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黎明的沉默与各自的战场
《桔梗花与无声的雨》 · Y-J-K · 2893 字
◇ 瞬的视角
返回别墅的路,寂静得可怕。
佐藤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但在我和阳菜死一般的沉默中,最终也闭上了嘴。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林间夜枭偶尔的啼叫,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混乱的废墟。愤怒的余烬仍在胸腔里隐隐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以及一种……仿佛整个内在世界被掏空后的虚无。
「恨」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情感,消耗巨大。当对白羽雪希说出那句「彻底消失」后,那股支撑着我的炽热怒火,仿佛也随之熄灭了,只留下冰冷的灰烬。
原来,这就是「情感」的滋味。如此暴烈,如此……不受控制。像一场摧毁一切的海啸,过后只留下满目疮痍。
我厌恶这种感觉。它让我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平静。
回到别墅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回来了,大厅里弥漫着试胆大会后的兴奋余波和宵夜的香气。我们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主要是因为我们这组异常沉默和难看的脸色。
「你们怎么了?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有同学好奇地问。
佐藤连忙打哈哈掩饰过去:「没、没什么,就是阳菜被吓得不轻,黑濑有点不舒服。」
我无视了所有探询的视线,径直上楼,回到和佐藤的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佐藤跟了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抢先开口,声音是刻意调整后的平稳,「需要休息。」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挠了挠头:「那……你早点睡。」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间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黎明将至。
那个河滩,就在那个方向。
白羽雪希……现在还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强行掐灭。与我无关了。从她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从我对她下达「消失」指令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逻辑上是这样定义的。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片虚无中,还是会偶尔闪过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命名的细微刺痛?
是因为害怕。
他找来了。大概是久等我不回,又联系不上(我的手机在奔跑中不知掉落在了哪里),便带着人寻来了。
◇ 阳菜视角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大小姐,我们回去吧。外面凉。」
我的救赎,我的忏悔,我卑微的希望……都在他那句「彻底消失」中,化为乌有。
我泡在温热的水里,身体渐渐回暖,但心底的冰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
黑濑少爷他想起来了。而大小姐,她也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八年、让她日夜备受煎熬的秘密。
情感,原来是一种如此麻烦且低效的东西。
可是……然后呢?
「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大小姐,请先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我就在外面,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里的担忧挥之不去。
庆幸那个造成一切的人,是白羽,而不是我。庆幸瞬恨的是她,而不是我。
天,快亮了。
她……竟然对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推他下水,害他撞到头,让他变成了后来那个样子……光是想想,我就气得浑身发抖,又后怕不已。
真的……消失吗?
手电筒的光柱很快照到了我。梶田先生快步冲了过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心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的班级旅行,还会继续吗?
他心里那道冰墙,似乎因为这场剧烈的情绪爆发,变得比以前更厚、更冷了。
大小姐她……太苦了。
「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瞬让她「彻底消失」。他会原谅她吗?应该不会吧?做出那种事,怎么可能被原谅?
我看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只是,结果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残酷。
回到别墅,梶田先生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送我回了房间。他为我放好热水,准备好干净的衣服,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如今,审判降临了。却是如此决绝。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透过门缝,我听到大小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让我这个活了半辈子、自认见惯风浪的老人,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无论如何,我得确保大小姐的安全和健康。至于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或许,该由她自己决定了。
如果当时瞬没有被及时救起……我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他。
看着大小姐失魂落魄、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般的样子,我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
我想起他甩开我手时的力道,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即使是对着白羽,我也从未见过他那样。
「大小姐!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冰冷颤抖的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在得知了那样残酷的真相后,我这个「后来者」,又该如何自处?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个城市,如同八年前那样,再一次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为什么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就会痛到痉挛?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这片河滩,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双总是充满忠诚和坚定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重的无奈和悲伤。
不知道在河滩边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都被夜露浸得冰冷麻木,直到喉咙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干涩发痛。
不是因为冷。
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瞬。
那之后呢?瞬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还是会……变成别的样子?
当年的意外,她固然有错,但那时她也只是个不谙世事、被宠坏了的孩子。这八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她回来,不是为了求得原谅,或许……只是想得到一个审判,一个解脱。
他让我消失。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里翻腾。对白羽的愤怒和恐惧,对瞬无尽的心疼,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庆幸。
我默默地守在门外,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我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沉重的结局。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都不想。
他恨我。
我害怕刚才那个陌生的、充满恨意的瞬。那不是我认识了他八年的样子。那仿佛是被从地狱里唤醒的复仇鬼。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到几乎无法呼吸,痛到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
我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我透不过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班长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白羽雪希。
那句话,如同魔咒,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钩,撕扯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 梶田管家视角
◇ 白羽视角
这应该就是最终的结局了。是我罪有应得。
远处传来车辆引擎的声音,还有梶田先生焦急的呼唤:「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儿?」
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白羽家,以及我这个老仆人,都会是她最后的港湾。
这似乎……是他唯一的要求,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最后的「补偿」。
一切都结束了。
那我呢?我这八年的陪伴,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是「基于过去八年事实构建的关系」,还是……也有可能,变成更多?
我闭上眼睛,试图用以往的方式清理杂念,回归绝对的理性。但那些画面——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破碎的道歉,以及记忆中那个系着蓝色星星丝带、向我伸出手的模糊身影——如同顽固的病毒,不断入侵我的思维核心。
他半扶半抱着我,将我带离了这片承载着我最深重罪孽和痛苦的河滩。坐进温暖的车里,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被晨曦染亮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