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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梅雨與心隙

《桔梗花與無聲的雨》 · Y-J-K · 4577 字

◇ 瞬的視角

紫色的花。

那個名字,像卡在喉嚨裏的細刺,帶來一種微弱卻持續的不適感。我試圖在記憶的數據庫裏搜索相關信息,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沙沙的雜音,以及一種類似金屬摩擦的眩暈感。

低效。且令人煩躁。

這種無法掌控自身反應的狀態,背離了我的行爲準則。白羽雪希,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些模糊的碎片,成了一個需要被解析的異常變量。

我開始觀察她。更甚於以往。

她在教室裏總是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或者望着窗外出神。她的側臉在光線勾勒下,有種易碎的美感。偶爾,她會和那位名叫梶田的管家通電話,語氣平靜,但掛斷後,眉宇間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她的存在,像投入我平靜無波世界的一顆石子,漣漪持續擴散,干擾着我的判斷。

更讓我困惑的是陽菜。

她變得……沉默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我身邊喋喋不休地試圖填補所有寂靜。她依然每天給我帶便當,依然和我一起上下學,但那份火焰般的活力,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溼布包裹着,悶悶地燃燒。

有時,我能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帶着一種欲言又止的探究。但當我看回去時,她又會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別處。

這種變化,同樣源於白羽雪希的出現。

邏輯鏈條很清晰:白羽的出現 → 我的異常反應 → 陽菜的不安。

但理解原因,並不能提供解決方案。我無法憑空變出失去的記憶,也無法對陽菜解釋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生理反應。

天氣開始變得悶熱,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醞釀着遲遲不落的雨。梅雨季要來了。

這天放學,我和陽菜剛走出教學樓,豆大的雨點就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雨幕。很多沒帶傘的學生被困在走廊裏。

「啊!下雨了!」陽菜驚呼一聲,慌忙翻找書包,「糟了,我好像忘記帶傘了……」

我拿出自己的摺疊傘,黑色的,很普通。「我有。」

陽菜看着我的傘,又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幕,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通常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共撐一把傘。但今天,氣氛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

「瞬,」我忍不住又開口,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起了什麼,關於她的事……你會告訴我嗎?」

但這並沒有讓我感到安慰。

可是,爲什麼心裏這麼沉?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定義「價值」。

這種被審視的感覺,令人不適。

陽菜立刻開口,語氣有些生硬:「不用了!我們擠一把就行!」她說着,下意識地朝我靠近了一步,幾乎要貼到我的胳膊。

「沒有。」他最終這樣說。

「陽菜,」他叫了我的名字,這讓我心頭一跳。他很少直接叫我的名字。「你不需要不安。」

白羽雪希從他身後走出,接過那把白色的陽傘,然後目光轉向我們這邊,最終落在我和陽菜身上。

「黑瀨同學,赤坂同學,沒帶傘嗎?」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不介意的話,這把傘可以借給你們。」

「不必。」我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冷硬。我撐開自己的黑色摺疊傘,邁步走入雨幕,然後回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陽菜,「走了。」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邏輯嚴密的、冰冷的說辭!

「到了。」他在我家公寓樓下停住腳步。

但是,他回頭了。

一瞬間,我成了視線的焦點。陽菜的,白羽的,甚至周圍一些好奇同學的。

下雨了。

我一怔。

雨水順着傘沿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將我們與外界隔開,卻也像隔開了我們彼此。

「那就好。」她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的。

他剛纔拒絕了白羽的傘。用那種近乎冷漠的語氣。那一瞬間,我是開心的,覺得他選擇了我,站在了我這邊。

可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卻那麼蒼白無力。如果他真的什麼都沒有想起,爲什麼會被那幅畫吸引?爲什麼身體會有那些奇怪的反應?

他在看什麼?擔心她沒帶傘?還是……只是不由自主?

在拉着我走入雨幕之後,他回頭看了白羽雪希一眼。

「嗯。」我低低應了一聲,從傘下跑進樓門口,沒有回頭。

她依然站在那裏,撐着那把與天氣格格不入的白色蕾絲陽傘。雨點打在傘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梶田管家站在她身後半步,像忠誠的守護者。她靜靜地看着我們離開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種孤零零的姿態,與周圍奔跑躲雨的人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有。」我最終說道。

而他的答案,是如此理性,又如此……傷人。

「瞬,」她小聲說,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關於那個白羽的事。」

「我沒有不安!」我下意識地反駁,像被踩到尾巴。

心臟,再次傳來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感。

◇ 白羽視角

還有他剛纔的沉默。在我問他是不是想起了什麼的時候,他那短暫的停頓,比直接回答「是」更讓我害怕。

陽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又帶着點勝利意味的微光,趕緊小跑着鑽到我的傘下,緊緊挨着我。

「關係」?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青梅竹馬?鄰居?習慣性的陪伴?

這是認識他以來,他對我們之間關係最「明確」的一次定義。沒有情感色彩,只是基於時間的、冷冰冰的「事實構建」。

可是今天,這種習慣性的守護,卻讓我感到無比難過。

我抬起頭,看着他被雨傘陰影籠罩的臉,那張我看了八年,卻彷彿從未真正靠近過的臉。

我沒有立刻回答。

現在,因爲另一個女人的出現,我才被迫面對這個我一直逃避的問題。

信任像沙堡,在被疑慮的潮水一遍遍沖刷後,開始鬆動。

梶田管家則保持着遞出傘的姿勢,如同一座雕塑,臉上是標準的、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恭敬。

◇ 陽菜視角

我知道他會在原地站幾秒,確認我安全上樓,然後纔會離開。這是他八年來的習慣,一種基於「責任」的習慣。

「如果發生那種小概率事件,告訴你與否,取決於信息是否具有傳達價值。」他平淡地說。

是梶田管家。他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入口,身上穿着筆挺的雨衣,手裏拿着兩把傘。一把是純黑色的男式長柄傘,另一把則是精緻的白色蕾絲邊女式陽傘——顯然不適合這種大雨。

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什麼,太快了,我看不清。

「價值?什麼纔算有價值?」我有些激動地提高了音量,「關於你過去的事情,對我而言就是有價值!」

我能感覺到身後,白羽雪希的目光,一直跟隨着我們。

他從未定義過。而我,也一直不敢深究。

「過去無法改變現在。」他目視前方,聲音平穩,「我與你的關係,是基於過去八年的事實構建的。這一點不會因爲任何人的出現而改變。」

我想要的,不是責任啊,瞬。

接受,意味着我和陽菜需要共用這把來自白羽的傘。這似乎會加劇陽菜的不安。

他……看出來了?

她示意的是梶田管家手中那把黑色的男式長柄傘。

雨水打溼了我的鞋面和褲腳,冰冷的溼意一點點滲透進來。

雖然很快,雖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我看到了。那個回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剛剛鼓起的、小小的勇氣氣泡。

走了幾步,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似乎鬆了口氣,但抓着書包帶子的手依然很緊。

「大小姐預料到可能會下雨,吩咐我多帶了一把傘。」

想起?談不上。那只是一種混沌的、基於生理反應和零星線索的推測。

白羽雪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藍色的眼眸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她在等我的決定。

「你的心率、呼吸頻率,以及剛纔對話時的音量變化,都顯示你的情緒處於波動狀態。」他陳述道,像是在分析一組數據,「原因大概率是白羽雪希的出現。但她的存在,並不會改變現狀。」

拒絕,則顯得不近人情,並且可能引發更多不必要的關注。

我轉回頭,目視前方。雨聲嘩啦,敲打着傘面,也敲打着某種我不願承認的紛亂。

「不會改變?」我幾乎要笑出來,帶着苦澀,「她可是你的『童年玩伴』!她擁有我完全不知道的、你的過去!」

局面變得有些複雜。

傘下的空間因爲兩個人而顯得有些擁擠。陽菜身上淡淡的、像陽光一樣的味道傳入鼻腔,與她此刻緊繃的身體形成反差。

雨更大了。我們並肩走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共享着同一把傘下的狹小空間,但某種看不見的隔閡,卻如同這蔓延的雨霧,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和他擠在同一把傘下,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水一樣乾淨清冽的味道。這本該是讓我心跳加速的親密時刻。

雨下得很大。

我看着瞬和陽菜共用一把傘,消失在雨幕盡頭。那個紅髮女孩緊緊挨着他,姿態親暱,帶着宣告主權般的意味。

而瞬,他回頭了。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瞥,但我捕捉到了。那眼神裏,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混雜着困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這就夠了。

「大小姐,雨勢漸大,我們該回去了。」梶田管家在一旁低聲提醒,他撐着一把巨大的黑傘,完美地將我籠罩其中,他自己半個肩膀卻露在雨中。

「嗯。」我收回目光,撐着那把精緻的白色陽傘,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轎車。蕾絲傘面在暴雨中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同我此刻強行介入他們世界的姿態。

坐進車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剩下雨點敲打車頂的沉悶聲響。

「大小姐,您似乎心情不佳。」梶田先生從後視鏡裏看我,眼神裏帶着關切,「是因爲黑瀨少爺嗎?」

我閉上眼,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梶田先生,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強行回來,闖入他已然平靜(或許並非如此)的生活,用過去的幽靈來攪亂他的現在。

管家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他那特有的、嚴肅而認真的語調回答:「大小姐,遵從本心即是正確。況且,您與黑瀨少爺之間,尚有未盡的約定與……需要釐清的過往。逃避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未盡的約定。需要釐清的過往。

是啊。那場改變了一切的事故。那份深埋在我心底,無法對人言說的愧疚。

我睜開眼,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他只是不記得了。如果他永遠都想不起來呢?」

「記憶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只要條件合適,終會萌芽。」梶田先生的聲音很穩,「大小姐您需要做的,是提供合適的『條件』,比如陽光、水分……以及耐心。」

耐心。

我最缺乏的,就是耐心。我害怕在我耐心等待的時間裏,那個像火焰一樣的女孩,會徹底佔據他冰封的心。到時候,即使他恢復了記憶,那片屬於我的位置,是否還能保留?

美術課的那次試探,是第一步。今天的贈傘(雖被拒絕),是第二步。我需要更自然地,更不露痕跡地,融入他現在的生活。

機會很快再次出現。

我期待着,在那種安靜而充滿知識(以及回憶)的地方,下一次的「偶然」交集。

如我所料,籌備小組的名單裏,有作爲學習委員的瞬,和作爲文娛委員的陽菜。

「關於班級活動,」我語氣溫和地提出建議,「我家裏在近郊有一處閒置的溫泉別墅,空間足夠,設施也齊全。如果班級不介意的話,可以作爲活動場地提供給大家。」

「沒關係。」我微微一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而且,組織活動需要人手,如果班長不嫌棄,我也希望能幫忙分擔一些準備工作。畢竟,我也是班級的一份子。」

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

這是一個將他們兩人,同時納入我行動範圍的絕佳機會。

我的態度謙和,理由充分,提供的資源更是難以拒絕。

雨季還在持續。每個人的心,都像這梅雨的天空,籠罩着厚厚的、亟待一場爆發來驅散的雲層。

我並非班委。但我知道,瞬因爲成績優異,被老師指定爲學習委員之一,負責整理一些複習資料。而赤坂陽菜,她是活躍的文娛委員。

下一次籌備小組的會議,將在圖書館進行。

班長只是猶豫了片刻,便欣喜地答應下來,並熱情地邀請我加入活動籌備小組。

幾天後,班主任宣佈了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同時,爲了提升班級凝聚力,提議在考試結束後組織一次集體活動,地點待定,需要班委進行籌劃。

放學後,我找到了班長,一位看起來幹練可靠的女生。

班長睜大了眼睛,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慷慨」驚到了。

「這……這太不好意思了,白羽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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