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暗中的迴響與伸出的手

◇ 瞬的視角

試膽大會的路線，最終定在了別墅後山那條通往河灘、並延伸至一片小竹林環形返回的小徑。梶田管家已經帶人提前檢查過，沿途設置了反光路標和應急燈，確保基本的物理安全。

班長宣佈分組名單時，我注意到陽菜明顯緊張地攥緊了手。當聽到「黑瀨瞬、赤坂陽菜、白羽雪希，以及佐藤俊夫」分在同一組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鬆了口氣的安心，也有對白羽同在的牴觸。

佐藤則誇張地哀嚎一聲：「哇！和黑瀨一組，感覺一點都不會害怕了呢！畢竟這傢伙臉上就寫着『鬼見了都要繞道走』啊！」

人羣發出一陣鬨笑。

陽菜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白羽雪希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分組與她無關。

夜色漸濃，山間的霧氣給樹林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更添幾分幽寂。我們組被安排在中間批次出發。

走在昏暗的林間小路上，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切割着扭曲的樹影。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佐藤走在最前面，試圖用誇張的講故事和搞怪來驅散恐懼，但效果甚微。陽菜緊緊跟在我身後，幾乎要踩到我的腳跟，呼吸有些急促。

白羽雪希走在我旁邊，步履平穩，手電光在她銀白的髮絲上流淌，映出一種冷玉般的光澤。她似乎對黑暗和這條山路並不陌生。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陽菜突然停下腳步，聲音發顫地指向旁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我們都停下。山林裏只有風聲和蟲鳴。

「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啦，陽菜你別自己嚇自己！」佐藤說道，但語氣也帶着一絲不確定。

就在這時，一陣較強的山風吹過，帶動整片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與此同時，我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不遠處的樹後，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啊——！」陽菜短促地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膚。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的大腦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

……冰冷的河水……

……掙扎……

……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隻伸過來的、繫着藍色星星絲帶的手……

「沒……事。」我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

瞬沒有看陽菜，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在我身上，那裏面充滿了困惑、痛苦，以及一種亟待解答的瘋狂。

他沒有反應，像是被什麼魘住了一樣。

我驚愕地看着瞬，又看看白羽。他們……他們在說什麼？爲什麼瞬會知道白羽以前系什麼樣的絲帶？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白羽雪希。手電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下眼，但沒有避開。

「啊，終於到河邊了，順着這條河往下走，就能繞回別墅了。」佐藤鬆了口氣說道。

而且，他推開了我的手。

終於來了。

「喂，黑瀨，別發呆啊，快走吧！」佐藤催促道。

那個聲音……那個白色的身影……不是鬼，是……

……以及，一個更加清晰、帶着驚恐哭喊的女孩聲音——

◇ 陽菜視角

白羽雪希沉默了很久。河水的流淌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你……向我伸手的人……是你……」他喃喃着，眼神破碎地看着我。

「藍色的，」瞬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頓地說，「上面有星星圖案的絲帶。你以前……系在手腕上的那條。」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陽菜的聲音帶着哭腔和憤怒插了進來，她衝到我和瞬之間，張開雙臂，像保護幼崽的母獸一樣擋在瞬的面前，怒視着我，「什麼絲帶！什麼伸手！你們到底有什麼祕密瞞着我！」

「瞬！抓住我！」

那個……我可能沒有抓住的人？

◇ 白羽視角

「瞬？」我小聲叫他。

我指向那塊石頭。那塊承載了我八年噩夢的石頭。那塊他撞到頭，然後被水流捲走的石頭。

「只是……有點頭暈。」我強迫自己站直，掙脫了陽菜的手。手臂上還殘留着她剛纔因爲恐懼而用力抓住的觸感，但腦海裏翻騰的，卻是另一個場景，另一個女孩的身影。

他的反應比我想象的還要劇烈。那不僅僅是記憶復甦的混亂，更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對冰冷河水和窒息的恐懼。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其根源就在於此。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呼吸變得困難。

而我是那個根源。

我們繼續往前走，氣氛變得有些詭異。佐藤不再搞怪，陽菜擔憂地看着我，而白羽……她沉默地走着，但我知道，她在觀察我。

「爲什麼……」他問，聲音嘶啞，「爲什麼我會掉下去？」

劇痛再次席捲太陽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我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手中的手電筒差點脫手。

可是……瞬的反應好奇怪。他不是不怕這些東西的嗎？怎麼會突然臉色那麼白，差點站不穩？他剛纔看白羽的眼神……也好可怕，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來了。

雖然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抽了出去，但我能感覺到那份拒絕。在那種情況下，在我那麼害怕的時候……

白羽雪希也立刻將手電光轉向我，她的眼神在晃動的光線下，顯得異常銳利和……緊張。

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那片在晚風中搖曳的、影影綽綽的紫色花影——桔梗花。

「在那裏。」她的聲音飄忽得像隨時會斷掉，「八年前的夏天……就在那裏……不見了。」

當他說出「藍色的，星星圖案的絲帶」時，我就知道，堤壩即將崩潰。

那個在河裏，向我伸出手的人？

道路開始向下傾斜，水聲變得清晰起來。我們接近了那個河灘。

「那條絲帶呢？」

「瞬？你怎麼了？」陽菜察覺到我的異常，也顧不得害怕，急忙扶住我，擔憂地問。

「是你……」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淹沒，「向我伸手的人……是你……」

就在這時，瞬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河灘，看着那些桔梗花，眼神空洞得嚇人。

突然，瞬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地射向白羽雪希，聲音沙啞而緊繃，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幾乎是質問的語氣：

白羽……她爲什麼這麼鎮定？她不怕黑嗎？不怕鬼嗎？還是說……她心裏有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但這還不夠。這遠遠不是真相的全部。

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心裏酸澀得厲害。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和白羽並排走着的背影。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屏障，把我隔絕在外。

後面這句話，我還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們走到了河灘邊。月光灑在河面上，泛着破碎的銀光。那片紫色的桔梗花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幽暗、神祕的色彩，美得讓人心慌。

瞬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身體猛地一僵。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着，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佐藤也完全懵了，看看瞬，又看看我，手足無措。

是她嗎？

「……什麼絲帶？」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想起了一部分。想起了落水，想起了我向他伸出的手。

嚇死我了！剛纔那個白影……絕對是工作人員假扮的對吧？一定是！

但是，我沒有抓住你。

「黑瀨，你臉色好白，真的沒事嗎？」佐藤也湊了過來。

絲帶？什麼絲帶？

「是……」我迎着他破碎的目光，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是我……向你伸出了手……」

終於，她緩緩抬起手，指向河灘靠近水流的一塊略顯突兀的、半浸在水中的大石頭。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無數細針扎穿，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白羽雪希也停了下來，她看着瞬，嘴脣微微抿緊，月光下她的臉色似乎也有些蒼白。

我看到了他臉上瞬間閃過的痛苦、混亂，以及……一種彷彿要將他撕裂的恐懼。

就是這裏。

白羽雪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瞬，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河水無情的流淌聲，像是在催促着最終的審判。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痛苦而扭曲的、卻依舊殘留着童年影子的臉，看着擋在他身前、對我怒目而視的赤坂陽菜。

是時候了。

揭開那血淋淋的真相。

償還我的罪孽。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河水溼氣的空氣，然後緩緩睜開，直視着瞬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埋藏了八年的話：

「因爲……是我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