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與信賴

一陣烤土司的香味突然喚醒睡夢中的孃。

孃手忙腳亂地坐起身，發現鬧鐘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八點了。她很難得能如此一覺到天亮，中途完全沒有醒來。昨天雖然已經先稍微休息到傍晚，沒想到竟然還能睡這麼熟，孃不禁對自己的舉動感到有些難以置信。孃爬出被窩，不知道是因爲睡眠時間過長還是昨天過度勞累的緣故，感覺腦袋有點昏昏沉沉的。

昨天幫球包紮傷口後，三個人稍微談論一些事，隨後孃淋浴完就回到房間倒頭大睡。看來昨天的事真的讓她非常疲憊，先前的惡夢也並末出現在昨夜的睡夢中。

孃頂着一頭蓬鬆散亂的頭髮走到客廳，發現魁和球已經先起牀了。魁坐在餐桌前，手裏拿着一杯咖啡，笑着對孃道了聲早安。

孃看往廚房的方向，原本以爲魁會親自下廚，沒想到站在廚房準備早餐的人居然是球，孃趕緊走進廚房幫忙。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睡過頭了……」

「沒關係啦，平常在家我也是自己做飯喫。」

「可、可是……球先生你受傷了……」

孃不放心地如此說道，魁在客廳聽到這些對話，便轉過頭看着孃。

「別在意啦，那點小傷不算什麼。」

身爲醫生應該要規勸病人多休息，孃對魁讓傷員下廚做早餐的舉動有點傻眼，於是也動手一起幫忙。球似乎並不引以爲意，只見他神情愉悅地做着早餐，手腳利落地完成一道又一道的料理，看來他比孃更擅長做菜，孃只能幫忙把做好的菜端到客廳而已。

所有的餐點上桌後，魁立刻綻放天真無邪的笑容。

「唉呀～～這幾天的早餐都好豐盛，真的讓我好開心喔。」

球脫下圍裙在餐桌前就座，幫魁在盤子裏盛了一些色拉。

「妳還敢說，我看妳都把家事丟給孃做吧?」

球出聲挖苦，魁則是晃動手中的叉子否認。

「別看我這樣，只要我認真還是可以做得出來喔，不過既然家裏有人比我會做菜，就讓那個人做不是比較好嗎?反正東西還是要美味一點比較好吧?」

球停下盛裝色拉的手，用略帶藐視的眼神看着魁。

「拜託……把米放進電飯鍋煮並不代表會做菜吧。」

「沒禮貌!我還會做麪包喔!」

「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宇嗎?」

魁嘆了一口氣，將雙手叉腰並瞪着球。

結果還是自己太任性了。

我們最後能獲得勝利嗎?

由於時間尚早，陽光還不算猛烈，即使孃特地穿件輕薄的大衣遮住手腕的傷口，溫度仍然相當舒爽，但是想到氣溫應該會逐漸升高，孃的心情便有些陰沉。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經歷過昨晚的事件，既然不知道將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平常最好準備一些武器。」

假如換成彰，他能和那個叫須藤的男人打成平手嗎?孃連那個男人的揮刀軌跡都無法看見，彰可以看清楚而且擋住他的刀刃嗎?

「俺也不是很清楚啦……只是聽說那個男的四處探聽棲羽親的消息，所以就被棲羽親抓起來啦。」

「本來想再多給妳一點彈藥啦，俺這裏剛好沒剩多少，只能給妳這些。槍倒是有一大堆，子彈反而比槍還要稀有哩。」

孃完全不懂哪種比較好。

「我要安排很多事。」

孃頓時覺得莫名其妙，於是將肩上的手提袋放下並彎腰坐在木箱上。元祿盯着孃左思右想一陣子後，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其實棲羽親最近抓到一個男的。沒記錯的話，他也是姓須賀澤。」

「他……應該是我爸爸。」

孃站起身靠近元祿，只見元祿困惑地將視線轉到別處。

即使孃發現自己擁有這種個性，卻還是不停地對許多事物懷着不滿。

「不行，找有事要孃幫忙。」

元祿低聲喊道，並將身邊的木箱踢向孃的腳邊。

孃邊清洗餐具邊問道，只見魁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着球。

孃一邊走在通往下兔盯的道路上，一邊在腦中不停思索。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元祿一邊說着，一邊隨手拿起幾把槍塞進手提袋內。

「須賀澤。」

「魁小姐，妳今天不用上班嗎?」

「這兩種有什麼不同嗎?」

「什麼事?」

進到槍械倉庫後，元祿轉過頭詢問孃。

「俺是很想幫妳啦，既然他們要妳跑腿，就要喫得起這點苦，好好加油吧。」

孃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元祿，這是球事先寫好交給孃的清單，元祿便目不轉睛地看着紙條喃喃自語……

就在東想西想之際，孃已經來到下兔叮，眼前的轉角處就是香菸店「玄」。

「你不會自己去嗎?還是我去拿?」

「須賀澤啊……」

「你還真會使喚人。」

感覺元祿特意放慢速度強調「果然」兩個字，孃不解地皺着眉頭，這時元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猶如野獸的野性，讓孃不禁有些卻步，不過元祿並未撲向她，而是繼續坐在木箱上望着孃。

孃不喜歡太熱的天氣，她也厭惡太冷或下雨的日子。

如果是彰的話……

「……孃，連妳都在取笑我!」

之後元祿一邊拿着明細，一邊將槍枝丟進手提袋內，本來空無一物的手提袋也變成即將撐破的大小。元祿將清單放進手提袋裏並拉上拉鍊後，便將袋子還給孃。

孃直覺那個男人就是她的父親。

元祿一說完，便露出看起來很孩子氣的笑容，孃無法從他的表情判斷他的年齡，不過從他十年前和舊棲羽親並肩作戰這件事觀察，最起碼也有三十歲以上吧?

經魁這麼一問，球拿開嘴邊的香菸並吐出一口煙。

「話說回來，那你要做什麼?」

球若無其事地說着，魁則是合上報紙站起身。她走向廚房，將咖啡杯遞給孃，於是孃接過杯子用水清洗。

「放進那個袋子就好吧?」

「有些人有錢買槍卻沒錢買子彈咧，反正俺這邊進貨會再通知你們，妳再幫俺轉達這件事吧。」

「那就這樣決定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到『玄』那邊拿幾把槍回來嗎?」

元祿打開通往槍械倉庫的門拾階而下，由於元祿不強求孃說明理由，也讓孃鬆了一口氣並跟着他一起下樓，先前球特地叮囑過孃，幹萬不能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元祿。

三人用完餐後，孃和球一起收拾餐桌，魁則是獨自悠閒地一邊品嚐咖啡，一邊看着今天的報紙。今天並不像是休假的日子，平常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出門的魁還悠哉地坐在家裏。

「……我已經向醫院請假囉。我想出去買個東西，而且昨天還被割壞一件內衣，孃要跟我一起去嗎?」

元祿聽到這個問題，便傷腦筋地搔了搔臉頰。

孃轉頭看着球，發現球正在擦拭剛洗好的碗盤，嘴裏還叼着香菸。

「妳認識他啊?」

「算啦，俺不過問，跟俺下來吧。」

「很重喔。」

「……原來如此……」

球和魁的確比普通人還強，但是他們兩個人都不是須藤的對手，倘若我論會和棲羽親互相連手，而且組織裏還有好幾個身手和須藤相提並論的高手，擁有手槍或許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怎麼啦?昨天不是剛來過嗎?」

元祿語重心長地喃喃自語，孃則是將身子向前挪移。

「步槍有分M16和AK兩種……妳要哪種?」

「那就交給妳囉。」

「嗯……眼光不錯哩。」

「我需要妳幫忙調查那個植物的來歷。」

「俺順便放點彈藥進去，妳記得小心保管，子彈受潮就報銷啦，當然還要嚴禁煙火。之前俺把槍賣給一個混混，那個白癡居然把槍藏在廚房，結果廚房起點小火點燃彈藥，事情鬧得可大條哩。」

「我要請她拿幾支槍回來。」

「坐下吧，俺有話要問妳。」

聽到元祿這麼說，孃做好心理準備接過袋子，但沒想到實際比想象中來得重，結果袋子一個不小心便摔在地上。孃使盡喫奶的力氣扛起袋子，手提袋的揹帶也因爲槍枝的重量深深地嵌進孃的肩膀，讓孃感到疼痛不已。

孃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球和魁互不相讓地對談。這兩個人總是會吵嘴吵個不停，孃知道這其實是彼此互相信任的證據，心裏爲他們感到相當高興，比往常歡樂喧鬧的早餐時光讓孃不禁露出微笑。魁看到孃的舉動，便嘟起嘴不滿地抱怨。

「果然是這樣……那就沒錯啦……」

「那就給妳AK吧。」

這場戰爭結束後，自己是否會脫胎換骨變成另一種人呢?

「他還活着嗎……?」

球緩緩地搖頭否決魁的提議。

回憶起昨晚襲擊他們的須藤，孃感到相當不安。

「……真的嗎!」

孃點頭同意，球則是對孃回以微笑。

雖然只用冰箱裏現有的材料，球隨意做出的早餐既講究又精緻，讓孃大開眼界地一道接着一道細細品味。球喫得並不多，魁則是有如秋風掃落葉般清空每道菜，兩個人也形成強烈的奇異對比。

眼見今天的休假就這樣泡湯，魁則是露出不悅的神色。

孃一直以爲槍比子彈重要，因此感到有點出乎意料。

孃點點頭並將袋子遞給元祿。元祿接過袋子，開始在倉庫內四處搜尋。

不找些事抱怨，內心就無法滿足，這就是自己的個性，孃也覺得自己很可悲。

孃也事先看過紙條的內容，但是完全看不懂裏面的含意，八成足球想要的槍枝明細吧。

「……你要那些槍做什麼?」

孃隨口回答，元祿則是點頭表示瞭解。

「妳姓什麼?」

「是沒差啦……到底發生什麼事?」

「嗯?原來是孃，快進來吧。」

「等等。」

「嗯，我知道，所以麻煩妳今天不要請假。調查要在醫院才能進行吧?」

「這個嘛……首先是產地不同，M16是美國製，AK是俄羅斯生產的。俺這裏幾乎都是俄羅斯那邊走私的槍，有時候會有從東南亞走私的美國貨，M16就是其中一種。妳到底要哪種?」

元祿用大拇指比向後門，於是孃點點頭走往後門，元祿從店內打開門，孃不好意思地低着頭走進店裏。

說完後，球回頭看着孃。

孃有點擔心香菸店還沒開始營業，走近才曉得是自己多慮了。孃透過窗戶確定坐在店內的人是元祿，便對他微微一笑，並且手指輕輕敲着玻璃窗戶，元祿正在閱讀類似雜誌的書籍，聽到有人敲打玻璃才總算抬起頭。剎那問，他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隨即使勁打開窗戶探出臉。

「啊……是的……」

孃連忙搖頭否認，魁則是聳了聳肩。

見到孃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元祿便將頭歪向另外一邊。

「那……我要比較耐用的……」

仔細想想，孃對自己的本位主義感到不知所措，自己到底滿意哪種天氣?不會太熱又不會太冷、還要終年無雨，這隻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世界裏應該沒有這種國家吧?

「……我不是跟你說過今天休假嗎?」

「現在情況不一樣嘛。」

孃仔細聽着並點頭附和，元祿便順手將架上的三個紙盒放進袋子內。

收拾完早餐後，孃換好衣服並動手梳理頭髮，隨後送走先出門的球和魁，孃稍做休息便接着離開敷島家。球要孃帶個大一點的旅行手提袋方便裝槍枝，而手提袋內空蕩蕩的，孃覺得有點不太習慣。球希望孃能將手提袋裝滿槍枝，手提袋的容量不小，想必可以塞進一定數量的槍枝，搞不好可以應付一場戰爭了——一想到這裏，孃不禁露出苦笑，她認爲他們和毒品組織的紛爭規模雖小，畢竟也是一場戰爭。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於是孃停止思考專心走路。

「好吧，妳要帶哪些回去?」

元祿關上門，同時歪着頭這麼詢問，於是孃說出想要帶走幾把槍的要求。只見元祿的頭有如演出喜劇般更加歪斜，也因爲這種個性而讓孃倍感親近。

元祿笑得露出兩排牙齒，並且挑個身旁的木箱坐下。就在孃對他點頭道謝準備離開的時候，元祿連忙從木箱站起身，伸手擋住她的去路。

「是喔……」

元祿站起身，低着頭來來回回地踱步。

「俺就覺得這個姓好像在哪聽過……所以一直很在意，沒想到竟然是妳爸啊。」

「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嗎?」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俺知道他今晚會被帶到哪裏。」

元祿拐彎抹角的說法讓孃有點摸不着頭緒。

「棲羽親會讓他活到現在，聽說是因爲他拿走棲羽親的某個東西，棲羽親雖然抓到他，可是一直找不到那個東西。」

孃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信箱裏的信封果然是父親寄來的，而藏在寄物櫃內的植物毫無疑問地是尋找棲羽親的線索。

「是……什麼東西?」

孃順口問道，元祿則是微微搖頭。

「這個俺也不知道，俺沒聽到這方面的情報。」

「那你剛剛說你知道他今晚在哪裏……?」

孃忍不住繼續問出下一個問題，元祿則像是料到她會追問這個問題，於是用手指着孃。

「俺正要說。」

元祿用眼神示意半站着的孃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木箱上，木箱發出的誇張聲響在倉庫內不停迴盪，聲響也讓兩個人之間的凝重氣氛逐漸加劇。

「聽說棲羽親一直逼那個男的說出東西的下落，但是他死都不講，棲羽親大概也已經很不耐煩，所以想幹脆把他解決掉。」

「解……」

孃實在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她很清楚那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正因爲明白纔會無法說出口。元祿並不把孃的心情當成一回事，只見他事不關己地接着說道：

「好像是今晚動手，他們已經跟俺講好地點了，雖然俺很想隨便找個藉口不參加啦……」

「地點是哪裏……?」

孃一邊說着，一邊拎起裝滿槍枝的手提袋交給球。球的反應和孃之前相同，頓時無法負荷手提袋的重量，而不慎讓手提袋掉到地上。

球如此回應。

大概是不久前從元祿口中聽到父親的事，因而激發出孃瞬間做出判斷的決心。元祿清楚地告訴孃無法幫忙的事實，孃則是回答「我會自己想辦法」，因爲她認爲這是個人的問題，孃纔會說出「我」而不是「我們」。雖然牽涉到棲羽親，但命在旦夕的人畢竟是她的父親，和球、彰還有魁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沒有義務幫她援救父親，因此孃打從內心覺得必須「自己」想辦法，纔會脫口說出那句話。

「不準動!那邊那幾個!不準亂動!」

話說回來，就算帶着這麼多槍枝，也無法光明正大地槍殺年輕人，絕對不能讓乘客知道自己擁有槍枝。

「把那些王八混蛋全都幹掉，別客氣啊!」

於是孃低垂雙眼。

「我最近有稍微鍛鍊體力喔。」

只見司機驚訝地合不攏嘴，對孃的要求茫然地響應並打開公交車的車門，孃則是對他點頭致意。

……一定要趕上!

片刻後，孃順利地搭上公交車。這輛公交車於下免町和上兔町之間來回載客，可說是棲羽市內使用率最高的大衆交通工具。孃坐在公交車的最後面位置眺望着其它乘客，發現各式各樣的男女老少應有盡有。

「我……我很好喔。」

只見球提着幾個大紙袋，他隨手將袋子放在櫃檯上後，便將手臂繞了幾圈稍做休息。

球點燃香菸，將視線轉往擺在揠臺上的紙袋。孃定到袋子旁探頭窺看，裏面似乎裝有某些衣物。

「……虧妳居然能一路提回來。」

年輕人仍握着槍，小孩子的哭聲讓他非常惱怒並焦躁不安。

「我知道，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不知道父親現在過得怎麼樣?

「當然要去。」

孩童的母親一面低聲地說着對不起，一面想辦法安撫自己的孩子，但是安撫孩童的母親也相當恐懼，而這份恐懼感又會讓孩子倍感害怕。

「……就在石神山山頂的瞭望臺。」

……沒事，我還活着。

我比以前更堅強了，不再只是光需要別人的保護，我也有挺身而戰的能力。

「午夜十一點……妳真的打算過去嗎?」

孃在心裏催促自己，並且利用踏腳的反作用力一口氣接近年輕人。

「謝謝你特地告訴我這件事。」

孃在腦中告訴自己。

然而，父親卻以身體讓孃體認到這個事實。

……快想想。

孃唯一在意的就是這件事。話說回來，倘若那是真槍，又想到自己接着要對付的對手是個有理說不清的瘋子，孃不禁無奈地露出苦笑。

走出元祿的香菸店後，比稍早前更爲強烈的陽光立刻照在身上。孃用手遮住陽光，並且抬頭望着天空，晴朗透澈的晴空萬里無雲，天氣甚至好得令人有些難受。

孃感覺到背後有人，於是慌慌張張地站起身，用薄外套的袖子拂拭眼淚，並且轉過身等着那個人走進店內。不出所料，那個人是球。

「好的。」

孃喃喃自語，眼眶也頓時湧出淚水。我想拯救父親，我一定要把父親救出來，我不想讓兩個人在暴力相向的關係下天人永隔，這樣實在太殘酷了。

孃環視四周，其它年輕人部已經嚇得神志不清，看來應該是派不上用場。

「吵、吵、吵死了!叫他們閉嘴!」

「到底在哪裏!」

毆打別人，自己果然還是會痛。

「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重。」

走了一段路之後，拳頭總算漸漸傳出麻痹的感覺。

只見元祿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

說完這些話後，球立刻掛斷電話。孃嘆了一口氣，並且往公車站的方向前進，縱使已經不會在意沉重的槍枝，不過的確如球所說，不論是在物理或是心理層面，這袋槍扛在身上的確不輕。

孃對元祿的鼓勵再度鞠躬，然後邁步離開倉庫。

和父親生活時，被父親毆打併還手的那段往事，那段令人懷念的往日生活。

還好事情沒有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孃鬆了一口氣並加快腳步，接下來只要躲過警察的耳目就好了。

於是，孃仔細地聞嗅充斥車內的各種味道。

……快想想。

孃爲求慎重起見而再度詢問，元祿則是用眼神表示肯定。

「好吧，妳記得小心一點，俺畢竟還是棲羽親的人，所以不能做出大動作。」

接着，孃揚起拳頭。

孃扛起放在腳邊的手提袋，向元祿鞠躬致謝。

「看來我也需要鍛鍊一下囉……提着那個袋子居然會覺得重。」

年輕人一邊胡亂揮動手中的槍枝，一邊大聲咆哮。孃對他的命令置若罔聞，只見她緩慢地邁步走向年輕人。

以前對父親還手時就有同樣的感覺，揍人比被揍還痛。

「抱歉……我很趕時間。」

乘客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威脅，個個都嚇得呆若木雞或渾身發抖，搞不清楚狀況的稚齡孩童們開始哇哇大哭，年輕人見狀則是猛抓頭髮並破口大罵：

「我叫妳不要動!」

「妳這麼早就來啦。」

孃的腳用力往地板踏了一下。

當公交車來到車站前的圓環而司機正準備停車時，年輕人冷不防地猛然站起身，從揹包裏掏出某種東西大聲喊叫：

一個月前的彰讓孃心醉神迷的動作。

孃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向前邁出腳步。手提袋理應是沉重不堪，孃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現在根本沒空在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管是孃的肉體或是心靈一定都明白這點，所以孃已經感覺不到手提袋的沉重所傳來的痛覺了。

孃試圖緩和變得相當急促的呼吸，確定倒地的年輕人暫時不會清醒後，便掉頭走回原本的座位。孃扛起手提袋，走到司機的旁邊說道：

「孃!」

他有沒有好好睡覺?那些人有沒有讓他喫飯?

就算父親並沒有稱職地善盡責任。

元祿還來不及回答孃的問題，孃就已經站起身，並且伸手揪住元祿的肩膀了。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孃放鬆握緊的拳頭，手掌因滲出的汗水而濡溼。孃看着自己的手背，剛剛出拳時似乎一併打中年輕人的牙齒附近，因此皮膚有些破皮而流出鮮血。孃用舌頭舔了一下，雖然亢奮的情緒讓痛覺瞬間麻痹，但可以肯定的是，口中確實傳出鮮血的味道。

……那把槍是真槍嗎?

孃帶着微笑響應，並且彎起胳膊擺出姿勢。球聳了聳肩，便彎腰坐在櫃檯前的某個椅子上，並且掏出一根菸叼在嘴邊。

「爸……」

年輕人慌張地看着車上的乘客如此喊叫，而且講話既口齒不清又語意模糊。他的眼神也顯示出極爲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恐怕正如孃所料，他也是毒品受害者之一。

「……辛苦妳了，這些槍很重吧?」

假使那個年輕人有沾染毒品……也就是讓小夏喪心病狂的毒品，身上一定會有毒品的異味。然而，她只聞到車內充滿小孩子們玩耍後的泥土味，還有老人衣服上的香菸味，孃還無法分辨毒品特有的極淡味道。

「只要晚上到那裏的話，就會見到我父親嗎?」

「所有人都不準動!」

孃立刻下車，爲避人耳目而走往別的方向。大批民衆似乎因爲方纔的槍聲紛紛聚集圍觀，每個人都驚訝地盯着公交車。

孃以微微前傾的姿勢走向年輕人，年輕人則是緩緩往後退，不安地將槍口指向孃，雙手卻不停顫抖。看到他扣着扳機的動作，孃知道他正打算開槍，如果年輕人真的在狹窄的空間內開槍，就算沒打中孃，也很有可能會傷及無辜。

孃將手提袋放在旁邊，從容地站起身。

……快想想。

當孃臨走之際，元祿突然出聲叫住她。

乘客們嚇得紛紛蹲在地板上，不過並沒有人遭到波及。孃立刻鬆了一口氣，並且抬頭望向天花板，被子彈擊中的地方冒出一縷白煙，還有一股火藥的味道，聞起來卻不會令孃如此厭惡。

孃在心中反覆如此告訴自己。

當孃亮出手槍對着須藤時，想必須藤也是懷着同樣的想法吧?所以纔會無法阻止他的動作——一想到這裏，孃的臉龐不禁浮現出自嘲的微笑。

「沒事的。」

孃在另一個位置坐下，趴在桌面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拿到店裏好了，從公園到店裏應該有直達的公交車，揹着那些槍走過來會很累吧?」

如同過去對付父親的時候，孃對準年輕人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用力揮出右手的拳頭。孃感覺到緊握的拳頭準確命中對方柔軟的鼻頭軟骨，拳頭深深地陷入年輕人的顏面，孃的拳頭緩緩地埋進年輕人的臉中，而年輕人也隨着動作往後傾倒，孃看見他的手中仍握着槍，馬上一腳將槍身往上踢。雖然年輕人並沒有放開手槍，但水平的槍口頓時垂直朝向天花板，而年輕人也在那瞬間扣下扳機。

孃握住小孩子的手輕聲說道，孩童也對孃的這句話瞪大雙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或許小孩子還聽不懂她說的話，不過應該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也讓孃覺得無比寬慰。

這時，孃不經意地看着坐在中間座位的某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心神不定地四處張望，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揹包。剎那間，孃的心中冒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因爲年輕人的舉動似曾相識，和一個月前攻擊自己的小夏如出一轍。

孃趁着年輕人氣憤不已的時候，輕輕地走到不停哭泣的小孩子面前。孩童的母親膽戰心驚地盯着孃，看來很擔心她是否想要危害小孩子的安全。

……快想起來!

石神山位於棲羽市的南邊，孃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到那裏遠足過。

「有什麼好笑的!不準動!妳給我坐在那裏!」

車內立刻發出一道彷彿煙火爆裂般的聲響。

……只能靠自己了。

好不容易扛着槍枝到達公園後，孃隨即撥通電話給球報平安，當球聽到她平安無事地拿到槍枝的消息時，總算放心地吐出一口氣，於是孃在電話中詢問應該把槍送到哪裏。

「我現在就回店裏，事情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把門打開嗎?」

由於一個月前經歷過相同的場景，孃只是不爲所動地嘖了一聲。注意到那個不對勁的年輕人時其實就應該立刻下車，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年輕人手握槍枝，語氣激昂地命令公交車司機，孃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獨自下車。

不巧的是，大腿上的手提袋正好裝滿槍枝，如果放任事情繼續發展，警察遲早會將這輛公交車團團包圍，槍枝就很有可能面臨曝光的危險，孃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設法避免這件事發生。

昨夜見識到球和魁的動作，孃在腦海裏反覆回味那個場景。

年輕人察覺到孃的動靜，便轉身用槍指着她，壓迫感卻沒有想象中來得沉重。看來或許昨晚被須藤襲擊反而是不錯的經驗，與須藤使用的無情刀刃相比，呈現半瘋狂狀態的年輕人握着的槍枝有如兒戲般可笑。

孃到達「緣」的時候，店內仍不見任何人影，孃只好自己打開後門走進店裏，將手提袋放在某張客座上，袋裏也隨着傳出槍枝互相摩擦的聲音。沒想到槍枝碰撞會產生這麼大的聲音，讓孃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拿出來看吧。」

得到球的允諾，於是孃將袋子內的物品拿出來，那是在電影上出現過的藍色背心，也比外觀看起來還要重。

「這是防刀防彈背心，最近連一般老百姓也可以買得到，還滿方便的。」

「球先生，你出門就是爲了買這個嗎?」

「我不想讓別人追蹤到購買記錄，所以特地跑到外縣市買。」

原來球還奔波至外縣市，孃這才明白球掛着疲憊神情的原因。

「得到武器之後，還要準備防具。」

球說完便吐了一口煙，然後手拿着香菸在空中揮舞，香菸的火光在空中也留下八宇形的軌跡。

「妳知道角色扮演類型的遊戲嗎?」

「我有聽過……」

孃想起小學時，同班的男同學常常熱衷地討論此種遊戲，球則是點點頭。

「玩家化身爲遊戲裏的角色展開冒險，爲了打倒大魔王，玩家需要自己找尋夥伴、蒐集武器防具。」

孃聽完球的說明，總算了解球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也許妳會覺得我的想法有點幼稚，可是在回來的路上，我忽然覺得對抗毒品組織這件事其實就像是一場遊戲。我先找到魁加入，再來是彰，接下來是妳，現在連武器都準備好了，接着就要取得防具……」

孃默默地點頭附和，並且推敲球說出這些話的原因。

「這類遊戲基本上都會有劇情。劇本都差不多是和隊友萍水相逢，或是各自分道揚鑣……只要不是刻意寫出灰暗的劇本，過程通常還是滿懷希望、信賴、友情和愛情等等。相信夥伴的同時，偶而也會出現猜疑的時候，不過只要秉持對夥伴的信心，夥伴終究會回到身邊。」

球在櫃檯上的菸灰缸內捻熄香菸，孃漸漸開始明瞭球的含意。不過，她還是靜靜地等着球繼續述說。

「當初大家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被扯進這個有如遊戲的事件中，我認爲跟着劇情走到最後也不錯，所以……我選擇相信彰的清白。」

「球先生……」

孃綻放出真誠的微笑，球的這番話也讓她喜悅萬分。

聽到彰的要求，孃遲疑地伸手抓住小黑的身體，整天躺在牀上的老貓會突然站起來張牙舞爪，可能是爲了守護主人的祕密吧?這種想法似乎有點愚蠢，或許小黑只是抗議彰和孃在房間內待太久，但是孃認爲時機也未免太過巧合了，想必彰也是懷着同樣的想法吧?

聽完孃的說明後，球喃喃自語並望向紙袋。

昨晚在車站時，球要彰隔天過來店裏一趟，所以他提議打電話請彰過來。孃卻拒絕球的提議，決定親自到彰的家裏拜訪，這也算是賠罪這幾天以來漠視彰的舉動，孃實在無法要彰親自過來店裏。

「孃，這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了，而是我們大家的問題。講得更明白點，這也是整個棲羽市的問題，妳不用自己承擔一切。」

此時，孃也能瞭解球的話含有不安的原因。

「對、對不起!」

球看着店門口，就像等待着某人的到訪似地。接着，球的語氣似乎帶有不安和期望的情緒。

小黑雖然想撲向彰，卻被孃使勁按住無法動彈。

插圖090

孃回憶起元祿說過的話，同時留意彰的反應，儘量用不會刺激他的方式述說。十年前，舊棲羽親的某個成員利用毒品組織遺留的資源建立了新棲羽親，彰早已從赤羽口中得知這些事，不過彰並未打斷孃的話，仍舊豎耳傾聽孃的說明。經過一陣靜默後，孃總算再度開口告訴彰，背叛舊棲羽親創立新棲羽親的人其實就是真琴。

「我認爲這是我的私人問題……所以我一個人去就好。」

孃如此詢問彰的意見。此時，彰突然拾起頭望向真琴的房間，接着站起身走到她的房門前，孃也慌慌忙忙地跟在他的身後。彰伸手握住門把，並且回頭看着孃，看來他多少恢復冷靜了。

「不見了……」

「抽屜內有夾層……」

彰默默地取出抽屜內的物品，一樣一樣地詳細察看。

彰住在看似全棲羽市最昂貴的高級公寓裏，入口有電子鎖，因此外人無法隨意進入這棟公寓大樓。孃站在門旁的數字盤前按下呼叫鈐，門鈐也隨着響起。片刻後，數字盤上的麥克風傳出彰的回應。

孃的話部是肺腑之言。

聽到孃這麼說，不知爲何，彰垂下雙眼沉默不語。

「聽到妳這樣道謝，讓我滿不好意思的。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試探彰，所以這也像是一種苦肉計。」

「魁大概傍晚會過來這裏一趟，到時候再跟她提這件事，我相信她也會說跟我一樣的話。還有……」

「剩下就要看寫出劇本的人會怎麼安排囉。」

聽到孃的話，彰用力地拍了桌面一下。

講到這裏時，彰便轉動把手打開門。

球則是輕輕地撫摸孃的頭。

「……妳說什麼?」

其實孃也想確認真僞，她想當面向彰問清楚，球卻再三叮囑不可以直接問彰，而讓她開始畏懼於事情的真相，直到現在都拒絕面對現實。

孃在電話中事先向彰說明有事相告，看來彰對這句話頗爲在意。

「那個人還說……真琴小姐本來是球先生父親的情婦。」

「有這麼難以啓口嗎?妳不是要講昨天的事?」

「我是須賀澤。」

「嗯，算是我佔到便宜啦。」

「我一直沒問過真琴小姐，不過有件東西讓我一直很在意。」

「看來今天到手的貨應該能派上用場囉。」

彰打開房間的電燈，在牀鋪上睡覺的貓立即回過頭，孃在一個月前初次見到這隻名爲小黑的貓，而牠現在也是瞪着孃和彰，並且略帶不快地搖着尾巴。和那時齜牙咧嘴的模樣相比，不知道是否因爲已經見過孃的關係，還是彰也在一起的緣故，小黑今天看來溫和許多。

一邊忍耐盛夏的高溫炎熱，孃一邊擦拭從額頭冒出的汗珠。

孃沒有理由拒絕球的好意，於是她深深地低頭對球表示謝意。孃認爲以前被事件牽連的人是她，這次卻是把球一行人都牽扯進來的人，孃對球等人感到萬分抱歉，但是球二話不說答應挺身相助的舉動也讓她相當感激。

球說到這，便站起身用力地伸個懶腰。

而彰的心情仍然尚未平復，只見他的肩頭不停顫抖。

「孃，不好意思，幫我壓住牠。」

「……對不起。」

「孃……」

孃稍微遲疑片刻後，便開口說道：

孃似乎忘記自己正緊緊地抱着球，當她發現自己貼着球的身體時，害羞地趕緊放開球。球總算鬆了一口氣，並且輕撫自己的胸口。

孃一邊在腦裏組織解釋的字眼，一邊慢慢地說着。此時，望向別處的彰將目光轉向孃，看見彰的嫌惡眼神，孃想起彰強烈反對使用槍枝的舉動，於是閉口不語。見到孃的樣子，彰不禁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孃也和彰一樣用力地拍擊桌面，也使得杯中的紅茶灑出杯外。孃總算稍微冷靜下來，趕緊拿起桌上的面紙把溢出來的紅茶擦乾淨。

「爲什麼?」

「妳不是有話要說嗎?什麼事?」

「球先生……謝謝你。」

「沒關係的……只要您親口說出願意相信他就夠了。」

當真琴的名字從孃的嘴裏冒出來的瞬間，彰立即蹙眉低聲問道。

她不想思考彰到底是不是背叛者。

彰似乎發現什麼似地發出聲音，孃也跟着望過去，接着彰把抽屜內所有物品放在桌上，並且用手指按壓抽屜的底部。每壓一下，抽屜就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孃向彰道謝，彰則是興味索然地在孃的對面就座。彰看着孃在紅茶中加入砂糖後攪拌的模樣，便將一隻手撐在桌面上。

「騙人……這絕對是騙人的。」

「妳憑什麼這麼說!妳又不瞭解她……」

「我們也要一起去，這是把棲羽親殺個措手不及的好機會。」

孃搭乘電梯直登十三樓，並且來到彰的家門口按壓門鈐。只見彰從內側打開門，從門後探出頭，然後一言不發地示意孃進門，於是孃點點頭踏進房裏。

彰完全不看向孃，開始在真琴房間找尋某樣物品，孃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彰翻完書房內的某個抽屜後，便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們在拿槍的地方碰到棲羽親的過去成員了。」

「妳不信任我們嗎?」

聽到彰這麼一問，孃爲難地點了點頭。彰不發一語地看着孃，偶而會將臉轉向別處：心神不寧地等待孃開口。

「總之先跟彰談談吧，這個任務就交給妳了。可以嗎?」

「不可能!」

球有氣無力地說出孃的名字。孃抬頭一看，發現球帶着痛苦的表情看着孃。

「如果是你，我認爲應該會看出某些蛛絲馬跡吧?就是可以判斷真假的任何線索……」

紅茶的色調緩緩滲入淡藍色的面紙內，在孃的眼裏有如血液般，也讓她想起割腕時的情景。

「我還是不知道真琴和須藤的真面目，畢竟他們還不是我們的夥伴，可是彰不一樣，我認爲我們必須相信他。」

「……小時候，我曾經擅自跑進她的房間而被罵過，這裏也是她的工作室，我以爲她是純粹怕我亂翻她的私人物品。」

「我也不想相信……」

「哪位?」

「嗯……」

球開玩笑地說着，接着伸出食指指着孃。

「但是……」

接着，彰將手伸向另外一個抽屜。剎那間，原本趴在彰身後的小黑突然站了起來，還發出恫嚇的聲音。彰訝異地轉過頭，看到小黑的反應後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於是打開抽屜。小黑擺出隨時都會撲向彰的姿勢，齜牙咧嘴地持續瞪着彰。

「這個嘛……」

「而且……孃，因爲有妳，我才能做出這個決定。我知道彰喜歡妳，妳也喜歡彰，就算彰真的是棲羽親的人，只要有妳，我相信彰應該還是會投靠我們。」

「不是這樣啦……」

「我也不想相信!」

孃只好點點頭，思考接下來該如何繼續說明。

打電話詢問時幸好彰在家裏，而且真琴剛好外出，於是孃壓下激動的心情前往彰的家。孃只有去過彰的家一次，不過她還很清楚地記得前往的路線。

「……你應該知道我去拿槍的事吧?」

「妳主動抱我讓我覺得很榮幸啦……不過，拜託妳看在我受傷的份上，可以稍微小力一點嗎?」

「……怎麼可能?」

「其實……我對真琴小姐的事也不是很清楚。從我懂事以來，她就扶養我長大成人。她只告訴過我，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還有她和媽媽是朋友的事。」

「因爲妳在電話裏說要過來，我就先泡好茶了。」

「進來吧。」

「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今天晚上啊……」

「真琴小姐曾經是棲羽親的成員之一。」

孃還是首次獨自造訪此處，也讓她相當緊張。上次來訪時並不是不會緊張，不過那時有彰帶着自己走進這棟公寓，和自己進來的感覺確實有所不同。

球一聽到孃的話，便瞪圓雙眼歪着頭詢問：

孃則是說出名字，一陣靜默之後，原本緊閉的玻璃大門電子鎖便自動打開，隨後聽見彰說道：

「……繼續說吧。」

孃忍不住上前抱住球。球感到有些困惑，不過還是伸手抱住孃。

「謝謝。」

孃重複說了一遍，彰還是無法接受她的意思，轉而抬頭仰望天花板開始沉思，隨後彰無可奈何地望向孃，並且露出苦笑。

只要着急地加快腳步，孃知道體溫就會更爲升高而不甚舒適，但是一想到待會兒要和彰見面，腳步便不由自主地逐漸加速。

孃點點頭，倏然回想起從元祿口中聽到的消息，於是孃向球說明整件事的經過。起初球站着聽孃說明，講到一半時便找個位置坐下，要孃也一起坐着繼續講。

「那個……」

彰用手搔亂頭髮，看來他相當心煩意亂。連只與真琴見過一次面的孃都不願意相信，更何況是真琴一手帶大的彰，彰對真琴的感情不難想象比孃強烈數百倍。

當孃正要辯解時，球伸出手阻止她，不知道他是否很生氣，只見他露出不悅的臉色。

「我想彰應該也會。」

孃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不停地撫摸紅茶的杯子。

和一個月前相比，房內擺設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彰用手指着客廳裏的某個位置要孃坐下。孃就座後，彰隨即從廚房端出紅茶，一個月前也曾經出現相同的情景。

孃一邊說着，一邊擦拭着灑在桌面上的紅茶，孃不想再對彰有所隱瞞，決定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這不僅僅是孃對彰表示誠意的方法，如果一直被矇在鼓裏，想必彰也無從判斷該怎麼做。

彰低聲說道，便抽出整個抽屜顛倒過來。的確如彰所說，抽屜底部有雙層的構造，彰拆開上面的夾板後，一張照片便飄落下來。

小黑髮出低沉的怒吼，並且在孃的手中扭身掙扎，還用尖銳的爪子劃過孃的手。孃痛得不小心鬆開手，於是小黑擺脫孃的束縛撲向彰，彰警覺到小黑的攻擊而立刻轉過頭，拿着抽屜擺動身體避開小黑的攻擊。見到小黑跳到桌面上，彰便放下抽屜並抱住孃的肩膀。

「先出去吧。」

孃就讓彰摟着她走出真琴的房間。彰反手關起房門，片刻後便從門後傳來小黑威嚇的吼聲，房門也隨着不停晃動，彰總算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看過小黑擺出這麼兇的樣子。」

說完後，彰回神拿起手中的照片讓孃過目。

照片裏有位年輕女性依偎在有點年紀的男性身旁，孃知道照片裏的年輕女性是真琴，只是看來比現在更爲年輕。

「這個人……」

「站在旁邊的人是球先生的父親。剛看到照片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後來認識球先生，而且在報紙還是新聞看見球先生的父親，我才發現這張照片的意義。」

孃試着窺探彰的表情，彰則是難過地瞇起眼睛。

「我沒有跟球先生提過，只覺得世上就是會有這種事發生，而且這也不是可以到處向人炫耀的事……可是……」

彰開始支支吾吾，不過孃明白他的意思，彰只是不想承認這件事而已。至少從這張照片看來，元祿沒有騙人，真琴確實曾經是球父親的情婦。

孃再度看了照片一眼。

不論是依偎的姿態或滿臉幸福的笑容，光憑這張照片，任誰都知道照片中的男女有非常親密的關係。

「不過……」

即使如此，孃還是說出心底的想法。

「光憑這張照片，不代表真琴小姐就是背叛者吧。」

孃打從心底強烈地相信真琴，彰則是露出一絲微笑。

「謝謝。」

此時，彰看着孃的指尖並歪着頭詢問：

「原來是掌心雷啊。」

「騙人!」

或許自己也相當陶醉吧?

彰一邊狂喊，一邊用拳頭拼命捶打牆壁。孃從背後緊緊抱住彰，也感覺到彰膽怯地縮起身體。

彰邊發抖邊搖頭否定，於是孃將刀刃抵住自己的手腕，也發現彰的眼神驟然丕變。孃神色自若地緩緩將刀刃劃過自己的手腕，陷進皮膚內的刀刃逐漸拉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同樣割過腕的孃不禁低下頭，因爲她很能體會彰的心情。彰坐在孃的旁邊，並且拉起孃的手，彰的手比孃遺要雪白，只見他用宛如少女般的手指靈巧地將OK繃卷在孃的手指上，隨後冷不防地捲起孃的薄外套袖子，看着孃的手腕上留有數條尚未痊癒的傷痕。

手握短刀的孃這麼詢問彰。彰驚慌失措地將臉撇向別處，然而孃伸手抓住彰的臉頰，強迫他正視自己的視線，還緊緊地盯着眼泛淚光且害怕畏縮的彰。

「這是這種槍的名宇嗎?」

彰走下牀，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並按下通話鍵。

聽到孃面帶微笑地這麼提醒，彰不好意思地將視線移向別處。

孃擔心地如此問道。一個月前，彰曾經告訴她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一旦症狀發作就會非常渴求鮮血，至今尚未查明是什麼病症，雖然暫時用藥物成功控制，藥效卻漸趨薄弱。

於是孃點頭回答：

彰一邊說着，一邊拿起丟在牀鋪上的短刀，然後用衣服擦乾刀刃的血跡，並且收回腰後的刀鞘內。

而且難以置信地提出問題。

並且說出槍的名稱。

一想到這裏，孃不禁在內心暗自苦笑。

孃便跟着他走進房間內，彰要孃坐在牀鋪稍等一下，自己開始翻找擺在書桌上的木製盒子。那個木盒似乎就是急救箱，裏面有繃帶、OK繃、紗布和消毒水等等。

是球打來的電話。

孃也回以微笑，隨後彰轉頭看向自己的房間。

「用自己的鮮血就滿足了嗎?」

於是彰拉起孃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孃的手指，然後用舌頭舔了一下。

孃搖搖頭否認，於是彰安心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壓在孃身上。

「我已經和魁聯絡過了，她會盡快處理完醫院的事馬上趕過來，妳也帶彰一起過來吧。」

「……謝謝。」

「這種事……不管誰都會緊張吧。」

孃的家裏也有急救箱，不過並不至於放在自己的房間裏，只見彰取出OK繃，轉過頭在孃的面前晃了幾下。

嘴脣離開孃的臉後，彰開始舔舐孃的脖頸，同時伸手觸摸孃的胸部。

說完後，彰便將手放在孃的肩膀上。

孃忍不住地叫出聲，彰毫不猶豫地繼續撫摸孃的酥胸。孃差點再度發出聲音，於是她別過臉，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

就算陶醉在其中也無所謂。

彰如此問道。

彰的這句話立刻將孃拉回現實中，她告訴彰今晚將會發生的事，只見彰大嘆一口氣。

孃開始回想第一次見到彰時，彰用宛如野獸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剛剛舔着她的傷口時，眼神中卻似乎沒有流露出野性的兇光。

「剛剛我都聽到了，今天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看到這種景象，一般人肯定會無法忍受吧?孃卻冷靜地看着自己的動作。不論是渴求他人鮮血的彰或是甘願爲彰割腕的自己，在毫不知情的他人眼裏，或許都猶如醜惡可怕的異形。即便如此，一個月前彰老實說出擁有渴望鮮血的特殊癖好後，既不是同情也並非憐憫，孃只是純粹地覺得彰十分惹人憐愛。

孃將手繞到彰的腰際，而短刀也如同猜想藏在腰後，於是孃伸手握住刀柄，將短刀從刀鞘拔出，彰則是錯愕地放開孃的手，並且轉過頭看着她。

「剛剛被小黑抓到……」

「是真琴小姐打來的，她說今天會晚點回來。」

孃取出收在薄外套口袋內的手槍讓彰過目，彰則是拿在手裏打量。

隨後彰掛掉電話，然後將手機放回桌上。

「因爲我以前會割腕，這些都是用剩的。」

「……不舒服嗎?」

「妳最近應該沒有再做了吧?」

「都是因爲你……」

「嗯，我知道了。」

儘管彰否定，但很明顯地是在逞強，只見彰用顫抖的手按住胸口。

「……孃。」

彰讓嘴脣離開孃的手，滿臉難爲情地露出笑容。

「房間裏有OK繃，我幫妳貼吧。」

孃便用手指隔着襯衫滑過彰的身體，彰的身體比孃想象中還要強壯，她以爲彰的身軀會像女性般柔弱，而彰則是帶着苦笑輕輕撥開孃的手。

「彰，你居然會在房間裏擺這些東西。」

「妳不知道還拿着它?」

彰又再次說出這句話，隨即將自己的嘴脣貼住孃的櫻脣。孃閉起雙眼，任憑彰將舌頭伸進自己的嘴裏，如同一個月前的情景般，彰的舌頭也帶有些許血腥味。

孃起身觀察情況，只見彰坐在她的身邊嘆了一口氣。

「喂?」

或許割腕的理由不盡相同，但由於孃也是藉着割傷自己的手腕保持內心的平靜，所以她爲彰再度自殘的行爲感到非常難過。

彰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渴望，全心全意地舔着孃的手臂，孃溫柔地撫摸彰的頭，而彰立刻抬高視線望向孃，並且一把抓住她的手。

「……原來如此，那就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了。」

「彰也跳得好快……」

「……早就已經喫過了……」

「……妳心跳得好快。」

聽到孃這麼說，彰不知爲何地掠過一絲落寞的神情，還看着孃貼上OK繃的手指。在那瞬間，孃的腦海裏突然閃過某種感覺，她隨即捲起彰的上衣袖子。彰的手腕立刻露出無數條新的傷痕，看起來都比孃的傷痕還要新。很明顯地，這些都是這幾天割過的新傷痕。彰撥開孃的手，滿臉尷尬地拉下袖子。

接着，正當彰的手又再度碰到孃的胸口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突然傳出耳熟的旋律，彰只好站起身不耐煩地轉頭看着孃。

孃也聽魁說過彰自殘的事，彰或許就是因爲割腕纔會開始接受魁的治療。

「事情解決了嗎?」

「上次也是像這樣被中途打斷。」

「妳的手怎麼了?」

球只說出這些話便掛掉電話，孃和彰再次四目相接，彰只好無奈地聳了聳肩。

「……妳不喜歡嗎?」

紅色的血液從手腕沿着手臂流下，爲了不讓血沾到衣服，孃捲起袖子，將整隻手伸到彰的面前。

聽到孃的問題，彰便將手槍丟還給孃。

「也許因爲住在魁小姐的家，總覺得弄髒別人家很不好意思……而且最近又忙東忙西的，根本沒有空想這種事。」

「……就因爲這個理由，你纔會割自己的手腕?」

「妳要用槍嗎?」

「你的症狀又發作了嗎?藥呢?」

「在電影裏面都這樣演……說真的，我一直都很想試看看。」

彰憤恨地這麼說着，並且突然站起身。

孃能夠稍微聽到話筒另一端的聲音，對方似乎是個女性，彰則是一邊聽一邊應答。

孃將手放在彰的胸口，發現彰的心臟也像是快要飛衝出來似地激烈跳動。

陶醉於此種爲他人獻身的行爲。

彰對孃微微一笑，手仍然放在孃的胸前。

「是喔……」

孃嘟着嘴抗議，彰立即面露不安地盯着孃的雙眼。

「是的……已經沒問題了。」

彰如此喃喃自語，隨後伸手抱住孃的腰，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也讓孃失去平衡往後倒，孃以爲彰會扶起自己，沒想到彰卻順勢讓她躺在牀上，而且嘴脣還染滿鮮血。

「……彰，給你舔。」

就在彰把臉靠向孃的瞬間，孃裙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來電震動，感覺到手機的震動時，彰和孃兩人不禁彼此互望了一眼。

「沒、沒怎樣……」

「這樣會很癢。」

彰像是等着孃的同意似地，立刻將她的手貼上自己的嘴脣。彰的舌頭觸感讓孃不由得微微向後仰，而且忍不住想要發出呻吟聲。

「不是……」

不論是何種戀愛，一定都會有相同的感覺吧?既然如此，孃決定讓自己繼續沉浸在裏面，即便流出鮮血也無妨。

孃正要反駁時，彰又用嘴脣貼住，而且將手滑進孃的衣服內，一股挑動情慾的感覺從孃的腹部往上移向胸口，彰的另一隻手則是緩緩移向孃的大腿。

孃羞赧得滿臉通紅，但是她並不討厭彰的這種舉動，只是讓彰繼續舔着她的手指。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也弄得我很癢喔。」

她甚至對奉獻自己的鮮血感覺到莫名的快感。

「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孃一回過神，便發現彰正在痛苦地大口呼吸。

「等我一下。」

「我從來沒有間斷過!可是還是沒用!我還是想要鮮血!就算加強藥效還是一樣……!」

「回答我。」

「啊……」

「……我不是小孩子。」

「不過，她晚點回來反而比較好。」

「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手槍。」

孃如此回答，並將彰丟回來的手槍收回口袋中。彰站起身，動手脫掉穿在身上的上衣。

「……沒錯，我討厭槍，因爲我媽就是被槍殺死的。」

彰的身上只剩一件T恤，手腕還有無數條割腕痊癒後的舊傷痕，這些大概都是以前割腕時所留下的痕跡吧?那些傷痕遍佈的範圍比孃還誇張，從痕跡也可看出那時的傷口相當深。

「不過就是因爲討厭槍，我纔會花時間研究槍可以射擊幾發，或是威力大概有多強等等。只要知道這些事，就算碰到敵人拿槍，我也知道該怎麼對付。」

彰一邊解釋，一邊走到衣櫃拿出另外一件藍色的大衣，然後將衣服披在身上。

「妳要用槍就用吧，我有這把刀就夠了。」

對彰來說，這把刀或許帶有某種無法割捨的強烈回憶吧?

「這把刀……」

孃將視線轉向彰腰後的短刀如此說道：

「對你很重要嗎?」

「這是我媽的遺物，也是真琴小姐交給我的。」

彰順勢坐在椅子上，接着拔出刀並盯着刀刃，刀身也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頻頻反射出異樣的光芒。

「我以前一直想不透，爲什麼我媽會帶這種東西在身上，不過當我認識球還有魁之後，總算多少能明白我媽的想法了。我想，她應該是靠着這把刀對抗毒品組織吧?所以我也要像她一樣不靠手槍，只用這把刀戰鬥。」

隨後彰把短刀收回刀鞘中，這些話就像是責備孃握有槍枝似地，一股罪惡感頓時蜂湧而上。彰察覺到孃有些沮喪，於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孃抬頭看着彰，只見彰輕柔地親吻孃的嘴脣。

「妳不用在意，這只是我個人的堅持而已。」

孃握住彰伸出來的手跟着站起身。彰瞥見真琴的照片還放在桌上，趕緊將照片拿了起來。

「我先把真琴小姐的房間收拾一下，妳到客廳等我。」

孃確定彰走出房間後，便用手摸着胸口，她還是無法相信彰的手撫摸胸部的短暫片刻，但那時的觸感的確還停留在孃的體內。倘若真琴和球沒打電話，事情到底會如何演變呢……光是想到這裏，身體便不禁漸漸發熱。

孃摸着自己泛紅的臉頰，不停重複深呼吸的動作。

「也就是說，我們在七個小時後就要出發前往石神山，如果情報是真的，孃的父親應該會在那邊，當然還有棲羽親那些傢伙。」

「我好想看看本人喔……」

孃一直認爲自己已經踏進彰身處的世界，可是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懼怕彰的瘋狂態度，這或許算是兩個人在心態上的差異。即使身處同樣的世界，孃對這次事件的狂熱度和彰迥然不同，不禁讓孃感到既悲傷且不安。自己能否如此露骨地表現出同等的狂熱呢?即使經過深思，她還是不曉得答案。縱使父親被棲羽親軟禁，她仍然無法像彰一般熊熊燃燒自己的狂熱，她無法斷定到底是自己太過冷漠，還是彰過於瘋狂。

「……那就好。」

彰的眼神讓孃有種冒出雞皮疙瘩的錯覺。彰充滿瘋狂不羈的氣息，猶如既澄澈又完美無瑕的狂熱結晶體，孃非常害怕彰的瘋狂氣息，不過就是因爲那股純粹的瘋狂，而讓孃感覺到某種美感。

孃不知道對彰而言是好是壞，只好隨口回答。

於是，孃直接當場向彰說明，彰則是意興闌珊地回聲「喔」之後，目光頓時變得異常銳利。

「我不知道那些傢伙有沒有武器，不過應該不會手無寸鐵，也或許這是一場騙局，所以我們必須準備武器。」

魁說的有道理。孃不知道彰怎麼樣，但是她還是首次看到球驚慌失措的樣子，受到球的影響，孃對今晚的行動也多少有點擔心。

魁面露呆滯地看着球，並且轉身坐回櫃檯前的位置，孃也跟着往櫃檯移動，打算幫忙收拾玻璃碎片。平常的球根本不會在意這點小過失，今天他卻直盯着地板上的碎片。孃拿出櫃檯內的掃帚和畚箕，將玻璃碎片掃在一起，球總算發現孃的動作，於是回過頭露出困惑的笑容。

彰一直低着頭走路，像是突然想到事情似地抬起頭，並且將目光朝向孃。

魁對孃的問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

彰點頭表示同意，球便滿意地露出微笑。

球將手伸進袋內準備掏出槍，可是彰在球拿出槍前就低聲拒絕。

彰的身體對棲羽親這個名詞做出反應，只見他微微地抖了一下。

對於接下來將要面臨的事，孃的內心冒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如果彼此都閉口不語，孃覺得自己的情緒一定會跌到谷底，而且會遲遲無法恢復正常。孃發現自己也跟彰一樣，不停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彰也接連響應她的話，兩個人就像是害怕沉默似地一直說話。

無法忍受這片沉默的孃便開口詢問。

隨後，兩個人便一起離開公寓。

孃如此說着，也突然想起還沒告訴彰有關「植物」的事。

「過幾天我會查清楚真琴小姐的事，今天先專心拯救妳父親吧。」

魁如此問道，球便聳了聳肩。

只見魁又閉起嘴巴，孃也無意再繼續追問。看到球和魁都擺出不悅的表情，若是再說錯話，搞不好還會被他們臭罵一頓，彰則是雙眼緊閉，用單手撐着臉一動也不動。

一想到這裏，孃就在心中拼命搖頭，努力地將想象中的後續發展打散。

「啊……真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孃一講完母親生前的情形，彰突然低聲說道。

「你們發生什麼事情啦?你們親嘴了嗎?真的嗎?」

魁見球不再回嘴，便自討沒趣地將咖啡杯推向球。球默默地在咖啡杯內注入新的咖啡，他的動作向來都是相當優雅，今天的動作卻一反常態地粗魯，甚至還濺出幾滴咖啡在櫃檯上。魁看見球的模樣，便擺出顯而易見的惱怒神情，但也不再多說任何話。

「……任憑各位想象。」

也有可能是緊張過頭，搞得自己杞人憂天。

「她是個怎樣的人?」

球看着彰，並且從櫃檯內側搬出一個袋子放在櫃檯上，隨即發出金屬互相碰撞的沉重聲響，聽到這些聲音，彰也不由得皺起眉頭。

孃低聲說道，彰點頭表示同感。

「那麼……」

「總算……可以接近事件的核心了。」

「魁小姐已經到咖啡廳了嗎……」

孃在客廳稍做等待，數分鐘後便看到彰走出真琴的房間。

「緊張過頭就找人出氣?這樣看起來很遜喔。」

球低聲說道，並且抬頭看向店內的時鐘。

球賭氣地這麼說着，魁將頭微微往後仰，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着球。

「什麼往事?」

之後彰一段時間都沒有開口，兩人間立刻充滿令人尷尬不已的靜默，孃想要說些話打破沉默，卻想不到適當的話題。

「說實話，之前我連她的面孔都想不起來，但是最近總算想起她大概長什麼樣子了。」

魁到底是本性難改，還是想要消除緊張的氣氛便不得而知，在所有人當中，只有魁依舊不改說笑打鬧的個性。

「那是因爲妳神經太大條。」

孃根本沒有這麼想，彰居然還特意辯解，讓孃頓時露出苦笑。

看到彰的反應，魁突然瞪大眼睛，接着揚起嘴角，甚至還故意站起身走向孃的身旁直接詢問：

難道彰打算親手殺死真琴?或許因爲彰長年和真琴一起生活，反而更能下定決心，如果彰質問真琴而真琴承認的話……

在前往球的咖啡店的路上，彰難得滔滔不絕地頻頻說話，可能是想要掩飾剛剛的纏綿韻事，也有可能是避免想起真琴小姐的事，又或許兩者都有。不管怎麼說，總之彰的心情看來不甚平靜，即使孃看在眼裏有些難過，不過，彰提出話題反而讓她有種得救的感覺。

孃用手指摸着地板，確認地板已經沒有殘留細小碎片，魁則是從櫃檯的另一邊注視着孃的動作。

「……最近我常常想起過去的往事。」

「出發之前，我先說明槍的使用方法吧。」

「纔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孃想太多，她覺得魁變得有些咄咄逼人，或許她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吧?孃思量若是否要介入斡旋，於是她看向彰，只見彰坐在櫃檯的角落用手託着臉頰，漠然地看着球和魁的鬥嘴。他察覺到孃求救的目光後，便用脣語告訴孃「別管他們」。

「事情好不容易進展到這邊，我當然會有點緊張嘛!」

孃認爲彰想要一掃沉重煩悶的氣氛，纔會故意談起這個話題，如果不是兩人無法忍耐沉默而將過世的母親當話題閒聊，也不至於讓自己的心情變得如此沉痛哀傷，不過比起完全沉默不語，這樣或許還比較好。

正當孃想着這些事時，兩人便抵達球的店門口了。

「你都聽孃說過事情經過了吧?」

「這是第三個了吧?我看你這個月會賠錢喔。」

話說回來，以某種角度來看，孃認爲自己或許有點戀父情結，現在就是爲了父親的事和球他們會合。雖然孃和父親用暴力維持關係，但是孃直到今天才發現，父親在人生中仍然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

於是孃如此回答。

彰一邊走，一邊抬頭仰望天空。

「當然不是。」

「就是我媽被殺死之前的事，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來了，自從接受魁小姐的治療後，模糊不清的記憶纔會一點一滴地恢復。」

「妳查出那個植物是什麼了嗎?」

「……再來一杯。」

如果不這麼做，孃覺得等一下和彰碰面時，自己就會沒辦法正面看着他。

經過幾分鐘……或許是十幾分鍾後，當魁的咖啡不再冒出熱氣時，球總算開口說話。

「……你該不會是嚇破膽了吧?」

或許這只是自己無謂的哀愁感傷。

球一邊解釋，一邊拉開袋子的拉鍊，袋口也隨着動作露出滿滿的槍枝。

「這個嘛……」

看到彰的誇張動作，孃不禁綻放微笑。

「今晚十一點……」

「要是被誤會成戀母情結，感覺會很奇怪吧。」

難道……

「別擔心，我不會因爲這種小事討厭你的。」

「我倒覺得還好。」

「……又摔破了。」

再走幾步就會到達球的店。路旁的景色皆如此熟悉，然而，孃卻對自己即將前往的目的地感到相當不安。

「討厭啦!幹嘛故意學大人說話呢!」

「是喔……」

彰嘆了一口氣，越過櫃檯將點好火的打火機伸向球，球見狀便緩緩地伸出一隻手將煙點燃。

「沒有。畢竟我對植物沒什麼研究，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好慢喔，你們忙着卿卿我我嗎?」

……或許自己已經做出錯誤的選擇了。

「那個……魁小姐。」

孃在腦海中開始想象彰的母親的容貌。彰的面貌帶有女性的嬌柔感，如果能生出彰這般漂亮的孩子，想必本人也是個純真美麗的女性，而不是彰刻意美化對母親的回憶。

「妳也幫我說說他嘛!他從剛剛就這樣心不在焉的……」

這股預感盤踞在心中遲遲無法消散。

「……我先說清楚，我沒有戀母情結喔。」

就算孃做出各種假設，卻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預感。

反觀球，一向從容鎮定的他看起來反而最爲緊張。只要魁開個玩笑，櫃檯後方便會傳出玻璃破碎的聲音。孃驚訝地轉過頭，只見球茫然若失地盯着地板。

不知道是否爲了讓孃安心，只見彰對孃露出微笑。孃則是點點頭，卻發現彰的眼中帶有盤算事情的神情。

聽到消遣的彰便粗暴地提出反駁：

孃將掃在一起的玻璃碎片丟進瓶罐類的垃圾桶，便將視線轉向球。只見球叼着香菸，用手在口袋內翻找東西，還歪着頭露出滿腹狐疑的神情。

彰再度低喃，讓孃不由得渾身顫抖。

「她是個很穩重的人，其實她比較有父親的味道，而不是母親，不過她長得倒是很漂亮。」

「我也是。就算一次也好，我想再見她一面。」

「那就振作一點啊!你這樣會讓孃和彰也很不放心吧!」

聽到孃這麼說，彰故意做出誇張的聳肩動作。

「沒證據也沒關係，只要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就好。」

孃對彰的反應無奈地露出笑容，認爲他還真是天生無法說謊。

走進店裏時，發現魁已經坐在櫃檯前，只見她轉身看着孃和彰，並且晃動手中的咖啡杯開玩笑地說道：

當魁安靜下來，整間店隨即被沉悶的死寂支配。孃呆呆地站在原地，彰示意要孃坐在他的身邊，於是孃也接受彰的指示。只要在彰的身邊，應該多少可以緩和心中泉湧而出的不安情緒吧?

「我不需要。」

聽到彰這麼說，球突然暫停掏出槍的動作。

「我不要用槍。」

「……你覺得那些傢伙光用刀就可以擺平嗎?」

「做出決定的人是我。」

「……彰。」

球正想要繼續說下去，彰卻先開口阻止他。

「我不想聽你說教，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王意。」

說完後，彰看着魁和孃補充說道：

「你就教孃和魁小姐用槍的方法吧。」

球嘆了一口氣，便轉頭看向魁，魁揮揮手錶示自己也不需要。

「我也不用，我住美國的時候就常常到射擊訓練場練習了。」

最後只剩孃需要槍枝的使用說明，不過元祿精心挑選的槍枝全都體積龐大，孃不論哪把槍部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球只好將槍丟回袋子，無可奈何地趴在櫃檯上。

「唉……前途真是渺茫。」

魁在早已冷掉的咖啡中加進一塊方糖，手中握着茶匙站了起來，走向前窺視袋內的愴枝。

「我要用這把。」

魁取出一把槍，正是元祿說的AK步槍，也是孃搬回來的槍枝中最大型的一種。

「妳拿得動嗎?」

球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魁，魁則是熟練地檢查步槍。

「我用過M16，反正部差不多嘛。」

儘管聽到彰這麼說，孃也不曉得彰的想法是否正確，她只能心驚膽跳地觀察事情的發展。不知何時，球已經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了。

「我可不想因爲同伴失誤丟掉小命喔。」

魁一腳踢向球的下襠，球及時用手靈活地撥掉魁的攻擊。

「請便，記得十點之前回來就好。」

「彈藥也已經裝好了。這種槍很輕巧，我想孃應該能用，這種槍通常是女性拿來防身的。」

「那妳也不用拼命找我麻煩吧。」

魁完全沒碰咖啡，只見她不停地攪拌咖啡併發出低聲的嘲諷。

經球這麼一問，孃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掌心雷，球則是接過手槍開始仔細地檢查。

球移動到魁正對面的位置並瞪着魁。

「那其它槍就交給我帶過去吧……孃，妳之前那把槍還帶在身上嗎?」

「妳想表達什麼?」

魁將步槍放回櫃檯，並轉身坐回原來的座位，球只好勉爲其難地點點頭。

球的這句話讓魁低着頭並不停發抖。

「想到等一下說不定會被殺掉，我就很害怕!這很正常吧!」

說完後，魁拿起槍擺出射擊姿勢。

球雖然一直表現出不安的樣子，但始終保持某種程度的清醒。他回過頭看着魁，壓低聲音如此回問。球的語氣顯然有些憤怒，魁則是瞧都不瞧球一眼，繼續看着她的咖啡。

「不只是妳擔心害怕，大家都一樣。」

球只是摸摸被打的臉響應：

「你說什麼!」

「我也稍微出去集中精神，出發前我會再回來。」

聽到球的這句話後，孃便安穩地沉入夢鄉。

球來來回回地打量這把槍，並且將槍身從中間扳開，孃不知道這把槍可以這樣折開，只見她驚訝地直盯着球的手掌。槍口分成上下兩排，一次能夠裝填兩顆子彈，而子彈則已經上瞠了。

「就跟妳說吧，不用管他們。」

魁隨即拿起座位旁的手提包定向門口。孃正想追上去，只見魁回過頭瞪着球。

「對啦!沒錯!我就是害怕!」

「你……你……你怎麼那麼白癡!」

「我的內心還是純真的少女!你這個豬頭!唉……如果懷孕怎麼辦?」

他對孃留下這句話，也接着走出店門口，球則是開始清洗杯子。孃想要一起幫忙整理，球卻委婉地拒絕孃的好意。

「別管他們，那就跟小狗互咬差不多，兩個人都在氣頭上，讓他們發泄一下也好。」

「話說回來，元祿那裏居然會擺這種槍。」

「妳應該很累吧?時間到我會叫醒妳，妳放心休息吧。」

孃不太會使用槍枝，一起參加行動也只是大家的包袱。儘管如此，球並沒有禁止孃參加他們的行動，也讓孃倍感欣慰。之前與球談過這次的行動，所以孃本來還很擔心球會想辦法阻止她，就如同彰擁有「不使用槍枝」的信念，孃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參加這次的行動。孃打從心底感激球的理解和體貼，臉頰也不禁綻放笑容。

「這有什麼關係，反正妳又不是處女。」

球對魁的話絲毫不爲所動，只見他平淡地如此回答，然後走回櫃檯內，孃則是呆滯地看着這兩個人的一來一往。

魁用不停顫抖的手抓住球的肩膀，於是球將手掌疊放在魁的手上。

說明完後，球便教孃開槍的方法。

孃漸漸感覺到一股睡意，看到她開始打起瞌睡的球開口說道：

孃打算出面阻止他們，彰卻拉着孃的裙襬不放，孃想要叫他放開手，此時彰搖了搖頭。

彰便聳了聳肩並站起身。

兩人間充滿火藥味，好像隨時會大打出手。不過，就在孃認爲他們應該不至於真的打起來的瞬間，魁竟然摑了球一個耳光，讓孃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隨後球也立即回了魁一巴掌。

被球撥開的力道讓魁的身體轉了一圈，魁趁勢對球踢出曾經一腳踢昏我論會流氓的強勁迴旋踢，卻落空露出破綻，球趁隙接近魁的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

「只要開個幾槍，我就可以找回以前的手感啦。」

「我老早之前就想說清楚，最近你在臭屁個什麼勁!常被欺負的小球球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啦!」

魁抬起頭，眼中頓時流下兩行眼淚，淚水也將化妝的眼線溶解爲黑色混濁的液體。球似乎對魁突如其來的淚水有點不知所措，便馬上鬆開拉住魁的手。

孃抬頭看向時鐘，到出發爲止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先拉下擊錘再扣扳機，也許妳會覺得有點難按，所以手指要多用點力。這種槍只能裝兩顆子彈，而且以我們現有的彈藥可能無法補充，最好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再開槍，平常我們會保護妳的。」

「你這種狀況有辦法保護孃嗎?」

一說完，球便托起魁的下巴靠近自己。魁驚訝地想要推開球，可是球的熱脣已經貼在魁的朱脣上，而魁立刻將拳頭揮向球的臉頰。

「要我幫你打一針鎮定劑嗎?我看你好像靜不下來。」

「我纔不想被人從背後誤開一槍。」

「妳鬧夠了嗎?我知道妳很害怕……」

「一天到晚囉唆小時候的鳥事……妳都不會覺得煩嗎!」

「我先回去補妝，順便洗個澡。反正還有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