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摇曳的火焰与无声的界限

◇ 瞬的视角

烧烤区设在别墅庭院一侧，靠近溪流的地方。几处烧烤架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食物油脂燃烧的诱人香气。同学们吵吵嚷嚷地分组，洗菜、串肉、笨拙地尝试生火，充满了烟火气的热闹。

我被佐藤拉进了他们的小组，阳菜也立刻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我旁边的位置。她挽起袖子，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食材，脸上洋溢着活力的笑容，时不时指挥着佐藤和其他人，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

「瞬，给你！我烤的肉！小心烫！」她将一串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接过。基于礼貌。「谢谢。」

肉质有些老了，调味也偏咸。我如实反馈：「火候过了，盐放多了。」

她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下，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鼓着腮帮子：「第一次嘛！下次肯定更好！你再试试我烤的香菇！」

另一边，白羽雪希所在的小组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风。她并没有亲自上手烧烤，而是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木质长椅上。梶田管家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指挥着两名工作人员，以近乎艺术品的标准烤制着各种食材，然后由他亲自用精致的白瓷盘分装好，再送到白羽和她小组的同学面前。连竹签都被细心地去除了。

「大小姐，这是按照您吩咐，用清酒和味淋略微腌制过的和牛肋条，请品尝。」

「这是现摘的当地山野菜，只用了盐和胡椒调味，以突出其本味。」

同学们受宠若惊地接过盘子，发出小声的惊叹。那边的区域，安静，有序，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被精心包裹起来的优雅。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片庭院里泾渭分明。

我的目光偶尔会与白羽相遇。她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姿态无可挑剔。但她的存在，像一道清冷的月光，即使隔着喧嚣的火焰和人群，也无法忽视。

「喂，瞬，别光看那边啊！」阳菜的声音带着不满，把一盘烤得有点糊的青椒塞到我手里，「尝尝这个！」

我收回目光，咬了一口青椒。苦涩味很重。

「不好吃。」我说。

阳菜「哼」了一声，抢回盘子：「不吃拉倒！佐藤，给你吃！」

佐藤笑嘻嘻地接过去，夸张地大口吃着，连连称赞，逗得阳菜又笑了起来。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跳动的光影。热闹是他们的。我更像一个旁观者，分析着不同群体的行为模式，评估着食物供给的效率，以及……无法控制地，将注意力投向那个安静角落，试图解析那道月光下的谜题。

桔梗花。永恒与无望的爱。

只是，我用的方式，和最终的结果，都截然不同。

我的注意力，始终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

她瞪了我几秒，最终还是气呼呼地拿起一串棉花糖，狠狠地咬了一口。

游戏环节似乎告一段落，大家开始自由活动，三三两两地聊天，或者去拿甜品。阳菜独自一人坐在了烧烤架旁，盯着跳跃的火焰，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看着赤坂阳菜像个小太阳一样，努力地围绕着瞬旋转，试图用她的光和热去温暖那块坚冰。她的努力，她的期待，她的因为瞬一句无心的、基于逻辑的回答而瞬间黯淡的眼神……

火候过了！盐放多了！不好吃！

那么，当他想起来之后呢？当他知道，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当年的任性和错误之后呢？

包括我吗？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我犹豫了一下，端起一盘梶田先生刚送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棉花糖，走了过去。

我理解她的感受。曾几何时，我也曾那样努力地，想要在瞬那片过于早熟和封闭的内心世界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在探究什么？迷茫什么？那个白羽有什么好探究的！

「好啊好啊！玩什么？」同学们积极响应。

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真心话。」

气氛本来很好的！虽然瞬还是那副死样子，但和大家一起烧烤，开玩笑，看着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感觉超棒！

「大小姐，夜晚山间风凉，是否需要为您取一件外套？」梶田先生低声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提问的是佐藤，他一脸坏笑：「嘿嘿，黑濑，老实交代！在我们班，有没有让你觉得……嗯……比较在意的女生？」

那种眼神……不是平时看陌生人或者无关事物的空洞，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探究的，甚至有一丝迷茫的眼神！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愤怒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游戏开始。酒瓶转动，指向不同的人，引发一阵阵哄笑和起哄。有被迫表白的，有做鬼脸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我赌气地把手里烤好的食物塞给他，结果这个笨蛋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挑毛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知道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哼，不管她！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大家都爆笑起来。

「大家！肉差不多够吃了，我们来玩点游戏吧！」我站起身，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瞬沉默了几秒，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基于目前的认知和数据，没有能够触发『在意』这种特定情感反馈的个体。」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我知道那场改变了一切的事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瞬身上。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出汗。他会怎么说？会提到我吗？毕竟我们认识了八年……

……

「这答案太绝了！」

即使他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他对待情感的方式，似乎从未改变。理性，克制，甚至到了残忍的地步。

那个梦里的蓝色星星丝带。

「黑濑！是黑濑！」

气死我了！他知道有多少男生想吃我烤的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我摇摇头。

我没有收回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看向他，他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今天是晴天」这样的事实。

一阵尴尬的沉默。

她在可怜我？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戒备和一丝未消的怒气：「谁心情不好了！我好得很！」

「赤坂同学，」我将盘子递到她旁边，「尝尝这个吗？烤棉花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会好些。」

瞬则走到了庭院边缘，靠近溪流的地方，望着黑暗中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当那个「真心话」的问题抛出，当瞬用他那套冰冷的逻辑给出回答时，我看到了阳菜脸上瞬间碎裂的期待，以及强装出来的笑容。

变量之间的关联性正在增强，但关键的逻辑链条依然缺失。

可是……可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那些评价，我又忍不住有点想笑。真是块木头，连撒谎都不会！

没有……在意的女生。

◇ 白羽视角

我也跟着干笑了两声，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直到……我看到他又在看白羽雪希那边！

凭什么！

游戏还在继续，但我的心情却再也高涨不起来。热闹是他们的，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知道什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只是觉得，试图去融化一块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冻结的冰，会很辛苦。」

他……他在说什么啊？什么认知？数据？情感反馈？

都清晰地落在我眼里。

算了，不跟他计较！我赤坂阳菜可是越挫越勇的！

我知道他失去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伤痛。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她含糊不清地说。

◇ 阳菜视角

她对这里的熟悉。

他会用怎样冰冷的逻辑来「分析」我？定义我？

然后，瓶口缓缓地，对准了瞬。

「意思就是，」我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你并不了解他变成这样的原因。你的努力，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但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烧烤的烟火气，少年少女们的笑闹声，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我坐在稍远的地方，像一个隔着玻璃观看展览的观众。梶田先生准备的食物精致可口，但我食不知味。

「你……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然是——真心话大冒险！」我大声宣布，目光扫过瞬，他微微蹙了下眉，但没反对。又看了一眼白羽那边，她依然安静地坐着，似乎对这边的喧闹毫无兴趣。

这八年的陪伴，对他而言，甚至无法构成「在意」的数据吗？

他是在用机器人语回答问题吗?!

「不愧是黑濑！」

她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红棕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带着警惕和疑惑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不经意间，我瞥见远处的白羽雪希。她不知何时也看向了这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神色？

「我知道，」我缓缓说道，目光越过她，望向那个独自站在水边的孤寂背影，「有些冰冻，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解开。而那把钥匙，或许并不在你手里。」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她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离开。

对不起，赤坂阳菜。

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必须被揭开。

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