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 章
《pulp》 · 森橋賓果 · 8147 字
一股暖風徐徐吹拂而來,白天降下的雨水使得柏油路面仍帶有些許溼氣。
「重複一遍我說過的話。」
須藤站在孃的面前,望着天空如此說道。
於是孃點點頭,回想這幾天須藤教過她的事。
「看清楚對方的動靜。」
「然後呢?」
「不要停下腳步。」
「再來呢?」
「拳頭不能握太緊。」
「嗯。」
須藤對孃微微抬起下巴,催促孃說出下一個動作。
「瞄準對手後腦勺的後方揮出拳頭。」
「另外一隻手呢?」
「要夾緊腋下。」
須藤點了點頭,好像很滿意孃的回答,只見他仍然將那根招牌手杖扛在肩膀上。不知情的旁人看到,可能會以爲那只是根普通的木製手杖,根本不會想到裏面竟然暗藏刀刃。
「嗯,那我們走吧。」
須藤說完後便跨出步伐,孃則是跟在他的身後。
「明天大概又會下雨吧。」
聽到須藤隨口說出這句話,孃停下腳步並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白雲繚繞在朦朧的半月上,刻劃出宛如喫剩西瓜般的輪廓。
「請問,你怎麼知道呢?」
這也是須藤教她的「打架招數」之一。
站在前方的三個男人對孃揮出拳頭,孃一邊閃躲,一邊將自己的拳頭往後收,並且提醒自己將左手臂夾住腋下。孃看準後方長髮男人的鼻頭,稍微扭動身體並揮出拳頭,目標是長髮男人的後腦勺再稍微偏後且毫無任何物體的空間,只要瞄準那塊區域,身體的重量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加諸於拳頭上。
就在這時,須藤突然停止前進,孃也跟着原地不動並屏息以待,她越過肩膀窺看須藤的表情,只見須藤浮現出一抹微笑。
之前他們收集的槍枝已經被棲羽親全數沒收,又沒有門路弄到新槍枝,就連須藤和真琴都無法從其它管道準備武器,他們在短期內根本是無計可施。
隨着距離拉近,眼前的四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孃也看出他們的地位高低強弱。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戴着一頂鴨舌帽,看起來不怎麼樣;身後的兩個男人分別穿着紅色與白色襯衫,實力差強人意;至於位在最後面而頭髮最長的男人,應該是四人當中地位最高,也是實力最強的一個。
孃也跟着喃喃回答。
須藤走近孃的身邊,用手杖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她認爲被罵也是應該的,於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剛剛的對招並不算是激烈的運動,孃卻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點紊亂,看來打鬥這件事確實會消耗掉大量體力。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一定會殺掉妳。」
「這是以前聽我老爸說的,其實沒啥科學根據啦。」
其實孃不喜歡下雨的日子。
「……我自己去就好。」
彰現在正在做什麼?孃一邊前進,一邊在心中掛念着彰。爲了避免被棲羽親掌握行蹤,他們決定改成兩人一組行動,因此她和彰已經一陣子沒見到面了。
孃的確沒聽過,於是歪着頭看着須藤,而須藤則是聳了聳肩。就在此時,一陣微風吹得須藤的白色頭髮頻頻飄逸,由於須藤打從出生就是這種髮色,和用染髮劑故意染白的頭髮相比,他的髮色有種近乎銀色的迷人光澤。
男子用右手緊握蝴蝶刀,並再度朝孃刺出一刀,孃只是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毫不猶豫地用右手把男人的手用力架開,只見男子的表情瞬間改變,蝴蝶刀也隨着動作飛向空中,隨即掉在柏油路面併發出清澈的聲響,孃也在發出聲響的同時踏出步伐。她將左手握拳,心無旁騖地使盡全力由下往上擊中男子的下巴,男子便跟着動作昏倒在地。孃輕輕地甩了甩拳頭,並且看着纏繞繃帶的手,繃帶上沾有略爲發黑的血跡,那並不是剛剛那羣人的血,而是很久以前孃流出的血跡。
聽到須藤正在叫她,孃猛然回過神並從牀鋪坐了起來,須藤則是一邊嘆着氣,一邊坐在旁邊的牀鋪上。不知何時,他的手裏已經拿着一瓶罐裝啤酒,大概是從房間裏的冰箱拿出來的吧?
這番話也深深地烙印在孃的腦海裏。
「這是打架時的必勝鐵則,最後再來處理小嘍囉就好,只要帶頭的先倒下,旁邊的跟班就會害怕對手。」
「喂!我叫妳站住!」
「真的嗎?」
「需要陪妳嗎?」
「……說的也是。」
倘若明天真是陽光普照的好日子,心情多少也會比較輕鬆愉快吧?
「……回去囉。」
孃則是點點頭,邁步跟在須藤的身後。
正確地說,孃並不是無法使用槍枝,其實她總是槍不離身,不過那把掌心雷只剩一顆子彈,而那把槍也是孃等人擁有的唯一槍械。
「怎麼啦?」
「也是啦。」
男人一邊喃喃說着,一邊從口袋裏掏出某個泛着銀光的物品,只見他喀嚓喀嚓地拉開那個東西的金屬片,隨後從中露出刀刃,原來是一把蝴蝶刀。
須藤仍然沒有回答。孃知道須藤對她沒什麼好感,儘管須藤的脾氣有如野貓般變化無常,她卻不討厭須藤。
須藤語帶戲譫對孃低聲說道,這句話卻刺激到孃天生不服輸的個性。
須藤一邊收拾行李,一邊有如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着,孃則是已經收拾妥當了。
孃非常渴望和彰共同行動,不過她也非常明白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主動提出教導孃格鬥技巧的人其實是須藤,他大概是鑑於只有六個人,纔會願意這麼做的吧?須藤本身擅長使用手杖刀,而球和魁不只學習過武術,更懂得如何使用槍械,就連宣稱拒絕使用手槍的彰也有短刀護身,六個人裏只有孃什麼都不會。
——要先打倒最強的傢伙。
孃不想成爲大家的包袱,如果她不訓練自己,也會讓他們僅存的微薄勝算化爲泡影。
孃揮拳的速度遠比男人還快得多,擊中對方皮肉與骨骼的觸感也透過纏繞的繃帶傳到手臂,只見被打中的男人隨着孃的動作往後仰,便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算啦,其它地方算勉強及格。」
「別小看我……只要把你們幹掉,我們就會有大把鈔票入帳了……」
「如果雲遮住月亮就會下雨,妳沒聽過這種說法嗎?」
「妳在想事情啊?」
儘管傷口已經接近痊癒,但只要手上仍然綁着繃帶,孃就能感覺到與彰之間的羈絆。
兩人目前位於御土盯。
「喂!」
頭戴鴨舌帽的男人開口對孃大喊,他的手裏還握着看似相片的物體,證明孃的猜想果然沒錯。
這是個屬於下棲羽的偏僻鄉鎮,除了幾間小酒館聚集的站前還算是熱鬧地帶,並沒有其它特別的觀光勝地或建築物。在這個稱爲市郊又離棲羽市有些過遠的地方,孃和須藤已經停留了一個禮拜,他們在這段期間裏已經遭人追殺四次。他們覺得這裏無法再繼續逗留,於是決定明天一早出發前往別處。
聽到孃的道歉,須藤重新將手杖扛在肩膀上並聳了聳肩。
也是由棲羽親的首領——阿佐田元祿所提議的殺戮遊戲。
被孃這麼一問,須藤也停住腳步並轉頭看着孃。
因此,孃必須儘快增強自己的戰鬥能力。
只見須藤看着別處這麼說道。
——所以。
她突然想起二個禮拜前性情丕變的小夏,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小夏說的那句話。
「妳這個臭女人~~!」
「我們絕對不能在這個遊戲中棄權,只要遊戲裏有他們的弱點,參與這個遊戲就是我們獲勝的唯一方法。」
原本分組行動的目的就是到處打探敵情。實際上,真正行動的只有真琴和彰、球和魁這兩組人馬,孃和須藤這組則是着重於培育孃的應戰能力。換句話說,就是要讓孃增加實戰的經驗,因此須藤故意帶着孃在夜晚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徘徊。不過,孃和須藤對幾件事感到相當訝異,在這種偏僻地方居然也有pulp中毒者,而且棲羽親已經將孃和須藤的照片分送到此處,並且保證捉到或殺死孃和須藤的人有獎金可領;另一方面,有件事讓孃和須藤感到非常安慰,就是槍枝並未蔓延到這些小角色的手中,就算棲羽親擁有操縱當地警方的力量,但或許還是需要控制槍擊事件頻頻發生,不過,也有可能是棲羽親對這些小角色並未寄予太多期望吧?
下落不明的小夏竟然成爲棲羽親的一份子,並且打算取走孃的性命。自從聽到這句話後,孃打從心底害怕和小夏再度相逢,她並不是害怕被小夏殺害,反而是畏懼自己會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親手殺死小夏。話說回來,自己有能力殺掉小夏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絕對不可能。自己頂多可以打倒街頭的混混和流氓,並不可能對付手持機關槍的小夏。不過,其它同伴就辦得到嗎?如果對手只有小夏一個人,球和魁等人絕對有能力制伏小夏。然而,假使他們真的碰到擁有明確殺意的對手,而不是像剛剛那種以金錢爲目標的小嘍囉,想必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甚至可能會取走對手的性命,這樣小夏就會死掉了。
「謝謝你的指導。」
二個禮拜前,爲了躲避敵人的追殺,孃一行人被迫離開住慣的地方,開始四處流浪的生活。孃暗自慶幸還好現在是暑假,失蹤並沒有釀成大問題,說不定根本沒人會發現,他們就可以無聲無息地繼續隱藏行蹤。經過這二個禮拜後,至少在肉體方面,孃變得比以前更爲堅強了。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不放心。」
「真是的……我真的很討厭下雨。」
「希望明天可以放晴。」
背後突然冒出須藤的叫聲,孃總算回過神,發現自己還沉溺於自我的沉思中。察覺到男人拿刀向她刺了過來,孃急忙側身閃躲,也清楚地感受到刀尖劃過飛舞飄揚的長髮。
「看來明天真的會下雨。」
離對手剩十幾公尺時,對方也注意到孃,於是立刻回過頭明顯地擺出迎戰姿態。孃不慌不忙地加快速度,腳步也逐漸加強力道。
「三個……不,應該是四個。」
「最近妳越來越象樣囉。」
「妳、妳……妳到底是……?」
戴帽男不停喃喃自語,一看錶情便能清楚發現他的精神狀態並非正常,這些都是棲羽親的毒品所造成的影響。此種毒品名爲pulp,具有讓人釋放出慾望和衝動的藥性,而受到pulp影響的人們都傾巢而出追殺孃一行人。
此時,孃躺在整理得漂亮乾淨的牀鋪上閉目養神。
「我也討厭下雨。」
須藤平常不太提起家裏的事,難得今天會提到自己的父親。孃和須藤已經認識兩個禮拜左右,到現在還是不太瞭解他的爲人,只知道他是名爲「我論會」的暴力組織成員,而母親是意大利人,所以他纔會名叫羅丹,除此之外,孃對他的其餘情報一概不知情。
「當妳看到敵人的時候,記得必須一眼看出最強的傢伙,而且要在瞬間、不用大腦思考就立刻看出來,甚至在日常生活裏也要能馬上判斷,然後一出手就打倒對方,這也是決定勝敗的關鍵。」
「須藤先生的爸爸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孃。」
聽到這些話後,孃停在原地緊盯着男人。她發現男人持刀的手抖個不停,不過應該不是出自緊張或害怕,而是受到毒品影響的反應。
須藤並沒有多做回答,孃只好默默地跟在他的後面。須藤一度停下腳步望着天空,孃也跟着他做出相同的動作,雲霧依舊遮着月亮,讓人無法看清楚月亮的全貌。
「對呀。」
這其實是一場遊戲。
元祿希望藉由pulp改變這個世界,首先增加pulp的上癮者,並且煽動他們掀起暴動,由於元祿想測試pulp中毒者的戰鬥能力,因此孃等人遭到利用而被迫加入這場遊戲。他們本來是追查的一方,如今卻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衆人都對此感到羞愧難耐並且怨恨不已,唯獨居於領導地位的真琴冷靜地看待這件事,因爲她知道這個遊戲裏一定有棲羽親的弱點。
「妳這個白癡,打架還敢發呆。」
孃在腦海中不斷重複念着這些要訣。
由於孃實在太弱了,所以衆人決定把孃託付給最令人安心的須藤照顧。
「對不起。」
須藤的斥責聲震耳欲聾,要不是須藤提醒,說不定自己早就身負重傷了。於是,孃一邊對須藤懷着無比的感謝,一邊探低姿勢並緊盯着轉過頭的男人。她開始移動雙腳,小心地打量自己和男人之間的距離,就是因爲判斷對手比自己還弱,孃纔會不小心得意忘形。
須藤將滿腹狐疑的視線轉向一動也不動的孃,孃則是搖搖頭表示沒事,便直接彎腰坐在牀鋪上。
須藤說完後,便再度邁步前進,孃則是對須藤露出微笑,聽到須藤與自己一樣,也讓她頗爲開心。
這也是身處危險世界的孃,現今唯一能夠冀望的小小心願。
只要比現在變得更強,或許還有機會和彰一起行動吧?仔細想想,孃不知道人生中是否會有這一天,講得更實際一點,孃甚至沒辦法保證明天是否能平安渡過。
孃的背後同時響起陣陣叫罵聲,剩餘的三個男人一同發動攻擊,孃則是冷靜地躲過拳打腳踢。只要仔細觀察,那三個人的動作其實相當緩慢,要閃躲並不難。
孃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只利用腳步的移動拉開距離,偶爾貼近距離巧妙地閃過男人們的攻擊,接着一拳又一拳地打倒兩個人,最後只剩被孃認爲最沒實力的戴帽男。他轉頭掃視倒在地上的同伴們,狼狽不堪地往後倒退。
孃只是露出微笑,並且繼續往前衝,她對這些人沒什麼好說的。孃一邊注意不要讓自己的手握太緊,一邊緩緩地握起拳頭。她變換前進路線,打算從擋在面前的戴帽男和穿着紅白襯衫的人們旁邊通過。
孃只是想要閒話家常而隨口問問,卻沒想到須藤的神情變得非常陰沉並回瞪着她,孃才驚覺須藤不太願意提到和父親有關的話題,因此只能尷尬地低下頭,須藤則是嘆了一口氣。見到他繼續前進,孃也趕緊跟在幾步遠的後方,兩人間也瀰漫着一股幾乎會令人窒息的沉默。須藤用手杖規律地敲着肩膀,從後面看來就像是心情欠佳的貓甩動尾巴似地。
須藤看向小巷子內,雖然巷弄裏一片漆黑,但隱約能夠見到幾個人影正在晃動。
那些鮮血就是爲了彰而自殘的證據。
「這次待的比預定還久嘛。」
「我們有伴囉。」
「妳在發什麼呆啊!」
小夏毫無疑問地這麼說過,而且手裏還握着槍。
聽到須藤的喃喃自語,孃總算習慣黑暗而確認人影的數量,果真如須藤所說,顯然有四個身影正在等人。從輪廓觀察,他們應該是背對須藤和孃,似乎還沒注意到兩人的動靜,或許只是住在附近的年輕人無聊站在這裏而已。可是,現在是清晨兩點,年輕人實在不太可能聚集在連便利商店和街燈都沒有的偏僻地帶,看來這些人十之八九是衝着須藤和孃而來。
說完後,孃就踏着黑漆漆的道路緩緩朝那羣人影靠近。爲了緩和逐漸加快的心跳,孃慢慢地深呼吸,並且將卷在手腕上的繃帶解開,模仿拳擊手將繃帶纏繞在拳頭上,形成厚厚的緩衝保護層,孃這時也準備萬全蓄勢待發。
「壤!」
孃一說完,須藤也接着低聲回答:
須藤拉開啤酒罐的拉環,並且將罐口貼近嘴邊。孃看着這個情景,頓時電覺得喉頭一陣乾渴,於是起身走往冰箱並取出一瓶沁涼的礦泉水。孃走回牀邊,看到須藤正用雙手捧着啤酒罐俯視地板,只見罐上的水滴不停晃動,孃則是緊緊地盯着水滴。水滴看似已經快要滴到地面,卻又保持絕佳的平衡停留在啤酒罐上。就在須藤舉起罐子送往嘴邊後,水滴才沿着罐子滑落地面。
「我要殺了妳……我要殺掉妳!」
這就是孃所擔憂害怕的事,她連現在都非常恐懼不安,假如小夏就在那四個人裏面,她一定無法狠下心相對方一決生死。
「不放心?現在纔開始擔心?」
須藤擺出無法置信的表情說出這番話,然後將啤酒一飲而盡,接着用力將啤酒罐捏扁。須藤的舉動看來有點煩躁,孃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就是讓他心煩的罪魁禍首。只見須藤盯着孃,孃也看到須藤那雙淡色的瞳孔中映照出自己欲哭無淚的臉。
「妳在伯什麼?怕被殺嗎?還是怕殺人?」
「應該兩邊都有吧……」
「是喔。」
須藤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見他像是玩賞藝術品般摸着扭曲變形的啤酒罐。孃轉開礦泉水的瓶蓋,先含一口水在嘴內,然後才讓它滑過喉嚨,也感覺到水流進有些發熱的體內。
「……須藤先生,你曾經殺過人嗎?」
聽到孃的問題,須藤的視線又回到孃身上,眼中的焦躁神情比剛剛更加濃厚。孃認爲須藤似乎不喜歡別人提起這類問題,但是話既然出口,想當成沒問過也已經來不及了。
「妳問這幹嘛?」
「我只是想問須藤先生會不會怕……」
「妳是說殺人的時候嗎?」
見到孃點點頭,須藤則是垂下頭,對準垃圾桶丟出手中捏扁的空罐子,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向位於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可惜只碰到垃圾桶的邊緣而滾落地面,殘餘的酒因碰撞的力道噴出瓶口,在地毯上形成幾塊小小的污漬。
「說沒有感覺是騙人的。不管殺過幾個人,我還是沒辦法習慣殺人這種事。」
從須藤的口氣推測,大致可以猜測到他的確殺過人,畢竟他是黑社會的成員,殺過幾個人也不稀奇,但就連視鬥毆爲家常便飯的須藤,居然也會對殺人而感到不安,這倒是讓孃有些喫驚。
「話說回來,妳剛剛不是問我爸的事嗎?」
須藤彷佛想起問題似地這麼說着。
「啊……是的……」
孃沒想到須藤竟然會主動提起這件事,只好困惑地點點頭。於是,須藤瞇起眼睛望向窗戶的方向,從拉起的窗簾縫隙中隱約可見外面的街道夜景。和市中心相比,這裏沒有霓虹燈的七彩光芒,遠處的街燈也只有寥寥幾盞而已。
「他被殺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須藤突然冒出這句話。
「妳還是儘量不要殺人比較好,這種事就交給我吧。」
她有點擔心自己的呢喃會吵醒正在熟睡的須藤,便在黑暗中看往須藤的方向,只見他依舊規律地傳出呼聲,於是孃鬆了一口氣,隨後將棉被拉到嘴邊並緩緩沉入夢鄉。
被須藤這麼一問,孃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咦?」
「我以前也常常被爸爸打得很慘。」
這時,須藤突然出聲叫孃。
「妳懂什麼?」
孃如此回答後,須藤則是憤憤地嘖了一聲。
兩人的共通點竟然是被父親施暴,這也讓孃的心中感到有些落寞;另一方面,卻因爲經歷過相同的事而和須藤產生交集,孃又不禁感到有些欣喜。
「那個……我……」
這時孃看向仰躺在牀上的須藤,不論是近乎白色的金髮與淺藍色的淡色瞳孔,這些大概都是天生遺傳的特徵吧?不難想象他會與容貌相似的母親比較親近,而和身爲純正日本人的父親有些距離。
「說的也是啦……抱歉,到現在還說這種話。」
「怎樣啦?」
「可是,我很清楚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或許覺得孃的回答有點敷衍,只見須藤冷冷地露出笑容。
「很無聊吧?」
兩個人的對話就此結束。片刻後,須藤睡着的呼聲傳到孃的耳中,孃一邊聽着那道規律的聲音,一邊想着父親、小夏還有彰。和彰相逢後,孃一直期盼能走進他身處的「那個世界」,如今孃已經達成心願,這個世界正如彰所說,只有人類的惡意、卑劣以及腥臭鮮血,而且比想象中更爲悲慘危險,可是孃並不後悔,現在的她甚至連後悔的閒情逸致都沒有。
「我爸是被我殺掉的。」
「是。」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奇怪……」
須藤喃喃地說道,接着起身整理稍微弄亂的牀單。
「我爸開始拼命喝酒,還會動手打老媽和我,我也很快地討厭老爸的作風。我本來就和老媽比較親,雖然老爸常常不在家也是原因啦,可是最重要的還是我的長相。」
「國中時,我拿刀刺死我爸,老媽替我頂罪而被關進牢裏,雖然那時候有親戚肯收留我,可是沒多久我就離家出走了,不知不覺就在我論會里混飯喫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孃則是點點頭,把寶特瓶放在枕邊並鑽進被窩。見到須藤關掉電燈,孃也跟着閉起眼睛,並且伸手撫摸自己的拳頭。曾經動手毆打敵人的痕跡已經消失,而被父親施暴的傷跡也同樣消失殆盡。此時,孃想起被棲羽親囚禁的父親,棲羽親有讓他好好喫飯嗎?會不會虐待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還活着嗎?
「趕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後來我就出生了,一開始我們家很和諧美滿,收入穩定不愁喫穿,老媽也很疼我,頂多是老爸因爲工作常常不在家。可是,經濟蕭條讓老爸的公司不幸倒閉,老爸也是從那時變了一個模樣。」
須藤的話讓孃也不由得回瞪着他,她很想告訴須藤「不是隻有你在不幸的家庭中長大」,不過孃並沒有脫口說出這些話,她只是將目光轉移到別處,並且低頭思考,她總算明白自己無法討厭須藤的理由了。
「沒問題的……」
她甚至連話都說不出口。
「這樣妳滿意了嗎?」
聽到這番話時,須藤並沒有回應。
「是喔……」
「媽媽過世後,爸爸每天都借酒澆愁,我不希望爸爸酗酒度日,所以勸過他好幾次,可是他聽煩就只會動手打我,然後我也會不甘示弱地打回去,這種關係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孃。」
說完後,須藤撐起身體看着孃,並且傭懶地搔了搔那頭白色的頭髮。
說到這裏,須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倒在牀上。
孃驚訝得啞口無言,不過須藤的表情並沒有任何沉重的樣子,甚至還帶着幾分微笑。乍聽之下,孃以爲他是開玩笑的,但是仔細觀察須藤的表情和講話的語調,發現他的眼神非常認真,讓孃搞不清楚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經過一陣冗長的靜默後,孃總算再度開口,須藤則是瞥了孃一眼,懶洋洋地起身撿起垃圾桶邊的空罐,並將罐子丟進垃圾桶。
「我並沒有勉強自己……」
「有什麼事嗎?」
「你的意思是……」
不過,孃仍然不斷告訴自己。
或許這就是須藤體貼別人的方法吧?孃感到非常高興,但是她毫不猶豫地告訴須藤:
「我爸以前開了一間窮酸的公司,工作內容好像是專門進口雜貨再轉賣到國內,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認識我那意大利籍的老媽。」
須藤倚靠在窗邊的牆壁上,只見他抬頭看着天花板,口吻平淡地開始述說往事。孃轉緊寶特瓶的瓶蓋,便將瓶子放在一邊,全神貫注地看着須藤。不知道是那罐啤酒還是精神上的疲勞所致,須藤好像變得有點多愁善感,和平常的他判若兩人。
「不用勉強自己說謊。」
孃則是立刻出聲回答。
只要我還活着,或許還能回到那個逐漸遠離的平凡世界。
「不會……」
沒問題的,我還活着,我一定會堅強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