緩靠近李。

李自言自語地向元祿等人靠近,看到他穩穩走路的模樣,根本不像是腳受傷的人。他到底是傷口已經痊癒?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演戲呢?

「該怎麼說哩……就當做是禮貌性的打招呼吧。孃,妳應該從妳老爸那邊聽到很多消息吧?」

「大叔,你比偶想象中還要精明嘛。」

「虎春的幹部根本不曉得這件事吧。」

三個人先做好外圍牆壁,接着在上面疊起幾塊小小的長方體,單純由沙組成的塊狀物總算出現城堡的模樣。起初只會幫倒忙的研人似乎漸漸抓到訣竅,只見他確實地拍穩城堡,並且添加更多華麗的裝飾物,三個人就這樣忘我地完成城堡,時間也慢慢地不停流逝。雖然此種蓋沙堡的遊戲或許毫無意義,不過孃認爲總比坐在醫院裏等待還要好得多。

「什……什麼……你是想套偶的話嗎?」

彰看向元祿並這麼警告。

「剛剛的場面看來還真悠閒哩。」

彰似乎還是無法按捺箭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於是直接開口質問李,李只將視線轉向彰回答:

即使見面已經是好幾個禮拜前的事,不過孃很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人。發現元祿面帶微笑觀察孃和彰的一舉一動時,其它主婦們開始互相竊竊私語,看到不務正業的成年男性獨自在公園裏喝着啤酒,會覺得奇怪也是人之常情。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事情搞定了嗎?」

「你這個白癡……!」

元祿指的似乎就是神仙的栽種地點,見到孃點頭承認,元祿則是露出滿意的笑容。

聽到元祿毫不客氣地這麼說道,李不禁稍稍牽動嘴角。

一聽到元祿的話,李不禁驚訝地睜圓細眼。

「一直偷偷摸摸的實在不太好,沒做錯事就光明正大一點吧。」

彰轉向李,壓低身子並將刀刃放在肩頭。李的手中依舊握着槍,不停地轉動眼睛觀察眼前的情勢。

彰則是露出潔白的牙齒喃喃回答:

李扣下扳機,但似乎因爲他正處於極度混亂的狀態,發射的子彈只打中彰腳邊的地面並揚起塵埃,彰則是將肩頭的刀對李橫向一掃,一道美麗的弧形立刻閃過眼前。李手忙腳亂地蹲低身子躲過彰的短刀,接着快速地往後一跳。

彰一邊起身,一邊拍掉手中的沙子,孃也提高警覺地往後倒退幾步,元祿則是緩緩地靠近兩人。

主婦們似乎覺得與元祿待在同一個地方很不舒服,因此就在城堡即將完成的同時,便急急忙忙地帶着研人回家。研人很想在城堡完成後繼續和孃與彰一起玩耍,兩人則是對滿臉不捨地盯着城堡的研人揮手道別,其它主婦們也匆匆離開公園,只剩孃、彰還有元祿三個人留在公園裏。孃盯着元祿,只見他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悠然地漫步走向沙坑,還在途中順手將啤酒空罐丟進垃圾桶。

「吵死了!」

李正想轉身和彰爭辯,但突然想起元祿還在面前,於是只將目光轉向彰。李在元祿和彰之間進退兩難,似乎相當疑惑不知道該防備哪邊。這時彰緩緩地將手繞到背後,並且拔出腰後的刀刃一揮。

「你他媽的別亂講話!」

「大姊姊!我們蓋城堡啦!我要城堡!」

「我看你的腳受傷也是故意裝的小把戲吧?」

李衝到元祿面前,用槍抵住他的眉心繼續叫道:

元祿爲什麼會在這裏?他的行動總是讓人匪夷所思,孃完全無法推測他的思考模式,就連他想把pulp散播到整個國家的想法都無法理解。破壞國家的整體價值觀到底有什麼好處?「喔?那你今天有何指教呢?」

「在心愛女人的面前,我不會一直丟人現眼的。」

「你別出手喔。」

「李……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就在沙堡快要完成時,孃突然注意到有個人正在看着自己,於是停下動作並轉頭搜尋那道視線的來源。只見有個男人坐在公園角落的木製長椅上,用單手握着罐裝啤酒,一邊望着孃和彰的方向,一邊偶爾啜飲手邊的啤酒。

聽到一直冷眼旁觀的彰如此回答,李咬牙切齒地轉頭瞪着彰,彰則是往前緩緩靠近李。

「啊!你看啦!」

「你說什麼……」

「就像你說的,薑是老的辣。人只要有點年紀,連一些小事都會不小心發現喔。」

彰微微地壓低身子,顯然打算視元祿的回答決定是否展開攻擊,而元祿只是環視四周圍繞公園的青綠樹木,最後將視線停留在最粗壯的一棵樹上。

兩人的對話彷彿舊識般聽起來毫不客氣,但從李和元祿的每句話中,孃都能感覺到強烈的敵意。一看到李現身,孃突然很擔心他是棲羽親的人,只爲探聽情報而故意欺騙他們,可是從李站的位置來看,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李離元祿有點距離,還露出輕蔑的表情看着元祿併發出冷笑。

李發出大吼並開了一槍,同時朝着孃快速移動,孃卻呆站在原地不動。其實孃已經猜測到李接下來的行動了,從他們的對話內容以盡言行舉止,還有瞬間看向孃的視線來看,要猜測到李的行動並不難,但是孃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一聽到這句話,有個人就從樹後悠然地現出身影,原來是李。

彰好像沒有注意到元祿,而只是催促孃幫忙蓋城堡,正當孃想要警告彰的時候……

「……是心態的問題。」

那個人竟然是元祿。

「嗯,那你們應該知道要到哪找了吧?」

「你跑過來只是爲了確認這件事嗎?」

「我已經差不多猜到事情的進展了。最近的確發生很多事,會讓我常常想象很多事情該怎麼發展。不過,不管你做出多少小動作,我認爲你到最後還是會輸給棲羽親。」

「喪家之犬?到底是誰輸給誰?你該不會以爲知道那裏就穩贏了吧?」

孃迅速地看了彰一眼,只見彰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兩人。即使得知真相,彰看起來並沒有很驚訝,反倒露出一切都在預料中的表情,元祿也是擺出相同的神情,並沒有對李的動作特別慌張。

孃不自覺地往前踏出半步,她很擔心小夏是否也遭李的部隊殺害,元祿似乎也察覺到孃的心思而看着她說道:

「不能只用幹沙,要用一點水固定沙子。」

李驚訝地發出大叫,他知道自己無法同時和兩人爲敵,而趕緊往右側跳開,孃對眼前的情況也感到相當迷惑。自己該幫忙彰嗎?可是能放着元祿不管嗎?

「俺老早就知道你和他們混在一起的事啦,可是俺一直搞不懂虎春爲什麼想找外行人幫忙,虎春的傢伙們自尊心都很強,而且組織的向心力又很恐怖,要是真的想搞垮棲羽親,哪有可能故意找外行人合作?所以說囉,俺怎麼看都覺得這件事不是虎春的決定,根本就是你自己的行動嘛。」

「他們就住在我們家隔壁,以前一起聊過幾次天。」

不可思議的是,彰和李兩個人非常相似,兩個人都是年紀輕輕就踏足於危險的世界,而且宛如光和影,又像是鏡中的倒影與實像般互相照映,因此孃認爲自己的確被李的個性所稍稍吸引。

將一朵白色的花拍攝起來,或許在底片中看起來是一朵黑色的花,但白花永遠是白花,黑花仍然是曇花一現,終究無法掩蓋身爲白花反轉影像的事實。

「孃……!」

就在這個時候,李出聲呼喊孃,只見彰的短刀已經深深插入他的側腹部,李並沒有立即倒臥在地,而是對孃伸出手,但不論多麼努力,他還是無法碰到孃。孃不知道李本來是打算拿自己當人質,抑或是有其它目的,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因爲她相信彰,相信這位自己深愛的人。

「不好意思,你沒有踏進這個舞臺的資格。」

彰轉動身體,並且將刀刃從橫向拉出側腹,李的腹部頓時噴出紅色的鮮血。孃緊緊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想要讓自己的決心更加堅定。她知道這場紛爭尚未結束,而是爲決戰揭開的序幕,爲了接下來即將面臨的決戰,不論未來發生任何事,孃要自己絕對不準別過頭逃避現實。

「畜生……可惡……」

李倒在彰和孃攜手堆起的城堡上,沙堡就這樣被李的身體壓毀,企圖取代棲羽親的陰謀也隨着沙堡無聲無息地崩毀。

彰甩掉刀刃的血跡,並且將刀收回刀鞘內,元祿則是對彰的舉動露出滿意的笑容。

「……真不愧是她的兒子,比以前成熟多囉。」

彰瞪着元祿,他的呼吸略顯急促,不知道是因爲戰鬥的疲勞,還是因爲見到鮮血而導致宿疾復發。孃有點擔心彰的身體狀況,和元祿打起來的話,孃總覺得彰打輸的可能性非常言同。

「這樣就沒有人打擾我們啦。」

一聽到元祿的話,孃立刻握緊上衣口袋中的掌心雷,她不清楚這把小槍是否有辦法對付元祿,但總比袖手旁觀還好。元祿似乎也注意到孃的意圖,於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冷靜一點,要是俺想動手,就不會等到現在啦!俺只想說俺會在棲羽湖等你們過來,既然李已經死掉,就不會有外人多管閒事囉!」

元祿說完這句話後,隨即掉頭準備離開。

「俺會把李的屍體丟給警察處理,不會讓你們被警方逮捕的,你們放一百個心吧!就算有目擊者,俺也會讓他乖乖閉嘴。」

「等等!」

就在這時,彰突然叫住正要邁步離開的元祿。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想殺掉我們的話,你應該有很多機會動手。連我們到植物中心那次也是一樣,你明明就可以派更多人埋伏,而且爲什麼故意把孃的父親留在那裏?只要孃的父親被我們發現,棲羽湖的祕密也會敗露,你們應該會盡量避免這種事發生吧?」

「你說哩……就算俺告訴你,咱們也不會休戰,你應該也不會希望這種事發生,反正過來棲羽湖就對啦!俺先說清楚,這不是陷阱或圈套,信不信都隨便你們,俺不會再派人追殺你們啦!被李這樣一搞,俺也沒辦法調人偷襲你們囉!假如你們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就好好喫一頓或看場電影再過來吧!不過俺沒辦法等你們太久,俺還是有計劃要進行的。」

孃看向躺在腳邊的李,已經氣絕身亡的他還流着汨汨鮮血,屍體下則是壓着毀壞的沙堡。孃和彰辛辛苦苦地堆積的結晶就這樣瞬間崩塌,想必李在事前也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是,他的計劃卻如此輕易地化爲泡影。

天空如此美麗清澈,自己卻無法享受這平凡寧靜的日子。

「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麼……」

聽到彰低聲嘟囔,孃抬起頭仰望天空,只見空中萬里無雲,一片令人心情舒暢的青空直達天際。

「……我們走吧。」

在彰的催促下,孃點點頭邁步前進。她再度觀望頭頂的萬里晴空,看來陽光只會變得越發強烈。

會有種悲哀的感覺,是否代表自己的心理準備仍然不夠呢?孃也不敢肯定。

可是,身邊卻有股血腥味四處飄散。

孃只能看着元祿緩緩離開,彰則是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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