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的回响
《桔梗花与无声的雨》 · Y-J-K · 4383 字
◇ 瞬的视角
白羽雪希。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持久。
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两天,但那陌生的心悸感,以及笔芯断裂的触感,偶尔还是会突兀地闪现。这不正常。我的身体似乎保留着某种我的意识早已遗忘的应激反应。
这属于需要分析的情况。
逻辑告诉我,一个能让我的生理产生如此明确反应的人,必然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与我存在重要交集。然而,我的记忆,关于八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被刻意模糊处理的区域。那里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种……空洞的失落感,以及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不要再失去,不要再无能为力。
这种决心,大概是我情感冻结后留下的唯一残渣。
「瞬,便当。」阳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像往常一样,把便当盒放在我桌上,然后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双手托腮看着我,「今天有炸虾哦,我起了个大早做的!」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自从白羽出现后,她就变得有些……焦躁。
「谢谢。」我接过便当盒。
「那个……白羽同学,她后来有再找你说话吗?」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语气故作轻松,但紧绷的肩膀出卖了她。
「没有。」我如实回答。除了那天在礼堂门口的简短对话,白羽雪希没有再主动接近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另一端,像一幅精美的静物画,偶尔,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平静地,带着某种审视,落在我身上。
「哦……」阳菜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真是奇怪的人。说什么童年玩伴,肯定是认错人了啦!你这种性格,小时候怎么可能会有除了我以外的玩伴?」
她说得笃定,仿佛这八年的陪伴足以覆盖我全部的人生轨迹。
我没有反驳。因为在我的可检索记忆里,她是对的。我拥有的,关于「玩伴」的具体记忆,只有赤坂阳菜。那个吵吵闹闹,像一团火一样强行闯入我寂静世界的红发女孩。
但,白羽雪希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动那扇被我紧闭的门。门后有什么?我不知道。也不认为有知道的必要。过去已然发生,无法改变,沉迷于回忆是低效的行为。
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个需要解开的变量。
午休铃响,教室里喧闹起来。我打开便当盒,阳菜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班上刚发生的趣事,试图用声音填满我们之间的沉默。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白羽雪希。她站在那里,身边站着那位开学那天见过的、气质严肃的老管家。管家先生双手捧着一个看起来极为精致的多层漆盒,身姿笔挺,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丝。
那眼神一闪而逝,很快她便低下头,继续用餐。
体育课上,她的挑衅在意料之中。我故意说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点了点关于「记忆」和「光」的隐喻。我看得出来,她听懂了,并且感到了威胁。
气死我了!
不是因为她那个夸张得像从时代剧里走出来的管家,也不是因为她那贵得吓人的便当。而是她看瞬的眼神!
我故意把几个难接的球扣向她那边。出乎意料,她的运动神经相当不错,反应迅速,步伐灵活,虽然姿势不像经常打球的人,但总能勉强把球接起来。
她那头火焰般的红发,确实像一道光,在这几年里,照亮了瞬冰冷的世界吧。从她看瞬的眼神,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占有欲,就能看出她投入了多少感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八岁之前的事情,很模糊。」
◇ 白羽视角
赤坂阳菜,比我想象的更有攻击性,也……更脆弱。
「不错嘛,白羽同学。」我跑到网前,看着她,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点挑衅,「还以为你只会吃那种精致的便当呢。」
机会很快来了。
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有些感激她。在我不在的岁月里,是她陪着瞬。
「您请慢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我就在校门外待命。」管家说完,又是一个标准的鞠躬,这才迈着威严的步伐离开了。
像极了……那个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但残存的理智让我把话咽了回去。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我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画着画,直到那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
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我手中的,阳菜做的便当。
但,也仅限于此了。
怒火混合着委屈,一下子冲了上来。我几乎想脱口而出:我怎么没有资格?我陪了他八年!你算什么?
那个白羽雪希,绝对有问题!
阳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声嘟囔:「……这也太夸张了吧?」
说完,我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把排球拍得砰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心口的闷痛也愈发明显。那片紫色的花海,是我们秘密的基地。那个夏天,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河水的味道……
我在赌一个概率。
我抬起眼,看到瞬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膝头的素描本上。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了然。
不行!我绝不允许!是我先陪在他身边的!是我花了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往外拉的!凭什么她一出现,就想夺走一切?
我拿着素描本,看似随意地漫步,最终在校园后方,那片靠近围墙、人迹罕至的小树林边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条小小的溪流穿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气氛安静得让人心颤。
周五下午,有一节美术课。老师安排我们到校园写生,主题是「记忆中的风景」。
很轻,但很熟悉。是他。
为什么?
我知道,瞬大概率不会选择这种热闹的集体活动,他更可能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待着。而根据我这两天的观察,他午休后常常会沿着这条小路散步。
感激,不能成为我退让的理由。瞬的身边,最终应该站着的人,是我。这不仅源于私心,更源于那份沉甸甸的、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过去,以及我那无法摆脱的愧疚。
机会来了。让我看看,你这个大小姐除了摆架子,还有什么本事。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
白羽雪希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背上,冰冷,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但我捕捉到了。
◇ 阳菜视角
心脏,又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涩。
「而且,」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我和瞬之间的事情,似乎没有必要向赤坂同学你详细说明吧?」
这就够了。第一步,是让她意识到我的存在是不可忽视的,我和瞬之间,有着她无法企及的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依旧平静。她看着我,蓝色的眼眸像结了冰的湖面:「赤坂同学对我似乎很有意见。」
还有她看我的便当的那一眼!虽然很快,但我抓住了!那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做的平民食物吗?觉得我配不上给瞬吃这种东西?
那根本不是看一个「可能认错」的童年玩伴的眼神!那眼神,像是认识了他一辈子,像是把他里里外外都看透了!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熟稔和占有欲!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最不安的地方。
「画。」我轻声说,指尖拂过画纸上那片紫色的花,「美术课的作业。『记忆中的风景』。」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我。
这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她在说什么?什么光?什么苏醒?是在说瞬看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吗?
白羽雪希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她优雅地打开便当盒,里面精致的菜肴如同艺术品。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动作仪态无可挑剔。
「喂,瞬!」我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他的便当盒边缘,「你老实说,你真的对那个白羽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小姐,您的午餐已送到。按照您的吩咐,是京都『鹤屋吉信』的怀石便当,食材是今早空运过来的,绝对保证了新鲜度和最佳风味。」管家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教室的嘈杂。
我愣住了。认识他八年,他从未主动提起过八岁之前的事情。我也习惯性地认为,他的「过去」就是那片空白,我的「现在」是唯一的色彩。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白羽雪希,声称拥有那片「模糊」的过去?
「哼,随便你怎么说。」我扭过头,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反正,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瞬真的曾经有过一个那么重要的,重要到即使他忘记了,身体还会记得的「童年玩伴」呢?
他沉默着,视线牢牢被那幅画吸住。
那里面,没有敌意,没有炫耀,反而有一种……非常轻微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落寞。
周围几个女生都竖起了耳朵。显然,开学那天的事情,大家都没忘记。
她在划清界限。她在告诉我,她和瞬之间,有我所不能介入的领域。
我选了一个角度,坐下,开始画画。我没有画眼前的实景,而是凭借记忆,勾勒出另一番景象——更广阔的河滩,大片摇曳的紫色花朵,清澈的河水,还有河边两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
她换上了运动服,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清爽利落,但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却丝毫未减。站在球场上,她不像来运动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白羽雪希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记忆会因为创伤而隐藏,但不会消失。就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火红的头发,「……有些东西,即使被埋藏再久,一旦见到熟悉的光,也会苏醒过来。」
「基于现有记忆?」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失忆的部分?」
脚步声。
瞬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基于现有记忆,没有。」
「意见?没有啊。」我耸耸肩,「只是好奇而已。你说你和瞬是童年玩伴,可他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模糊?
第二步,则是要轻轻地,非常轻柔地在瞬那片冻结的荒原上,播撒回忆的种子。
那我这八年算什么?填补空白的替代品吗?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照着画纸上的内容。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全班的目光,包括我和阳菜的,都集中了过去。
白羽雪希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她低声对管家说了句什么。管家这才微微躬身,将便当盒递给她,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纯白的手帕,仔细地铺在她的桌面上,这才将便当盒郑重地放上去。
下午是体育课,男女分开活动。女生是排球。好巧不巧,我和白羽分在了一组。
「不知道为什么,」我继续用平稳的、带着些许怀念的语气说,「一想到『记忆中的风景』,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地方。一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河滩,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夏天的时候,那里有很多萤火虫。」
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捕捉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好像……曾经和很重要的人,在那里有过约定呢。」
瞬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追问,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一片叶子从树上旋转着落在他的肩头,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画纸上移开,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
不再是隔着毛玻璃的模糊影像,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剧烈内心挣扎的,我的样子。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干涩的沙哑:
「紫色的花……叫什么名字?」
这一刻,我知道。
我投下的石子,终于触底了。
那扇紧闭的门,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