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行的序幕與無聲的硝煙

◇ 瞬的視角

大巴車行駛在離開城市的公路上，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密集的樓宇變爲開闊的田野和遠山。車廂裏充斥着高中生特有的、脫離學業束縛後的興奮喧囂。遊戲聲、聊天聲、歌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高濃度的背景噪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戴上降噪耳機，試圖將外界干擾降至最低。陽菜原本想坐我旁邊，但被佐藤和其他幾個同學起鬨着拉到了前排，參與他們的卡牌遊戲。她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臉上帶着被熱鬧氣氛感染的紅暈，眼神裏有些許歉意，更多的是希望我融入的期待。

但我沒有回應她的期待。社交能量是有限的，不必要的消耗應儘量避免。

白羽雪希坐在大巴中部，獨自一人。她戴着白色的耳機，看着窗外，側影安靜得像一幅畫。梶田管家沒有隨行，但他安排得極爲周到，車上準備了充足的飲料和零食，甚至還有印着家族徽記的精緻溼毛巾，引得同學們一陣驚歎。

她的世界，與這輛大巴的喧囂，與陽菜那種撲面而來的活力，都格格不入。

車輛行駛了約一個小時後，輕微的顛簸和引擎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催眠曲，讓我感到一絲睏倦。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水聲。

冰冷刺骨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慌亂。掙扎。手臂胡亂揮舞，想要抓住什麼。

……一個模糊的、帶着哭腔的呼喊：「瞬——！」

……還有……一隻伸過來的、小小的、女孩子的手。手腕上，似乎繫着一條藍色的、帶有星星圖案的絲帶？

……緊接着，是額頭撞擊硬物的劇痛，眼前一黑……

我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後背滲出冷汗。耳機裏的白噪音不知何時已經停止。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又是那個夢。落水。窒息。撞擊。

這次，多了一個細節。藍色的，星星圖案的絲帶。

我下意識地看向大巴中部的白羽雪希。她似乎也小憩了片刻，此刻正抬手將一縷滑落的銀髮別到耳後。她纖細的手腕上，乾乾淨淨，什麼飾物也沒有。

是記憶的誤差，還是……

「同學們，我們即將進入山區，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美了哦！」班長站起來，拿着車載麥克風，興奮地喊道。

車廂裏響起一陣歡呼。

「我們去看看吧！」我提議道。

「這簡直是度假村級別啊！」

我們沿着小路往前走，沒走多遠，就聽到了潺潺的水聲。穿過一片小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就是要這樣！讓他看到我陽光、開朗、受歡迎的一面！和那個總是獨來獨往、陰沉沉的白羽完全不一樣！

「好漂亮……」班長驚歎道。

白羽雪希……她一個人坐在那裏，也不跟別人說話，真是有夠孤僻的。不過也好，她不來打擾我和瞬，算她識相！

他似乎總是這樣，置身於人羣，卻又疏離於人羣。

放好行李，短暫休整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晚上是燒烤大會。

永恆，與無望。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殘留的驚悸，將注意力轉向窗外。連綿的青山，茂密的森林，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新涼爽。

同學們興奮的喧鬧聲從樓下傳來，充滿了對未知旅程的期待。只有我知道，對於我和瞬而言，這或許是一場審判之旅。

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蜿蜒而過，河灘上鋪滿了圓潤的鵝卵石。而在靠近山壁的一側，竟然真的盛開着一片……紫色的花朵。

我知道，種子已經埋下。只待合適的土壤、水分，和那最終打破寂靜的……驚雷。

白羽雪希在大家的讚歎聲中，平靜地走下車。梶田管家已經帶着幾名穿着整齊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等候了。

「哇——！」同學們發出整齊的驚歎。

那種藍紫色的，花瓣形狀有點特別的花，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美得有些不真實。

這陣仗……真是無論看幾次都覺得誇張。我偷偷撇了撇嘴。

大家都擠到車窗邊。我也興奮地湊過去，趁機跑到瞬旁邊的過道上，指着外面：「瞬，快看！好漂亮！」

而她不會知道，那片土地，早已被過去的幽靈所佔據。

目的地，快到了。

「你對這裏很熟悉。」他說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他順着我的目光，也望向那條小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那個方向，似乎對他有着某種無形的吸引力，或者說……排斥力。

「嗯。」我坦然承認，目光投向那條通往河灘的小路，「小時候……經常來。」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全然陌生，多了幾分複雜的審視。

我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需要留在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時機。

唔……反應好平淡。不過沒關係！等到了別墅，還有更多好玩的活動呢！

一種冰冷的預感，像蛇一樣纏繞上我的心臟。

那個白羽雪希提供的，位於山間的溫泉別墅。

多麼矛盾，又多麼契合我們之間的狀態。

房間分配上，我動用了一點小小的特權，爲自己爭取了一個單間。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來應對可能到來的情緒風暴。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下。

◇ 陽菜視角

「白羽同學家也太厲害了吧！」

「它的花語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永恆的愛，以及……無望的愛。」

站在別墅二樓的走廊窗口，能看到後山那條熟悉的小路，以及更遠處，那片掩映在樹林後的河灘。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着，每一下都帶着負罪感的迴響。

他沉默着，沒有再問。只是看着那片山林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車子終於在山腰一處開闊的平地上停下。一棟傳統的、卻明顯經過現代化改造的和風別墅出現在我們眼前，白牆青瓦，庭院幽深，氣派又不失雅緻。

紫色的花……

那個……似乎與我噩夢源頭有着某種關聯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拉着班長在別墅裏外探索。庭院很大，有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還有一個小巧的錦鯉池。別墅後面，有一條小路通向更深的山林。

「桔梗……花……」他低聲重複着這個名字，像是在記憶庫裏搜索相關的數據，眼神再次變得有些茫然。

而我，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

過了一會兒，我走下樓梯，來到庭院。瞬正獨自一人站在錦鯉池邊，看着水中游動的色彩斑斕的鯉魚，眼神有些放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 白羽視角

就是那裏。一切開始，也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聽說後面有個很漂亮的河灘哦！」班長看着指示牌說，「白羽同學之前提過。」

「那個河灘，」他忽然問道，聲音低沉，「開着紫色的花？」

河灘？我心思一動。傍晚的時候，約瞬去河邊散步，豈不是超級浪漫？

放下行李，我沒有參與同學們最初的探索。我只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看着他們三五成羣地湧入庭院，奔向河灘。

然後，我看到了赤坂陽菜和班長，也朝着河灘的方向去了。

車子開始盤山而上，窗外的景色變得像畫一樣。綠油油的山，清澈的溪流，還有不知名的野花！太好了！這裏簡直就是創造浪漫回憶的絕佳場所！

到了。

「這裏的錦鯉，養了很多年了。」我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據說，有些比我們的年齡還要大。」

「歡迎各位同學光臨。」梶田管家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別墅內的設施已經準備完畢，房間也已分配好，請各位隨我來。」

「是的。」我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這個季節，正是桔梗花盛開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個地方……難道就是她和瞬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主動問了！

梶田先生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我看着他一絲不苟地指揮着工作人員，確保每個細節都符合他心中「大小姐同學」應有的標準，心裏有些許無奈，但更多的是感激。這八年來，他一直是沉默的見證者和守護者。

「好啊！」

她果然會去那裏。那個像火焰一樣直接而熱烈的女孩，一定會試圖在那裏，創造屬於她的「現在」。

大巴車裏的氣氛太棒了！雖然沒能和瞬坐在一起有點遺憾，但和佐藤他們玩遊戲也很開心！而且，我偷偷看了瞬好幾次，他好像睡着了，側臉安靜得像天使一樣！

房間是兩人一間，按照之前統計的分好了。我和班長一間。瞬和佐藤一間。白羽……她似乎是單獨一間？也是，大小姐嘛。

「哇！你們快看！那邊有瀑布！」一個同學指着窗外喊道。

傍晚的燒烤大會，或許就是下一個舞臺。

我想起了白羽雪希畫的那幅畫。美術課上，她畫的就是這樣的河灘，這樣的紫色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