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禽與家畜
《pulp》 · 森橋賓果 · 2.4萬 字
根據李所說,虎春是個以中國爲據點,將大麻、古柯鹼、海洛因賣給日本以及鄰近諸國賺取暴利的組織。
有一天,虎春的某個成員意外發現一種奇妙的植物,它只生長在山嶽地帶的一角,並且具有非常特殊的性質。如果只是萃取出那種植物的所有成分,吸食後對人體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若是改爲抽取纖維並加工乾燥後,此種植物纔會展現出「神奇的一面」。
它會吸收周遭的空氣,再將空氣吐出。
如果只有這樣,此種性質與和紙一類廣泛利用的纖維相當類似。可是,當那種植物吸收空氣後,反而會連帶釋放出大量的毒品成分。
「虎春的人都叫它『神仙』,名字聽起來是有點誇張啦……總之,組織想要靠神仙大撈一筆。」
李並沒有含糊帶過,只見他一五一十地將內幕全盤托出。
一般毒品只能利用走私偷渡,神仙卻可以僞裝成書籍光明正大地合法運送。神仙仍然是全世界未知的新品種植物,同時也是新種的毒品,虎春只要不讓毒品成分外泄,便能夠自由地以空運或海運等正當管道寄送神仙,不論從成本或是搬運量來看,神仙都佔有絕對的優勢。
現在只有虎春知曉神仙的存在與作用,因此虎春只需要管理神仙的生產和輸出,並且將大量生產的神仙販賣到國外,莫大的利潤就唾手可得。不過,前提是絕對不能讓社會大衆察覺到神仙是毒品,因此虎春無法像販賣其它毒品般隨意販賣給普通毒品商,唯有將神仙大量賣給有信用的客戶纔是可行之道。
「一開始的幾年,神仙的交易控管都進行得很順利,虎春和各地的高官幹部互相勾結,只會把神仙賣給守口如瓶的傢伙,如果有人擅自把神仙外流,組織就會加以制裁,所以虎春完全掌控全世界的神仙流量,日本當然也在偶們的掌控之中。可是,這陣子在棲羽流動的神仙已經超過當初供應的數量了。」
當李說到這裏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目前正位於棲羽市的格蘭蒂亞大飯店。
孃和彰得知李的真正身分後,兩人認爲需要徵得大家的同意,於是立刻和真琴聯絡,簡單說明神崎遇害以及碰到李的大致經過,並且將李想和其它人當面討論的要求告訴真琴。真琴最後決定約在格蘭蒂亞大飯店的套房集合。當他們聽完李的說明,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也就是說,棲羽親無視於你們的規矩到處散播神仙嗎?」
真琴說完後,只見李誇張地搖搖頭。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偶們已經掌握提供給棲羽親的量,在這城市流通的毒品數量卻遠遠超過偶們的控制,這代表棲羽親瞞着偶們弄到神仙,而他們又沒有從國外購買的跡象,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球則是立刻回答李的問題:
「你是指,棲羽親能夠獨力生產神仙嗎?」
李開心地露出微笑,並且用手指着球。
「沒錯,棲羽親在這個國家可以栽種神仙或是相似的植物,這對虎春來說實在是很傷腦筋。虎春當然希望神仙只由自己掌控,假如被棲羽親那些小混混到處散播,就會糟蹋神仙這棵搖錢樹囉。要是一般人都知道神仙是毒品,那偶們就會更難做事啦!」
李一說到這裏,本來保持沉默的須藤挽着雙手,目光兇狠地瞪着李問道:
然而……
「球,幫大家準備酒杯。」
此時換成球開口反駁,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拿着一把匕首,而且就像是耍弄特技般甩弄刀刃。不只是球,彰也早已把手繞到腰後準備拔刀,在場所有人都對李提高警覺,須藤的刀刃已經抵在李的頸項上,李卻依舊非常冷靜,孃無法理解李爲何還能如此從容不迫。
彰的語氣非常強硬卻不失冷靜,看來他已經戰勝心中的焦慮、憤怒等等負面情感了。李的提議的確很唐突,而且就像彰所說,時機實在太過巧合,想讓人不懷疑他都很困難,因此在場所有人都對李的出現懷有高度質疑。不過,就算之前碰過類似情況,當場懷疑李並將他殺害,事情就會永遠停滯不前。所以他們只能選擇認同他,並且相信他說出的話,彰就是因爲理解這點纔會顯得相當焦燥,卻又得冷靜且半強迫地面對現狀,看來其它人都懷着相同的心境,這也是他們並未出手阻止彰以及沒有提出異議的緣故,因爲彰的話充分地道出其它人的心聲了。
「願意相信飛星的情報,一起搜索棲羽親的人請拿起杯子。飛星,如果你願意發誓和我們共同賭命冒險,也請拿起杯子。」
「意思是要偶當人質?」
「那麼……飛星,你希望我們照着提供的情報調查這些場所,我們並不反對,因爲我們也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可是,既然你不能保證這不是陷阱,我想採取一項安全措施。」
見到球帶着苦笑低聲嘀咕,魁拿起手邊的抱枕丟向球,球立刻用手接住,然後拿着抱枕直接走進臥房,魁則是嘆了一口氣。
真琴堅定地說完後,便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冰箱前。有瓶紅酒就放在冰箱上的小籃子裏,真琴拎起紅酒,以優雅的動作拔開軟木栓。
「好吧,偶就不弔你們的胃口,先跟你們講結論吧。偶想請你們幫偶找出棲羽親栽種神仙的證據。」
「我還想多活幾年,纔不會做這種無聊事哩。」
「虎春現在忙着處理別的國家,現在沒辦法挪出多餘的人手幫偶,所以偶纔會想找你們幫忙。如果讓那些傢伙爲所欲爲,也會影響到虎春的名譽嘛。」
一聽到這句話,孃頓時想起魁的沉默態度,儘管後來看到魁一如往常地打鬧,還以爲是自己想太多,看來事實並非如此單純。
「原來是這樣啊……你那張嘴倒也挺會說的嘛。」
魁的臉龐被水浸得溼答答地,斗大的水滴從臉頰不停滑落。孃認爲魁應該是難過地落淚,但是許多水滴從她的眼角旁劃過臉頰,她看不出來到底是浴池內的水還是淚水。
李搔了搔頭髮低聲嘀咕,接着將視線轉向須藤。
彰、真琴、球與須藤皆定睛盯着地圖,唯獨魁惆悵地低下頭。仔細想想,自從李來到這裏,平常話題滔滔不絕的魁竟然沉默不語。孃猜想自己和彰離開的這段時間內似乎發生過某些事,正當她想要張嘴詢問的時候,只見真琴先開口說話:
須藤聽到她的回答,便帶着苦笑伸手拿起酒杯。
李先做個簡單的說明,接着逐一指出紅色箭頭所標示的位置。
不知爲何,這杯有生以來首次嚐到的紅酒,喝起來也有點類似鮮血的味道。
「是指……哪件事?」
酒杯中的紅酒不停盪漾,而真琴則是帶頭高舉手中的杯子,其它人也跟着舉起手中的酒懷,並且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正如真琴所說,這個舉動就有如某種儀式。
「這樣看起來很不自然吧?神崎遭到滅口讓我們失去情報來源,結果你剛好要提供情報給我們,而且你還待在神崎被殺害的現場。這樣還要我們信任你?怎麼看都很奇怪吧?」
神崎慘遭滅口,自己對此卻毫無感覺,孃有點厭惡自己的冷血想法,無論對方生前對她做過什麼事,至少要對人的死亡感到哀悼,更何況神崎是和魁交往過一段時間的朋友,即使這段關係已成爲過往雲煙,還是無法抹滅魁對神崎死訊的傷痛。
「大姊頭……妳敢保證這次不會重蹈覆轍嗎?」
「球!我們女孩子要先進去泡澡,你記得警告其它人別偷看!」
「真琴小姐,還是沒辦法瞞過妳……」
「我們先去泡個澡吧!」
就在孃和魁說笑嬉鬧的時候,真琴也走進浴池內泡澡。就算容納三個人,這個浴池絲毫沒有擁擠的感覺,孃也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如此悠閒自在地泡澡了。
球聽從真琴的指示,不明就裏地將高腳杯排在桌面上,孃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其它人也是不發一語地靜靜等待。然後真琴緩緩地將紅酒倒進每個杯子,近似赤紅的胭脂色液體也在杯中不停盪漾。
「你這樣不行喔,才被騙過一次就那麼不信任別人。」
魁接着吩咐球:
「死小鬼,講話最好小心一點,我不管虎春是什麼東西,那些頭銜在這裏都是一團屁。」
就算和神崎只談過一次話,孃認爲自己還是該對神崎的死亡多少感到同情,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就等於是否定自己對魁的情感。
「賭命嗎?賭就賭,反正我只要不管棲羽親,虎春的幹部還是會找我算帳,偶也是火燒屁股啦!」
聽到真琴突如其來的詢問,孃不禁驚訝地盯着真琴,魁則是倏然收起開玩笑的態度,神情嚴肅地轉頭望向真琴。
套房內有六張牀,三張位在房間左側的臥房,另外三張則是位於房間右側的寢室內,考慮到剛好三男三女,因此左側臥房供男性使用,右側寢室則是讓女性使用。當孃正準備走向寢室時,魁突然從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孃轉過頭,只見魁笑盈盈地問她:
只見李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伸手在口袋內翻找東西,所有人立刻擺出防備的架勢,不過李並不是拿出刀槍一類的武器,而是折得皺巴巴的一張紙。李走到房間的中央,把紙張攤在桌面上鋪平。
「什麼叫該有的態度?你也需要我們的幫忙吧?所以我們應該保持對等的態度。之前在學校欠你的、還有你那個讓人看得很不爽的態度,就用這拳一筆勾消,趕快把你知道的情報說出來。」
看到李回以微笑,孃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雖然覺得他在說謊,孃卻不知道謊言所隱瞞的真相,不過,她還是認爲李的話絕對摻有幾分欺騙。
「你爲什麼想找我們幫忙呢?」
和衆人約好隔天再到這個房間會合後,李便告辭離開,既然決定相信李,衆人就不再擔心李是否會泄漏藏身地點讓棲羽親知曉,於是打算今天先稍事休息,儲存體力準備應付明天的事。孃等人休憩時套房位於飯店頂樓,市區街道的風景一覽無遺,周圍沒有比這間飯店更高的建築物,因此受到狙擊的可能性也降低不少。
真琴召集大家見面時,最強烈反對和李見面的就是須藤。當他們和李見面,連話都還沒開始談,須藤就準備動手當場殺死他,儘管在場所有人一同出手阻止,卻沒有任何人責備他的衝動行爲。兩個禮拜前,一行人才因爲元祿的假情報而彼此互相殘殺,因此須藤懷疑李也是不無道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要你不是棲羽親的重要人物,我們拿你當人質也沒用。可是,當我們發現這是一場騙局的時候,我們絕對會不留情面地讓你喪命。我想要確認你的決心,還有你到底有沒有賭上性命的氣魄。」
「……魁,妳有沒有好一點?」
被須藤這麼一問,真琴立刻垂下眼簾回答:
「想得美,你這個白癡,先把你的目的說出來。憑什麼要我們相信你?」
「聽起來還是很可疑啊。」
套房內的浴室相當寬敞,這間套房原本就是供團體旅遊的客人住宿,當初大概是考慮到幾個人同時入浴的情況,纔會特意將浴室的空間設計得較爲寬敞。
彰率先開口提出心中的疑問:
「謝謝你提供的寶貴情報……我可以叫你李同學嗎?」
彰緩緩地起身靠近李,暗示須藤拿開架在李頸邊的刀,於是須藤露出自討沒趣的表情乖乖移開刀子,看來他很清楚殺掉李也無濟於事。
李低聲地嘀咕幾句,彰卻仍然瞪着他不放。
聽到須藤充滿敵意的話語,李只是嘆了一口氣,隨後轉頭看向在場的全員。
看到魁猥褻地逐漸逼近,孃趕緊用雙手遮住胸前,魁則是面露無趣地發出嘆息。
「說得清楚一點,偶認爲可能是白牙嶽的棲羽植物中心、石神地區的山嶽地帶、駒澤附近的農田、棲羽湖旁邊的森林地帶這幾個地方,雖然也有可能是其它地方,不過考慮到土地面積和避人耳目,就屬這四個地方的可能性最高。」
魁看起來很興奮,就像是孩童般開心地跳進浴池內,看到魁一改先前的鬱悶神色,恢復成平時活潑開朗的模樣,孃總算放心不少,她認爲那時魁應該只是懶得說話而已。
李面帶苦笑地歪頭看着彰,就在這個時候,彰冷不防地朝李的臉頰狠狠揮出一拳。李似乎沒料到彰竟然會出手,於是紮實地挨下這拳,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撞在身後的電視機上,彰則是握緊拳頭,緊緊盯着跌坐在地板上的李。孃正想起身勸阻兩人,卻被真琴制止,只見彰開口繼續說道:
「偶還以爲你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鬼,沒想到比想象中還能幹嘛……」
李說的沒錯。倘若李說的是實話,pulp的原料就是名爲神仙的植物,雖然已經從神崎口中得到一些有關神仙的情報,但是對棲羽親的情報仍然不足。由於掌握新情報的神崎遭到刺殺,因此他們也不確定今俊是否能從別處獲得相同情報。以目前情況看來,李的提議確實相當吸引他們。
「怎麼啦?妳在等偶嗎?妳這麼想和偶一起舉杯嗎?」
「偶也沒那麼笨,偶會把掌握到的情報告訴你們,對你們來說應該算是不錯的交易,想要和那些傢伙開戰,一定需要更多情報吧?」
李站起身,似乎頗爲在意嘴角被彰痛揍的傷痕。
「畢竟我們已經認識這麼久了……」
魁一靠近孃的身旁,就用非常興奮的語氣這麼說道。
說完這些話的真琴將紅酒瓶放在桌上,並且拿起其中一個酒杯高舉在面前。
「如果可以保證,我就不用和大家舉行這種儀式了。對我來說,這也是一種需要做好心理準備的賭注,所以我纔想要舉行這個儀式。」
衆人裏似乎只有真琴始終保持冷靜,她開口這麼詢問李。
「那你也應該拿出該有的態度吧?一直被白眼瞪着,偶也會很難過的。」
孃仔細地窺看地圖,接着轉頭環視每個人的表情。
「這並沒有很深奧的用意。如果只是光用嘴巴說信任或決心,彼此心裏還是會有疙瘩,所以我想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
「安全措施?」
「根據調查的結果,偶們已經在棲羽親的地盤裏,鎖定幾個可以栽種神仙的場所和設施了。」
「什麼叫剛好很適合摸……這是哪國的形容詞啊!」
「妳不用刻意隱瞞,妳應該對神崎的死訊很震驚吧?」
孃將身體洗乾淨便泡進浴池,沒多久後,真琴和魁也跟着走進浴室。孃借住在魁的家裏時,就已經看過魁裸體的樣子,但還是初次見到真琴褪下衣衫的模樣。真琴的身材勻稱窈窕,看不出來已經達到堪稱母親的年齡,身體佈滿類似孃自殘過後的傷痕,孃無法判斷到底是和毒品組織戰鬥時留下的痕跡,還是其它原因造成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真琴的這些傷痕非但不醜陋,甚至讓孃覺得相當美麗,與自我傷害的傷痕完全不同,恐怕是真琴爲求生存時不得已留下的痕跡,正因爲是努力存活的證明,因此纔會看起來非常悽美。
已經準備前往臥房的球便停下腳步回答:
「妳都講得這麼清楚,我也沒話說囉。」
「並不是。」
「摸自己的很無聊嘛!而且妳的大小剛好很適合摸喔!」
雖然口中這麼說着,李的臉上卻泛着冷笑,完全沒有任何害怕的樣子。須藤氣得站起身,拿起身邊的手杖拔出刀,並且將刀刃抵在李的咽喉上,但是李仍然絲毫不爲所動。
「喔?那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說這些話是想怎樣?」
「也就是說……你必須陪着我們一起調查。」
被魁反問的真琴並未立刻回答,她先用雙手舀水衝把臉,然後抬頭仰望天花板繼續說道:
「因爲我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就是因爲遭到欺騙,李的出現反而帶有幾分真實感。根據李的說法,他一直在監視棲羽親,因此他一定知道一行人的遭遇……更正確地說,他就是知道這種情況才故意找上他們。如果李想要欺騙他們,應該還有更多方法,根本不用模仿元祿和赤羽。
孃從沉思中回過神,發現自己正在撫摸左手腕,就算手腕的傷痕已經逐漸消失,卻還是可以感覺到傷口的痕跡,孃的心中也頓時湧出一股尷尬的羞愧感。
球和彰接連拿起杯子,魁也隨後拿起杯子,孃則是看到李站在原地不動,視線在衆人之間不停遊移,似乎正在打量所有人的心思。這時李察覺到孃正在盯着他,於是聳了聳肩說道:
「魁小姐,妳怎麼不摸自己的……妳的還比較大……」
「流氓好可怕喔……」
原來那是一張地圖,標示範圍遍及棲羽市全體,上面還有用紅筆圈出的記號。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們的確需要情報。」
「如果妳是想叫得隨和一點,就叫偶飛星吧。」
於是,孃總算伸手拿起杯子,李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拿起酒杯。
「話說回來,如果你們要偶拿出實際證據證明,偶也沒有證據。只要各位肯相信偶,偶就會把手邊的情報完全告訴你們。」
「時機未免太巧了吧?」
即使如此,孃不能因爲這種預感而拒絕拿起酒杯,其它人一定也是帶着同樣的想法拿起杯子,並且在心中做好最壞的打算。
「孃,妳的胸部有沒有長大啊?借我摸看看!」
「那是怎樣?」
「憑你們這些小鬼頭和衝動的流氓,想打倒棲羽親根本是作夢。」
「小鬼頭,偶說的沒錯吧?」
孃再次看向魁,現在她低着頭抱住膝蓋,將整個臉浸在浴池內,周圍還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片刻後,魁才拾起頭低聲說道:
聽到真琴如此宣告,卻沒有人做出動作。衆人都還有些猶豫,因此並無法堅決地拿起杯子。
「……是你先找上門的吧?勸你有話快說,否則別怪衝動的我們做出傻事。」
而且,孃一直將魁當做自己的姊姊看待。
「妳認爲必須對他的死負起責任嗎?」
真琴提出這個問題,魁則只是緊咬着雙脣保持沉默。
「我能瞭解妳後悔把他牽扯進來的心情……不過,就算妳再怎麼後悔,都沒辦法讓他起死回生。」
「這些我都懂……可是我……」
「趕快調適妳的心情,讓自己從明天能夠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孃覺得真琴的話很冷酷無情,她明白自己現在和死亡爲伍,不再是平凡世界的人,難道只因爲這樣,就會完全失去哀悼朋友喪命的權利嗎?孃認爲自己已經對死亡做好心理準備,因此不能對他人的死感到哀傷嗎?就連爲身邊同伴的死亡感到哀慟也是一種錯嗎?
「真琴小姐……」
正當孃打算開口向真琴辯駁時,魁冷不防地一把抓住她的胸部。
「咦……?」
孃喫驚地轉過身,可是胸部已經被魁緊緊地抓住了。
「妳太大意囉!」
雖然魁帶着笑容,但是孃發現魁的眼角泛着淚光,或許魁比孃還早對許多事做好心理準備,纔會如此認命地接受真琴的建議吧?
「我們一起加油吧……別再讓無辜的人白白犧牲了……」
就在真琴說話的同時,魁緊緊地抱住孃的身體,孃也清楚感覺到魁正在發抖,雖然她不知道魁對神崎懷有何種感情,但是她很清楚,魁正在無聲地緩緩啜泣。
「在中國,有人會喫狗肉喔!」
李在車裏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
「只要偶對日本人講這件事,每個人都會嚇得倒退三步,還會說出『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狗這麼可愛』、『狗肉不好喫吧』之類的話。其實豬也很可愛吧?看起來雖然不怎麼好喫,可是會用豬罵別人的人類卻不敢喫狗。你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李並沒有特別對着某個人提出問題,只是自言自語地講個不停,其它人則是全神貫注地準備應付接下來的事,沒人有閒情逸致和李答腔,李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像鴨子也是啊……就是那種在公園裏看得到的鴨子,平常看很普通,但是肚子餓的時候看起來就很好喫。聽到偶說這種話,對方都會用莫名奇妙的表情看着偶,還說用雞比喻就聽得懂。」
孃完全無法理解李爲什麼突然談起這個話題。
「拿去吧。」
「應該會有一兩個警衛看守吧?」
球一邊蹲在地上,一邊拿出槍枝詢問李。
這次的情形和石神山那時相當類似,他們同樣依據無法完全信任的情報來到此處。不同於前次的是,這次有李陪同他們前往。事情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結局是好是壞?還是會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呢?
李的辯解讓須藤不由得冷哼一聲。他停住腳步,轉頭將手杖抵在李的咽喉處。
於是大家決定相信李的情報,選擇這裏做爲優先探查地點。
輕輕地推開門後,屋內並沒有人看守的跡象,於是魁舉起手槍走在前面,用手勢要大家跟着她,須藤、孃和李隨即走進內部。植物中心裏只有逃生門的綠色燈光,很難看清楚前方的狀況,先前遠遠看到的昏暗燈光應該是來自樓上的照明設備。由於從無法從遠處看見一樓的窗戶,如果只是爲了防盜用途點燈,那麼一樓的確沒必要跟着開燈。
槍聲驀然停歇,從視野外也傳來某種堅硬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接着傳出金屬互相碰撞磨擦的聲音,看來對方換了新彈匣。
須藤一邊小心翌董一地前進,一邊喃喃自語地抱怨。
「那些都是偶隨便挑的,只有三把蘇聯制TT-33,兩把葛拉克(注:奧地利制式半自動手槍。),因爲時間很趕,所以偶來不及準備替換的子彈。」
孃望向李的手槍,也在這時首次親眼目睹這種旋轉式手槍,看起來有點像警察用的手槍,但是孃無法肯定是否爲同種槍。
球轉過身掃視其它人後,將視線停在須藤身上。
孃轉過身對李點點頭,李卻帶着微笑突然將臉靠近孃,孃不由自主地往後躲避,李則是無奈地苦笑說道:
遠方依稀能夠看到棲羽植物中心的建築物,玻璃窗內透出看似防盜用的昏暗燈光,在一片漆黑中彷彿點點螢火。
「算了,等事情圓滿結束,妳再想個獎勵送給偶吧。」
「沒有啊,偶只是想問你們把偶當成什麼。」
植物中心裏沒有半個人影,不禁讓人懷疑這裏是否真的是棲羽親掌控的地方。難道棲羽親沒有事先料到他們的舉動嗎?還是李弄到手的情報根本就是假的呢?來到後門口,須藤叫其它人先讓開,只見他拔出手杖刀,利落地往門扉和牆壁的門縫一揮,門鎖也隨着清脆的金屬聲響應聲碎裂。
孃一接起電話,就讓須藤和李自然而然地轉移注意,紛紛看往孃的方向。
這也是他們事先計劃的一部分。他們已經取得中心的簡單構造圖,一開始即得知建築物外圍有道高牆,也事先猜想外牆有扇緊閉的鐵門,以及高度很難獨自爬過等等。
一看到光芒,孃感覺到臉頰被某樣物體掠過,一陣爆裂聲也同時響起,孃立刻直覺到有人開槍,不由得往後倒退尋找掩蔽。
孃只好遵照李的吩咐,趕緊找出須藤的電話號碼打電話過去,魁則是連開幾槍牽制敵方行動,可惜敵我火力懸殊,對方的槍聲毫不歇息,戰況可說是一面倒。
就在這時,影子突然冒出一道光芒。
彰低聲說道,球則是看似已經預料到而點點頭,將剩下的槍遞給魁和真琴。
李丟下這句話後,便迅速從牆後衝到外面,須藤見狀也挺出身體準備攻擊,孃則是用背靠着牆壁,右手握緊只剩一發子彈的掌心雷。她不斷告訴自己,假如須藤和李不幸失敗,之後就得靠自己了。自己非得用到這把槍嗎?自己真的能狠心對人開槍嗎?孃的心中充滿疑慮,並且從牆壁後方觀察外面的情形,只見雙方不停射擊,就在斷斷續續的槍聲、閃光、槍聲、閃光中,孃總算看清楚敵方的長相,有張少女的面孔被槍口發出的閃光頻頻照亮。
「偶當然知道,可是現在緊張也沒用吧?」
聽到對方的槍聲後,李如此低聲推測,孃也回想起自己曾經看過那種槍。
孃實在非常佩服李,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能開玩笑。
突如其來的強烈光線讓孃有些頭暈目眩,她無法看清楚敵人的臉孔,須藤則是數度探出身子朝敵方開槍,敵方也連續回擊而不斷傳出槍聲。須藤連忙抽身閃躲,但還是繼續開槍牽制對方。
「你是白癡嗎!想想看偶們爲什麼會分組行動!你待在那邊就好!這邊的事偶會想辦法解決!」
魁則是觀察周遭動靜並如此回答,只見須藤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回過頭看着李。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糟糕……對方拿的好像是突擊步槍。」
「……好像快到囉。」
孃一邊叫着小夏的名字,一邊從藏身處跑了出來。小夏正在對着須藤和李不停開槍,從突擊步槍發射的子彈形成半圓型掃向須藤和李,他們在子彈的縫隙中快速地閃躲,孃也不停地移動身體避免被流彈擊中。連孃都很驚訝,自己居然能將周遭的一切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在歹徒劫持公交車的那件事時,她也曾經感覺到時間宛如慢動作般緩緩流逝的錯覺。
某處傳來「喀、喀、喀」的規律聲響,聲音雖小卻非常清晰,孃確定那是人走路所發出的聲音,而且聽聲音就知道傳出腳步聲的人正準備從二樓走到一樓。上二樓的樓梯口剛好有盞逃生警示燈,在燈光的照射下,他們看到某個物體穿過那片淡綠色地帶,那道影子也在瞬間衝到一樓。
「打電話給流氓大叔,說偶會衝出去引誘敵人,叫大叔和大姊趁機攻擊。」
須藤一邊大聲叫罵,一邊向對方連開三槍,子彈發射的火光斷斷續續地照亮整個樓層,敵方也不甘示弱地回敬數槍,所有人則是實時往左右散開躲開子彈的攻擊。還好他們現在位於三岔路,因此須藤和魁往右、孃和李往左躲在牆壁後面,敵方也在此時暫時停止射擊。
按照事先的計劃,七個人將會分成兩組行動。由於棲羽植物中心有兩個入口,一個是正門,另外一個是員工專用的後門,如果內部有大批人員防守,分成兩組行動既能混淆敵方視聽,又可以分散戰力,也能避免我方全軍覆沒。
武器分配完畢後,球將空紙箱塞回車內並關起後車門,所有人便圍成小圓圈朝着棲羽植物中心前進。通往中心的路上有幾個上坡,從這裏開始必須徒步上山,情況就如同前往石神山一樣,那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他們原本以爲敵人在山頂,卻在那裏遇見須藤和他的手下們,雙方因誤會而彼此交戰,就在他們筋疲力盡之際,才發現一切都是阿佐田元祿和赤羽重藏連手策劃的陷阱,並且在那裏得知所有幕後的真相,這也是一段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往事。
她似乎多少聽到電話中傳來的聲音,於是孃將球說的話照實告訴大家。
說完後,李也一起蹲下來檢查帶來的槍枝,孃認爲和以前見過的槍枝不太一樣,而這些手槍就這樣隨意地擺放在柏油路上。
「媽的!」
「不管是豬、狗、雞還是鴨,要殺要養全都得看人。有些人覺得牠們是食物,可是別人並不會這麼覺得,就算看起來像是敵人,實際上也有可能是同伴喔!」
「怎麼都沒人啊……」
李氣勢洶洶地說完後,不等彰回話就立刻將電話掛掉,接着把手機塞給孃。
現場氣氛瞬間凝結,李的右手拿着一把手槍,儘管他們應該不至於當場動刀動槍,但還是得想辦法緩和一觸即發的氣氛。就在孃想要說話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時,上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傳出來電振動,孃連忙掏出手機確認屏幕,原來是球打來的電話。
「當做雞和鴨子都可以,當成貓也沒關係,中國人也喫貓喔!」
「須藤兄,你會用槍吧?」
「敵人的子彈多得打不完,可是偶們每個人只有一把槍啊……」
「我不用槍。」
「看來比開鎖還要方便得多囉。」
「孃,這些槍對妳來說有點大,妳應該還帶着掌心雷吧?」
「那就好。如果場面演變成需要用槍,由我們幾個人先出面解決,逼不得已的時候再用它防身。」
正如李所說,車子沒多久後就抵達目的地,每個人都保持沉默地走下車。或許因爲高度甚高的緣故,此處的氣溫在炎炎夏日依舊涼爽,空氣中也沒有過多水氣。孃抬頭望向天空,並沒有看到月亮的蹤影,頓時也讓孃有股不放心的感覺。
「大家都沒事。」
真琴踏在球的手掌上,球便配合真琴將雙手往上推,真琴利用這股力道攀住鐵門,並且翻過鐵門跳到裏面,接着換魁和彰,由於他們已經在事前演練過,因此一連串的動作都順利地進行。
槍聲似乎也傳到地下室了,彰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擔心。
孃簡單回答,便解開纏在手腕的繃帶,一如往常地將繃帶重新包緊整個拳頭。雖然口頭上允諾球,孃還是對用槍有些猶豫,看來能依賴的武器只剩下自己的拳頭了。
所有人在真琴的指示下開始前進,孃則是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給我一把就好,剩下的給其它人。」
『這樣啊……我們已經先到地下室了,可是沒辦法走進培育設備,好像需要用到密碼卡,門板又很厚不好撬開。我看二樓好像是辦公室,可以麻煩你們上去找找看嗎?總之一定要找到開鎖方法,我們先在這裏繼續摸索看看。』
只見須藤把手杖刀扛在肩上,站在旁邊看着衆人的動作。
「走吧。」
李對小夏開了幾槍,小夏敏捷地飛身往後跳開,並且在空中持續開槍射擊,李的大腿被子彈擊中而不支倒地,須藤則是趁隙舉起手杖。須藤想必是打算置對方於死地,纔會選擇用刀而不是槍吧?
『有人受傷嗎?』
「偶的調查應該沒錯。不過說真的,偶對棲羽親的內部也不是很清楚,因爲偶是虎春的人,雖然和元祿還有赤羽見過面,可是這不代表偶可以把他們調查得清清楚楚。」
「球先生?」
「那我和魁還有真琴小姐各拿一把……」
孃點點頭,於是球一面調整手邊的槍,一邊叮囑着孃:
當所有人翻過門後,便依照原定計劃分成兩組行動,真琴和球、彰等三人從正門侵入,其它人則是從後門。彰在分開前看了孃一眼,孃也發現彰的視線而停下腳步,彰用嘴型擺出「小心點」,孃則是點點頭並用嘴型回應「你也小心」,也在此時聽到李偷偷地竊笑的聲音。孃轉過頭瞪了李一眼,只見他裝出不知情的模樣故意東張西望,孃只好無奈地發出嘆息並繼續前進。
「你確定這裏真的是棲羽親的地盤嗎?」
一行人的目標是地下室,聽說地下室有完善的設備可供栽種各式各樣的植物,其實本來的用途是嘗試栽種在棲羽一帶難以存活的植物、或者是瀕臨絕種的植物,但在棲羽親日漸茁壯後,植物中心便成爲棲羽親的地盤之一,中心內的植物培育設備也任憑他們使用。
「真琴小姐先過去吧。」
彰從另一頭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李就搶走手機回應:
「真的能相信那傢伙嗎……唉,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告訴他一切交給他處理,我會幫他收屍的。」
只見李帶着苦笑說道,本人看起來卻沒什麼危機意識,正當孃想問他是否有解決辦法的時候,手機又再度傳出震動,這次則是彰打來的電話。
「偶們帶的槍實在不夠看。」
『是孃嗎?你們在哪裏?』
「好的,我知道了。」
『我馬上趕過去,你們先在那邊撐一下!』
須藤不客氣地撂下這句話,李只好帶着苦笑望向窗外,孃也跟着看向外面,發現車子在杳無人跡的山中靜靜地移動。
再過幾分鐘,車子就會抵達棲羽植物中心,根據李的情報,棲羽植物中心是棲羽親的據點之一,因此他們準備偷偷潛入探查內部情況。車內的氣氛緊繃到最高點,李的情報只到棲羽植物中心由棲羽親負責管轄,並無法詳細得知內部有多少警衛等等的細節。只要一個不小心,一行人就有可能遭到棲羽親的反擊而全軍覆沒。
「棲羽親將植物中心當成倉庫,把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暫時藏在這裏,可是他們不太可能連培育設備都當成倉庫。地下室的面積很寬廣,所以他們很有可能在地下室栽種神仙,而且又可以避入耳目,沒有其它地方比這裏更適合囉。」
看到須藤接起電話,孃就將李的主意照實轉達。
「球打電話來說什麼?」
李的言論聽起來話中有話,連本來沉默不語的須藤都無法按捺地反問李:
『那邊發生什麼事?』
孃則是回答還在一樓。
孃轉頭環視須藤和魁,他們看起來仍然毫髮無傷。
「誰管你那麼多啊!」
隨着步伐前進,被白色水泥牆包圍的建築物也逐漸映入眼簾。牆壁外圍有道鐵門擋住去路,於是所有人保持高度警覺慢慢地接近,確認周遭沒有看似警衛的人員看守後,球和須藤便用背靠着大門,將兩掌交叉抱於腹部前。
「在我身上。」
聽到李用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着,須藤卻默不作聲,畢竟已經來到此種危險的地方,看來他並沒有多餘的心情回應李的玩笑話。
上二樓的階梯恰好就在他們數公尺的前方,須藤慢慢地前進幾步後,又突然停了下來,用手勢要其它人留在原地。見到須藤將手杖挾在腋下,並且從懷中取出手槍,魁和李則是重新握緊手中的槍,孃也伸手握住上衣口袋中的掌心雷。從孃目前的位置無法看清楚前方的情況,不過她知道須藤一定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了。
「……當成狗還是當成豬嗎?」
球有如分發文具似地把槍丟給須藤,須藤伸手接住槍,稍微檢視便收進懷裏。
「二樓啊……」
「敵人朝我們開槍,我們已經找地方躲起來了。」
孃掛掉電話,在旁觀看的魁則是露出狐疑的表情。
球打開大型廂型車的後門,將放在後座的紙箱拉出來擺在腳邊,並且開始盤點箱裏的物品,李當天帶來的槍枝全都收在紙箱內。
「好的。」
「還真是小氣耶,偶說不定等一下就會掛掉了,給個香吻又不會少塊肉。」
「如果情報是假的,你知道我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嗎?」
「你拿了幾把槍過來?」
「……小夏!」
「須藤先生!請等一下!」
孃趕緊大聲呼叫,須藤則是停頓一下望向孃,也隨即發現小夏正在惡狠狠地瞪着孃,連忙將注意力回到小夏身上,小夏卻對逐漸接近的須藤看也不看一眼,而將槍口改爲對準孃。
「去死吧!」
隨着這聲激動的叫罵,小夏對孃連開數槍,孃卻不知爲何清楚地看到小夏的動作,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只是將身體向左擺動,子彈則是瞬間掠過孃的頭髮。
「孃!閃開!」
小夏發現須藤即將拔出手杖刀,便連忙將槍轉向須藤,然而速度當然無法和須藤相提並論,只見須藤拔出刀打落小夏手中的槍枝,小夏打算立刻撿起步槍,卻被須藤順勢用刀刃抵住下巴,她只好恨恨地嘖了一聲,並且抬頭瞪着須藤。
插圖064
「須藤先生!」
孃總算來到小夏身邊,須藤則是將刀刃持續抵住小夏,將地面的突擊步槍踢往魁的方向。
「魁!幫我看看那小鬼的傷勢怎麼樣!」
一聽到這句話,躲在牆後的魁立刻跑向李的身邊,孃則是緊緊盯着小夏,小夏發現到孃的視線,就用充滿敵意和憎恨的眼神望向孃,顯然和看着須藤時的眼神大爲不同。
「……妳現在一定覺得我活該吧?」
「沒……」
「妳騙人!妳明明就是打從心底看不起我!」
小夏定睛看着孃,只見她身着哥德風的黑色系洋裝,再加上猶如古董洋娃娃的化妝,孃不明白小夏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從前的小夏既樸素又保守,如今卻成爲自己的敵人,孃直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眼前這個事實。
「廢話就說到這裏吧。」
須藤用刀背敲了敲小夏的下巴,她則是不甘心地回瞪須藤。
「只有妳一個人嗎?還是有其它同夥?」
小夏對須藤的問題嗤之以鼻。
「你以爲我會因爲怕死就告訴你嗎?」
見到須藤擺出架勢,孃確定松元和山崎的注意力集中在須藤身上,便偷偷對魁使了一個眼神,魁點了點頭,快步向前撿起地上的突擊步槍,並且直接起身將槍口瞄準山崎、松元和小夏。
魁憤憤地將步槍扔到地上,重新拿出自己原本的手槍。
「善良的是你們吧……你們拿的是什麼鳥東西?你們準備到深山裏打獵嗎?」
「……我會把這些人的事轉告元祿先生,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那傢伙的傷勢怎麼樣?」
「喂……給我站住!」
「你說啥……」
「我們還是分成兩組行動吧,飛星的傷需要緊急治療,所以球和魁先帶飛星離開這裏,既然槍傷不能在一般醫院處理……就交給魁想辦法吧。」
「混帳!」
的確如須藤所說,假設他們和小夏一樣擁有步槍之類的武器,須藤等人毫無疑問地必死無疑;但如果是十字弓和斧頭,或多或少還有打贏的勝算。
不管彰和李在一旁的對話,須藤徑自開始說明目前的狀況。包括山崎和松元拿着地下室的密碼卡躲在建築物裏、碰到小夏卻讓她離開消失蹤影,以及自己和李不慎負傷等等經過,真琴聽完後,便不假思索地做出決定。
山崎說完後,又在十字弓搭上新的箭,須藤則是咬緊牙根用力拔出插在肩頭上的箭,並且把箭朝着山崎和松元丟了回去。松元用手上的斧頭劈落箭矢,在空中斷成兩半的箭掉落地面,發出猶如嘲諷須藤白費力氣的聲響。
孃露出微笑對彰道謝,彰則是尷尬地別開視線。孃認爲也許是彰的宿疾又發作了,彰對鮮血的渴望至今尚未痊癒,看到孃流出鮮血,很有可能會讓他的症狀逐漸加劇。
叮嚀完兩人之後,小夏便邁步離開現場。孃頓時鬆了一口氣,因爲她明白魁和須藤也很煩惱是否要攻擊小夏,既然小夏自行離開,這樣也就不會傷害到她,可是孃又不禁捫心自問,自己會不會太過天真呢?但是,她立刻打散無謂的煩惱,現在眼前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打敗山崎和松元兩人,這點倒是無庸置疑。
經過深思熟慮後,孃決定提出自己的想法,真琴明顯地面露難色,在她提出反對意見之前,須藤卻出乎意料地搶先表示贊成。
「你這個僞善的騙子!」
「剛剛我們說過要找個人玩玩,光幹架實在很無聊,我們改成玩鬼抓人吧!」
「需要和真琴小姐他們聯絡嗎?」
「廢話說完了吧……來吧,我還得替賢治報仇。」
既然還有餘力說出輕浮的玩笑話,表示他應該沒有大礙,於是孃立刻拿起手機打電話給球,請他們過來集合,順便提醒他們山崎和松元躲在這棟建築物中,要他們務必提高警覺。
「……妳流血了。」
「偶好希望妳能多給偶一點善意的關懷喔。」
「妳敢開槍嗎?說不定會打壞這個東西喔?」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畢竟彰和孃都沒帶槍,我們分散陪着他們應該比較好吧?」
聽完魁的回答,須藤便挽起雙手開始沉思。孃想起須藤也有受傷的事,於是跑到他的身邊察看肩頭的傷勢,外表看起來只是西裝破了一個小洞,無法看清楚傷口的狀況,孃接着伸手碰觸傷口處,也感覺到鮮血浸溼西裝的觸感。
「我真佩服你這麼神勇喔。」
「……嗯……我想和須藤先生一組。」
聽到彰的挖苦,癱坐在地上的李則是搔了搔頭。
真琴看到須藤再度露出苦笑,便轉頭望向山崎和松元逃跑的方向。
「看來只能陪他們玩玩了……」
可是,孃卻無法繼續說下去。把「別殺小夏」這種話掛在嘴邊雖然簡單,但是事情演變至此,孃很猶豫是否應該憑私人情感行動。
「沒辦法,總比兩邊都被幹掉還好嘛。」
須藤發出大叫,並且將視線轉向兩名矗立的男子,即使燈光相當昏暗,仍然能隱約看出那兩名男子的長相,他們曾經是須藤的手下,卻選擇背叛須藤投靠棲羽親。見到小夏悠然地走向他們的身邊,須藤卻因肩頭的傷口無法立即舉起槍,只能放任小夏爲所欲爲。
「大姊頭,有什麼好擔心的?擔心孃的實力嗎?不用怕啦,這傢伙也累積不少經驗了,而且要我教她的人不就是妳嗎?」
李心不甘情不願地撐起身體,大腿流出的血在亞麻油地氈上逐漸擴散,看來傷勢絕對不算輕,李卻沒有因爲痛楚而皺起眉頭,他將腳打直坐在地板上,並且抬頭看着孃說道:
孃忍不住看向彰,彰感受到孃的視線而轉頭回望,當他們四目相接時,彰卻不知爲何掛着嚴肅的神情走到孃的身邊。
「你說自己會想辦法,結果就是搞成這副德性嗎?」
「妳覺得呢?我幹麼告訴妳?」
松元無奈地露出笑容。小夏則是抬起下巴對兩人吩咐:
「你好冷血喔……偶可是傷員耶……」
孃立刻環視四周的情況,發現魁在身後陪着李,手裏仍然握着槍,似乎正在觀察現在的情勢,而小夏的步槍則是在魁前方數公尺之處。
約莫十分鐘後,球等人總算趕來會合,雖然距離不遠,不過他們因爲一邊保持警戒一邊前進,所以多花了一些時間。一見到須藤肩膀負傷以及受傷倒地的李,彰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
須藤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於是孃忍不住抓住須藤的手。
魁立刻拿起步槍掃射,卻在發射幾槍後,聽見步槍發出子彈用盡的聲音。
「既然對方有兩個人……那我們也分成兩組搜尋吧,這樣比較容易應付突發狀況。」
「小傷而已,別在意。」
「嗚……!」
「我們兩個都不太喜歡用槍……一槍幹掉對方就結束了,這樣實在很無聊吧?如果沒看到對方在眼前拼命掙扎求饒,就沒有殺人的快感囉。」
「瞭解。」
魁大聲地發出警告,山崎和松元卻只是露出苦笑,小夏則依然站在原地不動,神情沒有任何起伏。
「……鬼抓人?」
松元說完後,便從身上拿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白色卡片。
「……你們記得別玩得太過火。」
「須藤哥……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溫柔啊。」
須藤帶着苦笑如此抱怨,真琴反而滿臉狐疑地看着他。
須藤說到一個段落,便穩穩地壓低姿勢,山崎和松元卻只是待在原地聳了聳肩。
魁和球點點頭,便扶着李準備離開,李則是回頭對孃說道:
「遵命,公主殿下。」
魁將槍對準山崎和松元並提出問題,松元卻微微歪着頭裝做不知情。
「既然你們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們以爲我受這點小傷就會打輸嗎!」
似乎因爲腿部中彈的緣故,只見李癱軟地趴在地上,須藤則是用腳尖輕輕踢了他的頭一腳。
山崎輕佻地笑個不停,看來他的神智已經不太正常了。他的模樣和小夏不盡相同,不過孃仍然感覺到充滿瘋狂的情感和滿溢的慾望。
「那張卡應該是真的吧?」
聽到須藤承認自己的實力,讓孃頓時有點不好意思,孃總覺得須藤老是會挑她毛病,可是就因爲這樣,孃也對須藤的話感到非常高興。須藤的強硬態度讓真琴無法反駁,她低着頭考慮片刻後,纔再度緩緩抬起頭回答:
一聽到李的話,孃除了嘆氣還是隻能嘆氣。不管碰到什麼狀況,李仍然不改他的油腔滑調,和自己真是南轅北轍,正因爲李的個性異於常人,孃曾經對他感到相當害怕,但說不定他的本性並沒有那麼誇張。
須藤嘖了一聲,便轉頭看往李的方向。
須藤一把撥開孃的手,然後邁步走到李的身旁。在出現兩名傷員的情況下,追蹤山崎和松元的確有點困難。
「須藤哥……我和松元對單方面的殺人沒啥興趣,而且最近還滿閒的,想找個人陪我們玩玩耶!」
山崎如此附帶說明,就像誇耀自己已經看透孃等人的目的一樣,臉上還露出無比得意的笑容。
「須藤哥,你還是沒聽懂我們說的話。」
「嗯。」
「那就開始囉!」
見到兩個人仍然保持笑容,孃開始思索他們到底是不是pulp的成癮患者,她已經親眼見識過幾個受到pulp影響的人——包括小夏在內,個個都充滿強烈的攻擊意圖,可是山崎和松本的言行舉止卻又有些不同。
「不愧是大姊頭,還是妳最瞭解我了。」
「謝謝。」
於是球按照真琴的指示,讓李扶着肩膀站起身。
「話說回來,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孃突然想起這件事而脫口而出,須藤則是點頭表示同意。
「好痛……」
「不管我說什麼,你應該都會堅持留下來吧?那兩個人是你以前的部下……難道你不想親手和他們做個了斷嗎?」
「是山崎……和松元嗎!」
「那就去死吧。孃好像認識妳,不過這不關我的事,現在就讓妳人頭落地也沒關係。」
須藤還來不及反駁,山崎和松元就已經轉身拔腿逃跑了。
彰一邊說着,一邊拉起衣服的袖子擦拭孃的臉頰,大概是先前子彈擦過時造成的擦傷,但是孃並沒有感覺到疼痛。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就算走不動,好歹也要自己爬起來吧?」
「須藤先生……」
「棲羽親應該知道我們闖進這裏了,你們在路上要小心被人追殺,如果發生事情,務必趕快聯絡我們。等我們這邊告一段落之後,我會再通知你們,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過來接我們。」
「嗯,我想拜託他們照顧李。」
「看來沒有人把我當做傷員啊。」
仔細一看,有根銀色的棒狀物刺在須藤的肩頭上,趁着孃和須藤分散注意力,小夏立刻站定身子反擊,孃手忙腳亂地把槍對準小夏,但是小夏的腳已經踢向孃的腹部了,孃感覺到厚厚的鞋跟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肚子,身體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雖然是被小夏趁虛而入,這股力道還是不容小覷,實在不像是同體型的女孩子能夠踢出的力道。
「來搶就知道啦,不然妳還想怎樣?」
「這是地下室的密碼卡。你們很想要吧?你們會過來這裏,不就是想要這張卡嗎?」
「你當鬼抓我們,卡片就在我們某個人的身上,你只要找到我們搶走卡片就好,唯一的規則就是不能離開這棟建築物。這樣你懂了嗎?」
「好好……」
就在小夏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須藤的身體猛烈地晃了一下。
「不準動!」
「關我屁事,我也有受傷吧。」
「孃,記得小心一點喔!死掉就見不到偶囉!」
被踹了一腳的李忍不住叫出聲,看來他並沒有昏倒。
「沒錯,我還真想學學你的博愛精神,要是你一槍斃了她,現在也不會落到這副蠢樣囉。」
小夏突然冒出這句話,接着轉過身背對孃等人。
孃滿心希望能和彰並肩行動,因爲這幾個禮拜以來,他們只有極少的時間能夠待在一起,但是孃告訴自己,如果會增加彰的精神負擔,就不能提出如此任性的要求。
「傷勢還不會致命,雖然趕快取出子彈比較好,可是這裏又沒有動手術的設備。」
山崎和松元帶着諷刺的笑容如此說道,兩個人皆身着白西裝,剛好和須藤的黑色西裝形成明顯的對比。只見山崎拿着類似十字弓的物體,插在須藤肩膀的箭應該就是從那個武器發射出來的吧?松元則是拿着看似斧頭的武器。
「可是你現在是傷員,讓你帶着孃會讓我很擔心。」
「……說的也是,就照你說的吧,不過你們千萬要小心行動,有事記得趕快聯絡我。」
孃點點頭並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隨後轉頭看着須藤,不知道是因爲受傷還是燈光昏暗的關係,孃總覺得須藤的臉色看起來不算太好。
「須藤大哥……你應該不會介意我出手解決你的手下吧?」
聽到彰突然如此詢問,須藤則是垂着頭大嘆了一口氣。
「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啦……」
須藤的聲音還帶有幾分哀痛的感覺。
「那兩個傢伙是以前在路邊亂晃被我撿回來的……到底是什麼原因,纔會讓他們變成這副德性……」
平常的彰一定會語帶諷刺地回應,這時卻默默地聽着須藤的感嘆,孃很擔心彰是否症狀又再度復發,於是開口問道:
「彰,你還好嗎?」
「還是被妳發現啦……」
彰則是面露自嘲地回答。
「你沒喫藥嗎?」
「過來之前喫過……妳不用擔心,而且我還特地加重藥量,應該等一下就會生效了……不過,妳還是別待在我身邊比較保險。」
孃點點頭,便轉頭對真琴稍做說明,真琴應該也很清楚彰的身體狀況,在須藤和彰都是身體狀況不佳的情形下,也只能採取這種做法了。
「說不定孃比我還了解彰呢。」
只見真琴帶着微笑喃喃自語,臉龐還浮現出一絲絲的落寞神情。
十分鐘後。
孃和須藤開始搜尋二樓的部分,山崎說過他想玩「鬼抓人」,但孃覺得這其實比較像「捉迷藏」。棲羽植物中心不算寬廣,並沒有很多供人逃跑躲藏的地方,而且山崎和松元已經消失一段時間了,要躲大概也只能躲在某個房間或是角落。
孃和須藤互相點點頭,便緩緩地打開二樓最內側的房門。考慮到山崎和松元有可能突然從門後發動攻擊,所以他們儘量讓身體貼着牆壁,以便躲開對方的攻擊。
孃慢慢地拉開金屬材質的門,卻沒有任何人躲在裏面的跡象。須藤用手勢要孃拉着門,左手拿着手杖輕輕地走進房間,孃也跟在須藤的身後。
孃想起先前須藤對家人這個字詞的激動反應,她一直以爲原因是須藤的母親替他頂罪那件事,但是以他的年紀來說,有妻子兒女也不足爲奇。
……要夾緊腋下。
「怎麼啦?」
須藤喃喃地說完後,便將手中的手杖扛在肩上準備離開,孃讓路給須藤先走,自己則是跟在他後面。就在這個時候,玻璃窗發出一道破裂的聲響,某個物體突然衝進房間內,孃瞬間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靈巧動作往後閃避,穩住雙腳踏定地面後,立即轉頭確認跳進房內的黑影是什麼東西。
對方的臉頰只是通過點,爲了抵達後腦勺的後方,必須要一股作氣、強勁有力地將拳頭通過那個點!
孃在心中反覆唸誦這個訣竅,並且踏進手臂可及的距離。
……拳頭不能握太緊。
須藤用沙啞的聲音大聲命令孃動手,孃只好閉上雙眼,使盡力氣拔出須藤背上的斧頭,須藤緊緊抓住大腿的指甲也深深嵌進肉裏,讓孃不禁皺起眉頭,可是和須藤的痛苦相比,孃認爲這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拔出來的斧頭沾滿黏答答的鮮血,孃將斧頭丟在一旁,趕緊確認須藤的傷勢,就連沒有醫學常識的孃都知道這個傷口非同小可。
孃筆直地對準山崎的下顎揮出一拳。孃和山崎的身高相差二十公分,因此拳頭下意識地形成由下往上的勾拳,根據過去的經驗,孃很清楚此種攻擊方式能夠確實讓對手昏厥。保持這個姿勢就好!
須藤回頭看着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孃,看到孃搖搖頭,須藤只是露出苦笑,並且再度望向窗外的月亮。
「快拔……!」
孃突然回過神,發現須藤正在盯着她。
孃知道須藤接下來要做的事,她很想別過臉,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逃避現實,已經毫無退路的自己也有義務必須看到最後。
只見兩個人緩緩拉直身體,緊緊凝視着孃和須藤。
「你先去吧,我遲早也會過去的。」
他們只調查過二樓的四個房間,其實運動量並不算太大,但是孃能夠理解須藤的意思。因爲他們不知道敵人會從何時何處向他們發動攻擊,姑且不論體力的問題,探索每間房間的確非常耗費心力。
孃在心中複誦須藤教過的要訣,飛箭似乎是鋁製品,因此散發出銀色的光芒,孃也清楚地看見箭矢朝着臉頰筆直前進,於是微微移動腳步並保持速度前進,同時將重心移向左邊躲開飛箭。
山崎應該已經無法動彈了,爲什麼會……孃的腦中突然冒出這個疑問,接着開始後悔自己居然會先思考這個蠢問題,而不是先讓身體做出動作。正當孃連忙準備躲避,卻已經無法躲開筆直飛來的箭矢了。
「山崎交給妳對付。只要妳仔細看清楚,十字弓沒那麼容易射中身體。懂了嗎?就照我教過的,他不是那麼厲害的對手。」
「須藤先生!」
聽到須藤的疑問,就算嘴邊不斷流出鮮血,松元還是斷斷續續地笑着回答:
孃一邊喘着氣,一邊盯着自己的拳頭,包在拳頭上的白色繃帶被染成一片血紅,根本分不清楚是自己還是別人的鮮血,而松元的臉頰則是腫得比原本還要大上一圈。此時孃總算回過神,趕緊到須藤身邊察看他的傷勢。
「她應該會很討厭混黑社會的爸爸吧。」
須藤說完便扣下扳機。孃忍不住瞇起眼睛,但到最後還是沒有讓雙眼閉上。松元的眉間噴出深紅色的液體,他的頭緩緩地垂下來,身體也倒靠在須藤身上。須藤輕輕地將松元的遺體放在地板上,然後丟掉握在手上的槍。
沒想到自己能夠打出這麼強而有力的一拳,讓孃頗感自豪。她確定山崎已經無法動彈,便轉頭看往須藤和松元,只見他們仍然將武器抵在一起互相對峙,松元完全沒注意到孃的動靜,現在剛好能從毫無防備的背後給予一擊。就在孃這麼思考而踏出腳步的時候……
「算了……比起這件事……先幫我把背後的東西拔出來……我的手抓不到……」
須藤將槍口抵住松元的眉心,只見松元的臉上掛着笑容。
「對不起……」
「須藤……哥……」
須藤的提醒閃過孃的腦申,沒有出拳的另一隻手要夾緊腋下,於是孃將左胳臂靠緊身體,這樣身體扭轉的力道就會跟着增加,揮出的拳頭會更爲有力。
「我有點累,先休息一下吧。」
看到孃自責地跪倒在身邊,須藤則是無奈地露出苦笑。
對孃來說,剛開始和須藤共同行動的時候真的很難受。
說完這些話後,須藤就直接趴臥在地上。孃忍不住上前確認他的鼻息,確定須藤還有生命跡象後,雖然不知道他算不算是睡着,至少可以肯定他確實還活着。孃趕緊打電話給真琴報告事情的經過,孃很希望整個事件能就此結束,不過,現實中仍然留有許多事情等着他們完成。
松元的身體則是緩緩地癱倒在地面。
「……你們爲什麼要投靠棲羽親?你們已經對我沒有興趣了嗎?」
「妳這混蛋……又這麼粗心……」
說完後,山崎和松元擺出攻擊架勢,孃和須藤也跟着放低重心準備迎擊。
「是喔……那我再找個時間看看她吧。」
絕對不能放過這傢伙!
「……我們是第幾次像這樣說話?」
須藤趴倒在地,正因爲傷口的疼痛而不停掙扎,他似乎察覺孃跑到身旁,便用斜眼狠狠瞪着孃。
「也不是這裏啊……」
……揮出拳頭!
即使整張臉腫得不成人樣,松元還是勉強地睜開雙眼看着須藤。看來他還活着,孃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孃!」
孃很擔心須藤的身體,因爲他不僅和孃一樣感到精神的疲勞,身體還負傷流出鮮血。在燈光的照射下,須藤確實神色欠佳,而且呼吸似乎也很紊亂。
「其實我有個女兒……」
「須藤先生……」
孃心想這個問題或許太過干涉私事,須藤卻只是站起身並眼簾低垂,似乎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或許就和上次問到父親一樣,這個問題還是非常冒失。不過,只見須藤伸幾次懶腰後,便開口回答孃的問題:
……不要停下腳步。
孃不太確定是否真的是這樣。假如自己的父親是流氓,真的會不想見到父親嗎?畢竟沒有經歷過這種成長背景,孃根本無從想象,可是她確實曾經不想再見到那個會對自己施暴的父親。
「我覺得不是這樣。不管須藤先生從事什麼職業,你永遠都是她的父親,她一定很期待能見到你。」
須藤總是對孃說些尖酸刻薄的話,而且不會主動對孃敞開心胸,但隨着相處時間增加,須藤的態度漸趨和善,逐漸對孃點點滴滴地表現出真正的自己。
孃接住須藤隨手丟過來的卡片,並且開始上下打量,不過光用看的實在無法判斷真僞。
就在孃點頭的同時,手拿斧頭的松元突然撲向兩人,爲了保護孃,須藤高舉手杖擋住松本的斧頭,山崎則是在松元背後拉起十字弓瞄準須藤。孃火速繞過互相對峙的須藤和松元身旁衝向山崎,山崎見到孃正朝着自己接近,於是對她射出一箭。
須藤不甘心地嘖了一聲,便舉步維艱地走向昏倒的松元。孃想要讓須藤扶着她的肩膀,須藤卻拒絕她的攙扶。
看到孃非常肯定地點點頭,須藤則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爲你們動作太慢,所以我們決定直接出來囉!」
「她大概比妳小個一到兩歲,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所以我記不太清楚了。」
耳邊也在此時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響。孃一頭霧水地望向須藤,立刻見到有把斧頭插在他的背上。
就在這時,須藤倏然提起他有個女兒的事。
「……你們會不會太沒幹勁啦?」
也就是到地下室。
儘管嘴巴如此說着,須藤的腳步卻像喝醉般搖搖晃晃,還有幾次差點摔倒。他拉起松元的身體,伸手在懷裏翻找片刻,便掏出一張曾經看過的白色卡片。
……瞄準對手後腦勺的後方。
須藤突然出聲大叫。孃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頓時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須藤只是氣憤地嘖了一聲,硬是推開松元的身體跑向孃,此時孃總算了解須藤的意思,立刻回頭看往背後。只見狼狽地倒在地上的山崎舉起十字弓,瞄準孃的位置準備射箭。
被須藤這麼一問,孃也記不清楚是第幾次了。在短短的幾個禮拜之中,她的確和須藤說過幾次話,有些問題須藤會回答,有些則是避而不答,但是每次的談話都有一種逐漸拉近距離的感覺。孃認爲須藤在自己的心中或許就像是父親,而真正的父親卻不知身在何處。
其實孃並不是真心不想見到父親,就算以前打從心底厭惡他,如今卻對父親如此擔心,她不希望這輩子再也無法見到父親,她很想再見父親一面。正因爲自己對父親懷有此種想法,孃纔會對須藤提出相反的意見。
……看清楚對方的動靜。
孃的速度完全超出山崎的預料,孃的拳頭直接擊中山崎的下顎,但拳頭的目標並不是下顎。
孃稍微放鬆握緊的拳頭向山崎逼近。看到孃躲開射出的箭,山崎趕緊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並搭上第二箭,孃則是蓄勢待發地舉起拳頭。她發現房間很狹窄,又有許多辦公桌和椅子,所以積極進攻會比逃跑更加有利。就在此時,孃和後退的山崎只剩一步的距離了。
須藤一邊緩緩後退,一邊低聲對孃吩咐:
須藤一邊拍打松元的臉,一邊叫着他的名字。剛剛一時衝動死命地毆打對方,孃並沒有考慮到對方是否會因此喪命,她有點擔心松元會就這樣死掉,不安的情緒也猛然湧上心頭。孃認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爲求生存不惜殺害對方,可是,她察覺自己的決心並沒有想像申如此徹底,她發現自己還沒做好親手殺人的心理準備,甚至缺乏就算沾滿鮮血也要活下去的動力。
講到這裏時,松元就被口中的血液嗆到而不停咳嗽,須藤則是從懷中掏出手槍。
就算努力忍耐,孃的眼眶還是泛出淚珠。須藤則是推開孃,喫力地慢慢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往置物櫃的方向,山崎的屍體就躺在那裏,須藤蹲跪在他的身旁,開始在他的懷裏尋找東西。
孃對須藤的要求有些遲疑,不過還是伸手抓住斧頭的握柄。須藤痛苦地發出低吟,讓孃嚇得抽回手,須藤卻一把抓住孃的大腿吼道:
孃以爲自己即將中箭,須藤卻及時將孃的身體推開,用手杖打落飛箭,並且順勢衝向山崎,拔刀劃過山崎的咽喉,山崎還來不及叫出聲,頸項就已經噴濺出大量血花了。
「呃……」
「松元……你還活着嗎?」
須藤只淡淡地響應一句,便將視線轉向窗外,他們上山時還沒有看到月亮,而此時月亮正明亮地高掛天際。
房內已經有人打開電燈,須藤一邊環視四周確定沒有人,一邊徐徐地邁步前進,察看辦公桌下和置物櫃是否有人藏在裏面。
……瞄準對手後腦勺的後方。
「在那個……小組織……到底有……什麼搞頭……我和山崎……想幹一票……想創造……一個夢想中的世界……」
孃正想衝到須藤的身邊,卻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卑劣的笑聲。孃轉過頭,只見丟出斧頭的松元掛着猶如獲勝般的笑容。
須藤面露遺憾地喃喃說着,一屁股坐在整齊排列的辦公桌上。
「不在這傢伙身上啊……」
孃不自覺地別過臉,此時卻看到某樣物體從眼前飛掃而過。
「孃,拿好。」
「……嗯。」
「沒想到他們會同時出現……」
「我覺得……」
孃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將拳頭握得過緊了。
經過一陣瘋狂揮打後,孃總算停住拳頭。
「……你還好嗎?」
「爲什麼你們不見面呢?」
孃突然回過神,她發現自己正衝向松元,而且將須藤教導的要訣完全拋諸腦後,不管擊中什麼部位,孃只是瘋狂地叫喊、忘我地揮拳打向松元的臉頰與身體。一切都是我的錯!因爲我得意忘形地以爲一拳就能打敗對手!之前才被警告過不能大意,我竟然又會犯下同樣的錯誤!
「沒關係……我的傷沒那麼嚴重……」
伴隨着呻吟與身體倒地的聲音,須藤的手杖刀也掉在地板上。
而現在他承認孃的實力,願意和她一同行動。
「真的嗎……」
「你這個白癡……」
只見山崎悶哼了一聲,身體懸空旋轉半圈並飛往後方,整個人重重地摔在置物櫃上,猛烈的撞擊力道撞壞櫃子的門,山崎便宛如埋進置物櫃般倒在櫃子前。
孃感覺到須藤已經將她當成夥伴,從前孃只把須藤當成陌生人看待,不過這種心態也漸漸成爲過往雲煙,現在她真的很擔心須藤的安危。
「幫我聯絡……大姊頭……我先稍微……躺一下……」
他們必須親眼確認地下室裏到底有什麼東西。
真琴和彰似乎已經從槍聲察覺到事情有異,沒有幾分鐘就趕到孃和須藤所在的位置了。
「總而言之……雖然出了一點事,你們還是做得很好。辛苦了。」
真琴對孃說完慰勞的話語,便蹲在須藤身邊確認傷勢,就在孃想着須藤可能會死掉的時候,只見真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站起身。
「……還好他夠強壯,傷勢雖然很嚴重,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真是太好了……」
孃在胸前握起雙手,彰似乎注意到孃的拳頭佈滿血跡,於是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妳的手怎麼會弄成這樣?」
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彰的問題,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到底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拳頭是有點痛,但不知道傷勢到底怎麼樣。
「早……沒事的,這些不是我的血。」
爲了不讓彰操心,孃輕描淡寫地回答。彰似乎勉強接受孃的說辭而放開她的手,接着做了幾次深呼吸。
「不能把須藤大哥丟在這裏,我來搬他吧。」
說出這句話後,彰隨即把須藤抱了起來。雖然彰是個男生,不過他的體型算是比較嬌小,因此搬運體格壯碩的須藤多少會有點喫力。孃想要一起幫忙,卻看到彰搖頭拒絕。
「妳先出去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處理。」
於是孃相信他的話,和真琴先走出房間。剛剛似乎因爲過度激動的緣故,孃在房間裏並沒有發現有股濃厚的血腥味,走出來後甚至對外面的清新空氣感到有些驚訝,但是孃不禁開始擔心,彰的宿疾是否會在佈滿鮮血的房間內再度發作。
「不過,這次真的是損失慘重……」
真琴似乎沒有察覺孃的擔心,只見她如此喃喃說道。
「咦……?」
孃反射地提出回問,真琴則是看着別的方向開口說明:
「羅丹的傷勢就算不會送命,短期內也無法復原,等於這陣子沒辦法倚靠他的戰力……」
現在只要等着彰和真琴平安回來就好。
現在就是下定決心的時候。
孃不清楚父親到底被棲羽親囚禁在哪裏,是否平安無事?還是已經遭到不測了呢?孃想起球曾經將這件事比喻爲遊戲,寫出這個遊戲劇本的人恐怕已經徹底泯滅人性,將孃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奪走他們的所有希望,並且將他們推入無底的黑暗深淵。孃不知道彼此互相傷害到底能得到什麼,希望嗎?還是絕望?不論是什麼,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無趣的日常生活就像流水般穿過指間,而不知不覺地,這些名爲日常的水珠就這樣滲進既冷又硬的土壤中不再復返。
一定要親手殺掉小夏。
目送真琴和彰離開後,孃便蹲在須藤身邊茫然地發呆。她很後悔自己的驕傲差點害死須藤,同時也在腦裏思考中途離開的小夏。真的非得親手殺死小夏嗎?就像須藤親手解決山崎和松元一樣,難道奪走小夏的生命是自己的義務嗎?
該不會又發生意外了吧?孃心驚膽跳地接起電話,結果聽到彰的嘆息聲。
彰似乎還有話要說。
不知道父親現在是否平安?
彰一邊說着,一邊讓須藤躺在走廊上,孃則是把密碼卡交給真琴。
彰還沒說完,孃就立刻站了起來。
真琴似乎已經明白孃的想法,於是默默地點頭收下卡片。
所以,自己一定要下手。
當須藤準備動手殺掉小夏的那一瞬間,自己曾經拼命阻止須藤,所以須藤纔會放過她吧?可是,如果小夏對其他夥伴動手,那該怎麼辦?假如她殺死球、魁、真琴或是彰……
一聽到彰的話,孃不禁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她已經多少猜到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但事實擺在眼前時,孃還是忍不住感到相當沮喪。難道等待自己的遊戲結局還是充滿絕望嗎?
不知爲何,孃驀然想起李在車裏說過的話,就是那個關於家禽和家畜的話題。對自己來說,不論小夏是豬、狗、雞或是鴨子,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孃只確定一件事,小夏已經不再是從前認識的那個小夏……不,小夏還是小夏,就像是喫過狗肉的人一樣,狗在自己的眼中不再是單純受人疼愛的寵物了。
孃伸手輕輕地撫摸須藤的背部,看起來有如父親的寬闊背部似地。
這個消息就如同曙光乍現似地。
就在孃思考的同時,手機突然發出來電震動,原來是彰打來的電話。
孃覺得真琴的話帶有責備的意思,當初如果是彰或真琴和須藤同組,或許須藤就不會受到重傷了,真琴想表達的或許就是這件事。
「爸爸嗎……?」
假設真的發生這種事,自己的人生勢必會懷着無比的遺憾和悔恨吧?她沒臉面對因自己的天真而不幸喪命的人。
「看來我們撲空了。地下室裏沒有栽種任何植物,他們好像根本沒有使用。」
孃只能開口道歉,但是真琴並沒有任何回應。
「幫我聯絡球和魁,請他們儘快過來接我們,記得要告訴他們羅丹受傷的事,可以的話請他們順便帶急救器具過來。」
其實孃很想一同前往地下室,但是又不能把須藤獨自丟在這裏,她認爲至少要有一個人陪在須藤身邊,既然自己是讓他受傷的原因,那麼留下來的人當然就是自己。
自己真的有辦法下手嗎?
將小夏視爲應殺之敵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對不起……」
「真琴小姐,接下來還要麻煩您了。」
「不過……」
「彰?」
孃做了幾次深呼吸,希望此刻的決心千萬不要動搖,隨後拿起手機撥電話給魁。她和球剛抵達敷島醫院,等她替李做完傷口的急救後,就會立刻趕回棲羽植物中心。看來他們並沒有遭到棲羽親襲擊,孃也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過一會兒後,彰總算扛着須藤走出房間,宿疾似乎並沒有發作,藥或許就像他說的已經發揮效果,所以他看起來相當平靜。
「好的。」
「有個人被關在地下室裏,是個中年男性,搞不好是妳的……」
其實是自己已經改變了。
「最後只剩察看地下室而已囉……」
就算孃覺得自己或許還是很單純,但是她相信,這個世界絕對還留有一絲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