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豔陽天的全力衝刺
《Sweet☆Line-甜蜜☆陣線》 · 有澤真水 · 1.5萬 字
令人望穿秋水的長假·暑假製造了不少空閒時間,去年我像個瘋子拼命往外跑,和朋友遊山玩水,今年則是——
「……我說小老弟啊。」
豐國大哥在將棋盤上排放棋子時問道。
「你時間滿多的嘛~不用和女孩子約會什麼的嗎?」
「可惜沒那個機會……」我苦笑回應。
「呵呵呵。」豐國大哥輕笑幾聲。
「你應該是男性朋友很多,可是不太受女性青睞的那種人吧?」
「唔。」
「沒關係,別太在意。」
豐國大哥將擺在身邊的罐裝果汁暢快地一飲而盡。
「再過個十年左右,情況大概就會有所改善了吧。」
什麼意思啊?
「基本上,年輕女孩子都是看臉挑對象的啦。」
「請、請等一下!」
畢竟奉旨對奕了那麼多場,我的應對語氣自然不像過去那般拘謹。
「那是什麼意思啊?我的臉……有什麼問題嗎?」
「嗯。」
豐國大哥明快地點點頭。
「這個嘛,就算加點個人分數也只有B-吧?不對不對,有點粗獷,應該算C+吧?」
「加了……個人分數還這樣嗎?」
「請、請問……」這時春香終於主動開口。
「因爲我就是想在空閒時間下下棋嘛,所以就請小老弟辛苦一點,配合我在公司或各個錄音室跑來跑去囉。」
「因爲我剛好有點事要來這裏呀,請名古古替我調整一點東西。」
「嗯~你有一種野獸的感覺哦!炒飯次數很頻繁的那種。」
豐國大哥說的話的確非常有意思。
「是什麼樣的工作啊?」我再問。
「……」
我裝出一臉沮喪的樣子。豐國大哥喫喫地笑着,彷彿在觀察我的反應。
「豐國大哥,可以嗎?」
我還是有點難過。
「啊、怎、怎麼……是、是的,謝謝您的照顧!」
(兩點半了啊……)
「沒什麼啦,只是她來老姐那裏玩時,見過幾次面而已。」我馬上回答。
「沒差,反正你已經……」
豐國大哥和我兩人互望一眼。
我將稍微前傾的腰桿挺直後,環視四周。這錄音室的門廳真是寬敞,冷氣也很涼。
我抬頭看看立鍾。
也難怪她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錄完音走出隔音間,竟會看到十天前和她尷尬別離的人就在她面前下將棋吧,而且對手還是業界龍頭老大。
「……」
豐國大哥張開嘴,像我剛纔那樣叉起雙臂、鎖眉深思。我鬆了口氣,總算是爭取到一點時間來喝一口豐國大哥請我喝的果汁(說是賞給我的)。
「只是錄一條角色歌曲而已。」
「下將棋啊。」我苦笑着回答。
「哼~」
「哪會啊。應該說,像神樂坂小姐這麼漂亮的女生纔看不上我這種人呢!您剛纔不是都那麼說了嗎?」
「!」
我會對老姐說「我也玩得很高興」,就是這個緣故。那許許多多驚險刺激、見廣視博的逸事,都是在學生圈裏難以聽聞的。想付錢來聽這位大老對動畫業界的見解及展望的人,應該多得數不清吧。
春香神情凝重,用眼神逼問我爲何在此。
我的將棋是老爸帶出來的。老爸實力雖有業餘初段,不過對上仍是小學生的我自然會手下留情,所以再怎麼放寬標準,我頂多只有業餘五級罷了。所幸豐國大哥剛找我下棋時,還只是個對規則一知半解、胡亂行棋的新手。
「豐國大哥時常邀我來下棋呢。」
因此,春香決不會視若無睹。
也許是個怪比喻,不過自軍總司令和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和樂融融地玩在一起,無論是哪個兵卒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吧。
「唔呵呵呵。好了啦,快下快下。」豐國大哥搖搖手,胸有成竹地催促。
能像這樣臉不紅氣不喘地強調自己任性的人還真少見,我不禁苦笑。然後……
「是哦,還要唱歌啊?」我故作訝異地說。
我在春香陷入苦思之前,隨口般地邀她加入。
「咦?」
豐國大哥微眯着眼,眼神帶點調侃,又不失尖銳。
我纔不想被全身噴發流氓味的你這樣子講咧!
糟糕~
「可、可是爲什麼會在這裏……?」春香不解地問。
老實說,能當他的棋伴還真是便宜了我。
看得出來,他平時研究了不少棋譜。我將步兵(注:只能前進一格)押上他的角行(注:斜向自由移動,不得穿過其他棋子)前方,勉強慢下他的攻勢。
而且——
「嗯啊?」豐國大哥隨口回應。
若是她能無視那麼一個人物和「我」這一介高中生不知在作些什麼的景象,那麼她的腦袋構造肯定異於常人。
春香急忙低頭回禮。
嗯?
「……」
「怎麼樣?想不想見習一下?」
接着苦笑着輕抬起一隻手。原先沒注意到我的她在半路上嚇了一跳,退了一步。那個少女,就是神樂坂春香。
我笑着回答:
豐國大哥笑咪咪地抬頭看看春香,而春香卻一時慌了手腳,難得支支吾吾地回答:
今天豐國大哥穿上較休閒的西裝,裝扮相當輕便,但腳穿尖頭皮鞋,手戴閃亮金錶,還兩腿開開地坐着,怎麼看都是個道上分子。
正確說來,春香是聲優經紀公司「蒂塔妮亞」所屬聲優,而豐國大哥則是動畫公司「奧伯龍」的人。如過去所述,兩家公司往來極爲密切,因此兩邊在工作上也有相當關聯。
「啊、沒有,我纔不會呢!」春香趕緊辯白。
「廢話,她是我們家的人耶?我和春香感情也很好哇,對不對?」
春香和豐國大哥的距離就是這麼無窮盡地遠,即便認識彼此,也絕對談不上親近。
「……」
「可以嗎,豐國大哥?」
「豐國大哥,您也認識神樂坂春香啊?」我間。
春香一坐下,我和豐國大哥的心思立刻回到棋盤上。下棋的人大略能分爲兩種,一種是一語不發默默地下,另一種是天南地北不停地聊。
「哦?嗯~」
「後來,我就和那個年輕人說,女人和男人不同,會有雌激素、黃體素、催產素和睾固酮四種荷爾蒙週期性地輪流作用,所以想追她就要看準時機。」
「當然好哇!春香,快坐下嘛!」
我真的有點受傷,我在自己心目中好歹也有B啊!雖然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個大帥哥,倒也不是完全夠不上邊纔對啊……
聽老姐和名古地先生說,要是敢忤逆這位擁有絕大影響力的他,不僅接觸不到奧伯龍的重點企劃,甚至會慘遭整個動畫業界放逐。
「話說回來,你怎麼認識我們家春香啊,小老弟?」
「工作啊?」
也不會不感興趣。
豐國大哥答道。
「她是聲優神樂坂春香。」
從春香出現之前,由我們的互動方式就能看出,我和豐國大哥都是喜歡邊聊邊下的人,不過話幾乎都是由豐國大哥起頭。拜此之賜,我聽過了他學生時代的風雲史、亞馬遜叢林迷途記、寶石鑑定法、全球經濟與颱風的關聯、今年冠軍書的作家祕辛等等,一不小心就被灌注了諸多知識。
「請問兩位在這裏做什麼呢?」
春香曖昧地笑了笑,左右擺頭看看我和豐國大哥,說出幾近唯一的答案:
就立場而言,恐怕他們只有在工作上有些接觸,頂多一羣人一起喫過兩三頓飯而已吧。
豐國大哥跟着上鉤,舉雙手贊成。
當然,就算春香真的決心要退出聲優圈,他也是春香最爲敬畏、最必須留心的人物。
「說得也是!春香應該也比較喜歡帥哥吧!」
「啊~真是的。」
他正用頗具氣候的棒銀戰術(注:讓只能朝前方橫排三格、斜後兩格移動的銀將筆直進攻的戰術)步步逼近我的陣地。只要有一點小過失,恐怕就會被他逼上絕路,實力不容小覷。
豐國大哥抬眼瞪我,我假裝沒看見。
豐國大哥大笑:
「哦,原來是春香啊,辛苦啦。」豐國大哥抬起頭笑了笑。
「……」
「就是說啊……」
這回換他反問,而這也在我預期之內。
春香最爲在意的秋宮涼子(甚至能視爲她成爲聲優的原動力),就是這位王牌製作人豐國大哥率先看出她的才華並一手栽培的。在秋宮涼子的聲優事業中,豐國大哥簡直是再生父母般的關鍵人物。
「呃。」
之後他說的話小聲到幾乎聽不見,似乎提到了永遠的名字,是我多心了嗎?
「你就留下來看一下嘛?」我淺淺地笑。
我慢慢地問,春香含糊地點頭。
「唔……呃……你還是老樣子,就算長這副德性,還是很能摸清楚對手的好惡嘛。」
儘管我無法解釋,但我認爲春香一定會留下來。如我所料,她微微露出猶疑的表情。
「……那就這樣吧。」
現在……
「好、好的,打擾兩位了……」
他使勁抓了抓頭後再次端詳棋面,我的嘴角隨之微微揚起。這時,一名少女從其中一扇錄音室的門慢慢走出。我突然緊張起來,儘量自然地「嗯?」了一聲,皺眉遠眺。
「哪、哪裏!」
不過呢,像我們這種休閒玩家大多是在哈啦打屁之間輸輸贏贏的吧。
豐國大哥的棋藝的確有顯着的進步。
「角色歌曲。」
抱歉。
「你該不會想追她吧?」
我「嗯~」地抱胸沉思,這可不是故作苦惱,情況真的不太妙。
在春香瞥視出口的剎那,我向面前的勁敵問道。
這時,豐國大哥正在用生物化學角度來分析如何攻陷女人心,我只是笑笑之餘應對幾聲,春香纔是真正樂在其中的人。豐國大哥聊的內容都很生活化,就某方面而言,和一個醉老爹大吐苦水的樣子沒什麼差別,不過——
「……」
春香的手仍端正地擺在膝蓋上,認真地聽。
「原來是這樣!」
偶爾還會如此若有領略似的答腔,有點永遠的味道,使我在心裏竊笑。
聊天歸聊天,我們還是一進一退地攻防着。豐國大哥屬於主導攻勢的一方,而我則是佈下處處陷阱迎戰。若是過去的他,應該早就上當自滅了。
但是,他現在都是喊着——
「嘻嘻嘻。小老弟,想得太美了吧?」
或是——
「哎呀!你這小鬼太陰險了吧!差點就中計囉!」
同時巧妙躲過我佈下的局。不只如此,他還一步一步鞏固城池,慢慢包圍我的王將。
慘了。
情況真的很糟。
我瞄了春香一眼。
「!」
她似乎正對豐國大哥乍顯本性的叫囂感到不知所措,我能理解。
豐國大哥簡直想喫了整個棋盤似的死盯着棋面,也不聊天了,打算全力擊潰我。
我也使出渾身解數迎擊。
「……」
見春香表情不知如何是好,我問:
「……」
春香身子因此一僵,我的臉也跟着緊繃。
豐國大哥呵呵笑了幾聲,接着說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
她點點頭後,我們繼續交戰、爭搶陣地。我雖想讓銀將殺入對方敵陣讓局面翻盤,可惜爲時已晚。
我深深一鞠躬,這輩子我大概都忘不了今天所發生的事吧,在身邊同樣低頭鞠躬的春香應該也這麼想。
「哎,你纔不會故意讓我贏呢。」
豐國大哥環抱雙臂,發出慈愛的光芒。
豐國大哥見我稍有躊躇,立刻說出答案。
「因爲我很用心研究啊,小老弟。我可是買了不少棋譜和將棋相關書籍,甚至一開電腦就會啓動將棋程式哦?」
他收起大腿、微挺腰桿,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
心裏冒出一點冷汗。
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成人像個孩子般狂喜得又叫又跳,還硬拉起春香陪他跳舞,春香則是一臉驚惶,僵硬地隨他擺動手腳。
「呼。」
「就是用自己的一切啊,讓你的知識、體力、心思等一切的一切全部灌注、奉獻給你的作品,就會得到你應有的成果,懂嗎?」
「的確是。」
我心有不甘地回答,因爲我實在很不喜歡輸的感覺。這瞬間,豐國大哥的喜悅爆發了。
「太爽啦啊啊啊~~~~~~~~~~~~~!」
春香兩手捧着豐國大哥請的飲料罐,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想必是我那樣肆無忌憚地和豐國大哥那樣對話,讓她嚇得說不出話了吧。
「我也是那種人。製作人要愛他的導演、原作、工作人員、廣告代理商、電視臺、演員,愛他的一切。」
「……看來我得重新認真研究將棋了。」
我能感到話題的走向。
我想起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位小說家。
他吐了口氣。
我握緊了手。
「什麼嘛~正午真不服輸~」豐國大哥得意地搖了搖手指。
豐國大哥交互看看我和春香的眼睛後問道。
「豐國大哥。」我竭盡所能自然地問。
「唔。」
她也是由衷地享受着自己的工作。
接着,我向豐國大哥發問了。
「可是你剛學會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很好玩吧?」
我忍不住大叫。
「根本是個演戲狂呢。」豐國大哥打趣地說。
雖然和我預想的面貌差了不少,但也許還行得通。
「你們認爲我是怎麼看上她的呢?器量?演技?歌技?資質?都不是,不是那樣。當時有涼子那種才能的人還有一海票,但是我只爲了一點選上了她。聽好囉,那是因爲她熱愛演戲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擋也擋不住。你能想像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能夠捧着劇本演到體力不支倒地爲止嗎?她對演戲的愛真的是怪物級的。」
「……」
「將棋之神纔不會天真到讓一個下得不開心的人爬上頂點呢。」
「將軍!」
「一切都只看成果。你端出怎麼樣的成果,人家就怎麼評斷你。」
「靈魂這種東西啊,要是不愛自己的工作,是無法完全燃燒的。」
「懂了。」
「唔嘻嘻。怎麼樣啊,年、輕、人?」
我點點頭,的確如此。
「因爲將棋真的很好玩嘛!」
豐國大哥笑着說:
「……這樣哦?」
他微微笑又說:
也許……
我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歪了歪頭。豐國大哥喫喫地笑着說:
「好吧,放水就放到這裏……不會再有下次了!」仍在賭氣的我不耐地說。
春香睜大了眼,太好了。
我視而不見,只是誠摯地看着豐國大哥。他的眼神耐人尋味,難道是察覺什麼了嗎?
「啊!」
「我……」
「這是當然的啊?聽好囉?在這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裏,努力只是本分而已。那麼,你覺得成果又是用什麼打造的呢?」
春香訝異地轉過頭來。
豐國大哥還是沒說話,令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真難熬。
「?」
「……」
「職業將棋棋手也會下得這麼開心嗎?」
之後是一段沉默。
豐國大哥站了起來,兩手叉腰俯視着我,真令人火大。我連一句「心服口服」或「甘拜下風」都沒說出口,只是——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所以啦,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那麼愛戲劇的人啦。還有——」
「一點點……」
我稍微想了想。
春香也不安地看着豐國大哥。
我想……
其實我自己並沒有答案,所以我想親口向人生的大前輩、值得尊敬的豐國大哥問問。
「我家涼子啊——」
春香抬起頭來,豐國大哥接着說:
「……懂了嗎?」
春香一副當頭棒喝的樣子,我也因豐國先生的話遠超乎我預期般嚴肅而點頭如搗蒜。
因爲——
「……」
我啞口無言,春香的眼還是睜得老開。
「我是爸爸教我下的,所以沒特別去練過。」
豐國大哥鄭重地說。
該不爽的還是會不爽啊!
我不甘心!
另一方面,我根本沒心情看他們慶功,徑自進入個人檢討。我曾對賽跑投注那麼多心力,依然能說走就走,現在卻爲了純休閒的將棋鬧彆扭。儘管我自認個性還不錯,可是——
「……小老弟,你要牢牢記注。對於所謂的大人啊,努力只是理所當然的事。在學生時代或是業餘世界中,只要努力就會被人讚賞對吧?可是一旦要認真競爭點什麼……只要想走在職業級的路上,無論是上班族、木工、廚師還是製作人也好,各行各業都是如此。」
「既然好玩,當然會繼續玩下去啊,不過也只是在有空的時候啦。」
豐國大哥開心地說着,並喝了口汽水,還買了另外一罐請春香一起慶祝。
「……」
終於——
「有一點。」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所謂的全部,真的就是你手上的一切要素。不管是偶爾休息、投機、耍詐、改變想法、請求協助,甚至等時間解決問題都算。還有啊,小老弟,『愛』就是這條路上的最強武器。我敢斷言,沒有『愛』就絕對爬不上頂點。」
「您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強啊?」
這就是身爲非業界人士的好處吧。無論豐國大哥有多偉大,這時候的我和他只不過是棋盤上的對手罷了。因此我能發誓,我絕對沒有放水,幸虧豐國大哥也這麼想。
「……奇怪咧,是在這裏下錯了嗎?」
豐國大哥咧嘴一笑。
超不甘心!
只是說老實話,當我真的面臨這一刻——
「我也是爲了『編織戲劇』這麼一個普遍的人類行爲貢獻心力的人啊。」
「哎呀,終於贏啦,連可樂都變得好爽口啊。」
「你不是嗎?」
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
奇怪的是,我一直很明白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和老姐聊到我和豐國大哥下棋時,我就覺得遲早會輸給他。
看來他還滿了解這一點的。
「你看得懂現在大概是什麼狀況嗎?」
「!」
「~~~~~」
「您不是很忙嗎?」我有些錯愕。
之後,豐國大哥又完全回到往常的他。
「哎呀,叔叔我一不小心就對年輕小朋友說教說到忘我了,對不起啦?小老弟、春香,我要回去忙了,掰啦~」
說完,他輕飄飄地離開錄音室。我和春香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最後不約而同地跟上豐國大哥的腳步。
夏日陽光燦爛地投射在我倆身上。
我們一直沒說話。
「那個……」
直到解開腳踏車車鏈時,我終於開口。這裏離我家不遠,就索性騎車過來了。
「陪我走一段吧?」
春香默默點了頭。她那對水汪汪的黑眼沉靜地發着光,難以言喻。看似噙着淚水,又像帶着怒氣,還似乎對我有所怨忿。
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她的眼神已充滿了生氣。
「……」
離開錄音室附近的站前廣場後,直到穿過商店街,我和春香都沒說過話。我們慢慢地走,各自莫名地看着不同方向。
春香和推行腳踏車的我並行地走,距離不近也不遠。
「新島今天有事嗎?」
春香不知怎地突然問起永遠,我回答:
「嗯,今天是小雪決賽。」
名古地先生應該正載着永遠前往會場吧。春香似乎不打算追問,默默地點了個頭。
我沒問她要去哪兒,她也沒問我。
我念念有詞。
在這個節骨眼,我的手突然機鈴聲大作,春香跟着沉默下來。我猶豫了一下,看了春香一眼,但她重重點頭,要我以電話爲優先。怪的是,我有種——
神色燦爛無比的春香突然說道。
之後,我和春香來到河邊,並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
老姐立刻說出站名,離這裏並不遠。
春香伸手遮掩刺眼的陽光。
「現在應該在選秀會會場吧?名古地先生不是載她過去了嗎?」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下意識地。
她的口氣有點不平,卻又帶着笑意。
也就是更能替角色投注靈魂。
「謝謝你。可是——」
很高興她能這麼說,不過——
春香又笑了幾聲。
要不然,他也不會說出秋宮涼子的事。
「正午學長。」
隨後她鞠了個躬。
「快樂的感覺。」
但老姐的口氣卻含着難得的焦躁。
春香輕笑幾聲,朝我轉過頭來。
「我太自以爲是了,以爲只要肯衝肯努力就夠了,卻忘了我心中還有『愛』這項從未用過的武器。」
他一定多少明白了我打的是什麼算盤……
「那很好哇,就隨你高興吧?」
「……」
「……感覺?」
我反射性地大喊,腦海中浮現那個雨天裏遇見的男子,心中釋出一陣寒意。
眼淚溜過春香的面頰,但她不打算抹去,
「……」
真是徹底敗給他了。我不禁想。
「……」
「正午學長。」
一陣涼爽的風吹過我倆,春香跟着按住她那頭黑髮,我則是深深吸了口氣。
很糟的預感。
那就是永遠、小舞、東加、秋宮小姐的原動力。
「你知道永遠在哪裏嗎?」
「……」
雖沒特別刻意,但我仍很不溫柔體貼地應了一句。現在的我看起來一定很害羞,我能感覺到自己臉都紅了。
堤防下的空地上,有幾個小學生正在打棒球。
「你自己也很明白我今天理解的事,所以才決定這樣做的吧。那些話,是你信任我、相信我能夠理解才說的吧。明明老是像個護花使者一樣黏在新島身邊,卻對倔強的我演了這麼一齣戲。」
「喂。」
「選秀會場在哪裏?」
「是啊……」
「嗯?」
無可按捺地。
春香仍望着沉默不語的我邊哭邊笑。
「你真的很賊耶!」春香破涕爲笑地說。
「豐國大哥都說出來了啦。就在你下到一半去洗手間的時候啊,他說『明明長成這副德性,想不到骨子裏是隻狐狸』,好像很感慨一樣。」
「忘了『愛我所愛』的我竟然想贏過她們……實在是……太天真了。」
回想起來,前一陣子我和春香對話時響起的鈴聲,帶來的就是老姐病倒的訊息。
「我竟然忘了那種感覺。」
「正午學長,你這個人真的很特別耶。」
儘管春香只說到這裏,但我仍明白她的意思。比起魔女般的蘇·茵,清純勤勉的遠音更能讓她發揮自己的演技。
藍天、白雲。
這時她搖搖頭。
「所以……」
「如果是遠音……」
春香繼續說:
「喂?」
老姐急促地說,但我還不太明白言下之意。
「遠音啊……」
我全身都涼了。
我沙啞地回答,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火車兩站,若是騎腳踏車——
我這纔想起來。
「……」
「我已經知道我真的還沒全力以赴了。」
「這樣啊。」
「前幾天,我聽名古地先生說遠音的角色有些問題,試音比其他角色晚了好幾天,所以我還能再挑戰一次。就算拿不到蘇·茵,遠音應該還有點機會。」
「正午學長,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如果我贏到遠音這個角色……可不可以和我——」
「……哭什麼啊,大傻瓜。」
「你們在哪?」
「我看他自己纔是個老狐狸吧……」
「她不在那裏!試音馬上就要開始了,可是她還是沒出現!」
「我——」
「啊?永遠?」
「……」
「……你在說什麼啊?」
「我又怎麼啦?」我對那既埋怨又戲譫的眼神不假思索地問。
「好像很開心耶。」
「你好賊哦。」
「其實你也很清楚吧?你知道我會在那裏工作,還借了豐國大哥的口開導頑固的我。」
輕拭她的淚,冰冷的淚水沾溼了指尖。春香表情一歪,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想順着我的手靠過來,最後忍了下來、輕退一步,稍稍前屈上身。
春香如秋宮小姐般神祕地笑了笑,又將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空地。
我的音量小了許多。
「是哦?」
「我還想再試一次。」她說。
我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的側臉,心想:她長得還真是漂亮。這時春香開口說:
「那個臭老頭……」
「我好傻,真的好傻……」
「曾幾何時,我忘了自己熱愛動漫畫,也忘了演戲的樂趣和其他事物,一心只想贏過她。呵呵,這樣當然贏不了她,因爲——」
她抬起頭來。
我不禁將手伸向她的臉。
我一時摸不着頭緒,後來才發現她指的是那羣棒球少年。
「……」
「啊!」
「呵呵呵。」
「這樣會害我——」
「名古地先生也完全連絡不上,我已經拜託法蘭索瓦在附近找了。」
她俯視打棒球的着孩子們,微笑一直浮在脣邊,眼神是那麼地柔和。
「因爲她完全不會被這些小事絆住,只在自己堅信的路上不停邁進。」
「……」
春香喫喫地笑說:
我現在的心情難以形容,似乎有些惆悵,卻又滿暢快的。春香好像想問點什麼,卻遲遲問不出口。
不知不覺地。
要十五分鐘。
「知道了,我也去幫忙找!」
「靠你囉!」
說完,我在老姐答覆的同時結束通話,並回頭看看春香,她正臉色凝重地緊盯着我。
「我都聽到了。」
她在我說話前揮手趕我上路。
「趕快!別管我了!」
我跨上腳踏車、踩住踏板,朝我們來時的路使勁迴轉整臺車。
「快點啦!」春香大喊。
「抱歉。」
我賠禮後全力衝刺,並在最後一刻瞄了春香一眼。
她臉上浮現複雜的苦笑。
幸虧曾練過田徑的我仍保有比預期更高的腳力,花了十分鐘就衝完原以爲十五分鐘的路程。我搭車來過這個重新規劃的站前市街不少次,對地形還算熟悉,氣喘吁吁的我很快地就衝到老姐電話中提到的錄音室前。
老姐正在門口,不時檢查手錶。
「永遠呢!?」我大喊。
「還沒來啦!」
老姐欲哭無淚地放聲回答。二話不說,我旋即讓腳踏車掉頭。
「法蘭索瓦到南邊出口去找了!」
老姐的備註從背後傳來,我舉起一隻手,表示收到。
(在哪裏!?)
「快!」
「知道了!」
我一面下坡一面說:
「可惡!」
我直接騎車衝了過去。
「永遠!」
「那邊嗎!?」
「從他們手中、逃走了……」
「可惡!」
我不禁有些害怕。名古地先生抓着我的領口,用驚人的力氣將我拉近。
每個動作都讓他極爲痛苦。
我用手背抹去滿頰的汗水。
「咦?」
「他們?」
「知道了!先等我一下!」
「唔……呼……」
好。
當自動柵欄在出車時升起的瞬間,一股沒來由的衝動將我連人帶車推進停車場。「刷」地一聲,腳踏車已衝下斜坡。
聲音不只一人,腳步聲噠噠作響。
身體在地上投射出漆黑的剪影。
我不停地在樑柱間Z字穿梭、窺視暗處。
我大聲回答,同時輕輕放下名古地先生,接着拉起腳踏車,跨、踩、衝刺。
「有人用、電擊棒攻擊我……」
電擊棒?
名古地先生若要接送永遠,一定是用開車的方式!
當我見到少女驚恐的表情和男子們粗鄙的臉孔,我心裏有某種東西斷線了。
「永遠!永遠!」
我扣緊煞車、原地停下,發現東加從巷道中跑了過來,呼吸略喘。
踏板全速回轉。
「啊、唔唔……」
蒂塔妮亞的經紀人·名古地先生就倒在那裏。
對自己喊話的我又回到了車站前,步道上熙熙攘攘,馬路上車也不少。
對方簡短回話後,我將手機塞回口袋,開始祈禱。
「永遠!名古地先生!」
(別出事啊!)
「永遠!」
什麼!?
此時流過腋下的汗水,比其餘流遍全身的汗更令人不快。快想啊!
「唔。」
這時我提起腰際,用力從口袋抽出手機撥號,對方在我急轉彎時接了電話。
「唔哦哦哦哦哦哦——————————!」
真是的。
「醒醒啊!振作一點!」
「!」
「名古地先生!?」
路尾的停車格里正停放着一輛配色令人過目不忘的車,真想不到漆在車上的動畫人物會在這時派上用場。我騎車全速衝了過去、踉蹌地跳下,在地上滑行的腳踏車順勢撞上牆面。
「快!」
這裏又寬又大,還看不到幾個來停車的人影,車也稀稀疏疏。不行,不在一樓。我再看看各個角落後,又回到斜坡衝進地下二樓。
拜託。
就在距離車站兩百公尺遠的位置……
真的假的?
名古地先生緊扣眉間,捧着腹部,接着睜開眼睛。
冷靜一點!
「!」
「永遠、她……」
「唔。」
「到底怎麼了,您還好吧?永遠呢?」
(永遠!)
我幾乎沒對三、四樓多加註意,因爲更底下的樓層傳來某些聲音。
還有意識。
「小清,找到了!繞來這裏!」
好像有點脫水。剛剛還相當舒爽的陽光,現在卻烈到令人憎恨。
「喝呀——————!」
「……找到了!」
壞預感不停湧上。不只是怕她好不容易通過預選,卻在下個階段因遲到而慘遭除名,某種來自他處的莫名不安更讓我恐懼。
我愕然失聲。
他回答得又細又啞,難以辨識,我只好將耳朵湊近他嘴邊。
與我「會車」的駕駛看傻了眼,但我毫不在意。
呻吟終於鑽出他的嘴邊,太好了。
「東邊!旭丘地下停車場!名古地先生在二樓!電擊棒!複數敵人!」
某個物體竄進我的視野。
「!」
接着他手一鬆,痛苦地抱着肚子閉上眼睛。看來那電擊棒不太單純,一般市面販售的產品決不會讓對方如此疼痛。
「竟敢浪費我們那麼多時間!」
「正……午……?」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我喃喃地說道。
「喂!」
有個物體似乎被人刻意藏在駕駛座旁的車頭邊。
「他們突然……趁我下車時、包圍我們……然後就、押在肚子上、電我。大概、有違法改造吧……」
(名古地先生……)
「南邊和西邊出口都沒看到,我再去北邊找。」
這時我忽然想起某個線索。對了,永遠是名古地先生載來的嘛。
就是那個……電擊棒?
「竟然在這裏!」
地下停車場。
「永遠?永遠怎麼了嗎?」
「電、電擊棒……」
我抱起他的上半身,緊緊地抱着。他的臉蒼白得駭人。
她邊擦汗邊間,但我搖搖頭。
名古地先生再次使勁拉扯我的領子,拉近嘴邊大叫。
回答的只有幽幽消散的回聲。
到了地下一樓,我奮力踩着踏板,邊繞邊喊。
先到東口看看再說吧……
下車後走向電梯的一家子正訝異地看着我。想看就看吧!
有點頭暈的我目送着她跑上天橋的背影。
「找到了嗎?」
「臭婊子!」
我不禁四下張望。找到了!
我趕緊站穩,奔向那輛車。
一衝下斜坡來到地下五樓,一個矮小的影子立刻竄了出來,五個男人緊跟在後。
「!」
再拐個彎。
令人心急。
背脊不由得發涼。
「正午!」身邊飛來一道銳利的聲音。
就在我懷疑自己猜錯的當下——
我和迎面跑來的少女擦身而過,奮力拉起前輪朝其中一名追兵招呼過去,同時跳車。
「唔!咕哦!」
滾了幾圈後,我撐住自己。
「呃啊!」
被整臺腳踏車狠狠撞上的男子彈飛出去,其他人則是嚇得停下腳步。
儘管我出場得不甚理想,卻仍趕緊爬起,擋在永遠面前。
「永遠!你沒事吧!?」
沒聽見回答的我忍不住回過頭去。
「!」
永遠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
接着猛然抱緊我的背。太好了,好像沒事。
不過——
「等等,會痛啦!」
背上似乎有些擦傷,使我忍不住大叫,但永遠還是將整張臉埋在我背上,死命地緊抱。
真可憐。
全身抖個不停。
她原先還有重度男性恐懼症呢。
(真可憐……永遠,被人追着跑很恐怖吧?)
我將怒火的矛頭指向了那羣男子。這幾個傢伙……
「你們剛剛問我是誰的時候,我不是說『監護人』嗎?錯了,其實我是她的男朋友!」
一個是吸引對方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的態度就像是證實我所言不假似的,一跳一跳地扯着我的肩頭。
「我是——」
現在,那個可憐的犧牲者就在東加腳下拼命掙扎。
那叫做……電鼠嗎?
「噗啊!」
我拍翅膀般的動作惹惱了他們。
我額上滿是汗珠,心跳如撞鐘般快速敲擊我的胸口。我做好覺悟答道:
「你剛剛說他們把你當蟲看,其實還滿中肯的嘛。」
「沒錯。」他大幅聳肩答道。
中央的男子對着我的視線不懷好意地笑。
「呵呵。」男子笑了。
「什麼!?」
「不要看她長這樣,其實晚上還滿放蕩的說。」(插花:你就沒想過如何爲說的話負責嗎,少年啊==)
電擊棒?不太一樣。
「……那叫電鼠(注:Myotron,約滑鼠大小,借電流脈衝干擾大腦運動神經訊號傳遞,以達癱瘓對手之效),從國外買來的,只是稍微改造了一點點。」
衆人不停向中央的男子出主意,我也將他視爲交涉對象並緊盯着他,其他人一概不理。
突然趴倒在地。
一名男子拿着一個印籠(注:日本古時放置印具或慮急藥品的隨身小容器,可顯示身份地位)般的器具,囂張地按下開關,器具前端立刻有電流竄過。
「住手!」
「!?」
「就~是那樣,你記得很清楚嘛?我想跟難得來公司一趟的可愛千金大小姐聊個天,你知道嗎?她竟然嚇得逃走耶,很~傷人的說?」
我對他的荒謬理由提問:
「一起上嘛!先揍爛這個小鬼,再把女的帶走!」
最大的威脅就是那個名叫電鼠的武器,因此我盡力爭取時間、吸引他們的注意,好掩護東加潛近。
「你又是什麼人?爲什麼老是跟她在一起?」
他笑了出來,似乎是看我單槍匹馬,心裏放鬆不少。
永遠喫驚地睜大眼睛,抬頭看我。
「以前、在爸爸公司工作的人。跟我……說過話。」
我回過頭,其他人也訝異地將目光集中在永遠身上。永遠畏懼地看着中央的男子說:
那羣人僵了一會兒,接着其中一個作出反應。
還有——
中央那名首領般的男子大喝一聲,皺起眉頭。
爭取時間。
他內縮的肩頭正因爲他的竊笑震動着。
他眼中放出兇光。
我怒目瞪視,放出怒吼。
男子以令人發寒的口吻回答,但我卻笑了幾聲。
「你、怎麼——!」
直到進入攻擊距離,東加一躍而起,賞了手持電鼠的男子一記飛身踢,幾乎將他踹扁。
絕不會錯。
「他是、爸爸公司的……」
「……」
「……那個人——」
「我說啊,問別人來歷前也該先報上自己的名號吧?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抓永遠?」
「找死啊?」
「我問你。」他對着我說。
「喂!小清!」
「小清?」
「所以……」
他默默看着我,嘴邊帶着歪曲笑容。
「我是她的『監護人』!」
「小清!」
還刻意用鄙視的語氣回答,無奈地搖搖頭說:
「……」
「我……」
「……」
中央男子似乎做出了結論。
我的視線回到中央男子身上。
在他們視線前端,地下停車場的燈光之中——
「喂,小清,怎麼辦?要不要也像剛纔那個一樣電一下?」
「……」
就在他向手持電鼠的同夥示意的那一刻,該名同夥——
「你是什麼東西啊!?」其中一人大喊。
「怎麼不上?他只是個小鬼,還要等什麼啊?」
永遠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男子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向永遠,再轉回我。
「他是你爸爸的——」
我會說這些話,是爲了兩個目的。
男子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接着冷冷地說:
當東加從敞開的電梯踏進這樓層時,正好全被面朝電梯的我看在眼裏。
說完,我一把抱住永遠肩膀,嚇得她目瞪口呆。
「!?」
「只是被開除了。因爲我違反了她那位偉大老爸的經營方針,把公司的防身用具自己改造後拿來用,結果就被開除啦。」
「沒差,管你是男朋友還是什麼,就連你一起——」
其他男子開始鼓譟。這時永遠儘管抖個不停,仍清楚地說:
「那又怎樣?」
「嘻嘻嘻……」
「彼此彼此。」
「嘿嘿嘿。」
「所以你們一羣大男人追着這個弱女子到處跑,還用到那種東西,只因爲你不爽?」
「小心我宰了你。」
「回答我!你們是什麼人?」我大喊。」
「因爲你們真的跟蟲沒兩樣嘛?像小飛蟲那樣。」
「我到爸爸公司去的時候——他向我搭訕。」
「咦?」
我也記得他的嘴臉。他的牛仔褲垂掛着鏈條,面型削瘦冷酷,頭髮向一邊梳平,感覺有些神經質。
這時,我立刻喊了聲「喂」。
他恐怕是對底細不明的我仍保有戒心。
「用這個電人真的爽到會上癮耶?小清,可以嗎?沒關係吧?」
蛇,是那噁心笑容給我的第一聯想。
「……」
他就是那天站在雨中的男人!
「有點眼熟嘛,你是什麼人啊……」中間的男子抬頭瞪着我說。
看到他們全都驚慌失措地轉頭望去,我得意地竊笑。
其他人也笑了起來,像是喫定了我。對方看來都不滿二十五歲,一副素行不良、粗暴蠻橫,以欺凌弱者爲樂的樣子。永遠將我抱得更緊,不停顫抖。
「……」
巨鳥就站在那裏。
「搞啥啊你?腦袋有問題嗎?監護人?」
拿着那器具的男子走向我和永遠。男子聽見永遠輕聲尖叫,露出虐待狂般的病態笑容。
我情緒激動到幾乎想宰了他們,他們面有退色,面面相覷。
「喂!你們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新島!你們父女真的都很讓人不爽耶,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是怎樣!把別人當蟲看啊?想到就不爽!」
「噗!」
「我說過了,我是她的『監護人』。」
東加則是一派輕鬆地叉手抱胸,眼神飄邈、面無表情地遙望着天花板一帶。太帥啦!
她全身散發着令人戰慄的氣息。
彷彿置身於擂臺之中。
存在感就像第一次見到她那般巨大!
「喂!」
位於中央的首領幾近哀嚎地大叫。
「你又是誰啊!?」
突然看到一個渾身肌肉、越看越高大的女人悠悠地站在面前,也難怪他會慌成這樣。
「……」
東加低頭凝視着他,沉默了幾秒鐘,接着在衆人目光中開口:
「你是在問我嗎?我是——」
她雙手如羽翼般伸展,並稍微側過身子,擺出巨鳥的招牌動作。
「正義的一方。」
那是她在擂臺上預告使用必殺技的招牌姿勢,也是職業摔角手法蘭索瓦·奇拉拉·彭裘爾誓將對手打趴在賽場上的勝利宣言。
「噗!」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超帥的!
帥翻啦,東加!
「……」
東加看了我一眼。
「沒有的話——」
東加突然嘆氣。
可笑的畫面讓我不禁放聲大笑,接着收起笑意,稍微殘酷地朝首領間道:
「老實說,你們在這裏,反而會妨礙我。」
但我——
要是我繼續留下來好像真的會礙到她!
「哈哈哈哈哈!」
「咦?」
真可怕。
看到的是驚濤駭浪般的畫面。東加用摔角招式中巨人投擲的方式抓住首領的雙腳旋轉,並毫不留情地甩到四處逃竄的其他三人身上。
同時,我拉起腳踏車,讓永遠坐上後座,接着頭也不回地用力踩起踏板。
「那是當然的啊?」
「喂!?別、別跑!」
「……我要去!只要有你陪我!」
雖然方式不同,但我還是在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中有股爆發性的喜悅衝上腦門。
「沒時間了。」
男子似乎有些動搖,於是我追問:
「你們曾經因爲夢想遙不可及而氣得咬牙切齒嗎?會無論白費多少心血都要堅持下去,嗎?會爲了心目中的理想嘔心瀝血不斷打拼嗎?」
「啊!?」
而此刻的我,正在心裏對野島放聲吶喊着。
「你、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哈哈哈哈哈!」
厲害,不愧是東加。永遠將我的腰環抱得更緊,我也不停踩着腳踏車踏板,專心地踩。
「就算你們一起上也絕對打不倒她的。」
儘管我差點連人帶車摔進錄音室大樓,但我還是將永遠平安送達了。之後的記憶一片朦朧,也許我是暈倒了吧,只記得永遠擔心地回頭看我之餘全速衝進錄音室,還有老姐不斷催促永遠加快腳步的背影。
我還在跑!
(對了,我——)
「對你來說,跑步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嗎?」
就在這一刻。
衝出地下停車場後,我在夏日陽光中疾駛腳踏車。不停地踩、不停地踩,踩到幾近忘我,卻忽地想起某件事。
「說得好,永遠!」
前進再前進。
「救、救命啊!」
東加發出長嘯。
簡直就是人肉榔頭。
剛聽她這麼說還有點猶豫,不過我很快就認同她的想法,然後向東加出場之後就傻在原地的永遠嚴肅地問:
我咧嘴一笑,朝地伸出拇指。
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
「吼哦哦哦哦哦————————!」
男子被我問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有認真做過任何事,流血流淚在所不惜嗎?」
(啊,對了……)
我偷瞄背後一眼。
「你們!」
「很好!」
「永遠……你還有心參加選秀會嗎?如果有,我馬上送你過去!」
即便東加從剛剛就沒動過半步,但他們仍顧忌東加的動向,不敢輕舉妄動。
「那好是好,可是東加你——」
「放心,我已經找人照顧名古地了。」
我對與我共渡田徑隊時光的野島問了個問題:
我的手按在表情驚訝的永遠肩上,她的眼眸也逐漸充滿力量。
「啊?」
那時他訝異地回答:
「……也對,可是……」
她果真變得更堅強了。男子們發現我抓住永遠的手奔向腳踏車,開始慌了起來。
「走。」
我使盡全力爬上地下停車場的坡道,不斷向前。
她指指自己的手錶。
「喂,你們這些人有沒有爲任何事拼命付出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