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声的惊雷
《桔梗花与无声的雨》 · Y-J-K · 3937 字
◇ 阳菜视角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我挥舞的菜刀下投下跳跃的光斑。今天做了玉子烧,形状……嗯,勉强算规整吧。反正那个家伙也吃不出好吃难吃,只要能填饱肚子,他大概会觉得都一样。
妈妈探头进来,笑着说:「又给瞬君准备便当啊?阳菜真是个好青梅竹马。」
「才、才不是特意给他做的呢!」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是……是我自己做多了吃不完!倒掉又太浪费了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给黑濑瞬那家伙带便当,纯粹是资源合理利用,绝不是什么因为我关心他。谁会关心那种面部神经坏死,说话能气死人的木头疙瘩啊?
把便当盒塞进书包,我冲出门。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我和瞬,从小一起长大……嗯,至少是邻居意义上的「从小」。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不怎么说话,眼神总是飘向很远地方的小男孩了。不像其他男孩子会吵会闹,他安静得像个影子。
我花了多少年,才让他习惯我的大呼小叫?才让他默许我每天跟他一起上学放学?才让他偶尔,真的只是非常偶尔,会对我那些无聊的笑话流露出一点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
八年。整整八年。
有时候我觉得,我像在努力融化一块被冻结了太久的冰。我以为自己已经让他暖和一点了,但稍微一靠近,那彻骨的寒意还是会提醒我,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什么。
跑到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的短发,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身形,还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他看着我跑近,只是淡淡地说:「慢了三分十七秒。」
看吧,我就说。
「啰嗦!女孩子总要准备一下的嘛!」我没好气地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他身边,「今天开学典礼,又没什么要紧事。」
「嗯。」他应了一声,迈开步子。
我们并肩走着,沉默像往常一样弥漫开来。但这沉默并不完全让人安心。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冷落我,他只是……真的没什么想说的。他的世界似乎由「必要」和「不必要」构成,而大部分闲聊,都属于「不必要」。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很好看,但也像覆盖着一层薄冰。
「喂,瞬,」我试图找话题,「听说今年我们同班哦。」
「概率很大。按姓氏分班的话。」他目视前方。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期待』或者『不期待』吗?」
「无所谓。」
看吧,又是这句。我的拳头硬了。但最终还是松开了。算了,跟这块木头生气,气坏的只有我自己。
学校礼堂,人声鼎沸。开学典礼果然很无聊。校长和老师的讲话冗长而重复。我放空自己,任由思绪漂浮。直到班主任开始点名。
赤坂阳菜,你拥有他的现在,对吧?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冷:「我们……认识吗?」
为什么?
但没关系。我回来了。
有时候,过度保护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我接过那些「装备」,只留下了能量棒和现金,其他的塞回给他。「这些足够了。谢谢您。」
「瞬。」
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微笑。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很好。这就足够了。
「白羽 雪希(Shirahane Yukiki)。」
黑濑瞬。
而我的第一步,就是要在那片冻结的荒原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情感的大部分,于我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喜悦、悲伤、愤怒……这些情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能认知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真切地感受。八岁那年,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女孩的消失一起碎裂了,留下的是一片空旷的、理性的荒原。
透过车窗,看着那所普通的公立高中,内心平静无波。按照父亲的安排,我本应进入那些有着悠久历史和华丽大门的私立学府。但我拒绝了。理由很充分——这里,有我必须回来见的人。
「是。那么,请您务必小心。这是老奴为您准备的应急呼叫器、定位器、补充体力的高级能量棒、以防万一的现金、以及应对突发天气的便携雨衣……」他如同变戏法一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个小物件。
为什么这个名字,这张脸,会引发这种……脱离控制的生理反应?
礼堂入口处,光线有些晃眼。一个穿着崭新制服的少女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如同初雪,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眸像最深的海。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质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它还记得我。
瞬依旧沉默着,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那份探究更深了。
她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藏着无数故事的微笑。然后,她用清晰而悦耳的声音说: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赤坂阳菜。」
瞬,你听到了吗?我回来了。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我是转校生,白羽雪希。」
记忆的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有什么东西在迷雾后面涌动,但我触碰不到。
几年?他们之间,拥有着我所缺失的几年时光。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不认识吗?」我轻轻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和疑惑,「可能是我认错人了呢。只是觉得,你和我一位很重要的……童年玩伴,长得很像。」
走进礼堂,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喧嚣,充满活力,但也……略显粗糙。这就是他这些年度过的世界吗?和记忆里那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河滩截然不同。
「不用了,梶田先生。」我微微一笑,「您在这里等我就可以了。」
终于,到了这一刻。
看吧,瞬。你的身体,比你的心更诚实。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着开学典礼的无聊,猜测着新同学。我简单地回应。并非不耐烦,只是确实觉得这些话题缺乏实质内容。
「到。」
我看向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是吗?那可能是因为,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非常久远的记忆了吧。」
她跑过来,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一跳一跳,像团火焰。她总是这样,充满活力,声音很大,试图用她的方式填满周围的寂静。我知道她给我带便当,也知道她说的「做多了」是借口。这种行为,按照逻辑分析,属于「无意义的额外付出」。但我没有阻止。原因不明,或许只是习惯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好像照不进他眼里。我有时候会想,到底是什么,把一个人变成这样?我认识他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他都是如此。那在我认识他之前呢?在他更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有过……像普通孩子一样笑闹的时候?
然而,我看到了。他手中那支笔,细微的断裂声,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好久不见。」我说,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我们之间八年份的、沉甸甸的日常所覆盖。没关系,黑濑瞬,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我赤坂阳菜,可是很有毅力的!
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
典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流动。我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径直走向那个正准备和红发女孩一起离开的身影。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梶田先生,我只是去参加开学典礼。」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然后,是一个既陌生,又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阳菜又迟到了。不过,预料之中。她的时间观念向来如此,充满弹性。
「到!」身边的火焰应声而起。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我理解这个定义,但不理解那种「失去」的感觉本身。我知道我应该对阳菜的陪伴抱有某种「感激」,但「感激」具体是什么,我无法体验。我能做的,只是基于「责任」和「习惯」,维持着这段关系。
果然……不记得了吗?
但那遥远的、最初的过去,是属于我的。
旁边的阳菜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童年玩伴?瞬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白羽……雪希?
「黑濑瞬。」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身边是一个红头发的女孩,看起来很活泼。那就是……赤坂阳菜吗?资料上提到过的,他后来的「青梅竹马」。
◇ 瞬的视角
「大小姐,真的不需要我陪同您进去吗?」副驾驶位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梶田先生回过头,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今天甚至特意换上了一套看起来「稍微」不那么正式的黑西装,但那股肃穆的气场还是与周围的青春氛围格格不入。
「我明白!但是,有备无患始终是白羽家的家训!」他挺起胸膛,一脸正气。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概是因为她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质。
◇ 白羽视角
这场战争,从我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就已经开始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胸腔里那种陌生的紧缩感再次袭来。
她的自我介绍是对着老师说的,但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我。
老师点到了我的名字。我走上前,站在那片光晕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惊艳。但我统统无视。我的眼里,只有他。
我低下头,看着断掉的笔芯。不明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个叫阳菜的女孩也停了下来,一脸警惕地看着我,像只护食的小动物。
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种完全陌生的生理反应。
为了拾回我们断裂的约定,也为了……弥补我那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
我抬起头。
也是。毕竟,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我。而留下的他,似乎用遗忘来保护了自己。
心口的疼痛加剧,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柔和。我早有准备。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车门。阳光洒在脸上,有些暖意。
而我,听到了自己手中那支一直握着的自动铅笔,笔芯断裂的轻微「咔哒」声。
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瞬听的。
我注意到,当我说出「童年玩伴」四个字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我是转校生,白羽雪希。」
他抬起头,看了过来。那双眼睛,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像沉静的深潭,只是似乎……更加空洞了。里面没有我期待中的惊讶、喜悦,或者任何波澜。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
我认识她吗?
我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以后请多指教,黑濑同学,赤坂同学。」
说完,我转身离开,白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我能感受到身后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道是灼热的、充满不解和怒意的。另一道,是冰冷的、带着困惑的。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