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跨不出的起跑線
《Sweet☆Line-甜蜜☆陣線》 · 有澤真水 · 2.6萬 字
晚間十一點,腦袋放空的我玩着手機將棋遊戲。依照白天比賽結果,明天我要分別在上、下午陪永遠和春香出去玩(這算是約會嗎?),所以很早就回自家臥房休息,然而卻一直睡不太着。
晚餐時,永遠一直低頭吊眼對着我——
「……不要睡過頭喔?」
並這麼叮囑,而春香——
『我很期待喔。趕快做好被我玩弄半天的覺悟吧!』
也傳來這樣的簡訊。
可是最近過的都是日夜顛倒的日子,遲遲沒有睡意……
『將軍。』
遊戲畫面上的兔子出聲了。這款將棋遊戲裏的對手全都是動物,主角爲了找尋在深林中失蹤的妹妹,必須打敗各種愛下將棋的動物獲得提示,往深處前進。這構想還挺搞笑的。
世界觀超越了「獨特」,已經是有點怪的地步了。畫面可愛(矮矮胖胖的林景或動物等),難度卻有中上水準,到底瞄準的是什麼客層啊?AI頗強,兔子雖只是序盤對手,精神渙散的我已被一路壓着打。
「啊~沒救了!」
儘管有機會躲過這波攻勢,我還是乾脆地按下「投降」。
「呼。」
我把下巴放在枕頭上嘆了口氣。一點也提不起勁,至於原因,我想我應該清楚。
豐國大哥沒找我下將棋。而且說起來,這款遊戲也是在敗給他之後心有不甘,纔買來鍛鍊自己的。
可是暑假開始以後——
喔不,應該說他贏了我那一次之後,就不再找我下將棋了。實際上,像豐國大哥這樣身爲奧伯龍動畫公司總經理的大忙人會找我這一介高中生下將棋,本來就是件怪事。但苦無雪恥機會的我,心就像懸在半空中,覺得不太舒服。
「……」
會看着手機,認真想着「怎麼都沒有豐國大哥的簡訊啊」的我,感覺有點噁心。
對方可是大我二十歲以上的中年大叔耶。
接着——
「啊呼~」
就物理上而言,真的很恐怖!
「……」
在永遠和春香都參加了的《Siteen》動畫版試音時造成間接影響的我,也成了一名單純的書迷。我很喜歡書裏少年漫畫般的熱血橋段,不僅是牀上,泡澡或蹲馬桶時我都會翻它幾頁,有點對不起作者澤村小姐就是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那麼容易就被對方打亂陣腳,用莫名其妙的搞笑轉變局勢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呢。
東加回答了短短一句話。
「我是來夜襲的。」
但我心中還有個微小但清楚的聲音。
爲此,我想先做好準備。
我不經意地想起騎腳踏車載着永遠街上停車場坡道,直奔選秀會場的情景。
跨足摔角和聲優兩界的她平時相當忙碌,放暑假後,我跟她幾乎沒碰過面。
也許扯得有點遠,其實我已經在考慮未來的事了,不是什麼都沒想過。
我也覺得當時的自己怪怪的。
「這個嘛,我想這是用來表示我對你的敬意和餞別吧。」
簡直有如行屍走肉。
「你等一下!」
然而在我看看枕邊時鐘準備睡覺時,一道不怎麼客氣的敲門聲傳進房來。
「咦?咦?」
「人美也是種困擾呢。」
「……」
東加兩手環抱,擠出自己的碩大胸脯。實在太有魄力了。
用可愛的動畫娃娃音這麼說道。看她說到一半搖身一變,語氣用詞都換了個人的樣子,我還是會有點頭暈,使我一時混亂。
那麼,我該朝哪裏前進纔好呢……
牀重重一震,棉塵飛揚。
我開始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能讓我……就是身體發燙、熱血沸騰的事。
我打了個特大的呵欠。
「……」
聽我這麼問——
和永遠跟春香她們接觸以後,我的想法確實有所改變。與其說改變,倒不如說是心裏有什麼被磨尖了。我想——
我稍微尋思,想起她來這裏的原因。
她慢慢爬起,坐在我牀上,我也就地盤腿坐着問:
「啊,這樣啊。可是……咦?哇啊。」
「任務?」
「這是怎樣,給我的禮物嗎?」
「開玩笑的。」
她從身側的小肩包中拿出兩張票券遞給我。
(因爲選秀會告一段落了吧……)
我想先找點可能和目標沒有直接關聯,卻能讓自己成長的工作。要成爲一個人的後盾,最重要的是自己在各方面是否足以支持他。從小看着勤奮踏實的老爸老姐長大的我,自然知道這點。縱然是隨時都像會張口吃人的豐國先生,辦公室裏也擺滿了各式書籍資料。若不磨練自己,用汗水作交換,是照不亮他人的。
身高近兩公尺、皮膚黝黑的她,用摩艾像般的嚴肅面孔掃視我的房間裝潢後——
現在劇情來到我喜歡的角色辻井遠矢嘗試取回力量,但場面雖熱到沸騰,我卻不太能融入書中世界。
「咦?敬意?餞別?什麼意思啊?」
「知道了。」
但她卻正色地——
爲永遠打氣、成爲她高升的臺階,看着因爲怕生而無法發揮驚人才能的她逐漸開花結果的感覺,真的很棒。
正面印着這段標題。從出場選手的小字位置來看,東加扮演的大概是頭號挑戰者。
等我長大成人,我也想要那樣的工作。
「喔~是摔角的票耶,而且還是擂臺邊的位子!」
『巔峯對決~夏之陣~』
我連滾帶爬地跳下牀,東加也幾乎在這個瞬間整個人撲上我剛待的位置。
東加只抬起頭,依然面無表情地盯着我。
「那是,咦?你說鍛鍊永遠?」
「那也是啦,但主要是因爲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我伸手拿起擺在枕邊的《Siteen》快速翻動。由於翻了不少次,書上到處都是摺痕。
「什麼事啊?怎麼了嗎?」
差點就變牀單了。
不是因爲身體疲勞,也不是感冒了什麼的。
這是發自內心的。
我大力「噗」了出來。
我想再體驗更多那種感覺。
「那是因爲……摔角那邊很忙嗎?」
好恐怖!
可以的話,我還想在東加的陪伴下歡度這個夏天。
一定是——
東加手握印籠(注:江戶時代掛在腰間存放藥物之用的小容器)般大小的麥克風沉默片刻,之後看着我說:
當然無庸置疑地,我現在完全沒插手永遠的工作。
我一接下就不禁驚歎:
「……這什麼?」
她目前住在我和老姐的公寓套房隔壁,是永遠的室友。
我笑着這麼說之後——
「我大概下禮拜就要離開這裏,搬回原來的住處了。不過呢,部分行李還會放在這裏一陣子,隨時都能在這裏過夜。」
暑假前半雖有一連串精采安排,到了後半卻變得索然無味,漫無目的。不是熬夜看足球,就是放空打電動、看漫畫。
「請問……?」
若以短跑比喻,宛如是還沒聽見「預備~跑!」的起跑鳴槍一樣。
從那之後,我就沒向永遠她們問過後來的事,是不是已經開始錄音了呢?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說話很噁心。(插花:確實好惡心= =)原希望東加能就此退卻,但事與願違——
「得、得救了~!」
就像被鋸倒的大樹那樣。
不過,那感覺真的不錯。
莫名的壓迫鹹迫使我立即坐正。說起來,東加還是第一次進我房間呢。
「我就喫了你吧,感謝招待!」
「嗯。」
我想爲人打氣,想幫人一層長才,想掌握聚光燈照亮他們。我的父親和姐姐從事的都是那樣的行業,看來體內果然有花澤家的血。
沒等我回話,別名法蘭索瓦·奇拉拉·彭裘爾的職業女摔角手兼聲優就緩步走進。比起她的藝名,我倒覺得她的職業比較詭異。
「我是來給你這個的。」
那時的激昂之情已經一點也不剩了。
無數思緒在我腦中千迴百轉,而最先出口的是:
面無表情地直逼而來。
但我卻忍不住噴笑了。我認輸,認輸。總覺得,我就是贏不了這個人。
並若無其事地說:
特等席次呢。
「東加果然厲害。」
盯着倉皇的我這麼說。好樣的,東加。
「說真的,你是來做什麼的呀?」
於是我故作媚態,在牀上橫躺。
東加忽然眼帶笑意地說:
她從包包拿出小型麥克風,打開開關——
我想再找回當時的感覺。
「……」
「這樣會變得很冷清耶!」
「……不算是禮物。」
「好哇?如果東加想要……我說不定可以喔?」
默默地低頭看着我。
「我進去了。」
她淡淡地這麼說後突然立正,直直朝我倒了下來。
老姐認爲,永遠不安定的精神是她的最大弱點,於是請到身兼摔角手的東加來鍛鍊永遠的心智。然而東加卻老是將「我要提升永遠欠缺的『女人味』」掛在嘴邊。
老實的永遠也乖乖聽令,跟着東加晨跑或做些無厘頭的事訓練膽量。
「對。」
東加點頭回答,說來奇怪,東加的表情還是這麼平板威嚴,一透過麥克風說話,感覺就變得柔和許多。在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時——
「其實啊,我看到她和你衝去會場那時就明白了。」
「?」
「她已經懷有相當的『勇氣』,不需要我來教,所以我的任務自然就結束了。」
東加是指暑假前參加試音會的事吧。永遠遭到與她所屬公司有所糾葛的流氓襲擊,如果是以前的她,說不定早就嚇死了。但她很快地重新振作趕往會場,並以近乎完美的演出奪下了角色。
「……嗯,當時她的確很勇敢啦……」
見我說得不幹不脆——
「呵呵~」
東加突然用更誇張的動畫式聲調說:
「儘管驕傲吧,少年。你贏了!」
「贏、贏了?」
突如其來的轉折,使我一時抓不到頭緒。即使東加語氣輕快,直視着我的眼神卻不像在開玩笑。
「沒錯。我……應該說真弓姐、豐國大哥跟名古地先生也都很擔心永遠脆弱的心靈,想強化她那一部分。我想做的,是將處於『零』的她從『一』開始灌輸,但你不一樣,只有你確信沉睡在她心中的堅強。在我過來之前,你是怎麼幫助永遠挺過豐國大哥的補考,我都聽春香她們說過了喲?你的療法乍看很亂來,結果卻成功地爲世界保住了一名天才聲優。」
「這……」
「那時候也是因爲你一句話,永遠才能撐到最後的呢。」
「她……」
我理解了東加的言下之意,搖搖頭說:
「算起來,你應該是她們幾個之中最忙的不是嗎?不僅摔角和聲優都不能馬虎,還一下密集訓練一下參加選秀。忙成這樣的你,怎麼還會把時間花在我姐的請求上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油喔。」
「好!明天還要早起,我先回去了。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接受豐國大哥條件嚴苛的補考時,是她潛在的堅強意志,幫助她自己在最後的最後獲得成功的。
我仍記得清清楚楚。
「……」
經過短暫的沉默,東加開口說:
『只希望那不會往壞的方向發展就好。』
我咧嘴一笑,放膽地說:
可是——
「我想問的是,你當初怎麼會接下『教育永遠』這樣的怪任務呀?講難聽點,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之後,東加對默默不語的我爽朗地說:
我輕笑一聲,說:
竟然光天化日調戲女子,真是羣老頑童。不過他們的語氣並不強硬,只是半開玩笑地邀她玩球,所以春香只能苦笑應之。很快地,她發現了我——
或許是我多心了吧。
頂着不知是鼓勵、不甘還是有所盼望的臉對我這麼說。
「謝謝你,正午。聽你這麼說,我真的挺開心的。也許你最近比較忙,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撥空來看我的比賽。票有兩張,你就找永遠或春香一起來吧。只不過,不可以讓女孩子傷心喔?」
「咦?」
因爲我發現保持尷尬笑容的她身邊全是白髮蒼蒼的老爺爺,手裏拿的是如假包換的槌球球杆。
爲何要騎腳踏車呢?
我想她——
「啊。」
「唔。」
「啊,好,我會加油!」
「所以,我完成了我的任務。而且摔角和『Siteen』的錄音工作都要正式開始了,我也該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纔行。」
用原來的聲音開懷大笑,又將麥克風拿回嘴邊。
「不好玩,男朋友這麼快就來了。」
「怎麼樣?要不要玩玩看呀?」
而我也率直地說出閃過心裏的話。
「……看我被人搭訕很好玩嗎?」
還不敢看我,有夠可疑。
「不好意思。」
我笑嘻嘻地這麼說——
大概是被搭訕了吧。
我聽得背脊一麻。說的也是,她也是受人之託纔來到日本打摔角,並踏入聲優界的。
腳踏車。
我想,那就是永遠的武器。她真的很怪,不僅擁有「超」字級的男性恐懼症,平時也沒法子和人好好說上幾句話。
「她真的變得很可愛喔,特別是最近這陣子。我想永遠在這方面一定很鹹激你纔對。」
我的臉不由得紅了起來。
想演活角色。
旋即轉爲一副擰眉瞪眼的表情。爺爺們隨她的視線轉頭,一看見我就遺憾地唏噓起來。
「那我走囉,good night~」
「因爲真弓姐拜託我,因爲永遠需要我。」
「只希望——」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女人味。」
而且都拿着棍棒般的物體。
春香危險了!
而我——
她約的時間也很怪。原本是上午永遠,下午春香(好像是猜拳決定的),但她們在三天前臨時對換。問永遠原因,她用一副分明知情的表情說:
惹得春香忿忿抬眼瞪我。
「原來春香是爺爺殺手啊,嚇了我一跳呢?」
「嗯,她並不像外表那樣瘦小脆弱,在她的靈魂深處還是有着堅不可摧的部分。從這點來看,我做的其實不算什麼。」
「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懂春香的指令有何意義。
以表演爲己任。
見春香鬆了口氣似的,一位爺爺賊笑起來。
「這個嘛,其實你已經說出原因了。」
「其實,我認爲你的確教會了永遠一件很重要的事。」
春香聽了雙頰暈紅,而我早已料到會有此可能,從從容容地對他鞠個深躬大聲說:
目的地是離我家附近車站四站遠的公園,騎腳踏車大約要三十分鐘,我便提早出了門。原本今天想避諱一下,但永遠還是爲我做了一桌早飯,我也識相地喫完再走。當時永遠——
「你女朋友挺可愛的嘛。」
如此強烈的熱情,就是她的力量。
「可惜喔。」
東加若有似無地低喃,沒聽清的我接着反問,但東加搖了搖頭。
我立刻看見了形似春香的身影。她穿着涼爽亮眼的純白洋裝站在圖騰柱下,但柱下不只她一人。幾個男性圍着她,你一言我一語地越靠越近。
我向相約的標的——公園入口的圖騰柱騎去,併爲之愕然。
想必和東加對話時,這疑問一直在我心中伺機而動。
但我沒衝進人羣,反而在附近慢慢停住下車站定,還竊笑着觀察情況。
我牽着車慢慢走向他們。
「沒事,別在意。」
「那、那個——」
東加突然放下麥克風——
還總是畏畏縮縮,深怕受傷的樣子。
難怪永遠會跟她這麼親近。
也用不知是愧歉還是期待的表情回答。
翌日天公作美,是個大好晴天。
「恐怕連她都沒發現自己有那麼堅強吧。」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突然這樣,只感到有個疑問從意識之海深處冒了出來。
上午快九點時,我騎着我的愛車趕往和春香約好的地點,原因是一封意義不明的簡訊。
「謝謝您的誇獎!託福了!」
東加忽而一愣。
「呃。」
莫非是想騎車郊遊?
她仍擁有在關鍵時刻重新站起的勇氣。
先向爺爺們低頭打招呼後再對春香說:
『一定要騎腳踏車來喲。』
「……不知道。」
天吶!
唔喔!
……
「因爲有人需要我、期待我,所以我滿足他們。當一個好好小姐還真是累人呢,喔呵呵呵~」
公園。
遭到流氓襲擊時,在生死關頭拯救我和永遠的就是東加。她真的像一呼喚就必定會出現一樣。
雖不知是託了啥福,但老爺爺們愣了愣,接着笑成一團。
「我孫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呢。」
總覺得她想這麼說。
上午。
「抱歉,我來晚了。」
「槌球很好玩喔!來嘛,我們一步步教你。」
現實中竟然也有這麼像超級英雄的人。
見東加直挺挺地站起,我不禁喊住她。
說完還拋了個媚眼。
東加豎起兩根指頭,從額上向前撇去。帥啊,東加。
「因爲被老人搭訕的女高中生很少見嘛。」
我厚着臉皮故意招認,還豎起大拇指。春香又瞪了我一會兒,最後嘆氣說:
「算了,既然他們說我像你的女朋友,就不跟你計較了。」
「……」
春香的臉頰又有點紅紅的。
經她重提,我也害羞起來。
「你也知道的。如果否認,說不定還會更麻煩呢。」
「……」
「怎麼說呢,就是善意的謊言吧。」
春香又嘆了一聲。
「……隨便啦。」
我們正走向公園裏的腳踏車停放區。原以爲要一起騎車兜風,春香卻是徒步來的。爲轉換氣氛,我爽朗地說:
「話說回來,那羣老爺爺還真有活力。如果只有我一個,一定被他們喊喊就招過去了。好在好在。」
「嗯~」
春香表情曖昧地笑了笑。
「其實我還挺怕老人家的,嬰兒也是吧。」
「……這樣啊?你剛剛不是應付得還不錯嗎?」
「是啊。」
春香淺笑着點點頭。
「我只知道自己大概表現得很正常,大概還不錯,但是不知道對不對。就是因爲不懂怎樣纔好,纔會苦於應付。」
這一刻卻被眼尖的春香逮個正着。
春香的神情又複雜起來,不過很快地——
「是喔。」
「這個嘛……」
我偶爾會猜想,神樂坂春香這女孩是不是比新島永遠還不懂得如何與人交際。永遠遇到害怕的人就會明白地表現恐懼,擅與不擅一目瞭然,且在自己身邊拉出明確界線,並向周遭清楚表示這條線的存在。所以那看在他人眼裏無論是好是壞,對永遠的印象都是——
但也只是想想。說了恐怕會喫不完兜着走,所以我選擇沉默。然而春香並未就此停火。
「……正午學長,你的豬哥臉跑出來囉?」
被她這麼一糗,我連忙咳了兩聲,辯解道:
「應該只是還不習慣吧。」
「啊?」
有時候,她看起來就像在夾縫間求生存似的。
或許是因爲時值暑假,園裏遊客不少。右手邊的大廣場上,有人鋪了墊子躺着(在做日光浴嗎?),有人互擲飛盤,也有打着羽毛球的情侶。
「抱歉,跟你聊這麼無聊的話題。」
春香抬眼補充道。
我便決定捨命陪君子,蹲了下來展開手臂。
「……」
我不禁感嘆。該說人不可貌相嗎?
「那個……」
「你明明是跑短跑的,也知道慢跑怎樣姿勢算好哇?」
我都分不清是誰在向誰撒嬌了。即使被春香的遽變嚇了一跳,但看她這麼幸福的樣子,我的表情也放鬆下來。春香卸下了與人相處時的所有防線,以最純真的面容和狗狗玩耍。
對不起,因爲那是事實……
鹹到背後有點動靜的我回頭查看,發現有隻短腿的雜種犬端正地坐在那裏抬頭看我。
「來吧!」
我趕緊轉個話題,指向現於眼前的腳踏車停放處。
她是個外表看起來嬌小文靜的女孩沒錯。
她害羞地笑了笑,眉間卻流露出教人訝異的畏怯。我認識的春香,是個絕不會向他人暴露心中脆弱的女孩,更別說是同齡異性了。但這樣的她,現在竟不經意地在我面前展現她的內心世界。
「好吧,就停那裏好了。」
……搞啥啊?
「汪!」
看來前陣子和她起的爭執沒有白費。
春香郁鬱地低語。對與母親相依爲命的她而言,養狗應該是很大的負擔吧,每天帶狗散步也是件相當耗體力的事。
我和春香各自付費入場,動物的騷味隨即撲鼻而來。雖然比起貓,我比較喜歡狗(當然貓也喜歡啦),但春香不只是「喜歡」而已。怎麼說呢——
「呼~」
「……我也好想養那種狗狗喔。」
一和我對上眼——
「想不到你對女人這麼咸興趣。」
連語氣也變了。
她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現恐懼,也不會抗拒。與誰相處都會保持一定的穩重和笑容,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都能巧妙掩藏情緒。表現出自己是個好相處的女孩,是個模範生。
「呃,沒事沒事,別在意。對了,腳踏車停那邊可以嗎?」
只見春香——
「社交手腕很差的天才型聲優」。
結果狗狗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老姐在工作途中昏倒那時,就是千秋陪她進醫院的。
「唔。」
「這我當然知道。你只是不習慣而已吧?」
「啊~討厭啦!」
「我想,你爸爸應該會很高興——」
「("&TT&。RR%R%!R%R%!」
她不怕裙襬弄髒,直接跪在地上摟住柴犬脖子,柴犬也很開心似的猛搖尾巴。
不過,我有種「難怪」的感覺。
不久,並肩漫步的我們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以前啊——」
這好像是個令人感傷的話題。聽我這麼說——
「……」
一名身穿黑色背心和短褲,似乎在慢跑的女子與我擦身而過,勾走了我的視線。
確實有種武士般的氣息。即使春香呵呵笑了起來,我也沒有否定我對千秋有點意思。
就某方面而言,永遠還能借其特殊才能,創造出容易生存的空間。
「……」
「嗯?沒有啦,我原本是田徑隊的,發現她姿勢很不錯就忍不住多看幾眼了。」
「……」
「那還用說嗎,那麼可愛的動物誰都愛嘛!」
「是的。聽說她曾經一擊打趴來搭訕的男人,還在電車上讓色狼的肩膀脫臼呢。別看她個頭小小,對武術還頗有研究的樣子。」
春香撇過頭來,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但春香就不同了。
我們和玩到衣服沾滿騷味,狗狗仍接踵而來。有吉娃娃、意大利靈堤、波音達犬、可卡和許多認不出的雜種犬。它們爭先恐後地擠成一堆包圍我倆,又突然散去。跟着轉頭一望,看見它們也向其他遊客拼命撒嬌,一個接一個地奔向每個人的腳邊,就像有排班一樣。嗯~服務很周到嘛……
她頑固、笨拙的一面一定和她的生長環境大有關聯。聽我這麼說,春香似乎放心了點。
且不斷磨蹭春香的小腿。
春香的雙眼宛如孩子般閃耀,滿心期待地觀望四周,看來她真的很愛狗。在我訝異於她的變化時,一隻充滿服務精神的柴犬發現我們,隨即吐着紅紅的舌頭哈哈喘氣,朝我們小跑步奔來。
停好腳踏車,我便和春香開始在公園裏溜達。植栽於廣大園地的各類林木,在我們頭上撐起了綠色陽傘,遮擋上午的陽光。遊園步道上林蔭處處,十分涼爽。
「好可愛!好可愛喔!」
我和春香用出口處的刷子除去衣服上的狗毛,甚至捲成了一團不小的毛球。再以酒精消毒雙手,離開狗園。
「也對,因爲我的外公外婆很早就過世了,也沒有兄弟姐妹嘛。」
「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就好,就像被主人牽着的狗一樣。」
「……」
正因如此。
我眼前隨即浮現出那天出現在醫院的黑衣少女。她有着清澈沉着的眼睛,以及不同於春香和永遠的成熟氣度。還記得她的全名是友坂千秋,我在調查聲優時也曾聽過她的聲音,併爲那奇妙的透明感所吸引。
但是她……
春香白着眼對我說:
我也笑着點點頭。
這傢伙骨子裏果然有點S。
「那個人不簡單喔?」
「也是啦,我也比較喜歡狗。我們家很~久以前也養過狗喔,是一隻德國狼犬,不過在我懂事前就過世了的樣子。」
突然間,一陣澎湃湧上我心——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呀?」
「好多小狗狗喔!」
「……我不是指討厭老人或小孩之類的喔?」
補充大量維犬命後,春香陶醉地吁了口氣,我便笑着說:
「……不簡單?」
這裏是籬笆圍起的公園一角,設置了犬舍和飲水槽,裏頭放養了許多狗。聽說這裏是義工團隊經營的狗園,養的全是棄犬。入口的看板寫有設立宗旨和募款文宣,門票只需兩百多日元。能在狗園裏直接接觸的,都是嚴格挑選的親人狗兒,與大型犬或較有攻擊性的完全隔開。
一道陰沉的視線飄來。
春香立刻說了串聽不懂的話。
笑容滿面的春香和狗狗互相蹭起臉來。
正常男性對女人感興趣是天經地義好嗎!
一進園,她的眼神就變了。
「你好像很想接近友坂小姐嘛?」
聽說它是隻因年老退休的警犬,教養一等一,是老姐年幼時的好保鑣。但它雖然聰明,卻總是彷彿在顧忌着什麼,連喫飯時都放不開,直到最後都是客客氣氣的。它和原本苦樂與共的飼育員警官分開後,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住進我們家的呢?
「很好!」
接着春香搖搖頭。
「小狗狗~!」
「你真的很愛狗耶。」
就吠了一聲,它將前腳扒在地面,也想找人玩的樣子。
「友坂……」
微微笑說:
我好奇地問。
「……我先告訴你喔。」
春香一面將整齊對摺的千元紙鈔投進募款箱一面說:
「爸爸家……也就是秋宮涼子家裏,養了一隻好大的黃金獵犬。它真的很大隻,毛也很漂亮,而且很聰明。眼睛又黑又圓,就像是大布偶一樣。爸爸來陪我時也時常會帶它一起來,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
神樂坂春香和聲優界當代女王秋宮涼子是異母姐妹,兩人的糾葛……不,應該說春香單方面對涼子抱有近乎仰慕的自卑感,長年束縛着她,使她不知該如何定位自己。
而這樣的春香,正平心靜氣地感懷父親、大狗和自己的過去。
「我大概是受到那隻叫做米歇爾的狗狗影響,纔會那麼喜歡狗的吧。我牽它散步時,它還會配合我的步調,很善解人意。可是到頭來,『米歇爾』這個名字也是秋宮涼子取的,因爲那是爸爸送她的七歲生日禮物。」
「……」
「我真的好羨慕她,也很嫉妒。大房子、爸爸、可愛的狗,當時我渴望的一切她都有,讓我很不甘心。我甚至曾經夢想在聲優界贏過她,和比爸爸更帥更富有、只愛我一個的男人結婚,住進白色豪宅裏,並養一隻附帶血統證明、毛髮亮麗的狗狗。那曾經是我未來夢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接着她面帶苦笑——
「可是我慢慢長大,也逐漸看清現實,夢想也只剩下打敗秋宮涼子了。不過——」
春香突然喫喫笑了起來。
並直視着我說:
「我已經不一樣了。我不再幻想搬進豪宅,說不定還比較喜歡小巧玲瓏的家呢。有錢人大帥哥也不必了,只要能共組一個安穩的家庭,住在媽媽附近就好。至於純種名犬當然也不需要。」
春香溫柔地望着在圍籬後跑來跑去的狗兒們。
「……如果可以,我想領養可能會被防疫所之類的安樂死的狗狗。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而且堅定不移。」
大概——
春香紅着臉對我說:
「……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吧。」
唔。
我不禁向後一縮。
奇怪?
春香噗嗤一笑。
「真的,很厲害喔。」
我做着捲袖子的動作問道。
也非常可愛……
說不定,她真的很適合當旁白。
她以前念稿時感情有這麼豐富嗎?
也許是因爲現場聽她說話,沒有隔着麥克風,感覺比平時的她更有感染力。那清甜的嗓音聽得我一時出神,直到她做出「請」的手勢要我接下去,我才趕忙念出下一句。
春香含笑答道:
果真是個毅力堅強的女孩。
若頂着這種大太陽划船,恐怕會被曬昏。
「『遠音摘下了罪孽之戒,與「悔恨之血」共同探尋看不見的未來。』」
「喔喔!」
「好了,正午學長,幫我個忙吧。」
然後——
忍不住拉高音量。
我笑嘻嘻地點頭說:
但我搖了搖頭。
大外行的我念得乾乾啞啞,抑揚頓挫全無。不過無所謂,在職業聲優面前,我的聲音只是標點符號。
「……」
「對了,選秀會是什麼時候啊?」
春香故作鎮靜般平然地說:
在見到腳踏車時放慢腳步。
被我一連誇了幾聲——
春香取回資料夾,羞羞地不說話。我感動地說:
我又驚呼一聲。春香不再執着於和秋宮涼子對決,從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重新出發,挑戰「遠音」一角,卻不幸在決賽飲恨。
「人家又還沒選上,只是報名而已啦。」
「等等。」
「好!」
當時的她一定很沮喪吧。
「可是——」
她看看手錶,若無其事地說:
眯起雙眼。
我都快虛脫了。
「用正午學長的腳踏車載我過去應該還來得及!離這裏不會很遠!」
「『小雪對理子揭露了禁忌的真相。』」
「啊,我們差不多該回乘船處囉?」
風兒挾着夏日薰香,吹過棚下。
「春香,你真的很厲害耶!」
「那麼,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呢?」
春香用她的腳步,引我到公園東側的乘船處旁,小湖邊停了許多手划船和天鵝船。我們在服務亭辦好手續後,就選了一艘附有遮陽棚的天鵝船。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無論時間多麼短暫——』」
試音時,一定會有嗓音充滿魅力的男性聲優,用更專業的手法來演繹這個角色。
「啊、嗯。」
「嗚哦!只剩四十分鐘了!」
春香她——
最後她樂在其中似的說:
她跟在我身邊,隨我的步伐快速地跑。我的心已亂成一團,看了表又慘叫一聲。
「這不是客套話,我真的覺得你詮釋得很好。嗯,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評分,總之就是很棒就對了。」
接着——
春香噘起小嘴。
「搞什麼啊……」
真實的春香或許就是這麼溫柔。
行雲流水地讀出劇本。
並順道一問。
我原來是主張手划船,但拗不過怕曬的春香。誰教女孩子視膚如命呢。
春香吐了吐舌頭。
「『於此同時,遠矢得到了弒師仇人的線索,卻不知那將指向無可挽回的決裂。』」
但她已經振作起來,積極向前了。
「喂~!」
使她有些靦腆地低下頭。
「被發現了?」
我和春香在天鵝船並肩坐下並踩起踏板,操控起來靈活得令人意外。我們很快地離開棧橋,讓天鵝溜進湖中央,盪出粼粼波光。
我調整呼吸,在車前站定並轉向春香。
我跟着看看夾中紙上的標題——
我二話不說飛快返航上岸,焦急地付了帳,並略爲強硬地扛把她的包包扛在肩上牽着她就走。她途中好像有些話想說,但又吞了回去。
我忍不住大叫。
春香點點頭,忽然間——
「選秀會場在哪裏?坐電車去可以嗎?離這裏多遠?」
「你……一開始要我騎腳踏車來——」
「咦?『Siteen』?選秀?」
春香似乎看出我的疑問,爲我稍作解說。
「哎喲。」
幸好選了能遮陽的天鵝船。
再來春香。
「哎呀,我也好希望你拿下這個角色喔。」
「『我們仍會相互呼喚。』」
並從包包裏取出透明資料夾交給我。
「這樣啊,他們都是動畫版的原創角色吧?沒記錯的話,小說裏應該沒他們兩個。」
喘口氣後,我猛烈地鼓掌起來。
春香急忙解釋:
「這真是太好了!」
春香溫柔地看着我——
「什麼————————————————————!」
我們在睡蓮密佈的水域裏停下小憩時,春香突然說:
「該不會——」
「……謝謝你。」
「這個嘛——」
接着換我。
「趕快喔,正午學長!」
我邊跑邊問:
春香又流暢地讀下去,聲音美得令人陶然,有種本來就澄澈的聲音更顯透明的感覺。原來如此。
「應該是四十五分鐘之後開始吧?」
「『註定的命運之數——Siteen。下回第十話,「告別的代言人」。』」
「啊,不過等等有選秀會是真的喔?只是離這個公園真的很近很近,走路也只要五分鐘,騎車不用一分鐘吧。剛纔說的時間,是包含事前準備的預估時間。其實很充分,一定趕得上。我只是也想緊張一下而已。」
「……」
「這是敗部復活戰。導演爲動畫版新增了原創角色,所以……雖然說,那是個像旁白一樣的角色,我也要去報考這次選秀。時間很緊湊,只有兩關。」
「啥?」
「啊。」
我立刻朝腳踏車停放處加速奔去。
「『若不相信彼此,我們不會將背後交給對方。』」
「這個嘛,我會念這個芹的臺詞,你就唸這個陽太的臺詞。芹和陽太都是『悔恨之血』的成員,好像是負責片尾的下集預告呢。」
「你一定會上的!既然這樣,能幫的我一定幫,不讓我幫還不行喔!」
最後我和春香齊聲說道:
「你剛不是說『能幫的一定幫』嗎?」
「呃,是沒錯。」
「我也希望你能給我一點衝勁。新島也是因爲你騎車送她纔拿到角色的嘛。」
「那不是因爲我送她去的緣故吧……」
「……你都能丟下哭泣的我,騎車去幫新島了。」
春香凝視着我的雙眼。
「那種鹹覺——」
眼眶有些溼潤。
「我也很想體會一下。真的。」
是演出來的嗎?
嗯,應該是演的吧,拳頭握得太誇張了。不過——
「唔。」
她卻說得我無力招架,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算了,既然只是騎車載她就好——
「好吧!」
我解開腳踏車鎖一腳跨上。
「我知道了!上來!」
並指指背後,開始演戲。
「我一定會想辦法趕在時間內把你送到!我會全速狂飆,要抓穩喔!」
「……」
「我一定——」
「說到一半……?」
我不禁慘叫。
「如果贏得了這個角色,我就要向你告白!」
然後——
春香她……
會贏的。
她最後還說了些話,大概是「我不會輸給秋宮或新島的」之類的吧。
作爲選秀會場的po工作室,是一棟帥氣的白色建築。想當然耳,時間多到有剩,但我還是跟春香小演了一段。
有種無以言狀的成就感。春香先收起笑容再微微笑,稍微靜下心來對我說:
「新島就是,因爲有過這種感覺,才過關的啊……」
「……我是認真的喔?」
我看看手錶,煞有其事地說,春香也配合地——
也像竊喜。
我終於注意到我見過幾次面的少女,友坂千秋。她還是穿着長袖黑衣服,以及直條紋的長筒襪。微翹的短髮下,有雙烏黑閃亮的眼睛。
接着,我感到她的臉頰緊緊貼在我背上。
「明明已經是直得不能再直的告白了啊!」
「對喔。」
而我——
要和她交往嗎?
而我看見的,是兩道令人在意的身影。
我能和她交往嗎?
像只神祕的黑貓。
「怎麼啦?」
在我恍惚時,幾個多半是在這兒工作的人帶着可疑目光從旁經過,我趕緊回神躲到一邊。和永遠跟春香認識以來,我學到了一件事,就是現在的聲優……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女性聲優,擁有數不完的狂熱粉絲。其中自然有些人不知節制,造成聲優嚴重困擾的事時有耳聞。例如守在錄音室外,等目標聲優出現,半強迫地與其近距離接觸等等。
「對!總、總算趕上了!那我走囉!」
「就是如果我拿到『遠音』,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是我和春香對話中提到的人物,也是我有點好奇、讓春香因此調侃我的女生。
「咦?你是花澤小姐的弟弟吧?」
春香輕巧地跳下置物架,和我大眼瞪小眼——
右腳踝的劇烈刺痛,讓我猛然坐起。奇怪的是,我知道自己大概是被車撞了,可是意識還停留在彈開的剎那。
(是名古地先生跟小舞?)
「好久不見。」
「呃,唔……」
我邊過斑馬線邊想着這些問題,所以——
這場約會也很有趣,不只是有話題性而已。
「不要再說了。你怎麼會突然這樣呢,你到底在不滿什麼?」
「好賊喔……」
「……正午學長。」
春香的臉忽然紅得像顆蘋果。
「好的!拜託你了!」
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我這輩子還沒被人告白過耶。
還僵在原地,一堆話在心裏打轉。不是啦,我對她也有好感。
彷彿隨時會掉淚。
剛剛一連串的意外還在我腦裏轉呀轉地。春香的告白、小舞和名古地先生的爭執……特別是春香的事,讓我腦子不停喊着「怎麼辦~怎麼辦~」。
然後失笑。
我悄悄站直。
於是我再次舉步離開po工作室。
如果還有更直接的,那會是怎樣?
(?)
換言之——
我連夢都沒作,就被痛楚強制喚醒了意識。
接着是一次呼吸的空白。
春香既像生氣又像撒嬌地抬眼看我。
但我一轉身,就「奇怪?」地停下了腳。po工作室的正門是毛玻璃門,所以即使離了點距離,裏面糊成一片,還是能看見大略的狀況。
春香開心地回答。她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接着瞪大了眼。
總之當時的我嚇得魂不附體,沒聽清楚。春香就這麼掉頭一轉,走進大樓裏。
「哈哈哈哈哈。」
然後。
「什麼叫『如果贏得了這個角色』啊。」
我也「咦?」地看向她。
我順着後座的春香指示汽車,知道位置後,發現那兒實在很近。但我爲了保持氣氛,依然卯足全力地踩,乘着夏風一路飛馳,一下就滿身是汗。坐在置物架上的春香使力摟緊我的腰,喃喃地說了些話。
「啊。」
當時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所以,這一刻甚至讓我猜想他們會不會是在排戲什麼的。不過不可能,我想其中一定有些緣故。
我嚇了一大跳。不僅是對平時言行溫文的名古地先生如此粗聲說話感到意外,也不敢相信小舞會這麼反抗名古地先生。就我所知,儘管他們有些特殊癖好(開痛車、玩變裝),仍是心智相當成熟,做事有原則的人。
我腦殼裏所有線路頓時全都掛了。
也是個好人。
我不禁開心地笑了。
「有過這種感覺,我一定能夠更堅強的。」
「就算被罵,我也要告訴你我喜歡你!」
「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到一半的話嗎?」
那真的很小聲,但我仍聽見了她這麼說。
該不會是幻聽吧?
爲了避免瓜田李下,造成不必要的糾紛,還是早早離開爲上。
不會吧,她是春香耶。我想想,我想想。
有如舍下了恐懼。
「啊?」
我——
我被撞了。
「感覺還蠻逼真的嘛~」
「我——」
他的語氣依然有禮,但掩不住怒氣。之後小舞似乎說出了她的不滿,可惜聽不清楚。
像在自囈。
友坂千秋也微笑——
我現在最強烈的念頭是……
我動作看起來或許有點可疑,但仍貼近了玻璃門。有點眼熟。
我?
這不是我該聽的。
春香確實是個可愛的女孩。
但萬萬想不到……
任職於蒂塔妮亞公司,負責永遠、春香和小舞等聲優的經紀人名古地先生,在相當於門廳的地方和小舞面對面交談。我在意的是他們激烈的肢體動作,看似有所爭執。我再靠近一步,聽見小舞好像怒氣衝衝地說了些什麼。然後下個瞬間——
咦?
最後記得的,只剩摔在柏油路上的感覺。
「嗯?」
「呼……趕、趕上了嗎?」
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確實聽見名古地先生尖銳的責罵聲。
「嗯,好久不見。快要紅燈了,趕快過去吧——啊!」
一聽見有人喊我,反應不及的我傻在原地,一會兒才——
她真的是對我說的?
她緊閉雙眼大聲地說。
我騎車去尋找永遠時,春香的確想說些什麼。那是……
她怎麼……
我以爲自己還躺在車道上。害怕遭來車輾過的恐懼,使身體下意識地緊緊蜷起。
下一刻——
「啊。」
我撞上了軟軟的東西。
且有種奇妙的濃郁香氣。
「嗚哇!哇!」
我嚇得亂叫一通。
「沒事了!冷靜一點!」
一雙白皙的手輕輕繞過我的脖子,安慰我似的摟住了我。
「我已經按護士鈴了!醫生馬上會過來,你先冷靜!冷靜!好嗎?」
「唔喔?」
我緊張地左右張望。
「唔喔?」
我又不自禁地發出怪聲。眼前是白牆白簾幕,幾張並列的牀。有些老人家和腳上裹石膏的人坐在其中幾張上,喫驚地看着我。
「他醒啦?」
鄰牀和藹的白髮老奶奶頻頻點頭說。
「啊,花澤先生,你醒啦?」
一個腳步從容的護士走進房裏。
「我馬上找醫生過來,你先等一下,不要亂動喔。」
她攤開手作前推貌,旋即離房。
千秋將手機遞給我——
想吐嗎?會頭暈嗎?
我連忙搖手。
他只瞥一眼就回答,這樣行嗎?
並不是加護病房。
「我是留語音信箱。」
「我擅自用了你的手機。抱歉。」
並低頭賠不是。我接過手機時順便看了一下熒幕上的時間,看來我昏倒了將近半小時。
「你能輕一點嗎?好、好緊……」
「……你力氣還真大。」
「啊,嗯。」
「嗯,知道了。」
「哇!」
「謝謝。」
千秋怯怯地問道。
以及某些物理因素。
說起來,是過馬路不專心的我不好。不對,最大的責任,應該是在沒看清楚斑馬線上有人就突然開動的汽車駕駛身上吧。
「嗯,看來有輕微腦震盪。」
是什麼啊?
突然大叫。
「這樣啊。」
對了!
「你跟新島小姐是什麼關係呀?」
即使腳痛得我哇哇叫,我的心還是在胸口撞了一下。
「叫我千秋就行了。」
我像鬆開彈簧般迅速退開,這一動又讓劇痛電流似的竄過腳踝。
問了這類問題後——
「是男女朋友嗎?」
就跟她另約時間吧,很對不起她就是了。
「……你、你還好吧?」
「制、製作人啊……」
「嗯。不過說起來,我真的沒想到我會被車撞呢。」
千秋輕輕點頭,我跟着大致講解永遠搬來我隔壁的始末。
「將來很適合當動畫製作人喔。你一定也能成爲你姐那樣的好製作人的。」
我忘記永遠的約會了。我趕緊打開手機收件匣查看,內容很平凡,說她要等宅配到貨,可能會遲到一點點,讓我一時不知該不該回。儘管上午春香的部分結束得意外地早,在永遠的時段開始前多了段空白,不過今天應該是炸掉了。
「那我姐怎麼說?」
她若有所思地問。
安心和鹹慨交雜的莫名領會感湧上心頭,而我懷裏的物體在此時咳了幾聲。
該怎麼說呢。
「那是扭到了。大概吧。」
表示我傷得不重,太好了。
「嗯?」
而在我繼續回想那記不起的事時,千秋又低下頭——
我一面使勁回想——
「那麼——」
「永遠……」
她整理被抱亂的衣服後吁了口氣,仍帶薄暈的臉上浮出戲譫的笑容。
可是——
「由我來回訊感覺不太好,也可能會讓她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吧。」
「友坂小姐,要是沒有你——」
千秋也是個乾脆的人。
老實說,我對這職業沒多大感覺。可是——
並點點頭。
我終於理解了現況。看來我出車禍後被送進醫院,而這裏是多人病房。
「好像是肇事駕駛沒看前方路況就突然發動。還有就是我在救護車上通知你姐姐了,不過不好意思——」
「那麼,千秋。這件事是出在我跟駕駛的粗心上,你一點責任也沒有。而且,我還得鹹謝你送我來醫院呢,怎麼可以讓你道歉呢?」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人會這麼簡單就失去意識啊。
「……我現在知道你爲何會這麼幫新島小姐的忙了。感覺上,你的角色就像推人造衛星升空的火箭一樣。這種事對你而言可能是一種美吧。」
好像還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千秋出聲關心我的傷勢,我雙手按着小腿肚含淚點頭。
見到我對她的用詞嚇了一跳,她脣角一提——
「怎麼會呢!」
呃、美?
「喔喔,喔喔喔~!」
「呃,不是不是!」
她的臉紅通通的。
「新島永遠有傳簡訊給你喔。啊!我當然沒有看內容,只是熒幕上的通知而已。」
「誰啊?」
「警察等等會過來問話喔。」
「啊!」
「嗯,看起來也不太像。不好意思。」
恐怕是因爲害羞。
「之後再做點精密檢查就好,你先在這裏安靜休息一下。」
沒多久,頭禿得發亮的老醫生進房來,用筆燈照照我的眼並對頭做點觸診。
「嗯嗯,這下你應該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吧?」
就是這種沉着救了我和老姐啊?於是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前陣子,從手機聽見千秋留言那天的事。
清風般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咦?」
並抬頭看着大概是陪我上救護車的友坂千秋。
醫生站起來說完就走了。我摸摸側頭,雖然不大,但的確有個腫包。在醫生看診時離開的千秋回到房裏,在我牀邊的椅子坐下。
表情嚴肅地致歉。
「我太誇張了,抱歉。我想你——」
「呼。」
「那個——醫生,我的腳也會痛耶。」
「……還需要聯絡其他的誰嗎?」
我點點頭。
由於她話不多,只在重點有些反應,讓我說起來非常流暢。等我說完以後,她慢慢吐了口氣。
「都是我叫住你,害你停在馬路上。我想這件事,我多少有點責任。」
「那我就接受你的寬宏大量吧。總之,只受點輕傷真是太好了。」
「讓她太擔心也不太好,所以我有報上自己的名字,簡單描述狀況跟留下醫院名字。如果她收到了,應該會自己打回來。」
之後,她面有難色地說:
我呆了一會兒——
一面心不在焉地問。
我笑着搔搔頭,千秋也默默微笑。並且——
千秋跟着不慌不忙地回答。
嗯。
「可以問你一下嗎?」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正全力緊抱着她。
「那你——」
並用那雙眼尾深長的鈴瞳看着我。
在我想着諸如此類的事時——
我突然有點想笑。
我開始擔心了。
醫生粗略地說。
「對不起。」
「謝謝。雖然我還不太懂,你的好意我先心領了。」
我低頭道謝,千秋又笑了笑。
爾後是段不請自來的沉默。千秋原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因此在這樣的沉默中自然不至於感到難受。
其間——
「那、那個,如果你還有事,隨時可以先走沒關係喔?你很忙吧?」
我也曾稍微試探。
「你嫌我煩呀?」
卻被她開玩笑地擋下。
「沒有啦,不是那個意思。」
並在我苦笑時——
「謝謝你爲我着想。不過我今天下午已經沒事了,所以打算至少陪到你姐來了爲止。」
毫不猶豫地這麼說。當然,我一點也不介意。說實在的,千秋是個極有魅力的女孩。
她有種獨特的氣質。面容沉着慧黠,謹言慎行懂節制,卻依然隱約保有女性的美。而且,她身上還帶有一股神祕的香氣,類似線香——這樣比喻好像很糟,應該說有種稍有年代感,但令人安心的味道。
「……」
說起來,我對千秋的認識趨近於零。這讓我——
「對了,你有在練武嗎?」
將這樣的問題脫口而出。
「?」
千秋聞言不禁傾着頭。
「啊,沒什麼,只是聽說過這方面的事而已。」
「咦?」
我從通訊錄撥出號碼。
和聽似噙着淚的聲音。
向她說明事情的經過。從出車禍、被千秋送來醫院,到只受了輕微腦震盪,仍得做點精密檢查保保險都說了。
「嗯,因爲祖父的教育方針,我從小到小學高年級之間練了一點古武術。現在比較少練了。」
『告訴我是哪家醫院吧。是之前真弓姐住院那家嗎?』
『可能不需要住院,但還是需要健保卡吧?我等等問真弓姐放在哪裏就幫你拿過去。』
「啊,對喔。」
聽我說明現況後,老姐鬆了一大口氣。
我回答。
於是我大方接受他的好意,換到單人病房去了。待在多人病房是無所謂,但考慮到他會在警方陪同下前來對證或道歉,可能會打擾到其他住院病患,還是換房爲上。
意外的是,她一聽我道歉就清清楚楚開口說:
跟她一樣就這麼開心,真不愧是姐弟。
「抱歉,我有點事要先失陪一下,馬上回來。」
「你怎麼跑過來了?選秀呢?」
「姐,是我啦。我現在很清醒,好像只有輕微腦震盪跟扭到腳而已,放心啦。」
『你不要太常受傷喔。』
永遠很快就接了。
『衣服也髒了吧?』
讓我慌得嘴巴一張一合。
看着手機的我想都沒想就向門邊說話。
我明明沒作虧心事啊……
春香盯着我看了一下子——
最後,老姐哈哈大笑地說完便掛上電話。看見手機上的時間,我決定打通電話給永遠。雖然離約定時間還久得很,不過我今天已經沒辦法走路了。我只擔心——
我家老姐完全不能比!
『我再過不久就去看你,你先讓千秋照顧一下吧。』
「喂?」
卻忽然擔心地問,我便再將經過描述一次,並強調我沒有大礙。
「想不到纔沒多久,你們就變得這麼親密啦?虧人家是擔心你才趕來的說!」
她開始交代事情。
真了不起。
「啊。」
我跟着再問:
「因爲友坂小姐叫救護車之後,就找工作室裏的人來幫忙照顧你。她真的很可靠,爲了讓人方便聯絡,還把你認識的人跟送去哪間醫院都交代過了呢。」
春香的手慢條斯理地搭上腰間,說:
『那我也帶衣服過去。不管怎樣,你出院的時候都要有人陪同吧?』
奇怪?
據院方轉達,肇事駕駛表示「醫藥費我一定出,檢查和病房都不用省沒關係!」,所以我不必擔心花費。而人在警局的駕駛知道我醒來,好像還喜極而泣了。(插花:呵呵=-=)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還真容易被捲進意外耶,要不要去廟裏拜一下啊?』
「沒什麼啦,其實我……」
千秋老實地回答。喔,好像聊得下去耶。於是我想再問下去——
「……你的傷怎麼樣?還好嗎?」
有點錯愕的我支支吾吾地開口。
「嗯,一點點。」
我按下通話鈕——
好恐怖的微笑。
「知道了。」
「……」
她最後選擇的是微笑。
她說完就掛了電話。儘管我知道永遠是個誠實又善良的女孩,我還是很鹹動。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問問看有沒有水嗎?我從剛纔就渴得很難過。」
原來千秋爲我做了這麼多啊……
「嗯?嗯?他們怎麼知道是我?」
接着——
『那都無所謂了。你需要什麼嗎?』
「啊,千秋?」
「花澤先生,要換病房囉。」
「別擔心,我是事後纔來的。」
我完全忘記了那種重要的東西。
『我有事要當面跟她說,記得告訴她要等我來喔。』
「真的是喔!」
『人家會很擔、心……』
「喔喔!」
但護士的通知讓我和千秋四目相對,突然沒了話。
春香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喂喂喂,正午嗎?還是千秋?情況怎麼樣?〔
我不是送她去選秀會場了嗎?
她怎麼會在這兒?
「對不起喔,所以今天的約會就——」
「呃,不是啦。那個……」
「這樣啊……那我放心了。」
老姐焦急的聲音立刻如雷貫耳,多半是一收到千秋的留言就急得打來了吧。我不禁苦笑着說:
『……』
(這會讓永遠多操心吧……)
嗯,他的心情也不難理解啦。
「那、那個……」
房門在敲門聲後開啓。
結果——
但說完就離開了,讓仍想多聊一會兒的我撲了個空。不一會兒,手機在我閒得觀察單人,病房連跳三級的裝潢時響起。爲了讓老姐聯絡得上,我已向護士求得使用手機的允許。
果然嚇得啞然失語。
『……』
春香強調地說:
並且補了這麼一句。
她語氣平淡,但我聽得出來她其實很興奮,讓我抱着內疚——
咦?
千秋也拎起包包。
「那個,你的試音呢?該不會——」
造成了一小段沉默。
這時我才抬起頭——
『那我大概半小時就到。』
春香表情複雜,有如擔憂、失望、不滿全擠在一張臉上,連她自己都不知該作何表情。但是——
「嗯~『千秋』啊……」
「嗯。」
發現進房的不是千秋,同樣是女生就是了。
「啊,嗯。」
「我差點沒嚇死耶?我一出錄音室等結果,就聽到有人在公司門口的斑馬線上被車撞了。我再仔細聽下去,結果他們說那個人是真弓姐的弟弟,也就是你!」
我重複結巴一次後,才終於將問題擠出口。
『啊哈哈,這樣我跟你都被千秋帶進醫院過一次了耶,還真是種奇緣呢~』
那個人,是神樂坂春香。
春香頓時換上笑臉。
「呃,不是啦。那個……」
「嗯。」
而永遠——
『怎麼了?』
「謝、謝謝你喔。」
「所以,我請人傳簡訊通知我試音結果就趕過來了。聽他們說你被撞得失去意識,我真的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嗚嗚,抱歉……害你擔心了。可是……咦?」
我突然注意到——
「試音結果這麼快就出爐啦?」
「對,因爲這次只有一個角色,報名的也只有三個人嘛。而且評審好像也想當場決定的樣子。」
「是喔……不知道結果怎樣了。」
春香半笑半慍地看着我回答:
「可是我更在意的是正午學長安危喔。所以沒爲結果緊張多久,血壓也沒升高多少,真是謝謝你喔!」
我又低頭道歉。
「然而——」
春香滿面微笑地說。
「現在我非常安心,可以開始品嚐喜悅的滋味了。而且還會加倍呢。」
「嗯?」
見她話中有話,我立刻起疑。
「難道你……」
「沒錯。」
春香徐徐點頭。
「我在來的路上接到簡訊了。結果是——」
我不禁吞吞口水。
她閉上眼睛,從微紅的雙頰問送出細小的聲音。
房門滑開,東加彎着腰走了進來——
「那當然呀,友坂小姐!」
我默默地看看千秋和春香,兩人表情都是一樣地困惑。
「……嗯。沒什麼啦,我剛好在場嘛。」
且有些乾啞。
「好久不見了,法蘭索瓦。」
「我走了。」
卻在察覺情況不對時,瞬即如倒帶影片般同樣姿勢後退關門。我趕緊大喊:
「我回來了,抱歉久等——」
「我可以留下來嗎?」
「呃,這個,嗯……啊……嗯。」
突然間,兩下沉重的敲門聲打破病房內的僵硬氣氛。
「對不起,我好像走錯房了……」
「恭喜你!恭喜恭喜!」
「謝謝。」我苦笑着說。
這時——
「好像——」
「非常感謝你救了正午學長,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呢!」
我今天還沒這麼認真過。(插花:傳說中的東加線?)
併爲之愕然。我懂我懂。
下個例證隨即出現。
稱不上寬敞的單人病房中,擠進了我、千秋、春香、小舞、東加(算兩人分)和名古地先生。
「現在是?咦?爲什麼?」
而春香——
「好像越傳越誇張了耶。」
直接向門快步後退。我該怎麼辦?春香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恐怕無法若無其事地繼續談下去。
並自然地離開牀邊。
「這就是正午的人望。大家都是因爲擔心正午才衆在一起的呀。」
或者說,是我身邊的人。
「沒關係,進來吧!放心啦你不要想太多!」
我不由得縮縮脖子。低着頭的永遠好可怕。好可怕!
「正、正午~~!咿!」
小舞竟然給我多嘴。
「唔。」
而且全都是聲優界的相關人士。
「這股壓力是……」
名古地先生毫不避諱地說。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我的胃好痛,抽得比扭到的腳還痛。
「正午學長——」
名古地先生早我一步回答永遠的問題。
接着——
多了東加一個,病房就好像變得很擠,但至少被夾在春香和千秋中間時精神上的莫名壓迫感已經減少非常多,讓我放鬆了點。
「正午學長,既然我都這樣了,我有些話想和你先說清楚。」
名古地笑得像尊彌勒佛,小舞也終於展露笑顏。乍看之下一點也不像剛吵過架的樣子,我幾乎開始懷疑當時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但她問的對象卻是春香。
我聽了向名古地先生低頭致意。
「沒關係沒關係。既然事實沒壞消息形容得那麼糟,那就值得高興啊,用不着道歉。」
千秋側着頭說。
叩叩叩。蒂塔妮亞的經紀人名古地先生和小舞在短促地敲了門就衝進房來。
好巧不巧——
她默默將帶來的包包「咚」地一聲放在靠牆的桌上。
「我這次真的要說了。」
「我進去了。」
春香也如此補充。看來事實經過無數口耳加油添醋,已經嚴重變質了。
充滿羞怯。
她身旁的千秋不安地扭了扭,東加也偷偷後退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別走啊!」
只好先請她留下來,她也很賞臉地立刻止步。
小舞笑嘻嘻地等着看好戲,名古地先生則恐怕是沒查覺氣氛有變,毫無惡意地點頭說聲「真的耶」。
「……不過你表情看起來沒事嘛。我是聽說你面臨生死關頭才趕來的。」
天吶~!
「我喜歡你。」
情況截至目前都很好,但在我低頭道謝後——
她的眼神認真到了極點,讓我忍不住縮身。
「而且真弓也沒接我電話,我就想說先來看看情況再說,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
小舞在椅子上癱坐下來,春香上前扶住,千秋從紙袋中取出果汁讓她吸幾口。希望她受的驚嚇不會比我還大。小舞和名古地先生好像一直都跟音響總監關在錄音室裏錄製角色歌曲,直到下了門廳才聽到有人神色嚴肅地談論我的傳聞。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春香保持着詭異的微笑,千秋一臉尷尬,我則是痛得抱着肚子。
「!」
「嗚呼呼~」
「好、好啊,什麼話?」
「以前好像都沒什麼機會自我介紹呢,我是蒂塔妮亞的神樂坂春香,請多多指教。」
送出了微笑。
我忍不住大叫。
「那、那個,東加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啊?」
「我聽說的只是昏倒,不過感覺上好像已經渲染得很厲害了呢。」
她從小提包裏拿出小型麥克風說道:
春香聽了突然板起臉走向我,雙手拄在枕邊整個人貼了上來。
「啊,嗯。我是kokeko的友坂,請多指教。」
「是一個廣告代理商的朋友,到po工作室辦事時聽說真弓姐的弟弟重傷進醫院才告訴我的。」
那永遠呢?
「請問……」
我的胃。
「有些人是真的說你被車撞死,表情還不像是在開玩笑,害我差點昏倒了呢!」
我腦中亂成一團,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好不容易生出一句非講不可的話。
「而且啊,還來了這麼多可愛的女生耶。」
並上下打量我一番。
「情、情況怎麼樣!」
「看到你健健康康地真是太好了,千秋。」
「抱歉,讓您擔心了。」
這時永遠隨着客氣的敲門聲進入病房——
東加竊竊地問,春香便微笑着轉向她。千秋略爲苦笑——
不過他們一看到坐在牀上的我就嚇得叫出聲來。可想而知,他們聽的一定是非常後期的版本。
並向東加打招呼,東加也在額前豎起手指回應。
「……」
永遠向我指指提包,臉上也帶着疑慮。
千秋輕敲房門走了進來,看見我和春香的姿勢後定在原處,然後——
「哎呀,我是聽說你當場死亡了耶~」
春香突然一顫。
「那、那個,這些,我幫你拿衣服跟健保卡來了。」
看來她們過去還見過幾次面。我鼓起勇氣,說出放在心裏的問題。
千秋也覺得不自在吧。春香接着笑咪咪地說:
然後鞠躬道謝。奇怪?
「我認識的人——」
「我來囉~!」
完全狀況外的我家大姐颯爽登場。
「正午!你還好吧?咦?什麼嘛~全部都在呀?」
多虧老姐這番脫線發言,讓永遠身上的黑色邪氣散個精光,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姐姐萬歲!
老姐跟着把名古地先生拉到房間角落,交頭接耳地說了些什麼。
另一方面,那羣「可愛」的娘子軍則開始圍着我的病牀聊天,並一邊喝着千秋買來的利樂包果汁。
「自己說起來好像有點那個,可是我們的行動力還真是強呢~」
小舞說道。
「竟然爲了正午,什麼都不顧就直接跑來了。」
「……」
東加把整包飲料吸扁,點頭稱是。
「哈哈~我們要不要直接在這裏慶祝一下呀?」
春香彷彿看開了什麼似的如此提議,同時永遠將吸管插進果汁,遞給了我。
「喏。」
「謝謝。」
「你們——」
千秋忽然發問。
「平常都在一起玩嗎?」
「嗯,還蠻常的,正午也會一起。」
「這樣啊,好羨慕你們交情這麼好。我在聲優界幾乎沒什麼朋友。」
深深一鞠躬。
同時也畏懼於她,不敢放鬆。
「春香在選秀會上贏得『Siteem的『芹』的角色了,鼓掌!」
話雖如此。
「……嗯,謝謝你。」
老姐聽了微微笑,接着語氣較爲平然地說:
「不會不會!」
「別這麼說!」
同樣年紀。
這時——
「!」
可是她瞄了一眼就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
她們遲早會爲求一角而正面交鋒。
「謝謝。」
名古地先生淺笑道。
同樣是聲優。
「真的嗎!」
她絕不是會濫用職權的人,但對永遠等人而言,還是有優先考慮她們的可能在。而且是在大部分情況下。
「特別是千秋。我和正午都受了你的照顧,謝謝你。」
相信播映期間對我來說就像嘉年華一樣吧。一想到未來,鼓漲的雀躍在就我心中不斷蠢動,使我不自覺地笑開了嘴。
永遠「嗯嗯嗯」地點頭,東加拍出巨響,千秋保持微笑。
「我記得是明年春天開播對吧?」
「這樣只是剛好而已,更早之前就敲定的作品還不少喔。」
老姐跨一步走向前來,女孩們隨即轉頭注意。感覺得出來,她們面對老姐和名古地先生時,心態完全不同。
「好耶!好耶,春香!太棒了!」
或是爭搶女主角的位子。
因爲老姐是製作人,說話有如聖旨,掌握生殺大權。
在我和名古地先生交頭接耳時,老姐一個個唱出女孩們的名字並「加油喔」地鼓勵她們,然後說:
「嗯,已經正式宣佈了。會連播兩季,也就是播到夏天。」
然而——
未來發展很值得期待喔!
春香的臉都紅得發亮了。
老姐的前言明示這計劃包含了永遠在內的所有人,換言之,就是和「Siteen」相關的聲優活動。接着她笑容滿面地宣佈:
沒差,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對走來身旁的名古地先生低聲地問,他點點頭說:
千秋恭敬地低頭說:
「永遠——小雪。小舞——『白銀少女』。法蘭索瓦——亞梅莉雅。千秋——理子。春香——芹。在場所有人,都確定是『Siteen』的固定班底囉!」
「嘿嘿嘿。」
「好了好了,大家先看我這邊好嗎?」
「且慢,先等一下。」
小舞遠勝於客套話的真情邀約,讓千秋露出微笑,並和她熱切地聊起今年冬季新播映的動畫。
「是喔。」
永遠奮力點頭。
「不客氣。」
而春香——
我想用最好的畫質錄下電視畫面。
她的眼神是那麼地溫柔,令我害羞地笑了笑。
很早之前,我就是這個結果的一項因素,但我並沒有造成什麼重大改變。
我依然懷有深深的成就感。我兩手疊在腦後,靠着枕頭躺下。此後,我更能單純以《Siteen》讀者的角度去享受它的動畫了。我已經偷偷計劃好,我要在今年夏天瞞着大家打點臨時工,買一臺硬碟式錄放影機回來。
小舞表現得最爲詫異,也最爲開心。她跑到春香身邊,不停拍她的肩膀。
「太好了。這真的太好了,春香!」名古地先生也高興地說。
「片尾曲啊……」
料想不到的,是不同經紀公司的千秋也名列其中。
「方便的話,你下次也可以陪我們一起玩呀!好嗎?我不是說說而已喔。」
「首先呢,先感謝各位對舍弟的關心。我以正午姐姐的身份,向各位道謝。」
衆人跟着拍手。
「……」
我驚呼一聲,名古地先生表情嚴肅地抱胸站着。
女孩們也趕忙低頭回禮。接着,老姐轉向了千秋。
永遠正歡喜於春香的成功,春香也無私地接受她的好意。她們之間有着互爲競爭對手纔會懂的羈絆,競爭上也會有單純認同對方,不只是相互推擠的時候。想到這樣的關係,她們就耀眼得讓我不敢直視。
「是喔~」
她豎起一根手指說:
「往後會在各式各樣的舞臺上,做些舞蹈或談話性質的表演,把你們塑造成『Siteen』的代名詞!」
不知怎地,永遠略歪着頭,對春香投以關切的眼神,春香即刻會意——
「爲了讓片子賣得更好、讓大家有更多表現機會,我有一個計劃。其實我已經構想很久,現在終於能付諸實行了!」
「我終於……嗯,終於拿到角色了呢。」
「是喔,真厲害……」
我不禁呼喊一聲,感慨地呼口氣。
我對老姐指着受傷的腳。
我的朋友全都是這部動畫的聲優!
女孩們聽了緊張地吞吞口水。
也緊緊回握永遠的手。老實說,她看起來比我道賀時高興得多了。
所以我有話要說。
感到親近是一定有的,但是——
指頭圍成一個圈,永遠也睜圓了眼。
「因爲正午是大家的人氣王呀!已經是『我們的』正午了喲!」
「呃,好、好了啦,舞學姐。會痛耶!」
春香苦笑着說,永遠再次點頭。
隨即眼泛淚光地道謝。想必永遠事先就知道她今天要參加選秀,而且結果會當天發表吧,所以纔會和春香對調順序。
「什麼好機會啊!你看我的腳!我的腳!」
老姐也一臉欣喜——
老實說,我不怎麼意外。在查詢各式動畫作品的過程裏我曾發現,出演聲優組成團體演唱劇中歌曲之類的宣傳手法,其實相當常見,老姐也曾製作過這樣的作品。
我視線一移開,就和東加對上了眼。
「我想呢,我們現在全部衆在一起,一定是基於某種特別的緣分。所以我想趁這個好機會,向大家說一件事。」
「喔喔~」
並迅速靠到春香身邊,抓起她的手上下襬動。春香被永遠過於熱情的祝賀方式嚇了一跳。
「我們要組織一個新團體。永遠!小舞!春香!千秋!法蘭索瓦!全部集合起來一起唱歌喔,唱片尾曲!」
「嗯,那這樣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有些事我想先告訴大家。我剛跟名古地先生談過,也得到了豐國大哥的同意。第一件——」
「謝、謝謝各位。」
「真弓姐!」
不過——
當然,DVD發行後我也一定會買一套回來。畢竟——
「很高興我能幫上兩位的忙。身爲一個碰巧在現場的人,我想這是應該的事。」
「所以——」
「大家真的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呢。」
前幾天,我知道了永遠她們深具歌唱實力。而老姐定會再拿她們姣好的面容作武器,善加活用。
「不會不會。」
她們是此後將砥礪切磋多年,並堅持在這條路上的旅伴。來自彼此的祝福和感謝,相信深具意義。未來需要省思的問題必然不少,不可能一路順風。基本上,聲優之間全是競爭對手,而兩人也會走在這條路的正中央。
老姐接着補充。
「喔喔!」
「那這樣,聲優決定得其實還蠻早的嘛?」
小舞邊笑邊說。
這位在聲優眼中高高在上的製作人還是我的姐姐,還是常喝個爛醉欠照顧的姐姐。
所以現在纔會不約而同地對老姐的話起了反應。她先露出感謝的笑容,說:
「說起來,大家對他的評價還真的是不低呢。」
這樣購買清單就得添上CD了,播放用保存用傳教用……咦,我怎麼宅化這麼多啊。
管他的!
要打工存錢了!
但如此竊喜的我發現——
「?」
老姐的表情不太對勁,名古地先生也愣住了。接着注意到——
女孩子們。
臉上全無喜色……
「嗯?」
我和名古地先生面面相覷,老姐沉下臉問:
「怎麼啦?你們不喜歡呀?」
但是誰也沒回答。老姐沒生氣,但疑惑是免不了的,看來這反應是她始料未及。
這時,有一個人——
一名少女迅速舉起了手。
「我……」
友坂千秋明白地說:
「我願意!請一定要讓我參加,拜託您了!」
病房裏,只有千秋的懇願具有明確指向。
但儘管千秋明確表態——
永遠。
永遠打拍子似的點頭。
單人病房裏。
但她對我反問:
永遠將削好的蘋果裝盤,擺在牀邊的茶几上。
小舞。
「我也不排斥在這裏陪你……這樣也沒關係。」
「有點意外,我還想去動畫專賣店的。」
「抱歉。」
身爲新人若想在這行業積極前進,至少也得在牛肉端上面前時一口答應,否則適任與否遭受質疑也怨不得人。
他們離開後,等着我的是精細的腦部檢查。由於費用由肇事駕駛的保險全額支付,檢查細度相當地高,所幸並無異常。即使醫生表示隨時能夠出院,我還是決定住一晚以防萬一。
「……好吧。不用現在回答,大家先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吧。」
「你應該想去很多地方玩吧?」
所以我實在不懂小舞和春香的臉色爲何會如此凝重,老姐他們也有些困惑、焦慮。
也許——
說起來,也是最正統的聲優。
一旦爲動畫大作片尾曲獻唱,日後必定能爲自己獲得不少曝光率。搶也搶不到這種機會,只能咬牙悔恨的人,相信不計其數。
「你覺得我應該答應嗎?」
「永遠,你也該回家了吧?」
永遠很快地接着說:
「而且……」
「這個嘛,我個人覺得你歌唱得很棒,也很有特色。無論是合唱還是獨唱,應該都難不倒你。」
她好像還想有什麼話想說。
她想做的,就是演好她的角色,爲角色帶來生命。就像她過去每天一邊看「轉生少女射手座」,一邊獨自分飾劇中角色一樣。
也好,要是我回家纔出事,他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我國中阿基里斯腱受傷時,雖在醫院出入了好一陣子,但住院好像還是頭一遭。既然和永遠的行程告吹了,我自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經過充分思考後回答:
不久大家都回去了,只有永遠一個留下。看來是春香臨走前,兩人在房間角落耳語時這麼決定的。春香後來沒跟我說過一句話,眼中充滿躊躇,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而小舞也給我這種鹹覺。
永遠坐在牀邊椅子上,沙沙地削着從一樓店家買來的蘋果。我望着逐漸暗下來的窗外,開口詢問:
只想像個誰也看不見的影子,成爲動畫這塊綜藝領域的一枚齒輪貢獻己力。所以我瞭解永遠爲何猶豫不決,甚至感同身受。
永遠說也說不上來,但我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麼。
千秋離開時,我再度向她道謝。
「我也很想看你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耶。」
我「嗯」了幾聲後,也紅着臉鼓起勇氣說。
「我覺得你不用對那方面太過堅持。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也怕自己會顧此失彼吧?」
我輕笑着說:
「那個,也不光是這樣,我不知道怎麼說,感覺上現在不太想做那種事,或者說那不是我該做的。」
還說得很害羞。
「不過我想,如果你不想做就不應該去做。」
表態的只有千秋一個。
畢竟連那位駕駛也求我務必住院觀察一晚了嘛。
「這樣啊……」
東加。
永遠並不想被閃光燈包圍。
永遠跟着歪頭。
「我也——」
她們兩個跟永遠或東加不同,都抱着在聲優界各方面深耕的野心。
並有些喪氣地說:
爾後,警方過來簡單做了點筆錄,肇事駕駛也不停低頭道歉,害我都快反過來擔心他脖子會不會先斷了。其實我根本氣不起來,儘管紅燈發動是他不對,可是我當時也在斑馬線上發呆。聽他說,他還會改日正式登門道歉。
「你不願意的原因應該很簡單,就是不想被太多人盯着看吧?」
「我……」
「……」
永遠低着頭緊抓裙襬,臉越來越紅。
永遠又臉紅了。
「還好啦。不過——」
春香。
「對。」
永遠突然笑開,我也苦笑起來。
看起來一點意願都沒有……
現在的永遠缺乏決定性的動機,也幾乎沒有小舞和春香那樣想站上金字塔頂點的野心,只想專心表現能讓自己滿意的演出。這樣的她,當然會想盡量避免自毀根基的可能。就一名職業演員的角度來看,這樣的選擇並沒有錯。
「可是——」
「嗯,改天見。」
「對。」
「你——」
永遠不安地抬眼盯着我。
直到最後,那膠着的氣氛依然沒變。永遠臉上沒有答應的意思,春香也顯得十分猶豫,平時爽快的小舞也面露不安,連東加都看着天花板不吭聲。
「沒關係,我懂。」
小舞是不挑工作的萬能型,而春香則是以秋宮涼子爲目標。如此一來,上臺唱歌表演或在熒光幕上露臉都是必要手段,不能機會當前還畏縮不決。
於是我回答:
『爲什麼?』
「嗯?」
我不這麼想就是了。
我攤開手止住她,她便對着我看,等我開口。
連我也聽得出來,老姐提供的堪稱是特別待遇,對新人聲優而言更是千載難逢。
我同時向她致歉和道謝。
晚上七點過後。
在這狀況之中——
「我問你喔,永遠。」
「不覺得,一點也不。」
我想我應該知道原因,老姐也是。
只是也許,老姐已經猜到永遠和東加會作何反應。就像知道她們一定會猶豫似的,說話時只看着春香和小舞。
「不好意思,永遠,難得能出來玩,結果——」
「……」
彷彿是被我看透而難爲情。
她也微笑着揮手道別。她看着春香等人的表情也很複雜,既不像否定,也不像認同。
「探病時間到晚上八點,我到時候再回去。」
她忽然抬起頭,用眼睛問:
老姐嘆着氣說完,衆人便各自散去。她心裏一定不太高興,名古地先生鎖着眉頭。但老姐不打算強求,交由女孩們自己決定。
「演戲」和「組成歌唱團體」並不牴觸,不會唱了歌就演不了戲。若歌唱能加深演員的領域寬度,反而該欣然接受纔對。
永遠躊躇了一下子纔開口——
「而且——」
我不禁輕咳幾聲。
永遠用力點頭。
「我不適合做那種事。」
非常害羞。
「你很可愛,光是這點就夠吸引人氣了。」
她說完就低頭遮住紅通通的臉。唔,好可愛。
「謝謝你的體諒。」
不折不扣的聲優。
正常來說,應該像千秋那樣立刻表明意願。
永遠臉紅得像被開水燙過,身體越縮越小,拼命甩頭。我趕緊把話說完。
然而——
新島永遠到底還是個聲優。
一想到我和永遠共處一室就有點不太自在,所以我決定聊點正經事。
「嗯。」
但永遠搖了搖頭。
「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沒有答應老姐嗎?」
但我的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無庸置疑。相信永遠——
一定能比現在更爲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