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她來到吸血村的理由
《歡迎來到血吸村》 · 阿智太郎 · 3萬 字
臺版 轉自 lunno1@輕之國度
0
在長野縣的南部,有一座位在山中的村子。
小村的名字,叫做治水村。
然而,這座村子真正的名字,卻是代表着吸血之村的『血吸村』。
這是一座居民全都是吸血鬼,十分駭人的村子。
約莫六十年前,有一名西方傳教士來到這座村子,但他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個吸血鬼。
很快地,這名傳教士便因爲一時衝動而吸了一名村民的血。
轉眼之間,全村立刻就受到傳染。纔不到短短几天的時間,村裏的居民便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變成了吸血鬼。
傳教士對自己所犯的過錯深刻反省,他爲了尋找讓村民們恢復人類之身的方法,決定踏上漫長的旅途。
而且,爲了讓村民們在自己回來之前能正常生活且不受任何人迫害,他還對村子下了兩個詛咒。
第一個詛咒,是讓天空絕不放晴。
另一個詛咒,則是讓牛隻產出能作爲血液替代品的乳汁。
村民們受這兩個詛咒所保護,並且默默地等待着。
他們等着傳教士找到讓大家恢復成人類身分的方法回到村裏來。
『讓她成爲我們的一員……?』
年長男子一臉平靜地說着。
『喂喂,你別抱着那種荒唐的想法。』
矮胖男子駁斥道:
『隨便增加同伴可是違反禁忌的。今天如果是吸血祭,或是那女孩發現了村子裏的祕密,事情也許會有所不同。總之我們已經無能爲力,還是先回村裏去吧。等明天雨停了,再召集大家來處理善後。』
他說完之後,與年輕男子準備離去。可是,那名年長男子卻緩緩搖了搖頭。
順帶一提,暑假期間發生的光頭事件目前已不留痕跡。靠着村子生產的特別牛奶,直樹的頭髮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已經恢復爲原來的長度了。
『好痛痛痛痛。』
『真、真是太倒楣了。』
少女名叫鳩羽繪理子既是村民之一,也是直樹就讀的治水高中一年級學生。不用懷疑,她當然也是百分之百的吸血鬼。
『那麼,要出發囉!』
因爲鮮紅色的紅葉,讓他聯想到另一樣東西。
1
因爲假日沒什麼事情可做,所以他才帶着麻呂出來悠閒地散步。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就不能一起跑了呀?』
同時,也是讓直樹保以人類之身的其中一名人物。
在他眼前的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頭上還綁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蝴蝶結。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們一年內的假期就比其他學校要來得多,因爲暑假或春假期間也因爲調整而相對地變短了。
直樹忍不住發出哀求般的吶喊。牽繩倒是先撐不住,瞬間斷成了兩截。
『汪!』
眼前剛好站着一名叫作繪理子的吸血鬼。明明只要拜託對方幫忙就能解決,但直樹卻說不出口。
被拖着跑的直樹一路跌跌撞撞,甚至還撞到地上的石塊,真是慘烈無比。
直樹又拉了拉牽繩,但麻呂仍舊是不動如山。
在這樣的季節裏,有名穿着秋裝的少年走在山路上。他似乎是帶着愛犬在散步,只見手裏握的牽繩前端綁着一隻雜種狗。
要阻止異常亢奮且發揮吸血犬力量的麻呂,想必需要超凡的力量。沒錯,比如說吸血鬼的力量……
就在他打算拍掉身上灰塵,用口水消毒傷口的時候——
直樹不禁慌了起來。他目前還在假裝自己也是吸血鬼,要是有人看見他被狗拖着跑的模樣,肯定很不妙。
下一秒,直樹的預感便成真了。
那是一隻眉毛長得像是平安時代達官貴人的狗,正靈巧地移動短小的四肢,舒服地跟着主人散步。
最慘的當然是直樹。他根本不可能跟得上繪理子的速度,剛起跑沒幾秒就被她拖着走。
但麻呂卻不爲所動。不僅眼睛閃閃發亮,還亢奮地喘着氣。
『沒有啦,要是我認真的話早就把它拉住了。只是覺得偶爾被狗拉着跑也挺有趣的……』
接着便雙腳一蹬,以超人般的跳躍力跳下了山崖。
看來它似乎被那隻紅蜻蜓給吸引了。
『啊,高村學長,找到小麻呂了。』
雖然瞞着外界,但裏頭的村民全都是吸血鬼,根本是座莫名其妙的村子。
『是紅蜻蜓啊。』
『啊~~~~~~~~~~~~~!!』
『……什麼嘛,原來是繪理子啊。』
『喂!快停下來啊!麻呂!』
『好了,我得趕快找到麻呂,把它抓回家纔行……』
接着,他突然想到——
直樹臉上露出了苦笑。
『欸,要回去囉。』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甜美的嗓音。
『雖然成爲我們的一員不見得幸福,但肯定比在這裏死去要來得好。』
只見麻呂圓滾滾的小眼睛,突然染成紅寶石般的色澤,原本就頗爲銳利的犬齒也朝嘴巴外面伸長,就連可愛的前腳都長出了尖銳的鉤爪。
雖然對眼前的景象十分感慨,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暗沉下來。
時間來到十月中旬,氣溫變低許多。尤其是在長野縣的深山裏,更顯得寒冷無比。
那便是鮮紅色的……血液。
沒錯,直樹目前居住的治水村,原本應該是寫作意指『吸血之村』的血吸村。
兩人的喊叫聲也被激烈的雨聲給蓋過了。
『唔!』
『沒想到在秋假的第一天,就看見這麼稀奇的景象呢。』
不知是否回憶起剛纔的景象,只見繪理子輕聲笑了起來。
年長男子的眼睛已經染成血紅色,指尖長出利爪,嘴角也露出尖牙。
繪理子的雙眼一下子染紅,抓在直樹手臂上的力道也在瞬間暴增。
因爲不斷碰撞到樹木的關係,直樹感到身體四處疼痛不已,右腳的鞋子都快掉了。
儘管他儘可能以自然的話調將兩句話串聯在一起,但繪理子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只見她一邊笑着,一邊點頭說道:
『難道說,那些樹木是因爲吸了動物或是迷路人的血,葉子纔會變得這麼紅……?』
『鳩羽先生!!』
從這個地方望去,能看見一整片佈滿紅葉的高山,對於今年春天才搬過來的直樹來說,這是十分罕見的美景。
少年的名字叫高村直樹,是個平凡無奇的高二學生,手中牽着的則是他的愛犬麻呂。
『好了,那我們現在趕快去找小麻呂吧。』
『麻呂!拜託你!拜託你快點停下來啊~~~!』
他隱瞞着自己還是人類之身的事實,混在一羣吸血鬼當中生活着。
繪理子話一說完,就拉住了直樹的胳膊。
(記得以前在東京的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它因爲看到一隻碰巧飛過的蝴蝶而不聽使喚,害我只好一路把它拖回家。)
『紅葉真是漂亮啊,整座山都變得紅通通的。』
直樹緩緩站起身,皺着眉頭望着自己手上的大片擦傷。
『喂,鳩羽!!』
(對了,麻呂現在已經是一隻吸血犬了。萬一它認真起來鐵定會使出超大的力氣,到時候我搞不好沒辦法拖它回家……)
麻呂吠叫一聲之後,開始追逐飛走的紅蜻蜓。它的力量十分驚人,甚至將握着牽繩的直樹拉着跑。
(要是再繼續像這樣被拖蓍跑,我搞不好會一路上天堂?)
『好奇心強是一件好事,不過今天還是趕快回家吧。我傍晚還有電視節目想看啊。』
『啊~~繪理子,你現在有空嗎?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順便幫我找找麻呂如何?』
直樹原本應該也會變成吸血鬼,並且成爲村裏的一員,卻因爲五名女孩子的陰謀(?)而得救,直到現在還沒有慘遭毒手。
直樹的慘叫聲在山谷中迴盪着。
直樹低頭致意。
『該不會是吸了動物或人類的血才變得這麼紅吧……我在鬼扯什麼啊。』
每逢秋天的這個時期,治水村的學校都會放一個星期左右的假。
直樹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繪理子就精神抖擻地喊了一聲:
『被小麻呂拖着跑的高村學長,一下子就從繪理的眼前衝了過去,害人家嚇了好大一跳呢。』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搞得像恐怖電影一樣吧——雖然這村子裏全都是吸血鬼。』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了一下。
(可是,我又能拿現在的麻呂怎麼辦呢?就算抓住了,也會像剛纔一樣被它拖着跑吧?)
但不論直樹怎麼叫,眼中只有紅蜻蜓的麻呂就是不肯聽話,它揚起沙塵,在鄉間小路上全力奔跑着。
治水村毫無疑問是個鄉下地方,只要稍稍偏離道路,四周馬上就會被原生植物重重包圍。
『喂,麻呂,再不聽話我就要像上次那樣把你拖回去喔。』
『午安。』
『一起跑……』
緊接着,直樹便撲倒在地。麻呂則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牽繩已經斷裂,繼續追着紅蜻蜓而去,忡眼就消失在森林裏。
緊接着,她便以常人無法想像的恐怖速度向前奔去
『那個~繪理子,爲什麼要抓住我的手?』
和自己開了個玩笑後,直樹又拉了拉麻呂。
直樹一臉嚴肅地嘀咕着,隨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蠢而嘆了口氣。
總覺得「求求你幫我抓住愛犬」這種話,以男子漢而言實在難以啓齒。
直樹一臉不滿地嘀咕着,接着又強打起精神。
『好了,麻呂,我們差不多該回去囉。』
『我也在秋假的第一天就碰上了新鮮事……居然被自己養的狗拖着跑。』
就在直樹拉着牽繩,準備沿着原來的路走回去時,一條長着翅膀的辣椒從他眼前飛過。
2
直樹感慨地嘆了口氣。
直樹死命編出這段牽強無比的藉口,不過等他一轉過頭去,表情便立刻垮了下來。
直樹忍不住在心裏這麼想着。
『麻煩你了。』
『不用擔心,如果是要抓小麻呂的話,繪理很樂意幫忙的。』
繪理子突然停下腳步。慣性定律使得直樹整個人差點被甩到前方,好不容易纔停下來。
繪理子在樹林裏快速奔跑着。不知是否透過吸血鬼的超人聽力確認過麻呂所在的方向,她奔馳時可說是毫無猶豫,就這麼沿着陡峭的山路衝了下去。
走到山路中段一處高臺時,直樹停下了腳步。
『看,就在那邊。』
只見麻呂在一棵樹下不停地跳着,想要捉住停在高處樹枝上的紅蜻蜓。雖然它至少往上跳了有三公尺之高,但卻仍無法觸及紅蜻蜓所在的樹枝,真可憐。
既然擁有那麼驚人的腳力,想要爬樹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纔對。但它真不愧是高村家引以爲傲的笨狗,似乎沒有想到這一點。
就在麻呂束手無策之際,紅蜻蜓已經再度飛離樹枝,朝着更高的天空飛走了。
麻呂就算笨,也明白到再怎麼跳也無濟於事,它氣餒地低鳴了幾聲。或許是衝動已經消退了,它的眼睛此時恢復成原來的黑色。
『小麻呂。』
聽到繪理子的呼喚,麻呂馬上轉過頭來。它原本就是一隻不知道怕生爲何物的狗,對方若是對自己很溫柔的女生,當然就更加歡迎了。
只見麻呂奮力地搖着尾巴,然後快速奔向繪理子,一邊讓她摸自己的頭,一邊高興地汪汪叫着。
『什麼嘛,虧我這麼辛苦地趕來追你。』
因爲接連被麻呂與繪理子拖着跑,直樹感到很不是滋味,只能無力地蹲在原地。
然後,他仔細地川祭四周。
這裏是山崖下方,眼前可以看見粗糙的岩層,崖壁上還能看到白色的護欄。
(喔,原來那裏有山路啊。)
話說回來,這座懸崖還真是陡峭要是從上面掉下來肯定必死無疑。
站在崖上往下看當然很恐怖,但其實由下往上看也一樣教人忍不住打顫——因爲會讓人聯想到自己從├頭摔下來的景象。
此時,繪理子抱着麻呂回到他身邊。
『高村學長,小麻呂好像已經平靜下來,應該不要緊了。』
『喔喔,謝謝你。』
直樹接過麻呂,麻呂果然已經平靜下來,乖乖地窩在主人的懷裏。
(真是一個愛惹麻煩的調皮鬼。)
『?』
直樹望了抱在身旁的麻呂一眼,但它卻一臉無辜地抬頭看着直樹,還抽動小鼻子不停地嗅着。
『午安,你帶麻呂出來散步嗎?』
『都是因爲你找到怪東西害的啦。』
就連表情都很鬱悶。
『直樹,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嘆了口氣,又繼續邁開步伐。
(嗯?難道是有人把鐵桶丟在這裏嗎?)
(車子是從上頭掉下來,然後摔成了破銅爛鐵……)
季代實稍稍思考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看到一輛被丟棄在這裏的廢車。』
『欸,川澄,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結果最後牽繩斷掉、麻呂也跑了,然後我遇到了繪理子。雖然繪理子願意幫我找麻呂,但是她卻抓住我的手……』
『不過,直樹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川澄要去哪裏?』
畢竟是被一路拖過來的,直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回到原來的道路,只好急忙跟在繪理子後頭。
『你說繪理子啊?』
『掰掰,高村學長,學校見囉。小麻呂也再兒囉。』
『什麼啦,你是找到瓢蟲了嗎?』
『喂,麻呂!怎麼又來了!』
就算他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來繪理子的樣子很奇怪。
『麻呂,該回家囉~~~』
雖然對繪理子的反應感到有些疑惑,但她說的沒錯,再待下去天色就要暗了。
『把你拉到森林裏頭跑了一圈是嗎?』
那並不是鐵桶。雖然剛開始只覺得是一團歪七扭八的金屬,但仔細一看才明白並非如此。
『無所謂,你沒事吧?』
季代實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事情,只見她露出一臉慈祥的表情。
「說不定,繪理在還是人類的時候,也曾經坐過這種款式的車子吧?」
『是的,繪理沒事。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輛車而已。』
季代實朝直樹身上的衣服端詳了幾眼,開口問道:
如果是那樣,坐在車子上的人會……
『沒有啦,我們今天在森林裏找到一輛廢棄車,繪理子看到之後說了一些話。』
就在他滿腦子都在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突然發現有道人影從鄉間小路的反方向走了過來。
(不過,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直樹回憶着繪理子的話說道:
仔細想想,繪理子是在看到那輛車之後態度纔有了改變。
就是這句話讓他感到十分疑惑。
(咦?那不是川澄嗎?)
『啊,對不起,高村學長,繪理不小心呆住了。』
直樹又喊了一聲,繪理子這纔回過神來。
直樹在心裏頭抱怨了幾句,接着轉向繪理子開口說道:
這個村子幾乎沒有路燈,要是等四周暗下來,身爲普通人的直樹就連回家都有困難。
繪理子從後面湊上前來詢問,直樹轉頭回答:
直樹罵了一句,但並沒有像剛纔那樣大吼大叫。因爲麻呂只是跑到旁邊的一處草叢,然後朝着那裏不停地吠叫。
直樹回想起剛纔沒能問出口的疑問。
之所以棄置在這裏很久,會不會是因爲沒有人發現它?
麻呂突然叫了一聲,從直樹懷中跳出,快速向前跑去。
『那我們回去吧。總覺得這裏會有進入冬眠前的熊跑出來,有點可怕。』
3
『說不定,繪理在還是人類的時候,也曾經坐過這種款式的車子吧?』
『…………』
『請放心。如果只是熊的話,交給繪理處理就沒問題了。』
他以此爲開頭提出問題:
『再繼續發呆的話,天就要黑了呢。還是趕快回去吧。』
回到原來的道路,並且走了一陣子之後,直樹與繪理子在一條岔路上道別。
直樹說到這裏突然心生疑惑。
『汪!!』
那是一臺四輪朝天、摔得面目全非的黑色轎車。大概是因爲放在戶外已久,上頭鏽蝕得很厲害,有多處地方因爲腐蝕而破破爛爛的,想必已經被棄置在這裏好多年了。
他一臉不耐煩地走到麻呂身旁,這才發現草叢另一頭似乎有一塊金屬製的板狀物品。
直樹不必把話全部說完,聰明的季代實一下子就掌握了情況。
繪理子摸了摸麻呂的頭便轉身離去。
直樹沒有勇氣朝申裏頭望去。
『繪理子到底是怎麼了啊?』
直樹有些擔心地詢問。
『怎麼了嗎?』
繪理子平常非常多話,甚至到了讓人有點厭煩的程度,但她今天回來的路上卻幾乎不發一語。
兩人一邊聊着,一邊準備離開。
繪理子往前跨出了腳步。
『啊啊,等等我,繪理子!』
『我是帶麻呂去散步,誰知道它看到一隻蜻蜓就拚命追着跑,還把我……』
繪理子突然一臉凝重地嘟噥着。
季代實會覺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直樹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有破洞,上頭不僅沾着許多灰塵泥土,甚至還有枯樹枝以及樹葉。
(車上該不會有化爲白骨的屍體吧……)
『不過,能順利找到麻呂真是太好了。』
『果然是和那輛報廢車有關吧?』
『是啊,吸血狗的蠻力還真教人傷腦筋。』
他猜對了,走過來的正是自己的岡班同學川澄季代實。
(該不會,這不是一輛棄置車,而是在這裏壞掉的車子吧?)
(爲什麼她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是因爲已經過太久而不記得了嗎?難道說只是外表看不出來,其實繪理子從很久以前就變成吸血鬼了?)
他說到這裏,想起了剛纔的疑惑。
(莫非吸血鬼還具有千里眼的能力?)
『啊,我只是因爲天氣涼爽,所以纔出來散步的。』
不僅如此,還很沒出息地叫了起來。
『不至於那麼久遠。聽說是比智衣還要早五、六年左右……所以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
她說到這裏,又『啊』地叫了一聲。
如果不是覺得直樹太沒用,已經不想和他在一起,那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了。
『繪理子……?』
直樹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自語着:
『繪理子她……很久以前就住在這個村子裏了嗎?難道是在村子剛變成吸血鬼之村時就在了?』
季代實一臉同情地搖『搖頭。
但繪理子卻不發一語,只見她一直注視着眼前變成廢鐵的車子,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他將視線緩緩地往上移,望着堅硬且凹凸不平的懸崖。雖然從這裏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但上頭肯定有道路。
『你看起來活像是被人在地面上拖着,還被拉到森林裏去跑了一圈似的。』
¨季代實伸出手,摸了摸被直樹抱在懷中的麻呂的頭。
他刻意大聲說着,抱起了麻呂。
她是一個文靜的女孩,五官也長得很端正,稱她爲美少女一點也不爲過。
『繪理子,我們走吧。』
接着,又轉頭向身後的繪理子說道。
『哎,跟你抱怨也沒用。』
『她說好像有印象——說不定是在還是人類的時候搭過的車子。』
『拖在地上跑是嗎?』
直樹半信半疑地想着,接着向季代實說明原委:
『這是我到村子裏大約半年之後,從智衣那裏聽來的。』
季代實說到這裏,忍不住好奇地反間道:
好奇心讓豆樹忍不住用手撥開草叢。
她做了這番開場白後,繼續說了下去:
『聽說繪理子完全不記得自己變成吸血鬼之前的事。』
『什麼!?』
季代實的發言太過驚人,自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變成吸血鬼之前是什麼人。』
『等等,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就算繪理子不記得了,她不是還有父母親嗎?問他們不就好了?』
『他們也不知道。繪理子家的情形就和我一樣。』
就和我一樣……聽到這句話,直樹立刻理解了。
季代實的雙親並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季代實是在孤兒院長大之後才由這座村子裏的一對夫妻收養。
『不過,繪理子現在已經是村子裏的一員了。鳩羽夫婦就是繪理子的父母親。所以你不要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喔。』
『嗯,我知道了。』
直樹點點頭。
『那我先走囉。啊,上次向你借的CD,我會在秋假時找一天拿去還你的。』
季代實說完使走了。
『嗯~』
直樹抱着麻呂開始思考。
(原來繪理子和季代實一樣都是養女,而且她不記得自己還是人類時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她那時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直樹還是無法想像要怎麼把┤理子的記憶與那輛廢棄車連結在一起。
『不過,季代實說的也沒錯。繪理子現在已經是村子裏的一員了,我不應該亂問一些事情。』
『你是指那輛廢棄車?爲什麼要去那裏?』
4
『找到了。』
繪理子露出燦爛的笑容,緊握着貞樹的手.
接着,他的腦袋裏便列出這樣的算式,忍不住滿臉通紅地緊張了起來。
『高村學長知道繪理是養女,而且沒有身爲人類時的記憶這件事嗎?』
直樹手忙腳亂的解釋着,繪理子則是用力搖了搖頭。
繪理子點點頭。
『好,那就看看車子裏面吧。繪理子,可以幫我拿着這個嗎?』
『車子裏面可能有什麼東西,等看到以後也許就能……』
不過,直樹也能體會繪理子那種按捺不住的心情。畢竟長久以來一直覺得沒機會再想起來過去回憶,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繪理子,你有想起什麼事情嗎?』
繪理子的態度似乎比平常還要低調。
(話說回來,季代實的話真是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繪理子居然不記得身爲人類時的記憶。)
直樹聽到笑了起來。
他聞言起身一看,發現繪理子站在紗門外朝自己揮着手。
他一邊揉着撐飽的肚皮,一邊仰望天花板。
『只要再去看看那輛車,或許就能回想起某些事情來了。如此一來,自己或許就不會再這麼難受。可是,繪理又不敢一個人去那裏,所以明知道會造成高村學長的困擾,還是來拜託了。』
直樹甚至抱着這樣的想法。
『我先準備一下,你在門口等我吧。』
只靠着手電筒的微弱光線,根本就危險到無法行走。
『繪理其實不是很在意自己沒有以前的記憶,只要再製造更多新的回憶就好了,況且繪理有比別人更長的時間呀——繪理長久以來都是這樣想的。可是,自從看見那輛車子之後,繪理就一直覺得怪怪的。該說是坐立不安?還是很難受……』
『這、這個,你怎麼突然說出這陣話呢……!不,我不是說我不喜歡繪理子喔。繪理子既可愛又開朗,如果在一起的話肯定每天都會很快樂吧。不過你突然這麼說,我實在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就是今天和學長一起發現那輛車子的地方。』
(不對不對,搞不好她原本的個性還要更加開朗也說不一定。)
『怎麼,有什麼事嗎?』
直樹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繪理子靠近直樹,張着那雙大眼注視着他,以真誠的語氣請求。
回想起自己過去一片空白的情史,直樹不禁嘆了口氣。他安慰自己儘管只是一瞬間的美夢但是有總比沒有好,然後才轉身面向繪理子。
繪理子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啊,不是啦,繪理說的「一起」並不是在指交往。只是想問學長能不能陪繪理一起到某個地方去。』
直樹將手電筒遞給繪理子,開始徒手和纏在車子上的藤蔓展開了搏鬥。等他使盡全力將藤蔓一根根地扯下來之後,底下的車體總算是顯露出來了。
『你爲什麼要從這裏進來啊?』
『原來是這樣啊。』
直樹在心裏嘀咕着:
『你覺得那輛車子很眼熟是嗎?』
『學長能不能現在和繪理一起去發現那輛車子的地方?』
(等等,該不會是要我讓她吸血吧?)
繪理子鬆了口氣,直樹接着詢問:
『高村學長,這邊。』
整理好思緒之後,直樹繼續踏上歸途。
『拜託學長了!』
(唔~~~再怎麼說都太恐怖了一點。)
(他何不乾脆別寫什麼科幻小說,開一間咖哩飯餐廳還比較好。那樣明明就比較稱職。
直樹因爲那無厘頭的妄想而露出了苦笑。
『繪理子?』
父親直太郎沒有什麼專長,唯獨自制的咖哩飯意外地好喫。
幾個小時之後——
要是現在跑回去那裏往裏頭看,不幸發現早已化爲白骨的屍體……
白天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直樹就已經因爲害怕而沒有往車裏看了。
『呼~~~肚子好飽。』
『沒有,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直樹一時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說的也是,我怎麼可能會被女生告白嘛!)
『晚安,高村學長。』
他家是隻有父親與兒子的單親家庭,晚飯屬於輪班制。今天的晚餐是父親做的咖哩,直樹足足喫了三碗飯。
雖然隨即想到這點,但如此一來,她原本的個性也未免開朗過頭了。
注視着模糊的木紋,放鬆心情,是直樹最愛的休聞之一。
『知道了,那就一起去吧。』
『那麼,你打算到哪裏去?』
『喔,沒關係啊,總之你先進來吧。』
繪理子雙眼赤紅,拉着直樹的手直接往森林裏邁進。對於身爲吸血鬼的她來說,視力和白天時桹本沒兩樣。
『是,其實我是有事情想要拜託高村學長。』
簡直到了每天都會在村子裏跳森巴舞的程度。
直樹一臉訝異地反問,繪理子的回答聽來有些落寞:
喫過晚飯的直樹回到自己房間,平躺在榻榻米上。
在一起=男女交往=成爲情侶。
『啊,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指「一起去某個地方」啊?』
車門彷彿被人拆下似地,不知道跑哪去了。
直樹膽顫心驚地等了幾秒鐘之後,繪理子才幽幽說道:
『好的,感謝學長的幫忙。』
『啊哈哈,方便打擾一下嗎?』
由繪理子的語氣聽得出她很失望。
『繪理每次想要回憶以前的事情時,腦袋總是像蒙上一層迷霧一樣,什麼也想不起來。就算問爸爸媽媽,他們也都說不太清楚,繪理本來以爲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可是……』
聽到繪理子這句話,直樹停下腳步,拿着手電筒往前照。和白天來的時候一樣,那輛廢棄車還是四輪朝天地躺在原地。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教人害怕。
不料卻突然聽見這樣的聲音。
『現在就去!?可是外頭都已經一片漆黑了耶,再說……』
直樹佇立了好一會之後,纔開口詢問繪理子:
『要帶手電筒,還有防蚊噴液。啊,先去上個廁所好了。』
『謝謝學長!!』
得知自己誤解,直樹感到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有幾分失望。
直樹其實非常不想往裏頭瞧,要是真的看到屍體,鐵定會嚇得魂飛魄散吧。
5
『……學長願意和繪理……一起……嗎?』
『咦?喔……我有聽川澄說過。』
『啊,是這樣嗎?看來繪理是白擔心了。』
繪理子的語氣十分認真。
『好的,那就打擾了~』
直樹決定把方向交給繪理子去決定自己則是專心地用手電筒照着腳下,以免不小心跌倒。
『以我爸的個性,肯定會大大歡迎你的。搞不好在你說要回家的時候還會拚命挽留喔~』
『咦?』
繪理子用力晃了血樹的手幾下之後,就從窗戶離開了。
雖然以活過的歲月而言,繪理子的輩分遠大於自己,但現在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原本期盼繪理子看到車子後就能回憶起過去,看來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
(自己身爲學長,還是無法拒絕這樣的請求吧。)
直樹拉開紗門,讓繪理子進到房裏來,她似乎將脫下的鞋子放在屋頂上了。
『現在已經很晚了不是嗎?繪理怕被高村學長的父親趕回家。』
繪理子按着胸口。
繪理子接過手電筒往裏頭照去,讓直樹也能看見早被壓壞的內部。車裏雖然滿是泥巴與樹葉,所幸並沒有看到屍體之類的東西。
白天時發現那輛車子的森林裏,現在已經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唯一能夠倚賴的月光在森林裏又被樹木給遮蓋了。
(要是真的找到白骨,搞不好自己會嚇得……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先去上個廁所吧。)
『裏面……什麼也沒有呢。』
不過,他隨即又想到自己都已經住在滿是吸血鬼的村子裏了,如果因爲區區屍體就嚇破膽,似乎也滿蠢的。
說到喪失記憶,總給人一種揹負着某種陰影的印象。不過繪理子卻是個開朗無比的女孩子這樣的反差也很驚人。
繪理子沮喪地垂下頭。
『原本還以爲能找到什麼的……』
『這輛車以後應該也會一直襬在這裏,等你快要想起什麼的時候再來就行了吧?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可以陪你來。』
他是確認沒有屍骨後纔敢說出這句話來。
『說的……也是。有機會再來看吧。』
雖然表情略顯遺憾,但繪理子還是點頭表示同意。
『好了,我們回去吧。』
直樹立刻轉身背對車子。
『啊,請等一下!高村學長!』
誰知道繪理子卻突然叫了一聲。
『車子裏面好像有東西。』
『咦?』
直樹舉起手電筒往繪理子指出的方向照去。只見在車子後座的深處,乘客放腳的地方有個做落葉掩蓋住的白色袋狀物。
『不知道是什麼?』
繪理子原本打算將手伸進車裏,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見她臉色蒼白地往後退。
『對不起,能請高村學長幫我看一下嗎?不知道爲什麼,繪理就是沒辦法進車內,一靠近身體就會忍不住開始發抖。』
(難道是以前在車裏曾有過不好的回憶嗎?)
直樹心裏這麼想着,點了點頭。
『好,我進去拿吧。』
他單手舉着手電筒,進入車內查看。在一陣鏽蝕的金屬味與腐葉臭味中,直樹伸手將裏頭的白色袋狀物品拎起。
繪理子以認真的眼神望着直樹。
『對了,是誰住在這裏?是我認識的人嗎?』
『她就是智衣所說的「治水村初始成員」對吧?』
直樹溫吞地感嘆一聲後,才接着問道:
『總算……到了啊……』
『現在都這麼晚了還來找會長,她會不會生氣啊?我想她一定會抱怨個幾句。姑且不論繪理子,她鐵定會先痛罵我一頓吧。』
繪理子如此回答。
『嗯,沒事。你等一下,我馬上出來。』
直樹之前一直住在東京,因此那是一間他頗有印象的學校。
甚至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上頭寫的,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神樂紅華是直樹等人就讀的治水高中三年級學生,同時也是學生會的會長。是一名以天然卷長髮自豪的亮麗美少女。
過了一會兒,鐵門緩緩開啓。
她擺出一臉遺憾的表情望着直樹。
『另一個理由則是神樂家族從很久以前就在這塊土地上擁有崇高的地位。據說他們目前仍有很大的影響力,會長的父親甚至還暗中掌控着村子的運作呢!既然神樂家族如此神通廣大,那麼會長應該也聽說過繪理的事情纔對。』
『我是沒關係啦。』
『還有,你那身髒衣服是怎麼回事?難道就不能穿得正式一點再來嗎?那樣可是會弄髒我家的。』
一點都沒錯。
『學長沒事吧!?』
直樹就這麼連人帶車一起往後倒,伴隨着一陣令人生厭的聲響,摔到了後座的座椅上。
村子郊外,山區的中段位置設有一間教會。這是距今六十年前,爲了來到村子的外籍傳教士所建造的。
那就是現在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子——鳩羽繪理子。
『高村學長,能請你再陪繪理一下嗎!?』
望着大步走向玄關的繪理子,直樹這下也只能死心,嘆了口氣後跟了上去。
接着,他突然發現一個證件夾。看來這東西原本是夾在車椅的坐墊下,因爲剛纔那陣衝擊才掉出來。
繪理子將做問道。
『因爲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請教神樂學姊。』
直樹原本就知道紅華是豪門家的大小姐,而且還是有錢人。
直樹當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直樹語帶保留,看得出來他不太有興趣。
直樹一臉疑惑的望着學生證右上角的照片,然後忍不住叫了一聲。
『如果是高村同學一個人來,我會覺得是他終於想開了,願意來讓我吸血。不過,看起來似乎不是那樣。』
繪理子以肯定的口吻說道,而直樹則是一臉疑惑地反問:
『這裏是會長家!?』
(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一個人來這棟房子。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原來村裏還有這樣的房子啊。』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紅華居然真的住在這種貨真價實的洋館裏。
『爲什麼你那麼篤定?』
『可是,好奇怪喔。爲什麼繪理還是人類時候的學生證,會掉在這輛車子裏面呢?』
直樹緩緩點頭。
原來,只是一個被風吹進來的普通塑膠袋罷了。
被這種眼神凝視,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站名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有效期限還是能夠勉強辨識。
『痛痛痛痛痛。』
原來如此,正門前的名牌上的確刻着「神樂」二個字。
『我知道這間高中,那是一間有錢人家小姐就讀的明星學校。爲什麼那間學校的學生證會掉在這裏啊?』
『唔哇啊啊!』
『哈哈,只是個塑膠袋而已。』
聽到直樹的提議,繪理子堅決地搖了搖頭。
繪理子一字一字,慢慢地念出學生證上面的名字。
直樹邊笑着邊回頭,這時車身突然晃了一下。
『姑且不論繪理子,在這種時間到女性家裏造訪,實在是有欠思慮呀,高村同學。』
說到這裏,她突然靈機一動。
6
『難道說……』
『想不到這臺車是這麼久以前掉下來的啊。』
看來是因爲他進入車內,使得車子失去了平衡。
直樹拿着證件夾爬出車外,他先做個深呼吸,然後才以手電筒照着手裏的證件夾。他打開之後,發現裏頭有一張油墨變淡的定期車票。
車外傳來繪理子擔憂的聲音。
『好了,快走吧,高村學長。』
繪理子再度拿出吸血鬼的力量,開始向前衝。
直樹會如此驚訝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爲上頭印刷的大頭照,正是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物。
直樹被拖着跑,哀號聲隨即迴盪在黑夜的森林裏。
『而且,大家都說繪理是從孤兒院領養來的,怎麼可能會去這種有錢人家小姐就讀的高中唸書呢?』
『原來是電車車票啊。』
離教會一段距離的地方有棟洋館,直樹就是被繪理子帶到這棟洋館前。
『咦?』
『對了,有個人可能會知道!』
『謝謝學長!』
直樹努力想要勸阻繪理子,但她卻視若無睹地按了門鈴。
『要不要回去問問伯父伯母?』
直樹開始想像紅華的態度。
『什麼!!』
被帶到訪客室的直樹和繪理子,此時就坐在沙發上。
這是一棟雄偉的建築。不只外觀看起來牢固無比,即使經過歲月淬洗,也絲毫沒有減損其魅力。猶有甚者,那樣的歷史悠久的建築本身昇華到更高貴的境界。
那是一間放有許多豪華日用品的房間。
『有兩個理由。首先,神樂學姊是繪理熟識的人當中住在村子裏最久的。她在村子變成吸血鬼村以前就住在這裏了。』
定期車票底下還有一張卡片。是一張塑膠卡片,雖然有些變色,但上頭的文字倒能辨識。
『如果是神樂學姊,一定知道繪理以前的事。』
兩人的眼前,則是坐着在睡袍上披着室內外套的紅華。
在光頭風波時直樹就已經被紅華數落了一番,現在實在不想再挨她的罵。
『的確是有這個可能啦……』
下一秒直樹的手就被繪理子緊緊握住。而且力道還強到讓他懷疑會不會留下握痕的地步。他不禁想起,白天好像也有過相同的體驗。
紅華喝了一口由女僕端過來的熱牛奶後,纔開口詢問:
『過去不論繪理問了幾次,他們始終都說不知道,一定是不想告訴繪理吧。』
直樹一路被拖着跑,此時總算是停了下來,讓他鬆了口氣,接着纔開始仔細端詳起眼前的洋館。
『應該是那樣沒錯。』
『啊~~~~!』
就和直樹所預料的一樣,紅華開始數落了起來:
然後……
『星野明——這就是繪理真正的名字吧?』
『好像是學生證。青蘭文化女子高等學校……』
『她一定會說「在這種時間到女性家造訪,實在有欠思慮。」或者是「穿那麼髒的衣服來會弄髒我家。」之類的……』
直樹點點頭表示理解。
『那是繪理沒錯吧?』
雖然從紅華那種與時代脫節的說話方式來看,也能推測出她住在村子裏的時間應該不短,但實際上似乎更超乎想像。
繪理子也一臉不敢置信地嘟噥着。
『意思是說,繪理還是人類的時候,是個在東京讀書的女高中生囉?』
『還談什麼認不認識,這是神樂學姊家呀。』
繪理子無視在一旁下定決心的直樹,逕自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鳩羽繪理子,有事情想找神樂學……呃,找紅華小姐。』
『反正秋假還有幾天的時間,我們明天再過來吧。我也想換一套像樣點的衣服……』
繪理子將身體往前傾,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
『那麼,秋假纔剛開始沒幾天,兩位便特地到我家來拜訪,究竟是有什麼事情?』
身上滿是枯葉與塵土的直樹伸手,將掉落的手電筒撿起。
『就是有關於繪理成爲村子一員時的事情。』
『也對,繪理子喪失了過去的記憶。不過,我想應該已經有很多人告訴過你了。』
紅華繼續說了下去:
『差不多是距今二十年前吧。鳩羽先生從村外收養了你,於是你便成爲居民之一,就和季代實同學一樣。』
『不,不可能是那樣的。』
繪理子堅決地搖了搖頭。
『繪理不可能和川澄學姊一樣是被收養的。請你看看這個!』
繪理子把在車子裏找到的學生證遞給紅華。紅華接過去看了一跟之後,表情突然轉爲凝重。
『繪理子……你是在哪裏找到這個的?』
『在慄殼山道懸崖下的森林裏。那邊有一輛壞掉的車子,這東西就是在車裏找到的。』
『我都忘了那輛車還留在那裏……』
紅華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求求你,神樂學姊,請你把真相告訴繪理吧。繪理到底是怎麼來到這個村子的?爲什麼會變成吸血鬼?爲什麼繪理的學生證會在那輛車子裏?又爲什麼會覺得曾經看過那輛車子呢?』
繪理子以真摯的眼神注視着紅華。
難得看到紅華面有難色且不發一語,直樹也跟着幫腔了:
『那個,會長。我身爲局外人或許沒資格插話,不過如果你知道什麼的話,能不能告訴繪理子呢?我想如果一直不知道自己過去的事情,的確是會讓人很不安的。』
紅華先是瞪了多嘴的直樹一眼,然後纔像是死了心似地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我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吧。』
紅華蹺着一雙長腿,將背靠到了沙發椅背上。
『距今差不多二十年前,在一個下着大雨的日子,有幾位村民聽見從慄殼山道的方向傳來一陣劇烈的碰撞聲。』
聽到紅華這句話,繪理子難過地垂下了目光。
『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繪理不見之後,他們又是怎麼過的呢?』
『咦!?』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不等直樹回話,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謝謝你的幫忙!』
(繪理子果然還是很在意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嗎……那就好。』
『咦!?你是繪理子!?』
『繪理子,千萬不要怨恨讓你變成吸血鬼的鳩羽先生。他不惜違反村裏的規定,也要救你的性命。』
(難道是……劫匪?他打算搶這個空空如也的錢包?)
雖然沿路必須轉搭好幾次電車,但應該半天內就可以抵達東京吧。
『你爲什麼把自己包得這麼緊啊?』
『我到東京去找找看好了!反正我原本就住在東京啊,應該還不至於會迷路吧。』
『啊啊,繪理子!』
那聲音以及甜美的語調,直樹自然再熟悉不過。
直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總之先答應下來,然後便急忙去追繪理子了。
『也就是說,當時被救的就是繪理子,而救她的那位消防隊員,就是繪理子現在的父親?』
原則上,吸血鬼會維持在被吸血時的模樣,不過好像就只有創傷屬於例外。
繪理子幽幽說道:
繪理子起身深深地一鞠躬,接着又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繪理先告辭了。』
直樹打開錢包,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時,他察覺有道人影由車站月臺朝他靠近。
或許就是因爲那場車禍讓她喪失了記憶。
『什麼!?』
聽到直樹這麼說,繪理子用力搖了搖頭。
(首先,東京的上空可沒有詛咒雲。就算繪理子想去找尋家人也沒辦法。不只是繪理子全村的居民都辦不到。)
『那麼,他們到底是誰呢?』
繪理子露出感動的神情,緊握住直樹的手。
『好了,話都說完了。我也差不多該去睡了,畢竟晚睡可是肌膚的大敵呢!』
『還用說嗎?如果不穿成這樣,繪理會被太陽烤焦的。』
不用說,當然就是高村直樹本人。
她對於現在的家人應該是沒有任何不滿,但還是會想要知道有關於自己真正家人的事情,而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吸血鬼非常害怕陽光,不像這樣包覆全身的話,肯定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繪理還是好想知道。』
直樹突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不清楚那麼做對繪理子而言到底是好是壞,不過再繼續下去,想必她會一直煩惱着吧。
『我忘記說了,難怪你會誤解成這樣。坐在駕駛以及副駕駛座的人,並不是繪理子的父母親。據說是兩名男性,而且從年齡來看,應該都不足繪理子的父親。』
『哎呀!』紅華沉默了半晌後,才叫了一聲。
吸血鬼在夜晚時的聽力比白天還要強,因此就算是在傾盆大雨中也能聽見那種聲音。
她輕輕地低頭致意,隨即走出了訪客室。
繪理子緩緩地吐了口氣。紅華又接着說道:
『其實,村裏的規定不允許這麼做。但是,那個人以救你的性命爲第一優先考量。之後雖然受到其他人的指責,但他決定收養你以示負責。』
正如繪理子所說的,現在就算見了面也無濟於事。甚至可以說還是別見面的好。他們不可能接受繪理子仍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這件事,而且這麼做也有泄漏村子祕密的危險。
紅華輕輕一笑。
『只要還沒有斷氣,我們都能夠讓人變成吸血鬼。而且等到變成吸血鬼之後,傷勢馬上就會復原了。』
『村裏的消防隊接到通報後,立刻就出動了。他們在現場發現一輛車子撞壞護欄,墜落到山谷底下。』
紅華搖了搖頭。
『咦!?』
從敘述來判斷,很明顯就是在說直樹他們找到的那輛車。
就在直樹全身價硬之際,對方已經走到他的面前,然後發出和外表來完全不符的可愛聲音。
紅華望着繪理子緊握在手中的學生證。
『好、好的。』
『那是當然的。』
紅華接着補充說明:
『在發現你喪失了記憶時,全村的人便決定將那場車禍當作祕密。如果那是不堪回首的回憶,還是別讓你再想起來會比較好。再說,既然都變成吸血鬼了,你也只能在這個村子裏生活,沒有過去的記憶反而會比較好。』
直樹開口詢問,紅華則是閉上眼睛,靜靜地點了點頭。
(到東京想必得花掉不少車資,不過也沒辦法了。)
離開紅華家之後,繪理子和直樹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非常謝謝你的幫忙,神樂學姊。』
『如果二十年前有找到這張學生證,情況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這次換繪理子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
『就連繪理的親生父母也會變成吸血鬼,一起住在村子裏嗎?或許還會有兄弟或姊妹呢。』
『據說車內一共有三個人。然而,當消防隊趕到的時候,坐在駕駛及副駕駛座的兩個人都已經死亡。只有坐在後座的女孩子勉強還有氣息,但她也受了很重的傷,想必無法撐過去。當時唯一能夠救她的方法,就只有讓她成爲吸血鬼了。』
『當時如果有找到那張學生證,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吧。』
直樹準備追上前去,這時紅華出聲叫住了他。
前來這裏的路上可說是辛苦無比。從治水村通往鄰近市鎮的公車原本就少得可憐,而且因爲白天幾乎沒有人會來撘車,因此第一班車還得等到早上十點纔會來。
『這個我就不曉得了。』
隔天,寒冷的天氣讓人明顯感受到冬天即將來臨。
紅華說了句非常不像吸血鬼會說的話。
除此之外,對方還戴着一頂毛線帽,甚至還用太陽眼鏡以及口罩遮住整張臉。
說到這裏,繪理子停頓了一下。
這副裝扮應該是進不了銀行吧。走進超商搞不好還會被店員當成搶匪,拿防盜用的顏料球丟他。
一想到這裏,直樹便不假思索地開口說道:
繪理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能夠在沒有詛咒雲的情況下,還能若無其事地走訪東京的村子裏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7
傷腦筋的是,那個可疑人物此時正朝着直樹走來。
直樹穿着一件秋裝外套坐在長椅上,忍不住縮起身子。
『高村學長!』
『高村同學,繪理子就拜託你照顧了。』
『答對了。』
『鳩羽先生在決定收養繪理子之前,也曾試着尋找你的家人。因爲他覺得就算是喪失記憶,讓你和家人分開實在太可憐了。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還想過要讓你的家人也成爲村裏的一員。可是,車子裏完全找不到任何能查出你的身分的東西。就連坐在駕駛以及副駕駛座的兩名男子也一樣。』
『繪理明白,現在說這些都是無濟於事的畢竟都已經過了二十年。繪理的模樣還和當時一樣,就算找到人也……』
『他們應該坐在車子裏頭吧?』
手電筒已經在被繪理子拖過來的路上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還好月光很明亮,走在路上還不至於會跌倒。
『早安~高村學長。』
那個人不僅穿着厚重的大衣脖子上圍着圍巾,手上還戴着冬天用的厚手套。
紅華聞言愣住了。
『繪理絕對不會恨父親的,因爲是他救了繪理一命。』
『唔唔唔,好冷。』
繪理子一臉訝異。
『啊,神樂學姊,最後能再請教你一件事情嗎?』
『我去找找看好了。』
『什麼事?』
『就是有關於繪理親生父母親的事情。請問他們的墳墓在哪裏?』
繪理子臉上的表情充滿悲傷,和平常完全不同。
『那就不要大費周章地來爲我送行時……』
直樹是要去東京,根本不可能等那麼久,所以只好在早上四點鐘就起牀,然後再一路騎着腳踏車來到這裏。
現在是早上六點鐘,地點則是治水村鄰近的飯畑市車站月臺。
『不是,繪理並不是來送行的。繪理是要和學長一起去。』
對方將太陽眼鏡稍微挑高,並把口罩拉起。底下的確是繪理子那張熟悉的臉孔。
如此一來,就能解釋爲什麼繪理子覺得曾經看過那輛車,還有爲什麼學生證會掉在車裏了。而她打算進入車內時所表現出來的抗拒反應,應該就是因爲車禍的緣故吧。
『一起去……你要去東京?』
『難道還有其他地方嗎?』
繪理子反問。
『不行啦,繪理子。東京很遠的,光是單程就要花上半天的時間,搞不好還得在那裏過夜呢。要是在東京出了什麼事,可是很麻煩的。我會好好去查個清楚,繪理子就乖乖待在村子裏等我吧。』
直樹極力勸阻,但繪理子顯然心意已決。
『繪理已經做好萬全的防曬準備,身上也塗過防曬油了。繪理有和家人說過今天可能會住在朋友家,當然也帶了自己要喫的東西!』
繪理子打開身旁的包包,只兄裏面放了好幾瓶村裏特製的牛奶。
『所以高村學長,求求你,請你帶繪理一起去吧!』
繪理子以堅定的眼神望着直樹。
面對女孩子這樣的眼神,直樹的意志力並沒有強到能夠繼續堅持己見。
8
於是,兩人就這樣不停轉搭電車,一路前往東京了。雖然路上發生了因爲不熟悉而差點搭錯車,以及兩個人都睡過頭而坐過站又折返的意外,但最後總算是抵達了東京車站。
只要來到這裏,直樹就不會迷路了。畢竟直到半年前爲止,他一直都是住在這裏,而且都內的電車也都坐慣了。
兩人搭上山手線電車,前往那所女子高中附近的車站。在確認過車站的導覽看板後,又步行了十幾分鍾。
兩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青蘭文化女子高等學校的門口。
『終於到了。』
直樹有點疲倦地吐了口氣。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鐘。這是一段從早上離家以後,花了超過十小時的遠距離移動,會感到疲倦也是理所當然的。
直樹先感受一陣抵達目的地的喜悅後,才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建築物。
這是一間在東京都內頗具歷史的明星學校,建築物自然也很雄偉。縱使有一部分似乎經過改建,但整體而言還是帶着一股古典氣息。不過並不會讓人感到老舊,而是一種具有深厚內涵的感覺。
『這裏就是繪理以前就讀的學校呀。』
『總、總之,我們先在這裏等到安全一點再行動吧。繪理子也可以放輕鬆一點。』
繪理子說完發出了笑聲。至於直樹當然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裏頭很暗,並沒有看到學生的身影。
『就是那個呀。高村學長居然看不出來,真是太遲鈍了。』
直樹無餘地嘀咕着,繪理子則是搖了搖頭。
直樹這時也已經聽到警衛靠近的聲音,他心一橫,只好跟着繪理子跳進美術教室,然後迅速將窗戶關上。
『高村學長,那些一衛說要來這裏再找一次。』
直樹連忙辯解,不過又突然想到——
『唔哇!』
『是誰?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吧?』
直樹拚命喊着,但警衛還是迅速出手將他抓住。
『不行,接下來的繪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接着,從繪理子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看着直樹,橫眉質問:
直樹忍不住驚呼出聲。因爲繪理子突然伸手將窗戶打開。
『沒問題嗎?』
就在此時,美術教室的門突然被拉開,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她這麼說完後,對直樹展露了笑顏。
對方的語氣十分嚴厲。
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身材壯碩的警衛,而且一次還來了兩個人。
說穿了,她們全部都是「局內人」,這讓直樹感到有點泄氣。
直樹起身後立刻拉住繪理子的手。
『說的也是。』
『你想起來了?』
事實上,是毫無說服力可言。
耳邊聽見幾名警衛的交談聲,不過隨即又逐漸遠去。
『是!』
『說的也是。』
直樹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繪……繪理子!』
『啊,一不小心就……』
『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啊……』
吸血鬼的聽覺非常靈敏,連直樹聽不到的聲音也能聽見。
看來對方馬上就要呼叫警衛了。
『那個是哪個?』
兩人離開草叢,小心翼翼地沿着校舍牆壁前進。
她望着校舍,一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還是再找一找吧。』
『我們要不要先報警啊?』
繪理子伸手觸摸刻有學校名稱的大石門。
繪理子輕輕摘掉太陽眼鏡以及口罩。
『我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只是想找以前就在這間學校任教的老師詢問一些事情而已。』
『這裏禁止閒雜人等進入。』
『那就換個地方吧。』
人高馬大的警衛如同稻草人一般,被撞開之後飛得老遠。
他們左右張望,試着尋找校內的導覽看板。
『有種懷念的感覺,不過還是想不起任何事。』
繪理子一臉亟頭喪氣的模樣,直樹則是對她露出了笑容。
然後繞到後方,跳進陰暗的草叢中躲藏起來。
『沒關係,不用急。我們進去問問看吧。我聽說這種在私立明星學校,老師是很少調職的,或許還找得到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老師。』
繪理子一臉喪氣的表情,直樹則是溫柔地安慰她:
『高村學長……謝謝你。』
『繪理子一直覺得很難受,這下總算能放鬆一下了。』
『好痛痛痛痛!』
『不知道接待訪客的櫃檯是在哪裏?』
『總之,跟我們到警衛室來一趟。』
『啊,我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繪理曾經在這裏畫畫,絕對不會錯的。』
『高村學長真的很溫柔,難怪大家都這麼愛慕你。』
(我們可是抱着吸血鬼這個天大的祕密!要是被人盤查可就麻煩了!)
『當然囉。包括神樂學姊、澤田學姊、利根崎學姊……還有川澄學姊也是。』
『總之,暫時安全了。』
對方伸出粗壯的胳臂。或許是把直樹當作色狼或是偷拍狂,只見他們下手毫不留情。
『那是因爲我身上裝滿了好喝的血嘛。』
直樹踏入敞開的大門,繪理子也緊跟在他的後頭。
繪理子凝視着直樹。即使隔着太陽眼鏡,直樹心頭還是感到一陣小鹿亂撞。
『請放心,這裏照不到陽光的。』
只見繪理子呆站在美術教室中央——
『對不起,高村學長,都是繪理害的。』
兩人壓低姿勢躲着,接着便傳來警衛從外面走過的聲音。
繪理子雖然察覺自己出手過重,但爲時已晚,另一名警衛馬上開始呼叫支援。
看來,她的記憶之門已經開啓了。
繪理子一臉笑咪咪地說着。
『繪理以前是美術社的社員。然後……』
『你怎麼了?』
『你們想對高村學長做什麼!』
繪理子突然停下腳步。
她奮力地想要回憶起什麼,但門扉似乎只開了一半。
直樹擦了擦汗,轉身面向繪理子。
接着她便輕輕一躍,跳進了那間美術教室。
繪理子索性連帽子也脫了。她大大吐了口氣。
兩人連跑都來不及,電燈就被打開了。
『不用在意,我反而還應該感謝你呢。是你從那個蠻橫的警衛手中救了我。』
『不是的,並不只是因爲那個理由。與是不是人類無關,人家真的很喜歡高村學長喔!而且以繪理的直覺來判斷,利根崎學姊豪無疑問是「那個」喲。』
『沒有,好像不在這裏。』
『我有那麼受歡迎嗎?』
『光是想到這些就很了不起了,至少我們這趟沒有白來。』
『是的,那時候中間擺了一尊石膏像,然後大家一起素描。因爲繪理始終畫不好,所以還重畫了好幾次,最後甚至都天黑了……』
『找到了嗎?』
繪理子大叫一聲,接着就把警衛衝撞開。大概是因爲一心想救直樹的關係,她不小心使出了全力。
『好險。』
『繪理子,別停在這裏不動,我們還是趕快躲到建築物後面比較好……等等,繪理子!』
『繪理子,我們快逃吧!』
直樹將臉接近玻璃窗,發現裏面有好幾個白色石膏像並排着,看來那是一間美術教室。
『好、好的!』
兩人迅速沿着校舍逃跑。
不過,兩人愉快的聊天也到此爲止,繪理子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糟糕!快逃啊,繪理子!』
『高村學長,繪理來過這裏。』
『繪理子,你也太莽撞了——』
兩人連忙想從窗戶逃跑﹒女教師見狀,發出尖銳的叫聲。
走入教室的,是一位年約四十多歲的女教師。
(等等,繪理子穿成這副德性,要說不是可疑人物似乎沒有什麼說服力。)
『等一下!』
『你是……明同學……?』
那是兩人在車子裏找到的學生證上頭寫的名字。
『咦?』
女教師望着回過頭來的繪理子,更加篤定地喊着:
『果然沒錯,你是星野明同學對吧!』
不過,她隨即又回過神來緩緩地搖着頭,似乎爲自已的念頭感到荒唐。
『我到底在說什麼呀?你不可能是明同學,都已經過了二十年了。』
『你認識繪理嗎!?』
繪理子驚訝地開口詢問,女教師聞言露出不解的表情。
『繪理?』
看來這位女教師似乎認識還是人類時的繪理子——也就是星野明。
即使如此,她看見外表二十年來都沒有改變的繪理子,當然不認爲兩者會是同一人。
『呃~該怎麼說明纔好呢?』
繪理子稍作思考後,轉頭面向直樹。
『高村學長,請你拿出那張學生證。』
『咦?喔喔。』
五樹原本是打算一個人前來,因此那張學生證在他身上。
他趕緊從皮包裏掏出學生證,然後交給繪理子。
繪理子接過之後,把學生證拿給女教師看。
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鐘,天色漸漸變暗了。
(雖然有寫在廣告傳單的背面,但老爸不知道有沒有喂麻呂喝牛奶?要是忘記了,還真擔心他會不會被麻呂吸血。)
『差、差不多啦。』
直樹本來就喜歡狗,只見他不假思索地蹲下,摸着巴哥犬,開始想着自己家的麻呂。
就在這個時候——
歐巴桑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名身材矮小的歐巴桑跑上前來,用力拉着手中的牽繩。
『可是,真沒想到明同學已經有女兒了,這表示她平安無事吧。真是太好了。』
『就算我不告訴你,你要去查也不是什麼難事。是這樣的,你母親——星野明同學在就讀本校一年級,也就是差不多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被捲入一樁綁票案。雖然聽說家屬已經付了贖金,但是明同學最後並沒有回來。』
『繪理決定要去見叔叔。我要讓他看看繪理,然後告訴他「媽媽現在過得很好」。如此一來叔叔應該就能恢復了吧。』
女教師似乎認爲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事情。
繪理子顯得非常難過。
『這裏原本住着一對夫婦,就在他們的女兒就讀國中的時候,夫妻倆因爲一場意外而身亡。後來父親的弟弟成爲女兒的監護人,搬到這棟房子來和她一起住。誰知道纔不到一年就發生了那件綁票案呢。』
瞭解繪理子心情的直樹,也點頭表示贊同。
『他們家真是可憐啊,碰到那種事情。』
『應該就在這附近吧。』
繪理子輕輕閉上眼睛。在稍作思考後,一臉堅定地點頭說道:
直樹迅速確認過門牌,上頭的確是刻着「星野」二個字。
『是的,她就是繪理的母親。』
直樹則是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
『不過既然你在這裏,就表示她最後有平安獲救吧,雖然不明白她不通知校方的理由。』
雖然繪理子再度以毛線帽、太陽眼鏡以及口罩徹底遮蔽身體,但等一下應該就沒必要那麼做了。
『她的叔叔雖然聽從犯人的要求準備了贖金,但被綁架的女孩最後還是沒有回家。結果她的叔叔因爲心病而日漸消瘦,長久以來一直都將自己關在房子裏不出門。我想應該是還沒有走出傷痛吧。』
繪理子反問道,女教師則是一臉訝異的表情。
『原來是因爲有這段恐怖的過去,你纔會看到那輛車就覺得不安,而且也無法進入車內。』
『不好意思,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啊,沒關係,反正我的褲子本來就很髒,因爲我家的狗也很愛咬。』
兩人離開了青蘭文化女子高等學校所在的城市,坐上電車約三十分鐘之後,來到一個高級住宅區。
『瞧你年紀輕輕的,居然也知道啊?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繪理……不對,媽媽她被人綁架了?』
接着,他便伸手按下了門鈴。
9
『我們家的狗也是這副模樣,所以才叫做海苔。』
『抱歉了,小帥哥,有沒有弄髒你的褲子?』
不知道按了幾次之後,對講機裏才傳來一名男子疲憊的聲音。
『喔,怎麼啦?』
『哎呀,小帥哥你家裏也養狗呀?』
直樹與那名歐巴桑都養着眉毛頗具特色的狗,兩人之間似乎因此而產生了微妙的友情。
『和繪理坐同一輛車的人,原來是綁匪。因爲繪理後來不只變成吸血鬼,而且還喪失了記憶,所以纔沒有辦法回家。繪理……星野明就這樣失蹤了二十年。』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請問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兩人照着地圖走了一陣子之後,直樹停下腳步。
『請問你說的案件指的是什麼?』
或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見繪理子再度轉向女教師,小聲地告訴對方:
從服裝上來看,對方應該是住在這附近的貴婦,但態度卻頗爲和藹。
真是衝擊性的事實。
繪理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望着直樹。
『這是……明同學的學生證!』
那名女教師後來答應幫忙,她特地找出學校的舊通訊錄,查出了星野明的住址。
『對不起,其實是出了點狀況,所以她並不清楚母親的事情。』
女教師驚訝地瞪大眼睛。
『那不是繪理子的錯。畢竟你當時喪失了記憶,根本就沒辦法回家。總之,一切都是綁匪的錯。』
不僅如此,她還透過網路列印出地圖,然後交給直樹。
繪理子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該不會是太多嘴了吧?』
對方這麼認爲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的母親,難道沒告訴過你有關於那個案件的經過嗎?』
『果然,難怪會長得這麼像。』
歐巴桑皺着一張臉。
『門牌沒有換,看來應該是還沒有搬走纔對……』
繪理子臉色蒼白,雙脣緊開。
『都來到這裏了,現在還問這種事情或許很奇怪……不過你打算怎麼做?想去見自己真正的家人嗎?』
走在她身旁的直樹頗能理解地點點頭。
隨即又冒出這個聳動的名詞。
繪理子默不作聲,看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難道說,你是明同學的女兒?』
於是兩人就拿着地圖一路找到這裏來。
他很快就找到目的地,那是一棟位在轉角處的獨棟式住宅。不但是精緻的石造建築,就連規模也頗爲壯觀。
『那個,可以請你告訴我們詳細情形嗎?』
周圍有許多壯觀的獨立住宅,水平看起來很明顯地與附近的一般住宅區不同。
『請、請問,爸爸媽媽……不對,我是說那位被綁票的女孩子,她的父母親現在還好吧?』
『是的,當時事情鬧得很大,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警方雖然努力搜索,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就只有她叔叔而已。他應該已經年過五十了,卻還是單身。哎呀?糟糕,我該回去準備晚飯了。』
那是一隻可以說醜也可以說可愛的巴哥犬。眼睛上方的黑毛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旅館餐點中附的海苔一樣。
歐巴桑說完之後,就帶着那隻粗眉狗走掉了。
歐巴桑看了那棟房子一眼。
『求求你告訴繪理!』
『只是一隻雜種狗而已。因爲眼睛上方有塊圓圓的、很像眉毛的棕毛,所以幫它取名叫麻呂。』
『原來這裏只剩下繪理的叔叔一個人住。而且叔叔因爲繪理被綁架而失蹤的關係,一直無法走出傷痛。』
『什麼!?』
『你說的事情,是指那件綁票案嗎?』
『原來繪理家是有錢人呀。』
以村子的規定來說,這樣的行動絕對不會被允許。但是,就算責任不在自己身上,一旦得知有人因爲自己而深陷在痛苦當中,依舊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畢竟是二十年前的資料,沒辦法保證明同學的家人還住在那裏……」
伴隨着這陣吠叫,直樹感覺自己的褲管被拉扯着。低頭一看,原來是有一隻狗正在他的腳邊玩耍。
『如果你知道她母親,也就是星野明原來的住址的話,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呢?』
直樹轉身面向繪理子。
『繪理明白。可是……』
『這麼說來,現在住在這裏的人是……?』
直樹代替繪理子回答對方。
看到繪理子不停地低頭懇求,女教師忍不住嘆了口氣。
繪理子在一旁插嘴詢問,歐巴桑聽到後搖了搖頭。
直樹曖昧地點點頭。
女教師高興地微笑着。
『你們來找星野先生呀?』
『明同學現在過得還好嗎?她後來應該有回家吧?』
繪理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蒼白着一張臉站在那裏。
『小海苔!不可以這樣!』
「有什麼事嗎?」
除了同樣養着怪狗的認同感之外,或許是原本就喜歡與人擡槓吧,只見歐巴桑壓低了音量,開始向兩人說明:
繪理子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直樹嚥下一口口水後說出了那個名字。
更何況,對方還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屬。
『平安無事?』
『是有關於是野明小姐的事情。』
男子大喫一驚,就算是隔着對講機,都能聽到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明……你是說我的侄女!?她已經失蹤二十年了啊!?」
對方的語氣變得很激動。
『請冷靜一點。明小姐目前過得很好。我現在……』
直樹看了繪理子一眼。
『是和明小姐的女兒一起來的。』
10
兩人被安排到一間訪客室,裏頭堆滿了紙箱不說,就連傢俱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地上還有空的威士忌酒瓶,足以讓人窺見住戶平時的生活有多麼頹廢。
『我叫星野幹久,是明的叔叔。』
作這段自我介紹的,是一名瘦瘦高高的男子。雖然聽說他已經年過五十,但憔悴的臉龐與一頭白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許多。
『話先說在前頭,我還沒有相信你們的說詞。我已經看多了像你們這樣的騙子,每個人都說他知道明的消息,或是知道一些線索,然後來騙我的錢。』
他說的話很不客氣。
『好了,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她就是明的女兒?快拿出來給我看啊。』
而且還表現出一副高傲的態度。
『證據是嗎……』
直樹轉身面向繪理子。繪理子點點頭,先將頭上的帽子取下,然後是太陽眼鏡以及口罩。
看到繪理子的臉孔,幹久一臉驚駭莫名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看到幽靈一般。
『明!?』
他從沙發上彈起,等仔細地端詳過繪理子的臉孔後,又全身無力地攤倒在沙發上。
『那東西繪理好像有印象。』
今天放學回來,發現叔叔在訪客室裏和陌生人說話。我想大概又是他的壞朋友吧。因爲不想和對方打招呼,所以我打算直接從訪客室門口經過,就在這時候我聽見那個人說了一些話。他提到了『在剎車上動手腳』以及『遮口費』。警察先生曾經告訴我,造成爸爸媽媽死亡的那場車禍,是因爲剎車故障的緣故。雖然不想這麼猜測,但那場車禍很有可能是叔叔設計的。
只見幹久緩緩走進房間,手上握着一把手槍,臉上還浮現一抹卑鄙的笑容。
5月16日
聽到直樹的詢問,繪理子默默地將筆記本遞給他。
聽到直樹的詢問,幹久再度發出了冷笑聲。
叔叔今天很難得地沒有鎖房門就出去了。爲了尋找線索,我偷偷溜進他的房間。沒想到叔叔很快就回來了。他沒有發現我躲在沙發後面,直接就拿起房間裏的電話。和他通電話的似乎是上次來家裏的男子。我的猜測果然沒錯。我聽到叔叔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很感謝你替我在大哥的車子裏動手腳,但我已經付了足夠的錢……』那場車禍果然是叔叔一手策劃的。我打算明天就去找警察,把我聽到的事情全部都說出來。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繪理子又繼續問道:
『那就好。你們慢慢看吧,我去倒杯茶來。』
繪理子毫不理會一臉疑惑的幹久,繼續說着:
房間裏頭的東西散落一地,看來似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打掃過了,到處都積着厚厚的灰菙。
『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就算明恢復記憶把事情說出去了,大概也沒人會相信她吧。但我還是非除掉她不可,不然我就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幹久臉色發白。
幹久看了直樹手中的筆記本一眼,冷哼了一聲
繪理子翻開之後,「啊」地叫了一聲。
『喂,你到底在說什……』
『把那個帶回去應該也沒關係吧?反正一定是繪理子的物品嘛。』
幹久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絲寬心的表情。
『是、是的。』
聲音一下子變得幾乎讓人快要聽不見。
繪理子伸手輕觸房間裏的牆壁以及牀鋪。
她說完後便爬下桌子,將手擺在桌角,再藉由吸血鬼的力量將書桌輕鬆地移到一旁。
『自從綁架明的那幫人失去聯絡之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一直想着明是不是還活着?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現身揭發我的罪行?我想這些事情整整想了二十個年頭,一直活在恐懼當中。』
『嗯?喔喔,當然可以。』
『沒什麼啦。』
『我真正的名字叫星野明。我就是你的侄女。』
繪理子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
狹窄的房間裏,此時就只剩下直樹與繪理子兩人。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是明告訴你的?還有你爲什麼一直說「我」什麼的,你不是明的女兒嗎?』
以常理而言,時機未免也太湊巧了。
這段文章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自從爸爸媽媽過世以來,叔叔已經來家裏住了一年了。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和叔叔相處。我真的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他常常爲了一點小事就大呼小叫。而且他似乎還認識一些壞人。雖然也很清楚他是我唯一的親戚,但我就是不喜歡他。
『而且,繪理當時打算去找警察做說明。』
『難道……難道就連綁票案也是你叔叔設計的……?』
『這趟東京行實在太有收穫了。高村學長,真的很感謝你。』
繪理子向直樹鞠躬道謝。
『真令人不敢置信,她長得就和當時的明一摸一樣。難道是我在做夢嗎?』
然後伸過手,拿出了一本滿是灰塵的筆記本。
他走出訪客室,沿着走廊走上厚重的樓梯,最後,他打開一間位於二樓最內側房間的門。
『這樣……』
『原來車禍是叔叔設計的。』
幹久轉身離開了房間。
『明她現在還是想不起任何事情嗎?』
那是當然的,畢竟繪理子就是星野明本人。
就在這時候,繪理子突然頓了一下
『咦!』
繪理子開始向一臉蒼白的幹久作說明。
繪理子抬起頭,睜人眼睛瞪着幹久。
『牆壁和桌子之間有東西耶。看起來好像是一本筆記。』
『好像不是每天都有寫呢,應該是想到什麼才寫吧。』
『明的東西大部分都處理捙了,因爲我看了就會難過。』
只要去除明就是繪理子本人這件事,其餘的一切都是事實,因此繪理子能將事情說得十分合理。
幹久站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彷彿被什麼惡靈附身一般幹久目露兇光繼續說了下去:
『說的也是。』
『好像是這樣。』
『怎、怎麼會……』
直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鼻尖。
『跟我來吧。』
『到底怎麼了?』
『繪理……不對,其實是綁架我媽媽的犯人發生了車禍。媽媽被村民們救了一命,之後就在那裏生下了繪理。不過媽媽因爲喪失了記憶,不只是自己的本名,就連這房子的事情也都不記得了。直到最近才找到以前的學生證……所以我們才循線找到這裏。』
繪理子若有所思地眯着雙眼。
『這是一本日記。一定是繪理以前的日記本。』
『那還用說,這次我一定要除掉她。』
繪理子走向窗戶。由於前面還擺了一張大桌子,她只好先爬到桌子上。
『當然是爲了錢。只要大哥他們不在,財產就會全部歸明所有。反正也沒有其他親戚,我自然會成爲監護人。就算明沒有發現真相,我也早就打算除掉她了。如此一來,那些錢就會統統歸我所有啦。』
『這裏就是繪理子以前住過的房間啊。』
『不過,一切都要結束了。只要親手殺了她,我就可以重獲自由,時機終於來臨了。』
5月11日
幹久將槍口指向直樹。
『是啊,一點也沒錯。』
幹久搖着頭說道。
『但是,你叔叔卻沒有被抓。意思也就是說,繪理子在告訴警察之前就被綁架了嗎?』
『快說!明她現在到底在哪裏!?』
『好了,快點告訴我明現在在哪裏吧。』
『那是明留下來的日記嗎?我還以爲已經將礙眼的東西全都處理掉了,沒想到還有遺漏。』
她開始翻着日記。
『我拜託叔叔去向警方自首,然後還告訴他我願意給他一天的時間思考——我是這麼說的,但是叔叔卻沒有那麼做,反而還找壞人綁架我。我在車上都聽說了,他們說是叔叔委託他們綁架我的。』
『怎麼了?』
直樹望茗她攤開來的那一頁。
『叔叔接下來一定會問到有關村子裏的事情,可是我們根本就不能說啊!所以得快點逃跑纔行。反正已經告訴他繪理……不,星野明平安無事了,這樣就夠了。』
原本高興地翻着日記的繪理子突然臉色一沉。
『我當時並沒有馬上去找警察。那天早上,我是先去找叔叔談的。』
他說到這裏,嘴角浮現了一抹笑容。
繪理子接着向一臉錯愕的直樹解釋。
『沒關係,我只是想看看媽媽以前住的房間。』
幹久以充滿血絲的雙眼瞪着兩人。
『一發現那丫頭已經察覺真相,我便馬上撥電話給那幫專門接骯髒工作的傢伙,要他們以綁票案的手法將明滅口。』
『繪理以前在這裏生活過呢。』
這個聲音突然由房間門口傳來,直樹與繪理子立刻回過頭去。
她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之後,轉身面向直樹。
『好了,高村學長,我們趕快從窗戶逃走吧。』
5月20日
繪理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幹久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打算做什麼?』
『什麼!?』
『等一下……』
『那個,我可以到媽媽以前的房間看看嗎?』
幹久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又嗤之以鼻。
『你在胡說什麼啊。都已經過了二十年明怎麼可能還像你這麼年輕?』
『當初綁架我的壞人,因爲發生車禍而墜落山谷。人在車上的我,原本也難逃一死。但是我卻獲得重生,變成永生不老的存在。』
繪理子的雙眼瞬間染成一片赤紅。她的牙齒變尖變長,原本細小可愛的手指尖也長出了銳利的爪子。
『也就是吸血鬼!!』
『咿———!!』
紳理子撲上前,撞向嚇得表情僵硬的幹久。瘦弱的他立刻就被撞飛出去,直接撞到牆上,然後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繪理子的眼睛恢復爲原來的顏色,尖牙利爪也消失不見。
『高村……學長。』
她臉上掛着滿滿的淚水,撲到直樹懷中開始人哭起來。
『這些事情繪理根本就不想回憶起來,我寧可不知道這些事情!』
『繪理子……』
直樹輕輕撫摸茗繪理子的後腦勺。
『我們回村裏去吧。』
他能說的也只有這句話而已。
就在這時候,直樹突然發現原本倒在地上的幹久正想要努力爬起來,還打算去撿手槍。
直樹趕緊推開繪理子,朝着幹久衝過去。
幹久立刻撿起手槍,將槍口指向他。
『去死吧!你們這些怪物!』
『真正的怪物是你吧!!』
直樹臉上還是滿滿的間號。季代實擔心再這樣下去他會更加糊塗,於是開始向他說明:
『你們不用瞞着我沒關係。我當時腹部中彈,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甚至還要感謝你們救了我一命呢。我只是單純想知道是誰讓我變成吸血鬼的。如果不是你們的話……那就是繪理子囉?』
『你們兩個自作主張跑去東京,還把事情鬧得那麼大,原本應該召開村議會處罰你們的。不過呢……』
季代實也搖頭否認。
『什麼?』
『無須擔心,反正也沒有人會相信那種事情。』
紅華一時無言以對,只能嘆了口氣。
意識變得愈來愈模糊。
他看見一個白色的天花板,還有幾個稍微變黑的日光燈平行排列着。
照理說應該已經昏睡了很久,但他卻感覺到睡魔又找上門來。就在他幾乎要墜入夢鄉的時候——
(我在最後一刻保護了一個女孩子,以男子漢來說算是死而無憾了。)
『對於還保持着人類之身的直樹來說,光喝牛奶是不夠的吧。你等一下,我去找點喫的東西過來。』
『川澄,你可以走了。你也不想浪費難得的秋假吧?』
『喔喔,繪理子。』
『繪理子想知道自己過去的心情是情有可原的,而且高村同學爲了她所做的努力我也不想忽視。更何況,你最後還爲了保護繪理子而受傷。總之,這次的事情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祕密。明白了嗎?』
『我從會長那裏聽到有關廢棄車與學生證的事情之後,就閃過一個念頭——直樹一定是和繪理子帶着學生證,到東京去找線索了。』
直樹氣呼呼地躺到牀上。
季代實繼續說道。
11
接着便按若側腹部倒在地上。
(怎麼搞的?爲什麼我的肚子那邊會變成紅色的?我應該沒帶番茄醬來吧?難道說……這是血?)
直樹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是向來帶着冰冷氣息的美少女季代實。
『昨天上午我去直樹家,準備將CD還給你。沒想到你竟然不在,問了伯父才知道你留了一張字條就說要出門,就不見蹤影了。就在我思考到底怎麼回事時,會長也剛好坐車過來了。』
季代實聳了聳肩。
『高村學長!高村學長!』
『咦?』
之前明明還誤以爲自己受的是致命傷,現在倒是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
直樹發出慘叫,隨即看見自己肚子上纏着繃帶。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和繪理子到東京去了啊……而且我還被手槍打中。爲什麼會回到相隔這麼遙遠的學校保健室來呢……?)
『那個?繪理子的叔叔會不會告訴警方有關於吸血鬼的事?』
(沒想到另一個世界長得還滿平凡的。)
直樹緩緩從棉被裏而爬出來。
直樹聞言大驚失色,忍不住叫出聲來。
季代實突然抓住血樹的衣服,用力往上一掀。
『你的傷勢還好吧?』
『我也沒有喔。』
『直樹當時只是擦傷而已,血一下子就止住了,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原來如此,只是普通的擦傷而已啊。)
『我和直樹都沒有死掉。這裏並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治水高中的保健室。你應該有來過吧?』
季代實一臉正經地一一否認了。
直樹毫不客氣地將幹久揍飛出去。或許是因爲憤怒爆發的緣故,他使出驚人的力量,將對方一擊擊倒。
『我是因爲前天晚上那件事情,擔心繪理子會做傻事纔到她家去找她。結果家裏的人說她一早就到朋友家去了。爲了以防萬一,我去向那位朋友確認,沒想到對方卻說繪理子沒有過去。如此一來,我當然懷疑事有蹊蹺。於是便決定到高村同學家去詢問看看。』
撐不下去了。他的意識逐漸遠離,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下一秒,他便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疼痛。
『唔哇!你幹什麼!』
看樣子似乎是學校的天花板。
直樹看着自己的腹部,然後便愣住了。只見他的側腹部一片血紅。
『真是荒唐的傢伙。』
『你可終於醒過來了,高村同學。』
他的臉色發白。
直樹喘着氣說道,繪理子卻尖叫了起來。
季代實說完後,也離開了保健室。
『會長,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沒錯,直接搭會長家的車子去。那輛車因爲有防UV的設計,就算大白天到村外也沒有問題。』
一想到這裏,直樹的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咦?』
他在模糊的視線中看着繪理子的臉。
(我中彈了……)
『不必介意,反正我很閒。』
『所幸會長還記得學生證上頭的學校名稱,於是我們就直接到那間學校去詢問。我們在那裏找到一位曾經和很像是直樹與繪理子的人物說過話的老師,還向她問到了地址。等我們趕到現場之後……』
『你醒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直樹聞言左右張望了一番。原來如此,季代實說的一點也沒錯,這裏的確是治水高中的保健室。
『趕快回村子裏去吧。繪理子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裏。繪理子絕不是孤單一個人。』
『我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了。是會長或者川澄吸了我的血對吧?』
『高村學長!你的腹部!』
『當然是我們帶你回來的。』
聽到這裏,直樹已經猜到之後發生的事情。
『好了,我先回去了。難得放了秋假,我可不想白白度過。』
就在直樹感到一頭霧水之際,保健室的門突然開啓,只見紅華從外面走了進來。
紅華露出一臉自信的表情回答。季代實也接着說道:
一張熟悉的臉孔,突然出現在悠哉地想着這種事情的直樹面前。
『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我纔沒有吸高村同學的血。』
直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搔了搔鼻頭。
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這纔想到自己誤以爲受了致命傷而昏倒,真是有夠丟臉的。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
『只是擦傷而已!?』
就在這時候,他的肚子突然「咕嚕~~~~~~」地叫了起來。
『我想那個人的餘生部會活在恐懼吸血鬼的陰影下吧。他是罪有應得。』
直樹點了點頭。不過,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安。
『所以,你們就追在我們後頭到東京去了?』
『高村學長。』
自樹等紅華走到自己面前,纔開口詢問:
兩人都一臉錯愕的表情。
『很遺憾,我既沒有被太陽烤焦,或是將蒜泥喝下肚,也沒有被吸血鬼獵人釘上木樁。』
『就發現高村同學倒在地上,而且繪理子還在一旁嚎啕大哭。』
『什麼「還保持着人類之身」……她是在諷刺我剛纔誤以爲自己已經被吸血了吧。』
『我就再多陪直樹一會兒吧。』
『難道是你不小心離開村子,被太陽烤焦了嗎?還是沒注意到而將蒜泥當成牛奶喝下肚了?或者是被來到村子裏的吸血鬼獵人給釘上了木樁?』
有如氣泡從深海的海溝底部慢慢浮上來一般,直樹總算恢復了意識。
『我已經從繪理子那裏聽說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好人,甚至還持有槍械,原本也想過要不要報警抓他,不過看情形應該是沒有必要那麼做了。』
紅華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川澄!』
看到直樹一臉不好意思地苦笑着,紅華以尖銳的語氣開口說道:
直樹猛然彈起上半身,一臉慌張地喊着。
『爲什麼連你也到另一個世界來了!?吸血鬼應該沒那麼容易死掉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能誤會成這樣還真是了不起呢。』
『喔,當然沒事。畢竟只是擦傷而已嘹。』
她一說完便走出了保健室。
紅華毫不客氣地說道。
『真是太好了。』
繪理子隨着這聲呼喚突然現身。
(而且就快要死了……)
繪理子大大地吐了口氣。
『其實繪理那時候差一點就要咬高村學長了。因爲繪理以爲如果不那麼做,學長就會死掉
了。要是神樂學姊與川澄學姊再晚一點到的話,繪理一定會吸學長的血。』
(好、好險……)
直樹感到心驚膽顫,繪理子則是深深地一鞠躬。
『高村學長,這次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還有,對不起。都是繪理害的,害學長受到驚嚇還得忍受皮肉之傷。』
『不用擔心我啦。繪理子纔是呢,你還好吧?呃……畢竟碰上這麼難過的事情……』
直樹的話讓繪理子露出了笑容。
、『是的,繪理已經沒事了。回到村子之後,繪理才深深明白自己的家人就在這裏。雖然已經回憶起過去的事情,不過繪理還足當鳩羽繪理子最好。』
她輕聲笑着。
『等心情沉澱下來以後,繪理想去親生父母的墳前掃墓。到時候……學長還願意陪繪理一起去嗎?』
『沒問題。啊,不過,我可能要先存一點車錢纔行。』
繪理子被直樹的回答給逗笑了。
她稍微作了個深呼吸之後開口說道:
『一直以來,繪理都把高村學長當作一位溫柔的學長仰慕着。也認爲如果有一天學長能成
爲村裏的一員,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雖然常常和大家一起起鬨說要吸學長的血,但其實繪理
覺得就算讓其他人吸血也無所謂。不過經過這次的事情之後,繪理子繼續說了下去:
『繪理在高村學長護着繪理挺身對抗叔叔的時候,就下定決心絕對不把高村學長讓給任何人。繪理一定要親口吸到學長的血。』
只見她一臉害羞地嘀咕着。
『看來繪理好像也變得和利根崎學姊一樣了呢。啊哈哈……』
繪理子已經宣佈要吸自己的血,直樹的精神並沒有強韌到能夠置若罔聞。
房間裏只剩下臉色蒼白的直樹。
當然,對於一路走來始終遲鈍的直樹來說,無論他再怎麼努力思考也找不到答案的。
『她說是因爲我的保護才讓她改變了想法,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還說她好像變得和智衣一樣?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啊。』
滿臉羞紅的繪理子說完「先告辭了」這句話之後,就有如逃跑似地離開了保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