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雨中訣別
《Sweet☆Line-甜蜜☆陣線》 · 有澤真水 · 1.7萬 字
還記得那天是個晴空萬里的禮拜天,刺眼的陽光射進房裏。照理說,平時這天氣好到會讓我想到泳池或海邊「呀哈~」大叫、忘情奔跑,但現在可不能這麼做。
「唔~因爲是動名詞,所以這裏是taking嗎?」
英文、現代國文、世界史、化學、日本史、數學……
哭也好叫也好,明天就是期末考第一天,唯有抱書苦讀一途。事實上,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唸書絕不是我的拿手項目。
可以的話,我比較喜歡活動筋骨、東奔西跑。
那樣比較適合我。
「唔唔。」
啊啊,天氣真是好到教人怨恨!
夏天明明就是我的季節!
可惡~只要考完我就——!
意識有點飄忽的我開始妄想。黑色素儘管來吧!我一定要玩到全身曬黑!
我已經跟赤澤和川口約好要去海邊了,還要先去裕之助家借宿一晚。半村同學她們是不是也想約我去遊樂園玩啊?
再說,今年是……
我輕瞥在廚房不知正做些什麼的永遠。今年我一定要帶永遠和小舞她們出去玩!
就這麼決定了。
所以——
「加油加油!」
我再次奮力提振精神,讓意識回到我超弱的英文上。附帶一提,化學是我超特大弱項,數學則是連及格都有問題的大、大、大弱項。
我基本上是偏向文科的。
「嗯。」
像國文、歷史這些吧。
「我和永遠健行的時候啊,發現公寓前面有一個怪怪的男人。」
茶中有着淡淡的桃香。
「嗯,有一點。」我歪着頭說。
「對。而且啊,他好像在看我們家的位置,還一直拍照呢。」
電風扇的脖子垂直縮下,頭順勢往上一彈,扇葉冷不防地高速旋轉起來。
「???」
儘管我和東加都沒說出口,不過心裏都想着同一種可能——
之後,她猛然站成內八字並按住裙襬,焦急地回頭看着我。
她又一段一段地說話。
我先將「兩個大美女」這句話以伴着冷汗的傻笑虛混過去,接着用「很有可能」四個字收起表情。
也就是說……
「3Q~」
「來,冰紅茶給你。」
其實前幾天,東加揹着永遠將我拉到一旁,跟我談談最近注意到的怪事。
「幸虧有你……」
「……會不會熱?」
「搬來就有了。」永遠簡短回答。
我含着一小口冰紅茶點點頭。該說她手法細心呢還是……
像這樣被腳邊的風一口氣將裙子吹上腰際倒還是頭一遭……
她頂着我所見過最紅的一張臉,直往廚房奔去。真是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怪怪的男人?」
這些科目應該沒什麼問題。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秉持武士的慈悲,決定裝傻。
但是該叮嚀的還是不能少。要是說得太嚴重,恐怕會讓她嚇得連日子都過不下去,只好點到爲止。看永遠嚴肅點頭的樣子,她應該會乖乖提高警覺吧。
東加真是個可靠的室友啊。
「哦哦!」
爲什麼她會這麼不像個千金大小姐啊?
「最近治安不太好,平時門窗要記得鎖好哦?在白天闖空門或是假推銷真強盜案例越來越多了,小心一點。」
而永遠今天穿的依然是往常的小短裙。
就在她按下開關的瞬間——
她應該不會用什麼特別的茶葉吧。清涼的液體流過喉頭,腦筋似乎也靈活了許多。
我差點忘了,永遠她……雖然媒體曝光機會不多,但就現狀而言還是個擁有不少粉絲的人氣聲優。而且她長相可愛、體型嬌瘦,一副容易被男人纏上的樣子。也許我形容的方式不太好,不過她簡直是個容易被偏執跟蹤狂盯上的標準範例。
「那是去哪裏買的啊?」
「真是個吵鬧的大小姐……」
到底是怎麼泡的啊?
東加輕嘆着聳聳肩。也對,那並不是沒有可能。
我有點不祥的預感。
「!」
那位仁兄應該會抱着破爛的脊椎和內臟回家吧,假如他真想危害永遠,也會有同樣下場。
她真能幹,原來剛剛在廚房忙東忙西就是爲了烤蛋糕啊?難怪一直有香味飄來。
嗯,衝力再度提升囉!
「怎麼說呢~」她打開麥克風電源。
「小心一點不會喫虧就是了。」
也許他是挖到住址之類的個資找上門來的。啊,當然他也很可能是東加的狂熱粉絲,然而東加說:
她生爲大企業新島保全公司的社長千金,才貌兼備。生長環境應有盡有,卻沒讓她有半點高傲或嬌縱。無論是服裝還是言行,都活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
我前往醫院,自摔角遠征歸來的東加填補了我在家中的位子,永遠留在家裏準備晚餐。
傍晚時分。
我嘆了口氣。
那片純白的布料、美腿、美臀都烙印在我的眼底,久久揮之不去。
喀鏘一聲,她將令人看了就涼的玻璃杯和竹編杯墊擺在我身邊,我暫時停下手來向她道謝。
永遠就是這樣對我無微不至地貼心服務,替我準備考試。
當我在玄關與東加擦身時,我淡淡地問。
「~~~~~~~~~~~~!」
「……有什麼狀況嗎?」
「!」
說起來,永遠的傢俱幾乎都是豐國大哥轉讓的,不過我從未見過這麼舊型的電風扇。
就算絕大多數粉絲都能規規矩矩,只要有一個心術不正……
我和東加異口同聲地說,達成協議。
東加對着疑惑的我點點頭。
至於永遠,就像這句她害臊說出口的話所表達的那樣,成功地通過了前幾天那場初選。雖然我沒做什麼,永遠仍將那視爲莫大的恩情。
臉頰微微發紅的永遠點了點頭。最近我發現,對她而言,取悅他人就是最有意義的事。只要被人誇稱讚感謝,她體內的電壓就會大幅上升。
跟蹤狂。
「~~~~~~~~~~~~~~~~~~~~~~~~~!」
「今天是……戚風蛋糕,還會擠上一大堆鮮奶油!」她如此宣告。
永遠如雪貂般窺探我的狀況,並躡手躡腳地接近。
哎,其實已經好幾次了,在這間房子裏瞥見永遠的內褲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
「算了,反正他也沒待多久,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搞不好他只是想拍天空呢。」
「咦?什麼?」
「有怪人?」
「有怪人。」
一陣狂風從永遠腳邊朝上吹去。
於是,我和東加決定儘量不讓永遠獨處,先觀察一陣子。由於事情仍不明朗,所以還不能讓容易憂心的永遠知道。
黑色外殼和厚重的扇葉……這玩意兒是哪兒來的啊?
「大概是因爲有兩個大美女住在一起吧?也許他只是一隻爲愛所苦的悲燕罷了。」
像昨天還做了日式糕點。
「不對勁。」
這時,那位永遠向我問道。體質較寒的永遠不太喜歡冷風,所以只要不是熱到要出人命,她是不會開冷氣的,因此室溫居高不下。
「謝啦,永遠。」
可是——
真的還能動嗎?
但這傻也裝得太勉強了,畢竟我將冰茶噴得滿桌都是。
她不停地搖頭,似乎想問說什麼,那大概是在問我是不是看到什麼了吧。這個,你……那個,我們距離這麼近,當然什麼都看光啦!
永遠則是毫不保留地放聲慘叫。
「大概要等到三點哦。」
我不禁將滿嘴冰茶噴得到處都是。
「如果他真的是特地跑來看我,那我一定會給他一個愛的抱抱~」
我繼續唸書,要是不故作鎮定,一定壓不住我心中的震盪。
那似乎就是永遠的道謝方式,平時就無私付出的她變得加倍用心款待,讓我有如置身天堂。一旦口渴了,她就立刻奉上飲料,若是肚子餓了或是大腦需要糖分維持運轉時,她就會端出超好喫的手工蘋果派等甜品。她會做的餐點還真不少。
而後,這樁高高激起永遠羞恥心的翻裙事件,就在我們彼此的暗許之下,裝作沒這回事。到了三點的點心時間,我們照常一起喝咖啡、喫戚風蛋糕後,我繼續唸書,她在我身邊專心地看科幻小說。
嗯嗯,我開始絞盡腦汁和長文試題捉對廝殺。對了,現在我正在永遠家中唸書,至於原因嘛——
「……」
「……可以了吧?」
這就是我和東加所擔心的。
「噗呼!」
她噠噠地跑開我身邊,將附近的電風扇嘿咻嘿咻地搬過來接上電源。電風扇的結構和造型給人耐用的印象,相反的,用起來也稍嫌費力。
永遠原是稍稍放心,但在見到我拼命裝作若無其事地用袖子擦拭嘴邊的液體時,才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
總之呢,在確定一切只是虛驚一場之前,我和東加會若無其事地守在永遠身邊。我會在東加回來之前在永遠家待上一整個下午,也多少是爲了這件事。
我不禁苦笑。
「……」東加默默地搖頭。
永遠歪着頭,喀擦喀擦地調整着電風扇。
我替老姐帶了點隨身物品,她現在活力充沛,後天就能出院了。
「雖然好像不太需要強調,住院的人是禁止化妝的喲。」
「爲什麼?」
老姐笑着回答:
「因爲化了妝就不容易看清臉色如何呀,會妨礙醫師診斷嘛。」
「哦,原來是這樣。」
難怪,這幾乎是女性專屬的問題。
「我好像已經習慣頂着素顏在人前走動了呢,不過所謂的『人前』也只限於醫院裏啦。」
老姐拍拍臉頰。
「……真的沒問題嗎?我真的能順利回到工作崗位上嗎?」
「山一樣多的工作正等着你哦?」
「就是說啊。」
「不要太勉強自己。」
「嗯,謝謝。我不會再讓自己病倒了。」老姐微笑着回答。
想不到這次住院對老姐而言竟不是什麼壞事。休養之後,住院前的倦容已不復見。我相信,人類一旦明白自己的體力極限,未來就會避免耗盡自己的體力。
「對了,正午。我是聽名古地先生說的啦,你最近常常和豐國大哥下將棋啊?」
我苦笑着回答老姐那隨口般的問題:
「嗯,我都是應豐國大哥的要求,在各個工作室間跑來跑去。」
「……」
這瞬間,老姐的表情有些複雜。
真糟糕,我完全沒想到要帶傘。
「沒什麼啦,你別擔心,我也玩得很高興啊。」我開玩笑地說。
她微偏着頭間道,我用力點頭回答:
當我望着門外觀察雨勢時,目光停在一名剛穿過自動門朝這裏走來的白膚少女身上。
春香的眼神開始飄移,還能看見她正輕咬着嘴脣。這時,我不禁垂下爲了打招呼而舉起的手。
情緒平穩後,我終於能直視秋宮小姐的雙眼。那是一雙極爲深邃清澄的鳳眼。
春香也踏不出門外。
然而,她樂在其中靜靜纏緊折傘束帶的模樣實在嬌美動人,光是看着她的纖纖玉指富含韻律的滑順動作,我的魂就要被她奪走了。我打從心底讚歎,現在想想,原來這個人最令我訝異的,就是她能輕鬆地讓兩種相反的性質在自己體內共存。
「!」
「……」
這的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畢竟她們工作時經常碰面,聲優秋宮涼子探訪製片花澤真弓,一點兒也不奇怪。秋宮小姐似乎感到有些抱歉,低頭向我賠罪。
「……太好了,真弓姐總是太過操勞,害我有點擔心呢。」
我不禁壓住喊聲。
「是哦。」老姐輕笑。
老姐的表情明顯地和緩下來,我大力點頭。
「探……探病?」我說。
「不要緊啦,好好考試吧。謝謝你今天來看我。」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緩緩抬起頭來,接着訝異地拉直上半身,僵在原地、瞪大雙眼。我們距離約二十步,不必出力喊應該也聽得見。
春香悲痛地看了我一眼並轉過身去。她重重低下頭,打算離開醫院、再回到雨中。
我兩階兩階地衝下一樓,跑向大門。
她先是注意到我的存在並微微笑,然後對着春香說:
「……咦?」
與其說她氣勢逼人,倒不如說是被逐漸吸引過去。
「嗯,這個嘛……她超好的,有點活力過剩了呢!」
「……」
公主般高貴,村姑般親和。
「我先走了。」
另一方面,我很明白春香這些日子裏故意避着我。
纔剛這麼想,水滴就啪嚏地撞上玻璃。在我轉向窗戶前,水滴數已不斷增加。
「!」
我幾乎能聽到春香牙齒絞軋的聲音。她緊閉着嘴,拳頭緊握。
「哎呀?」
「我——」
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春香將包包砸在地上,發出的巨大聲響將旁人嚇了一跳。這也難怪,因爲這名外觀清純的少女正不停顫抖,積滿淚水的眼角隨時會潰堤。但我卻沒多加反應——
「……」
「請、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
她的笑讓我稍稍掙脫了某種束縛,總算擠出笑容,指着背後的樓梯說:
有如深沉的海底,帶着些微的藍。
我希望能喊住她,但是——
聽我這麼說,春香慢慢撿起包包,默默跟來。我開始將意識集中在春香身上,心想該如何處置這棘手的情形。
「哎呀,午後雷陣雨?」
「……看來不小哦。」
「你姐姐……還好吧?」
「謝謝。」
某種不斷緊繃着的情緒,似乎已在神樂坂春香的心中化爲碎片。
她是神樂坂春香。
「討厭啦,正午先生。我當然是來探病的啊?探病~」
想當然耳,秋宮涼子對我的問題感到有些驚訝,最後喫喫地笑出聲來,並玩笑性地搖搖手說:
我下意識地反問,接着慌忙補充:
秋宮涼子。
「不知道爲什麼,跟那種年紀的人下棋會讓我想到老爸耶。之前老爸還打電話給我,要我好好照顧你呢。」
「我前天也和爸聊了一下,他好像很忙的樣子,不過感覺還滿健康的。我被他訓了一下,說出了社會就要懂得管理自己的健康,還真是一點兒也沒錯呢。」
「……我來探病有那麼奇怪嗎?」
可笑的是,我竟沒注意到她在對我說話。
語氣還帶點戲謔。
「你好哇,正午先生。」
(等等啊!)
(真厲害,才說過一次話就記住我的名字……)
秋宮涼子從容端正地行禮並微笑着踏出腳步,接着望向春香,略爲惋惜地說:
「別那麼說,只要你能來,我想她就很高興了!謝謝你來看她!」
「不客氣!」我從椅子上站起。
「……」
磅!
人稱「完美無暇的天使」,立於聲優界頂點的人物。
我穿過鋪上亞麻地毯的走廊,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窗外天空積了一大層厚厚的雲。啊,慘了,不太樂觀。
「嗯?哦、好。我倒是不擔心那個啦。」
那無邪的聲音掐住了春香的背脊和我的喉嚨。
這剎那,我腦中一片空白。
沉默片刻後,秋宮涼子溫柔地微笑。
她讓這些性質毫不矛盾地相互交纏、融合,完美地納入同一副軀體。
「啊,不會!」我倉皇地說。
「最近工作都沒辦法趕在會客時間結束前完成,所以到現在都沒能來看她,真對不起。」
完全料想不到的第三人出現在自動門另一側……
「聽說你落選了,真是遺憾。」
爲什麼她會來這裏?
我再次看得入迷。
「我該回去啦,可惜我後天沒辦法接你出院。」
對了……
「~」
少女穿着紅裙、細帶高跟鞋和無袖襯衫,黑得發亮的頭髮整齊地切於肩上,並以髮箍扣緊。她微垂着臉,手抱着掛在肩上的小包包。似乎是沒能趕在下雨前踏入醫院,略溼的頭髮貼在臉上,外露的白皙雙肩也沾了點水珠。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想不想看到我的臉是一回事,不過現在出去一定會淋到感冒。
「正午先生,請問你姐姐的病房是——」
少女般清純,成人般妖豔。
她纔剛踏進門,就能感到與衆不同的光華。她並未華美地包裝自己,反而穿着平凡的鵝黃色連身裙、繫着腰帶,外觀端莊穩重。
護士們從我身邊嘟噥着走過,而我的視野已被滂沱驟雨填滿,使我加快腳步。
「真巧,兩位都是來看真弓姐的嗎?」
「……到餐廳去吧?我請你喝一些熱的。」
真是個蠢到極點的問題,我怎麼會對一個來醫院探視自己家人的訪客這麼問呢?但這句話還是脫口而出了,因爲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會出現在這裏。
由於工作需要,我的父母目前正在美國生活。我和老姐兩人就這樣隨意聊了一會兒,最後——
「……」
我繼續對略有不安的老姐說:
「放心,我很清楚他是個危險人物,既不會對他失禮,也不會太過親近。我對他是有點敬意,不過沒事也不會接近他啦。」
要是她現在離開——
只是對秋宮涼子這位聲優的深奧之處再次感嘆不已……
「呵呵,你也來啦?」她一面轉動視線一面收傘。
爲什麼?
「從那個樓梯上去嗎?我記得她是2030號房沒錯吧?」
「就是從那裏直走,上去之後有一面導覽,一看就知道在哪裏了。」
秋宮涼子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對我們莊重地示意後離去。當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時——
在幾次的交談和上網搜尋她的資料時,能感到春香——清純婉約、外表成熟的春香,自尊心其實比她給人的印象要高出許多。聰慧的她能夠很快讀出別人心裏想些什麼,但心裏卻有着頑固、保守、倔強的一面。我不知道她爲何不肯接近我和小舞……不過小舞和東加似乎略知一二。
她刻意抬眼盯着我,害我臉都紅了。
喏,都打雷了呢。
只是,我總覺得原因並不難理解。
對於秋宮小姐的執着即是問題的根本所在。
而這根本,在她剛剛和秋宮小姐碰面時出現顯着的變化。她直接聽從我的提議,也不抗拒即將開始的對話。
事實上,這絕對不是樂觀的變化。
她看似已對我放開心胸,但骨子裏並不是這麼回事。
在選秀中落敗——不,豈只是落敗,她連永遠、小舞、東加和秋宮涼子應已通過的門檻都沾不上,無緣和她所謂的「殺父仇人」秋宮小姐對決。
不知這讓自尊心強、上進心旺盛的春香受了多深的傷。
更慘的是,秋宮小姐還在這時出言安慰了她。
在我眼裏,面無表情、臉色鐵青的春香似乎默默地放棄了某種重要的事物……
「謝謝……」
我將熱咖啡擺在桌上,春香兩手捧起紙杯道謝,接着將嘴成癟成一直線。她眼眶通紅,卻不願在我面前掉淚,一直痛苦地強忍着。
如今她那崩潰邊緣的情緒必定正不斷擺盪,但她依然強忍淚水,忍到我心都痛了。
我靜靜地在春香面前坐下。醫院餐廳尚稱寬廣,現在卻沒什麼客人,自助式吧檯後有幾位穿着白色作業服的阿姨正在收拾環境。
餐廳被日光燈照得通亮,卻仍有點莫名的晦暗。雷聲已不再響起,但窗外的雨仍陰鬱地下個不停。
「呵、呵呵。」
一會兒後,春香的視線垂向桌面,笑了幾聲。
「我真傻。」
「……」
「讓你看到我那麼難堪的樣子,真是抱歉。」
「……」
我只能不發一語地看着她掉淚。
「我好像……一直在接受正午學長的善意呢。」
我能想像。
「從小,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怪……」
春香繼續說:
「……之後爸爸帶我到咖啡廳請我喫巧克力聖代。在咖啡廳裏他幾乎沒說話,而我也一樣,只是一心用長長的湯匙不停挖着聖代。雖然我已經記不得那是什麼味道,不過裝飾的人型餅乾好像在跳舞,非常可愛。」
「那都是應該是我爸爸的人寫給媽媽的信。」
笑了。
「他看起來像學者般穩重、充滿智慧,但有點優柔寡斷,典型的資產家第二代少爺。」
春香她——
「可是那時候我還是哭了,覺得自己好悲哀而放聲痛哭。最後我再也待不下去,轉身離開。但是——」
「後來我就時常瞞着媽媽和爸爸見面……哦、不對,媽媽應該早就知道了,因爲他們仍保持聯絡。我想他們之間已經不是男女關係了吧,就像定期通信的筆友一樣……所以媽媽一定知道我在偷偷和爸爸見面,只是裝做不知道而已。」
「……」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那個……」
也許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我發現我的聲音有些僵硬,但話已出口,我只好輕咳幾聲,重新開始。
春香搖搖頭。
春香的說話方式依然沒有脈絡,斷斷續續。
我想,就算是安慰她而伸手,也只會讓她傷得更重……
「兩站,我爸爸就住在這麼近的地方……真是近到連小孩子都會忍不住笑出來呢。」
我並不驚訝,在心中靜靜吐出「果然」兩字。
春香淺淺微笑。
嚎啕大哭的年幼春香穿着她最美麗的衣裳,面前站的是一位西裝紳士,但紳士的長相卻因爲背光而無法看清。
「……」
「他看起來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春香微微笑。
「我一直……一直……」
「女主角發現父母其實是離婚了,便離家尋找親生父親。可是——」
這是我第一次插話。
「你知道像那種時候,小孩子會怎麼做嗎?」
「說起來尋找我爸的過程還滿簡單的。媽媽的化妝臺裏有一個小木盒,裏面有好多好多的信。那都是爸爸——」
「我問媽媽我爲什麼沒有爸爸,但媽媽卻非常尷尬地回答我,說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可是——呵呵。」
「總之,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春香說。
「我家真的很小哦?不像新島那麼有錢。舞學姐雖然也不是很寬裕,不過我家是單親家庭,媽媽又只是個美髮師。」
她朝沉默的我瞄了一眼,一面莫名黯然地笑着,一面說:
春香慢慢地說。
有些寂寥、哀傷,卻又帶點幸福。
「……到現在,只要一想起爸爸,我就會想到這個情景。」
春香嘆口氣。
「不要求任何贍養費或任何費用,的確很像我媽媽的作風……如果是我,大概也會那麼做吧。」
她又沉沉壓下臉,兩肩顫動。這次——
她終於哭了。
「第六感告訴我氣他就是我爸爸氣而爸爸也立刻認出我是誰,震驚地看着我。可能是因爲媽媽不時會把我的照片寄給他看吧?」
春香的眼中有種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
「老實說,爸爸和媽媽的關係……還有秋宮家到底做了什麼決定,我完全不清楚。尤其是關於我的事,我從來沒和媽媽正面談過。我只知道媽媽突然愛上已婚的爸爸、生下了我,最後自願退出戰局而已。」
她低頭看着紙杯說:
她用力搖頭、嘆氣、遮住臉龐。
「跟那個人比起來……」
「……」
「見到了。」
低着頭的春香肩膀忽然一顫。
敏銳的她早已料到我會這麼問了吧。
「……」
「……回想起來,那時候她應該是個中學生,在庭院裏擺了張桌子和朋友喝茶聊天。那個人——」
「我好厭惡自己,厭惡覺得媽媽的愛心很寒酸的自己。」
她稍微誇張地豎起兩根手指。
「……」
「正午學長,其實女生在小學高年級就已經很成熟了哦?跟男孩子不一樣。所以我看得出來,他其實是個很脆弱的人。我媽媽一定是愛上他這點,而我雖然明白爸爸是個脆弱的人,但還是好喜歡好喜歡他,我真的很愛他。」
「爸爸他,對我實在很好。」
「真是不可思議。」稍稍沉默後,春香再度開口。
「你和秋宮涼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十歲之後,我漸漸發現那只是個謊言。因爲我們家沒有牌位、沒有佛壇,也不曾爲他掃過墓。我們時常拜訪媽媽的親戚,卻從未探視過爸爸的。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少女漫畫上看過類似的情節。」
「?」
她的視線又掉回紙杯上,繼續說:
春香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用比我還乾啞的聲音說:
我嘆口氣,抬起頭來凝視春香。不想讓她再次逃開,也不想讓她因此喘不過氣。
我搖搖頭,什麼話也沒說。只見春香做出奔跑的姿勢:
「就是秋宮涼子。」
她的表情複雜。
不用說我也能明白。
「就在這時,我遇見了剛好回家的爸爸。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她的話在此停住,接着感懷地說:
春香微笑着向沉默的我問道:
「那個——」
這時春香抬起頭來,用難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笑着說:
她看着天花板說:
「你和——」
「我這個人是很少在別人面前掉眼淚的。」春香自嘲地說。
「事實並沒有那麼美好,大人的世界複雜得多了,我向媽媽的……啊,媽媽的老家在新瀉,當我去新瀉玩時,向外婆問了爸爸的事,可是外婆……總是那麼慈祥的外婆卻突然板起臉來,一句話都不說。那時我才知道,原來爸爸的事是個禁忌,絕對不能問的禁忌……因爲會惹慈祥的外婆生氣,會讓和藹的親戚們不開心。」
春香眼神飄邈地輕笑。
「會按照信上的住址直接搭電車跑過去哦。」
然而我仍仔細地聽,全神灌注地聽春香說話。
她的戰爭就在那一刻開始了。
「公主並不是我,因爲公主早就在城堡裏了。」
「但是我最先看到的不是爸爸,而是一棟大房子,一棟跟我家破公寓層級完全不同的豪宅。你也聽過一些女主角其實是公主,或是親生父親其實是個大富翁之類的知名童話吧?我當時也是這麼想!那棟大得驚人的夢幻豪宅真的讓我好興奮……歐風建築,廣大的庭院裏有一隻白色狗狗……這是真的嗎?我真的沒弄錯嗎?我檢查了信上寄件住址好幾次,地址的確沒錯,錯的是——」
靜靜地、沉痛地哭了。
春香無力地點頭回答。
「……」
「在那時她就已經這麼美了。美到讓我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真的很難相信世界上居然有這種美女。我隔着欄杆凝視了她好久好久……她真的好美,無論是笑容、動作、服裝……甚至是陪她說笑的朋友,都有種不曾見過的高級感,是那麼地燦爛、那麼地幸福……我開始哀怨地低頭檢視自己。我身上穿的是生日時,媽媽送我的一件衣服。那是生於普通……平凡家庭的我所能獲得的最佳裝扮。沒錯,當時我就穿着它,穿着我最漂亮的衣服來見我的親生父親。可是——」
也許這個問題會將我和春香之間的些微羈絆破壞殆盡,但我還是問了。
春香的表情垮了下來。
「我真的好傻。」
她一字一字地呢喃,毫無脈絡可循,自嘲的笑從未離開嘴角。
春香點了個頭,說:
「……」
「……你們見面了嗎?」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是能夠察覺大人之間的氣氛的,不用特別注意就能感覺得到。媽媽搬回新瀉時,雖有種回家的安心感,但是在成雙成對地回家團聚的兄弟姐妹之中,總有點抬不起頭來。所以我決定再搬出去住,話雖如此,也只是搬進一個小小的公寓罷了。」
春香一字一字地說。
「爸爸對我非常好,每次見面都會請我喫好喫的東西。他帶我去看電影、逛美術館或博物館,還去過一次遊樂園。那時候的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呵。」春香眼帶哀愁地看着我。
「我想這點並沒有錯。」
我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雖然我媽看起來很能幹,其實還滿糊塗的。雖說她個性開朗、待人和善……要是她不是那種人,也許就不會有這種下場了吧。」
「……」
「和爸爸見過好幾次面之後……某天,我看電視時嚇了一大跳。那個、那個豪宅裏的美麗女孩竟然出現在電視廣告裏。」
「咦?」
我不禁出聲提問,春香呵呵笑了幾聲說:
「你不知道嗎?那個人以前也接了不少要上鏡頭的工作呢。」
「廣告?」
「那時的確是那樣。大概是六、七年前吧,不是有個爸爸媽媽迷路回不了家的胃腸藥廣告嗎?」
「啊!」
我想起來了,那是個畫面和配樂都很悠閒的胃腸藥廣告。
「……自從我和爸爸見面後,我就告訴自己不該再靠近爸爸的家,也不想那麼做。所以,後來我就從未見過那個女生……我同父異母的姐姐。但是她——」
我看到春香眼中有種複雜的陰霾。
「她卻閃閃發光地出現在電視上。」
還記得……
我開始回想。廣告畫描述一個美滿的家庭,畫面裏有父母、女兒和一隻貓。在春香眼中,這段廣告究竟又代表了什麼呢?
「隔天。」春香又說。
「我用學校的電腦查詢她的資料。我很快就知道她原來名叫秋宮涼子,還有她屬於……蒂塔妮亞公司,以及她的一切演出。當時她是個無人不知的超級童星,我想她當演員時的知名度,比現在偏重於配音的她要高多了呢。真的。」
春香握緊了手。
「只要是關於她的事,查得到的我都查過了。最讓我驚訝的是……」
春香接下去說:
「她竟然在我最愛的動畫裏配過音。我完全不知道,原來我一直覺得很可愛的女主角好友就是她配的。」
「?」
「是哦。」
要將責任歸咎於秋宮涼子也太過分了點。
「可是我當時的確是個超愛動畫的女生,所以才那麼驚訝。比起拍廣告的她,成爲聲優的她存在感更爲強烈。錄下她演出的動畫或廣告,幾乎變成我每天的工作。每天看到她,我就會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非常憧憬,卻也非常難過。」
春香稍作停歇。
可是,這位沒被選上、失去父親的少女,意識正一點一滴地回到現實。
「那時爸爸的表情非常煩惱,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只要他選澤其中一人,就不能陪另一人過生日。但是我沒說出這點,也說不出口,只是若無其事地快樂地聊自己的慶生計劃。可是爸爸他——」
「那時候的我還真是可笑。」
爲了獲勝。
我卻無法順利說出口,讓春香繼續描述。
春香嘴角浮出笑意。
還有點自棄的色彩。
她的音調沉了下來。
「……其實我非常喜歡看動畫哦。雖然我不知道正午學長把我想成什麼樣子,不過我可是個徹頭徹尾的御宅族呢。」
也許是血緣始然,也可能只是我先入爲主的想法,不過我的確覺得那種帶有透明感的笑法有幾分神似。
「怎麼都哭不出來。」她張開眼。
春香對老實說出感想的我搖搖頭。
並咬牙忍住痛苦。
「回家以後,我把她的相關資料全都丟了。呵呵。」
「現在我已經不太能單純享受看漫畫的樂趣了,因爲那已經變成工作的一環,無論動漫畫。」
春香冷不防地開口。
奪眶而出的淚水滑過春香臉頰。
「就是這件事,讓我決心成爲聲優的。」
「要是不知道這件事,我……」(插花:個人覺得這裏也許有伏筆……嘛…)
我有點意外,想不到除了永遠之外,春香也這麼愛看動畫。
「不斷爲了『被挑選』而努力着。」
春香希望被人選上。
肌耐力訓練。
「新島她很喜歡看『射手座』吧?我跟她同年,所以也是忠實觀衆。雖然我不像她那麼瘋,不過還是收藏了整套DVD。也許我在動畫方面比不過新島,但是就漫畫收藏而言我應該不會輸給她。我從小的零用錢幾乎都投資在漫畫上,等到能自己賺錢後,更是將小時候買不起的書一套一套地扛回來呢。」
她正在回憶。
才問出口,我就發現那是個蠢問題。
一大段沉默過去,將餐廳打掃完畢的阿姨們困擾地看着我們,看到我默默地點頭,便識趣地嘆了口氣,對我們做出「離開時記得關燈」的手勢。
「我們完全不一樣,讓我感覺不出我們之間真的有關聯,不過卻有那麼一個共通點——我們的生日是同一天。大概在我和爸爸見面後滿一年左右吧,我問爸爸能不能在下週二我生日時陪我一整天。」
「怎麼會有這種什麼都不缺的人啊?而且還是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姐姐。雖然環境有所差別,可是爸爸……」
但她的對手偏偏是「完美無暇的天使」。
她的眼神開始模糊。
「卻是爸爸……」
說着說着,春香臉上浮現出孩子心靈受創般的表情。
她將十指交疊的手輕輕擺在桌上。
春香眼中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來相當疲憊。
春香喫喫地含蓄笑着。
認真勤勉的春香所受過的訓練,應該並沒有馬虎到像我這種人就能隨口指責的地步。
「……看來春香真的很喜歡看漫畫呢。」
聽見我的低語,春香略有所失地苦笑。
春香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你……」
「假如我擁有新島或舞學姐那樣的才能,也許遺會有一點轉寰的餘地,不會落得連門檻都跨不過的悲慘下場。我都用盡全力了,卻連和她同臺的小小心願都實現不了。」
她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好想握住春香那雙蒼白的手,不過那一定會讓她傷得更深。不可能,我想任誰都不可能融化春香在那天凍結的心。
「……」
我想她自己也沒注意到自己正流下懊悔的眼淚。
我好想大喊一聲「夠了、別再說了」,可是——
春香帶着笑意地說:
「御宅族?像永遠那樣?」
「之後怎麼樣我就不太記得了。我好像一直很恍惚,只是讓時間毫無意義地流過。葬禮上,周圍一直有人在竊竊私語,但是那都無所謂了。我站在媽媽身邊——」
「……直到黃昏、黑夜,我還是在雨中撐着傘,癡癡等着我那還不現身的爸爸。就算是排在那個人後面過生日也好,我依然相信爸爸會來接我,結果——」
「……」
「當天……」
春香用那雙模糊的眼看着我。
「……」
我絞盡腦汁找話說之餘開口問道:
無可奈何、無處發泄的憤恨就是這樣誕生的吧。
「……我現在戴的是隱形眼鏡。只要在家,就會換成厚厚的普通眼鏡,也不會化妝,頂着一頭鳥巢看漫畫。只要你看過一眼,就能瞭解了吧?」
「爸爸卻能一直陪在她身邊。我的心好亂,不知道該覺得她卑鄙還是不甘心,只是不停問自己氣爲什麼氣她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而我卻很悲哀地一天又一天在心中追逐着她。」
爲了受到已過世的重要人物讚賞。
「那時……」
春香竊笑幾聲。
(她笑的方式跟秋宮小姐還真的有點像……)
我點頭回應後,阿姨略爲苦笑地鑽回廚房裏。到了這一刻,餐廳裏終於只剩我們倆。
「午夜過後,爸爸還是沒有出現。失望到極點的我回到家裏,還以爲一定會被媽媽痛罵一頓,可是我聽見的——」
「可是……」
我再次體會到選秀會制度的殘酷。
「爸爸是抱着送給那個人的禮物趕路回家,纔沒注意到突然衝出路口的貨車……那個人親口說,都是因爲她要爸爸趕在慶生會開始前回家,纔會發生這種事。」
那是種充滿悲痛,憤怒的扭曲笑容。
「一直很苦惱的樣子。」
「你想和你姐姐——秋宮涼子站在同一個位置,是爲了什麼呢?」
「我恨爸爸毫不顧忌地在我面前聊她,我恨沐浴在爸爸的愛和聚光燈之下的那個人,也恨往後將因此懷抱傷痛的自己。」
「我拼命努力,才終於踏進這個圈子。」
「實在看不太出來耶。」
「我只是睜大眼睛……一直看着像天使般美麗的那個人靜靜啜泣。我不斷凝視着她,看到意識幾乎變成一片空白。我聽說——」
「……那一天,我下定決心向爸爸問問她的事。雖然爸爸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後來卻滔滔不絕地聊那個人的每一件事,我從沒看過爸爸那麼興奮。無論是描述她被髮掘的經過,還是聊自己收集了那個人上過的雜誌或是節目,爸爸一副好幸福、好開心的樣子……還很自豪地說,其實他太太、那個人的媽媽並沒有想讓那個人成爲藝人的意思,都是因爲他勸那個人有機會就要試試看,現在纔會那麼成功。」
她將握住的拳稍微捏緊。
春香依然久久沉默不語,視線投向窗外。現在,她的心一定是在遙遠的過去中旁徨吧。
「奇怪的是,隔天我又重新蒐集起她的資料。我無法忍受對她一無所知的自己,也無法忍受追不上她的自己。」
它篩選參賽者,並不時傲慢地、單方面地否定參賽者的存在價值。我沒有發現,也完全沒想過春香也是一路被選秀會弄得遍體鱗傷纔有今天的。
她的五官因自嘲的笑而歪曲。
「……我等了好久,站在原地等了好久。」
「嗯……正確來說,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
看到她肩膀開始微震,我不禁想說些什麼。
我雖想否定,卻說不出口。
她的聲音已經抖到幾乎糊成一團。
「對。而且我從小就很陰沉,幾乎沒有朋友呢。」
「車禍身亡的噩耗。」
「呵呵。」
春香似乎是看透了我的表情而笑了笑。我不經意地想——
在窗外下個沒完的豪雨聲中,春香的聲音正細細顫抖着。
春香笑而不答。
「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想些什麼,有什麼打算,只是卯足了勁打扮自己,站在我單方面地要爸爸來接我的地點——我家附近的公園鍾柱下等他。」
「我好恨。」
春香的聲音變得粗啞。
「我從來都沒有追上過她。」
爲了重現那天的情景。
戲劇理論。
她邊哭邊說。
「……」
學習發聲。
我想,春香一定用盡了各種方法,鑽研過各種學識。對了,說起來,她甚至還幫助可能阻礙自己的永遠,藉此轉換成自己的成長食糧,而這都是出自她對成長的貪求。
真是個比誰都單純、令人憐憫的笨拙女生。
「可是——」
我只是想着要避免春香說出她可能會做出的結論,沒想過自己說的話有多空洞。
「你還很年輕啊,還有挽回的機會吧?」
「呵呵。」
春香眼中閃過譏嘲的笑意。縱然我不覺得這種僞善的話起得了作用,但我仍不禁臉紅。
「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
果然被挑出來說了。
「你在練田徑時發現了自己的極限所在。」
在某些競技或領域中,只要投注的心力越多,這堵無奈的高牆就會越明顯。那並不是指自己先天的障礙,而是自己和更優秀的對手之間那道無可彌補的絕對差距。例如我和野島之間,就有着決定性的資質差距。
當然,我並不認爲春香的各項技能都已經練到她自己的頂峯,而她也絲毫不這麼想吧。她很清楚自己年輕又肯努力,一定還有寬廣的成長空間。
絕對還有發光發熱的機會。
因爲她曾經嘔心瀝血地磨練自己。然而——
無論未來她能攀升到何種地步,現在的她還是絕對跨不過那無可避免的高牆。
諷刺的是,越是在聲優路上精進,那令人絕望的能力差距就越是清晰。就像春香年幼時,在自己和秋宮小姐之間所感受到的境遇差距一樣。
「我在接工作之餘,還一定會去參加那個人參選的試音會,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超越她。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地落敗,還有好多次連落敗都談不上,就像這次一樣。是時候了吧?」
最後一段話極爲小聲,沒能即刻聽清楚的我連忙抬起頭來,發現春香又望向窗外。
「其實,我想趁今天採病時和真弓姐談一談。」
「那你就說說看我有哪點追得上那個人啊!不對,正午學長,我要的是真心話,請說出你的真心話!先不管我跟她!你真的認爲我有新島和舞學姐那樣的能力嗎!我有她們那樣的資質嗎!」
「……」
男子轉向我,表情有點訝異,我在緩緩走近的同時,將他的長相刻進腦海裏。男子以傘遮臉,一個轉身快步離去。在那個瞬間我雖想追上,卻忍住了腳步。
幾乎是第一次這麼不知所措。
那種更像是對自己冷笑的笑法,讓我的血氣衝上腦袋。
瘦臉、紅眼鏡和整齊的旁分頭。
這也難怪。
秋宮小姐又是怎麼想的呢?
只想先回家躺平的我打了大一口呵欠,走在刺眼的陽光下。
這時,我不經意地想到一件事。
當我再次爲自己的沒用長嘆時,我疑惑地揪起眉心。我家公寓就在視線中,還有一個男人站在眼前。
煩惱堆積如山。
春香是這麼相信我。
「工作賺的錢對我真的很重要,儘管不多,但還是能勉強供我上高中,還有升大學的可能。但是……」
「老實說。」
也難怪會氣走春香……
我大喊一聲,但我心裏明白這是錯誤的舉動。
春香冷冷地看着我。
「明明就還沒拿出實力!根本沒用盡全力!」
我啞口無言。
我還來不及拉住,她就已經衝出餐廳,背後的沙沙雨聲似乎也更刺耳了些。
可是……
你的長相已經被我牢牢記住了。
但是——
「繼續這樣下去——」
她知道她們的關係像春香所說的那樣複雜嗎?
只是還有待證明。
裕之助在胸口握緊拳頭,奮力朝天揮去。
「那麼!」
「……」
我和東加當然都將戒心提升了不少。若那人看的真是永遠的家,那麼他必定對永遠或東加有所企圖。
還對我透露祕密,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我再次將話刺進她的背影。見到春香回過身來,我暗自大喊不妙,打從心底後悔。
但我還是說不出口。我查過好多好多春香的相關資料,也理解到她的確有種清涼迷人的天生嗓音。
這怪聲使我轉頭一看。
我幾近惱火地怒斥。
「唉……」
「……」
接下來一週我過得暈頭轉向,一直埋頭苦讀、考試,然後繼續唸書。
我凝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在心中如此低語。
春香眼中再次充滿淚光。
「嗚呵呵,我爲了考試憋了好久。十四本漫畫、三片遊戲、二十幾集動畫、常逛的資訊站有的沒的,連網路線都拔了。只要一回到家——我一定要玩個徹底啊!」
她將我的話凌厲地頂了回來。
「那你——」
「!」
另外,我和東加也不忘向一出院就立刻回去上班的老姐,報告前幾天看到的怪人。
「你不和赤澤他們一起去玩啊?」我問。
無論是春香,還是在選秀會初選刷下她的評審們都知道的事實。
「……」
可是——
偏偏在春香傷得最重卻又終於卸下心防時,魯莽地將一切都搞砸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春香又自嘲地笑了。
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已默默地放棄了什麼。
那只是直覺。
我更不認爲自己能夠看穿秋宮小姐的心。
我抬起頭。最後那句話確實是我的肺腑之言,春香還有發展的空間,還有尚未引出的力量,還能讓自己的才華大放異彩。可笑的是,現在我仍說不出個所以然。
「啊……」
沒有比這更能誹謗、中傷春香的話了吧。
「嗚呼呼呼,嘻嘻嘻。」
「……謝謝,我會小心一點的,也會讓名古地先生等人知道。」
我心頭一震,想起東加提過的可疑人物。
我不能對春香那麼說。
這是明擺的事實。
「嗚嘻嘻。」
我真沒用。
「你還有——」
春香的結論果然就是如此嗎……
而我——
我竟然讓情緒一時失控,將自己和春香的距離一口氣拉近太多。也許說什麼「以後我就是你哥哥!」然後強行進入對方領域、同居、近身激勵之類的,對永遠而言是一帖良藥,但是對聰慧的春香卻是反效果。所以我才一再忍耐,等待最佳時機……
而且,我完全忘了期末考就在明天等着我。
不得而知,秋宮小姐看起來是那麼地置身事外。
目光剛好落在永遠和東加家門附近。
他正撐着傘向上望。
「……」
老姐稍稍皺眉後如此答應。
「你啊!」
看來非得和東加好好談談不可了,也許還要向老姐……
「可是!」
「?」
「你真的很老實耶。」
然而,至少現在……我感覺不到現在的春香身上,有永遠、小舞、東加,甚至是秋宮涼子身上所具備的某種特質。
「再見。」重重受挫的春香哀傷地說。
「!」
從她說「真是遺憾」來安慰春香的真誠表現也看不出任何端倪。要說她知道,好像真有點那種味道;若要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讓人難以接受。我不禁苦笑,自認和春香很親近的我,都對她一無所知了。
她會怎麼看待春香呢……
結果雨一直沒停,我在販賣部買了把雨傘踏上歸途。我不知道後來春香怎麼了,也不曉得她會去哪裏,只要秋宮涼子還在老姐病房,她就絕不會在那兒露面吧。
她不容一點謊言般的強硬口氣,震懾了我。
我深深地嘆氣,讓猛然站起的自己坐回椅子上,忍不住抱緊了頭。
「不去。」裕之助慢慢搖頭。
我難得這麼消沉。
「再這樣下去,我絕對會越來越鄙視自己。」
厚重的雨讓我的心情更加鬱悶。
果然。
「繼續在聲優這條路上走下去,恐怕也沒什麼意義。」
「你想逃避嗎!?」
半故障的裕之助就在我身邊。他在考前染上的感冒拖得比想像中更久,讓擁有一顆好腦袋(至少比我好得多了,在班上也是前幾名)的他也陷入苦戰。
「啊、唉……」
我心裏理解,但情緒卻追不上。
(……我明明知道春香和永遠不一樣……)
還以爲腦袋會炸掉呢,但這都是我平時不用功的報應,怨不得人。這期間,永遠也更爲細心地照料着我。
期末考最後一天,我總算是低空飛過,安然渡過考期。我昨晚通宵未眠,搖搖擺擺地走出校舍。赤澤等人雖想邀我出遊,但欲振乏力的我還是拒絕了。
「……」
毫無根據的直覺。
我沒猜錯,她錯愕地睜大了眼,在下一刻驟然站起,將包包掛在肩上倉皇離席。
算了,要怎麼享受考後的解放時間純屬個人自由。
「就這樣。掰啦,正午!」
裕之助擺出爽朗的陽光笑容揮手離去。天啊,那小跳步是什麼意思。
我眯起眼,手掌抵在額上,熱氣裹滿了我的身體。無垠的天空好藍好藍,雲好白好白。
「唉……」
怪了。
是考後倦怠嗎?
我不知怎地提不起勁,感受不到像裕之助從考試中解脫那樣的興奮之情。
不對,我應該多少明白原因。
那場午後雷陣雨以來,我就拖着一團難耐的鬱悶。
「……身體不舒服嗎?」
東加沒說什麼,但今早永遠擔心地看着我的臉如此問我。既然連她都看得出來,那就代表我的臉色真的很難看。
「嗯,平常不習慣看書看得這麼兇嘛。」
我只好苦笑着這麼回答她,不過……
「呼……」
當我在幾乎麻痹心神的無力感中踏出步伐時——
「很少看你這樣子耶,正午。」
我不禁朝背後傳來的沉穩聲音回頭一看。
「野島!」我輕聲驚呼。
纔剛考完,他就已換上練跑服裝,曬得黝黑的手腳從紅短褲和白襯衫下向外伸展。他的每一塊肌肉彷彿都充滿了能量,線條如戰鬥機般銳利。
他在考試方面應該完全沒問題吧,好歹他也是校內知名的少數文武全才之一。
「……」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啊?」野島反問。
這時,一個天啓般的問題浮上我心,使我忍不住喊住野島的背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爲何會這樣問。
但是日後想想,我才明白那是個只有野島才能回答的問題。
那個問題,就像是一道驅散我心頭迷霧的曙光。
只是他好像真的很不善於那方面的事。野島蹲了下來,一面綁着運動鞋鞋帶一面問:
某種情緒回到了我的體內,讓我不斷地對自己點頭。老實說,我不知道這答案有沒有效,即便是身爲高中生的我,也知道那並不是對任何人都適用。
「你真奇怪……怎麼又突然那麼有精神啦?」
「嗯?」
「……你怎麼在嘆氣啊?怎麼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
「這樣啊……」
野島有些害羞地說道,並穿過我身旁、走向操場。我想,我和野島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詞,也不需要安慰和友情遊戲。只需要一個人留在跑道上、一個人離開,如此而已。
那天,當我見到你的跑姿那瞬間,我就如此決定了。
野島突然笑了,我也笑了。
我竟然看一個男的看成這樣。
對這問題,我的心境出奇地坦然。
我略微做作地遮着嘴打了個大呵欠,不知野島是否接納了我的說法,點點頭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來。
光是這一句話,就使我有種中學時的努力全有了報償的感覺,全身逐漸發燙。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先笑着回了聲「謝謝」。
但是,我還是很想試它一試。
全學年成績名列前矛,社團成績也有高中聯賽水準,再加上他那張帥臉,愛慕他的女孩自然不少。
我仍沒多說些什麼,只是凝視着野島的雙眼,而野島也回望着我。
「這樣啊,好可惜哦。」他給了我無上的讚美。
「改天見。」
「沒事啦,只是看書看得有點煩而已。啊~累死我了!」
這幾天來我自以爲刺眼的夏日陽光,原來是如此地舒暢。
「——」
野島再度站直,輕扭腳踝之餘看着我。
他似乎察覺了我的異狀,微笑着說:
因爲我找到了能獻給春香的答案。
我讚歎地打量着他。比起中學時代,現在的體格真是壯得驚人。
糟糕。
「你真的已經不跑了嗎?」
「……」
「我已經不跑了。」
「正午,我之前問過你了吧?」
「……」
野島苦笑着回答我那由某種角度看來極爲愚蠢的問題。
野島的答案似乎讓我微微一顫。
我遲疑了片刻,之後笑着回答:
「喂。」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