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早餐的沉默與未選擇的道路

◇ 瞬的視角

早餐是在別墅寬敞的和室餐廳裏進行的。長長的矮桌上擺滿了傳統日式早餐：米飯、味增湯、烤魚、玉子燒、納豆……但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守靈。

我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機械地拿起筷子。食物在嘴裏咀嚼，嘗不出任何味道，如同咀嚼木屑。周圍的同學還在興奮地討論着昨晚試膽大會的趣事，那些誇張的尖叫和滑稽的遭遇，此刻聽起來異常刺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佐藤坐在我對面，幾次想開口，但看到我毫無交流意願的表情，最終還是默默地低頭喫飯。他的眼神裏帶着擔憂和一絲不知所措。

我能感覺到來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是帶着憐憫的。昨晚我們那組的異常，顯然沒有完全被搪塞過去。流言蜚語大概已經開始像黴菌一樣，在看不見的角落滋生。

無所謂。他人的看法，從來不在我的考量範圍之內。

只是，那種內在的空洞感和疲憊感，依舊揮之不去。嘗試進行邏輯思考，比如規劃今天回程後的複習安排，或者分析昨晚情緒失控的生理心理機制，但思維像是陷入了泥沼，粘稠而遲滯。

情感……這種非理性的東西，竟然能對認知功能造成如此大的干擾。這讓我感到……煩躁。

就在這時，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我抬起頭。

白羽雪希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校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甚至撲了層薄粉掩蓋可能的蒼白。但她整個人的氣場變了。如果說以前是清冷的月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愁和執念，那麼現在，則像是一盞耗盡了燈油的琉璃燈，只剩下透明的、易碎的軀殼，內裏空空蕩蕩。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取餐區，動作依舊優雅，卻帶着一種程序化的僵硬。梶田管家跟在她身後半步，表情是慣常的嚴肅，但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像是在無聲地警告任何可能投來的不友善視線。

她沒有看我這個方向。一眼都沒有。

很好。

這正是我要求的。

我低下頭，繼續對付盤子裏那塊味同嚼蠟的烤魚。胸腔裏卻有什麼東西，微微地、不適地抽搐了一下。

◇ 陽菜視角

看到白羽雪希走進來時，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居然還敢出現?!

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

她甚至沒有看瞬一眼。

除了那兩個年輕人，被凍結在各自沉默的世界裏。

「是不是被嚇到了？我就說試膽大會太刺激了嘛！」

我看着那個獨自坐在角落、纖細而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餐廳另一端，那個同樣孤獨、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黑瀨少爺。

很快了。

「啊，好的，辛苦你了，也謝謝梶田先生。」班長似乎鬆了口氣，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那個……昨晚……你們沒事吧？」

取完餐，我選擇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梶田先生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命運的絲線，曾經那樣緊密地纏繞過這兩個孩子，如今卻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崩斷。

我勉強笑了笑，沒有解釋。真正的恐懼，來自於人心，來自於那些無法挽回的過去和不可預測的未來。

「白羽同學，」班長走了過來，臉上帶着些許擔憂和尷尬，「那個……上午的自由活動，你有什麼安排嗎？還是需要休息？」

同學們三五成羣地商量着去附近散步或者最後泡一次溫泉。我站在原地，看着瞬獨自一人走向庭院的身影，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沒什麼。」我打斷她，露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試圖安撫對方的笑容，「只是一點……小意外。已經過去了。」

造化弄人。

「陽菜，你怎麼了？臉色好差，昨晚沒睡好嗎？」旁邊的同學關心地問。

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勃勃。

我不能像個真正的罪人一樣躲藏起來。

大小姐表現得比想象中更加堅強。但也正因爲這份堅強，更讓人心疼。

我偷偷瞄了一眼瞬。他低着頭喫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走進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只希望，時間……或許能慢慢撫平一些傷痕。儘管我知道，有些傷痕，註定會伴隨一生。

上午的陽光很好，透過餐廳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庭院裏傳來其他同學嬉笑打鬧的聲音。

「徹底消失」。我會遵守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把這次班級旅行的首尾處理好。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能爲這個班級，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低下頭，看着碗中清澈的味增湯，倒映出自己模糊而蒼白的臉。

這種表面上的平靜，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洶湧？

我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裏的米飯，感覺自己像個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卻無能爲力的人。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我其實並不瞭解，在剝開那層冰冷的外殼後，瞬的內心究竟是什麼樣子。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她到底想幹什麼？難道瞬讓她「消失」的話，她根本沒聽進去？

很快，這一切就會真正「過去」了。

她正在用最後的氣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和得體。這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持。

小意外……

還是說，他更想一個人待着？

他現在……需要人陪嗎？

多麼輕描淡寫的三個字。

我沒有去看黑瀨瞬的方向。不敢看。怕看到他眼中殘留的恨意，更怕……看到一片徹底的漠然。

◇ 白羽視角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沒事，班長。活動照常進行就好。梶田先生會安排好車輛，確保大家午飯後準時返程。」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確保返程事宜萬無一失，讓大小姐能夠儘量平穩地離開這個傷心地。至於之後……是轉學，還是其他安排，都需要從長計議。

梶田先生說得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即使審判已經降臨，即使結局已經註定，我也必須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直到最後。

◇ 梶田管家視角

我緊緊盯着她，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愧疚、不安或者至少是難堪。但是沒有。她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不是僞裝，更像是一種……心死後的麻木。

但我不能退縮。

早餐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按照行程，上午是自由活動，午飯後返回。

可是……真的無關緊要嗎？那個讓他情緒徹底失控、讓他露出那樣痛苦表情的根源，怎麼可能無關緊要？

「啊……嗯，有點。」我含糊地應道。

卻足以摧毀兩個人的世界。

食物在嘴裏如同嚼蠟。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每一次吞嚥都無比艱難。但我強迫自己喫下去。我不能倒下。

走進餐廳需要耗盡我全身的力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好奇的，猜測的，或許還有厭惡的。

班長看着我，眼神裏似乎並不完全相信，但也沒再追問，點點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