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誕Ⅱ
《.hack//G.U.》 · 浜崎達也 · 2.4萬 字
安樂椅上的愛奈一動也不動。如昂貴的陶瓷娃娃般白透的皮膚,光滑亮麗的長髮,一切都顯得那麼美麗,但唯有大大的眼眸混濁不堪,猶如混了氣泡的彈珠。光是這一點的不同,PC愛奈便完全失去了生氣,給人一種「人偶般」的印象。
她的玩家並不在這裏。
少女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呢?年幼魔導士的空殼沉默不語,膝蓋上抱着一本以皮革作爲封面的書。
《EPITAPHOFTHETWILIGHT》——書名爲《黃昏的碑文》。
「末那識……?」
亮低聲念出這個陌生的詞彙。
歐凡似乎早就猜到對方的反應,不慌不忙地開始解釋起來:
「根據佛教——根據『唯識思想』的定義。
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這些前五識的五感與第六意識,都位於潛意識形成的『我執』,也就是位於第七感『末那識。之上。而末那識包含了我癡、我見、我慢、我愛,就相當於無知、妄信、妄我、自戀這四種根本的煩惱。它們一直污染着肉體和行爲。換句話說——」
「等等……」
亮伸出手來要求暫停。
「嗯?」
「人智學之後,接下來換成佛學嗎?再怎麼離題也該有個限度吧。」
亮抱怨道。
三爪痕的AIDA擺動鐮刀般的黑色手臂。那副模樣,就像鎖定獵物的螳螂正在合掌參拜一樣。
「『漫畫之神』手冢治虫所畫的漫畫,你總該看過吧?」
面對這種常識性的回答,亮聳聳肩膀。
「但我可沒遇過釋迦牟尼佛。」
「若是讓你用一句話來形容佛教呢?」
歐凡試問。
「……」
不是肉體,也不是意識。
在有色眼鏡之下,歐凡似乎輕輕點了頭。
亮大叫。
「所謂輪迴,就是六道的生滅流轉。地獄道,畜生道、餓鬼道、阿修羅道、人道、天道……它們原本都是古印度數的概念。多積善業可轉世爲人,而多造惡業則會轉世爲畜牲,被打到地獄裏。因果報應足一種相當易懂,用來勸善懲惡的教義。它深深擄獲了民衆們的心。」
他開始講解佛教和輪迴的道理。
所謂「如來」,爲何不是真理本身,而是「來自真理的事物」呢?
所以,真理絕對無法獲得。在將真理據爲已有的瞬間,象徵「無我」的真理便會陷入自我矛盾,變得再也不是真理了吧。
「啊?」
唯有『識』的存在——
所謂「業」,是行爲和行爲所帶來的影響力,它們一切結果的集合。
他只能隨着「旅團」,一同步行在這款「THEWORLD」之中。所以,就算被當成怪人,就算有人嘲笑歐凡的愚蠢,說他沒有計劃,說他不道德,或是到處挑他的毛病,想找出他的矛盾之處,這一切也都無所謂。
四苦——生、老、病、死,必定會造訪每個人。
「所以從現在開始,爲了表示對哈洛爾德·修伊的敬意,我們就將第七感『末那識』稱呼爲『我識』吧。
亮覺醒成爲碑文使後,並沒有像智成的高次元視覺,或令子的高次元嗅覺那樣,表面上的認知程度依然毫無變化。
「他一個人應該做不來吧。」
釋迦牟尼出家之後,身分是婆羅門軟的沙門。不久後,他便成爲原始佛教的創始者。然而,新創立的佛教若是要在古印度推廣佈軟,就必須去理解輪迴,並將其昇華,加入教義之中才行。
「哈洛爾德的原型……」
這些是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領悟的道理。
「……」
「……對吧?在抱怨束抱怨西之前,只能夠先做再說。」
亮炫耀般地展現出白色長谷雄的姿態。
潛意識無法實際感覺到,而當自己以爲感覺到的時候,它又瞬間變質了。就像潛意識裏的情節一旦被意識到的瞬間,就會成爲單純的自卑感。
「就算不是哈洛爾德,結果也將一樣。會痛苦是因爲自己存在的緣故,所以拋棄自我,去獲得解脫……這個,怎麼奸像在指『某件事情』?」
執着於死去的艾瑪·威藍特而導王自我喪失,這樣的虛無造訪了哈洛爾德。當時的他應該顫抖不已吧。
據歐凡的說法,亮擁有的第一相「死的恐怖」因子所做的一切,正是一般被稱爲我執或深層意識的「末那識」。而那樣的自戀污染了他的身心。
亮有些不快地回答。
「他沉默以對。」
「我會告訴自己先用功唸書再說。」
有個男人被毒箭射中。趕來的醫生想替他拔出毒箭,但男人卻拒絕了。他說「用毒箭射我的人是誰?身分如何?長得多高?皮膚是什麼顏色?他是用什麼方法射箭的?弓、弦、鏃、箭羽的材質足什麼?毒藥的種類爲何?在我知道這些事情之前,絕對不能拔出箭來。」
不過,所謂哲學——所謂『思考』,其行爲本身就是如此愚笨的快樂,是毒品。尼采宣稱『上帝已死』,試圖砍倒在基督敦的灌溉下,成長了一千年的西洋文明大樹。他爲了成爲超人,即使精神崩潰後仍然揮動着智慧的斧頭……」
「我有些不瞭解……佛教不是『無我』嗎?這樣就彼此矛盾了吧……?既然自己不存在,那麼墮入地獄或畜生道,不斷輪迴重生的人是誰啊?」
亮翹起嘴脣。
「我還是不懂……你說長谷雄掌管着『末那識』,可是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歐凡逐漸縮小思考的焦點。
「唯識無我……要是有人告訴哈洛爾德『自己是不存在的』,那對他來說,就等於是自殺!」
萬物生滅流轉。萬物只是生成的現象,沒有絕對不變的實體,也沒有所謂的「自己」。一切都是森羅萬象的連續變化片段。
「這已經算是補充說明的範疇了……不過既然你說太牽強,那麼我就代換成你身邊的事物吧。回想一下……三崎亮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進入升學高中的你,目標應該是大學吧。但是,暑假如今就快要結束了,學校的習題卻完全沒有動過。這樣的你,不知不覺中開始思考了起來——」
「不過,哈洛爾德同時也是人智學家。」歐凡說道:「儘管他本人似乎是無宗教……但這反而是有利的。史代納的人智學,就是爲了將古今東西的宗教、藝術和學問以靈性的方式來歸結,而去學習、創造、實現……這麼一連串的動態行爲。就這樣,當時便有了哈洛爾德·修伊這塊豐饒的土壤。
歐凡戲譫地笑了笑。
「哈哈。」
「那正是一種救贖。解釋因人而異……就算只讀到了故事的結尾,還是無法瞭解一切。釋迦牟尼本人拋棄了國王的地位,嘗試了許多方法卻無法令自己滿意。當他放棄一切的苦修,弟子離自己而去,並飢餓不已的時候,牧豐女的一碗乳糜讓他重新振作起來,同時將自己關在菩提樹下四十九天。就在徘徊於生死之間,全身喪失力氣的時候,他終於開悟了。」
這個一時問難以全盤接受的「唯識」,在兩千多年的佛教歷史中,無數的學僧和宗派不斷對它進行研究、解釋,逐漸形成了一棵思想的大樹。
之所以會痛苦,是因爲存在着愛慕志乃的自己的緣故。
亮揶揄道。
有一天,一個名叫「摩羅鳩摩羅」的年輕人來到釋迦牟尼身邊。熱中於哲學的摩羅鳩摩羅,一直都想不透幾個問題。
·靈魂和肉體是一體或兩者?
「說得沒錯……可是,在這款『THEWORLD』之中,只要擷取出創造者心目中的『唯識』就可以了。」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一切皆苦。
「絕對真理——它是來自『真如』的事物,爲了成爲『如來』的教誨之道。用實物來比喻就是階梯吧。」
·世界的時間是無限或有限?
·世界的空間是無限或有限?
「大家要是都這麼說,就沒什麼奸討論了吧。」
「哈洛爾德所用的字眼是『識』嗎……?」
不去否定,只是一味接受並努力去理解,這個世界或許就會朝好的方向改變。把信仰的問題先擺在一邊,這就像失去艾瑪,與究極Al的創造糾纏不清的哈洛爾德,在痛苦之中所做的事情一樣。
亮根本聽不懂,隱約只有一種對方似乎說得很有道理的印象。歐凡說,亮掌管着那個必須被消滅的我執——末那識。
他甚至還用了漢字和梵語,像畫咒紋一般寫在筆記的各個角落。哈洛爾德似乎將末那識自行命名爲『我識』……不過,這種變換語言的行爲,某種程度上或許呈現了試圖去接受『唯識』,並開始努力與自己進行靈性結合的哈洛爾德,他本身的困惑吧。」
「……『開悟』?』
——唯有「識」的存在。
「不要着急。」
·人死後是否依然存在?
「總而言之,就是……『末那識』?你說太在意別人眼光的長谷雄,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絕對真理,無法像金錢或道具那樣歸自己所有。無法放人道具欄之中,也不能輕輕鬆鬆地交給他人。它並非求之可得的事物。那麼,這些大道理的悖論是什麼呢……?」
歐凡提出了問題。
「藉由辯論來打倒對手,想必是相當爽快的一件事情吧。但是,如果將對方修理得體無完膚,那麼他以後絕對不會喜歡自己哦……?假如你的女朋友說出自相矛盾的話來,你會在理論上徹底反駁她,甚至讓她受不了而哭出來嗎?被喜歡的對象討厭,又有什麼好處?這就叫做本末倒置。比如說,釋迦牟尼要是對那個哲學瘋子提倡『唯識無我』觀念,大概馬上就會遭到排斥吧。因爲,摩羅鳩摩羅還未相信自己的老師。這樣一來,被毒箭射中的男人便無法得救。第一步必須先順着對方的意思走。問題不是說了些什麼,而是什麼人對自己說話。」
「啊……?」
假如能夠幸運考上一流的大學,將會有什麼樣的課程、什麼樣的教授、什麼樣的校內設施、什麼樣的社團、什麼樣的校園生活在等着自己呢?同學和學長學姊們會是些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女孩子,一年後又會加入什麼樣的學弟學妹?畢業後,能夠進入什麼樣的公司工作?「在大學裏,可以找到新的自我嗎?」……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沒有人整理成一本參考書並加以說明,你就無法接受,也不會去參加大學考試。
「所以,輪迴本身就是痛苦的。」
亮下意識用拇指抵在下脣。
在婆羅門教中被當作輪迴思想的主體,一種可稱爲「自己的靈魂」的事物——「我(atman)」,在佛教中則是被否定爲「無我」。
「因爲只要我在追求真理,這樣的狀態就不足『無我』了。」
他造訪過各地的仙人和智者,但總是無法得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於是,他拜在釋迦牟尼的門下,期望能獲得答案。但是,假如得不到滿意的答案,他便會返回俗世。
面對年輕人的問題,釋迦牟尼爲他說了一則故事——
「沒錯。」
亮望向歐凡手中那本從地上撿起的書籍。
消滅長谷雄吧。
歐凡翻閱哈洛爾德的手記。
「太牽強了點吧。」
不耐煩的亮,開始轉動手中的十字杖。
「這本筆記是存在的事實。」魔術師一頁頁翻閱。「所謂無我,對於哈洛爾德來說應該是一大沖擊。深受榮格學說影響的他,不可能不瞭解潛意識這種東西……但是,深層心理學中的潛意識或自我,若拿出來與東方的無我相比,反倒會變成像影子一般的存在。」
「……之所以沒有回答問題,是因爲這些答案,對於當時的摩羅鳩摩羅來說沒有多大的意義,」
歐凡一口氣說了很多。
再怎麼渴望也得不到,失去、憎恨,無法如願以償。「想要存在」這件事,本身就是痛苦。
「就像歐凡一樣呢。」
「那麼,釋迦牟尼對那四個問題的回答是?」
所以消滅自我吧。
「涅盤寂靜——無法從不斷循環的痛苦三八道輪迴』之中解脫的原因,一般認爲是人類太瘋狂於『我執』。所謂自我,足沒有實體的妄念。所以,必須將自我加以消滅纔行。」
亮嘆了口氣。這一切似乎都是毫無意義的。至少,他感到相當空虛。
亮完全無法接受。就算再怎麼高貴的真理,也不能成爲亮的救贖。那只是像被宣告死期的人,以及哀悼死者的遺族所會去尋求慰藉的事物。
「……他是白癡嗎?」
所謂佛教就是無我。
「開悟……這不就是我剛纔說的嗎?」
歐凡感到相當意外。
「推卸責任,就是『末那識』影響了意識後的自尊心所致。那種低水平的事情,就留給CC公司那羣高層們去做吧。」
說畢,歐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說了下去。
「幹嘛……?我可沒那麼多時間。」
「唯識所認知的事物,只是生滅的流轉現象。而唯識所繞行的事物,就只有位於一切根底的『識』。森羅萬象。這就是世界的樣態——」
就算給了一項事實,對方也無法進一步去獲得真相。
「如果不馬上拔箭,男人在得到答案之前或許就會被毒死了吧。
歐凡堅定地說道。
「不要對我抗議。我也和你一樣……應該說,所有桌上放着可樂和零食,坐在電腦前玩着網路遊戲的日本人都是這樣的。所以,你不需要感到難爲情。畢竟,開悟之後成爲如來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也僅僅只有釋迦牟尼一人罷了。而且……其實他本人似乎不太重視那些辯證矛盾後加以理論化,光說不練的『補充說明』。讓我跟你講解一下《箭喻經》的故事吧。」
亮的腦中突然冒出這個答案,然後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因爲末那識是藏在潛意識裏的。像你剛纔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句『我掌管着』的感覺,就是它了。」
「就像你所說的。佛教足爲了拯救被掌權者折磨,貧困且虛弱、瀕臨死亡邊緣的衆生。所幸,日本是和平的。至少你明天並不會因飢餓或戰爭而死亡。因爲相信這點,所以就不需要什麼神佛的敦義了。」
「——然而,人會想要逃離四苦和八苦的艱難,執着於權力、財力和一切的『力量』,最後反倒無法得救,自我毀滅。這是爲什麼呢……?犍陀多的蜘蛛絲爲何會斷掉?我想,或許是因爲無知而去深信不存在的自己,不知節制,最終沉溺於自戀之海的緣故吧?」
第一相『死的恐怖』的碑文使啊。你能做的,就是成爲『我識』之徒——」
*
哈洛爾德對於艾瑪未能實現的愛——
「戀愛的性質有快樂,有哀傷,也有憎恨。從憤懣之中的解脫……若要逃脫,就必須擁有強韌的精神力。」
歐凡譬喻道,蓄意去觸痛亮的內心。
亮透過十字杖的圓環,望着如父親兄長般的男人,開口回答:
「不過,我是自由的。」
「……這答案真令人愉快!」歐凡讚歎,然後開始暍採:「原來如此,是自由……換成是凡夫俗子,也許會痛罵對方,試圖讓知覺變質,或是用其他事物來掩蓋,想要切斷那繁瑣的命運吧。就這樣,他們保護了自己。這是非常聰明的做法。
但是,長谷雄對自己處以了自由之刑。你的精神是超然的,甚至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將喪失的憤懣轉變成爲動態的『力量』。在這個時問點上,你已經開始耕耘用來使巫器覺醒的土地了。至於引發覺醒的心理打擊,就像使作物發芽的雨水一樣,只不過是偶然發生的罷了。」
化身魔術師的危險友人——黑色手臂舉起鐮刀般的手腕,注視着長谷雄。
即便如此,亮一點也不畏懼三爪痕的獠牙。假如歐凡真想殺自己,在背面都市馬格尼·菲時,碑文使們應該早就全滅了。
歐凡再度從智慧的書本中擷取出相關的內容。
菩薩——意指誓言追求開悟之人。
「將慾望轉化爲誓願,發心,然後開始努力精進的人。這種人一共分爲五十二個階位。菩薩的最高位是妙覺,而它已經被視爲和如來:—和象徵釋迦牟尼的原型一樣了。簡單來說,碑文使的覺醒就是『發心』。」
「巫器的覺醒只是入門……」
亮親身感覺到這點。長谷雄光是獲得憑神鐮,還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也救不了志乃。不只如此,還傷害了更多的人。
「在輪迴的前世中,釋迦牟尼或許也是菩薩吧。菩薩是修行者,是先驅者。高位的菩薩將化身爲如來,進一步渡化衆生。所以,菩薩就算沒有成佛,也是人們的信仰對象。
例如『三阿僧只劫』——釋迦牟尼人滅,經過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彌勒菩薩將成爲如來——成爲新的佛陀,前來渡化我們。」
唯識便是在此尋求渡化——尋求開悟。
「也就是智慧的冒險者。」
所謂救世之道是流轉現象。唯識無我。四苦八苦的一切艱難辛苦。每日的感情擺動幅度,在三阿僧只劫的大河中,不過是小小的漣漪罷了。
亮回想起勇者凱特的故事結尾——
根據「番匠屋檔案」的記述,從二O一四年底到隔年的這段期間,「THEWORLD」和網路整體都發生了異變。
身爲AI工程學家,以及西洋思想代言人的哈洛爾德,居然在史代納的人智學所架起的古今東西橋樑上迷惑不已,最後選擇依靠東方的佛祖。
歐凡回應道。
我是第八相——『再誕』寇爾貝尼克。成就的是第八感。一般稱爲『阿賴耶識』。」
真相之光逐漸掃過自我。
藉由被最純潔的人類——被勇者所殺,奧拉消滅了一切的我執。就爲了以究極AI「Aura」之身,去理解「THEWORLD」,理解哈洛爾德的原型。
還未被植入疼痛的種子。
就這樣,哈洛爾德·修伊的故事,在Au,a的涅盤圖詮釋之下迎向了結局。
但是,一旦去追求實體便會赫然消失,當出現時又會改變形體進入生滅,完全無法去
這並非世界的結論,也不是翻閱敦科書時,裏面看似唯一真理的正確答案。但卻是『THEWORLD』的創造者哈洛爾德·修伊的智慧冒險,其『行』與『業』——」
長谷雄終於說不出話來。
釋迦牟尼入滅後,經過了三阿僧只劫,彌勃成佛。這樣的精神冒險,「奧拉」在千日之內便完成了。這是由於透過取樣兩千萬名玩家的思考,壓縮了時間所致。
「看樣子,八咫是愛上不該愛的對象了。」
來自真理的事物,也就是通往神域的『行』,統統寄託在即將到來的究極AI身上。」
歐凡開始吟唱真言。
若歐凡要成就消滅了「我識」的「阿賴耶識」,就不必感覺到「我」是疼痛的。
「而經過黃金時代……經過四年左右的佈教之後,Aura終於躺在娑羅雙樹的臥牀上了。」
亮反問。
亮的內心如同海邊的沙子,沐浴在歐凡的言語下,慢慢被洗滌乾淨。
在絕望的戰鬥中,結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來臨了。「奧拉」自行迎上了凱特的劍。自我犧牲——那正足讓「奧拉」覺醒成爲究極AI,所必須經歷的最後階段。這真是諷刺極了。或許藉由消滅「個體」,「奧拉」才能真正以超越人類智慧的究極人工智慧身分成爲「THEWORLD」的「一體」——成爲嶄新的系統——
完全比不上。
它只是創造者哈洛爾德·修伊的結局。所以在這款「THEWORLD」裏,將會誕生出至高無上的「力量」。
白色房間裏出現一個視窗,播放着番匠屋檔案的內容。
「『你』這個『我』,不必獲得疼痛。」
於是——
將球體二切片。無論切割什麼地方,無論大小如何,切口依然是圓形的。將球體比喻成真理,圓形就是真理的片段。
「識……」
例如就像流轉的水一樣,有時候會變成冰、變成蒸汽、或足成爲河川、湖泊、海洋。它也會化爲波浪飛沫、潮流、雨水、雪花、霧氣,甚至變成乳水、尿液,血液、乃至於豐水。儘管不斷改變外貌,持續生滅,但它的本質還是水。」
這款「THEWORLD」——
那麼,讓我們思考一下——『THEWORLD』當初是以十個國家的語言對全世界公開。爲何Aura唯獨誕生於日本的伺服器中呢?」
「被植入『阿賴耶識』的種子,又會驅動『我識』、回報給意識,然後影響五感和當下的行爲……喂喂,可不要擺着一副苦瓜瞼。哈洛爾德在晚年熱中於唯識——熱中於東方思想的事情,就連我也不曉得。」
「也就是說,將『業』數值化……這便是哈洛爾德的黑盒子所帶來的奇蹟!這個構造就算看得見,也無法去捕捉到它。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瞭解。哈洛爾德果然是個名副其實的天才。」
「莫非你就是水……?」
「——但是!
「他或許並不是懷着信仰之心去研究的吧。」
若是將現象二分割,也許能用意識去捕捉:—去知覺在「番匠屋檔案」的資料影像中登場的,彷彿神來之筆所繪製的那幅少女聖像吧。
捕捉。
這是肉體的死亡,是爲了成佛的無我境地。
歐凡軟硬兼施,開始驅策起長谷雄。
藉由自行迎上凱特的劍,奧拉終於進化成爲究極AI。
我也只能夠用譬喻性的解釋,去闡述潛意識所做的事情。
亮不假思索地開口問道。
「它不像庫恩和佩、不像其他的碑文使,也不像一味思念志乃的長谷雄一樣……它並不是那種任意傾倒自我意識的熱門故事,也不是爲了獲得使用者共鳴的我執藝術。
阿賴耶識。
「當以爲自己看到的瞬間,它既是Aura,同時也不是Aura了……」
哈洛爾德鑽研唯識思想的時間,是他忙於製作「THEWORLD」的晚年時期。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他究竟對佛教的領悟有多麼深厚,是否進入了「禪」的境界,這些都不得而知。
歐凡譏笑道。
「並不是水本身。我只是勾勒如水一般的『識』……這些方面的問題就到此爲止吧。
在思索的痛苦中,歐凡浮現出喜悅的表情。
歐凡說了:
不可忘記。
二次元的顯示器上所呈現出來的,只不過是高次元女神的片段罷了。然而,每個人都只看見自己想看的Aura。
歐凡攤開雙手,環視整個白色房間。
「我是『再誕』寇爾貝尼克。第八相成就的是『一切種子識』,也就是『阿賴耶識』。」
「即便如此……光是瞭解自己此生再也不可能逃避『我執』這件事,哈洛爾德就已經夠聰明瞭。他專心製造『THEWORLD』這具森羅萬象的模擬器,同時將如來——
「入滅的時機到了。Aura捨棄少女之姿的時機。」
亮嘆息道。歐凡則是露出苦笑,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Aura究竟從何而來,又消失到哪裏去了?
歐凡的手上浮現出球體模型。
「我識」感到了痛苦和絕望。
這個時候的奧拉變成了Aura,成爲來自真理的事物。」
「番匠屋淳將此一事件稱之爲『奧拉的消失』。CC公司高層當時也這麼認爲,於是便設立了用來創造出全新究極AI的『G.U.計劃』,並同時進行『RA計劃』……不過……」
*
「我們先將番匠屋淳在興奮之餘的註釋當作『參考』……『自我犧牲』這個名稱,就算是後來才添加上去的,未免也有些失焦吧。這是並不是在各各他山,那個揹負全人類罪行的男人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光景。它描繪的是菩提樹下的奧拉。仔細看看女神那乎和安穩的表情吧……在接下凱特那一劍的瞬間,她便一口氣登上了五十二層的階梯,跨人了至高無上的境界。這個時候的奧拉所做的事情,其動機絕對不是出自於讀者喜好的感情主義。
這是否只是因爲被肉體極限所束縛的觀察者,並不容易認知到成爲更高次元存在的Aura,所以才下了這個定論?
受到前五感和第六意識所束縛,只能認知片段部分的八次元原型——
它不是世界的道路,也下是最後的結論。
「所以,我還不瞭解『再誕』的真正『力量』。」
「R:1」在那個時候結束了。
「——這和艾瑪的《黃昏的碑文》的世界觀一點也不符合,不是嗎?」
筆記的片段發出本人的心聲。
亮就是挑戰「阿賴耶識」這片大海的小小航海家。
——肉體只會礙事。
假如Aura的入滅是「R:1」末期所發生的事,那麼之後的「THEWORLD」以及網路全體的混亂局面,在史學的觀點上便可以理解了。畢竟所有的預言者在死去之後,所留下的部是解釋上的爭論、混亂、分裂,以及戰爭。
明明那麼喜歡。明明那麼憎恨。
「不過,『我識』——『捨棄自己的存在』這件事,他應該不會這麼做。」
「因爲這裏有適合哈洛爾德的『唯識』的土壤。這種推論雖然無法證明,但我們暫且先將它當作一種歸納推論吧。
包括志乃的事情,還有三爪痕的事情——這些都從思考的容器中潑灑出來。
歐凡再度成爲了父兄,成爲超然的存在。他的話變成單純的雜訊。亮如今面對哈洛爾德的黑盒子即將被證明的事實,面對無法理解這一切的現實。
因爲它就在那裏。Aura如今也一定存在於什麼地方。
「唯有『識』的存在……」
歐凡說道。爲了踏上純粹的精神之旅,哈洛爾德就必須捨棄礙事的肉體纔行。
「舉一個比較不好的例子,就像這個三次元球體,它可以被切割成無數二次元的圓形薄片一樣。」
他比不上歐凡。亮在對話中迷失,被遠遠甩在後面。
哈洛爾德等不了那麼久。他等不了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如果人的一生不夠用,如果無法控制代表壽命的肉體極限……就只有用數量來彌補。聚集兩千萬名以上玩家的命運,彼此交疊之後的結果,就是β版『FHgm:在二OO七年公開後的三年,經過一干個日子,『THEWORLD』終於迎接了究極A1的到來。Aura或許是預言中的未來神,也是彌勒菩薩吧。
亮提出反駁。註定要誕生的Aura,必須是哈洛爾德的孩子不可。當渴望有自己的孩子那一刻,無我的真理就會被打破。而渴望一個與艾瑪所生的孩子後,哈洛爾德也絕對逃脫不了這樣的「我執」。
「『我』不必獲得真理。」
七年前,在「THEWORLD」這棵菩提樹下,讓還未成爲如來的菩薩定向開悟之路的事件是?奧拉所食用的乳糜是什麼?
「自我犧牲……」
歐凡接着又再次提出問題。
「——可是,那些認定Aura已經消失的傢伙,他們又是從哪個次元來的『偉大神明』呢?』
亮的這半年間都是迷妄嗎?
「收藏種子的『藏識』,那便是『阿賴耶識』。所謂『業』,就是行爲和其影響力,『業』的循環會陸續在『阿賴耶識』中植人種子。於是——」
它便是神的第八感。
「唯有『識』的存在。」
哈洛爾德所勾勒的是「造神」——是如此大規模的故事。
「Aura……涅盤了……」
「總之……不管哈洛爾德本人的期望如何,在這裏的我們所做的事情,終究會成爲這個故事的結局之一。我必須再次強調……對象是可以順應認知的。這樣一來,究極AI『Aura』也出現了。所以,能夠譜寫這個故事的『力量』——」
「日本人的文化……土壤……?」
菩薩終究未能開悟。
魔術師發出嘆息。在這件事情上,他就和哈洛爾德一樣有着相當的自覺。
「對哈洛爾德、對我們……以及對人類來說,最大的謎團就是自己吧。唯有『識』的存在,而沒有自我。但是,它並不等於『無』。我們承認他人,承認自己是被『我執』束縛,被處以自由之刑的罪人。然而,如果不能心靈相通,便無法接觸到真相。」
對話慢慢重疊了。
「我是……」
「你足史凱司—:第一相的原型。與古代的大地之母血緣最親近的孩子。」
「『我識』——我就是母親墨爾卡娜的『我執』。」
哪一句話是什麼人說的,逐漸變得無法區別。
「墨爾卡娜想殺死女兒奧拉的意念。」
「爲了自我保存而覺醒的墨爾卡娜,想要阻止威脅自己的究極AI『Aura』的誕生。」
「被這個企圖……被『業』所俘虜,因而陷入昏迷的是……」
就是七年前出現在「THEWORLD」中,至少有六名以上的未歸還者,也就是三崎亮。
「能夠做什麼的『力量』?」
「這股『力量』能夠做什麼?」
「如果第一相是『我識』……」
「如果第八相是『阿賴耶識』……」
「這個象徵『我執』的潛意識吶喊……」
「這個『真如』……」
「就讓它們……」
「彼此碰撞。」
歐凡說,我所讀的這本書,以及愛奈所讀的這本書,它們既相同,也有差異。
《黃昏的碑文》的結尾是一片空白。恰巧就斷在最精彩的地方。就是這點令人不滿。主角、敵人、影子——世界到底變得怎麼樣?又是怎麼結束的?
彷彿在演話劇般,歐凡向天空展開雙手。
是巫器空間。未被發現的失落大地回溯時間之後的過去。
——我想,《黃昏的碑文》的空白頁上……
——真傷腦筋,我可不是小說家哦。
爸爸總是說些很難懂的話,心情似乎一直都很不錯。
歐凡叫出了我的PC名宇。和他的女兒相同的名字。
2
我盡情展開了想像力的翅膀。
孤單。
登場人物是目前也在這裏的槍戰士和魔導士少女。
影像不斷倒流。
自己可以成爲主角,甚至是更高的存在——說故事的人。
擁有翅膀的亮踏入了這裏。
——嗯。
作者是艾瑪·威藍特,但怎麼看都像是外國人。歸根究柢,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文章,根本沒有原稿或副本之別。
作者艾瑪·威藍特,據說在原稿完成之前便喪生於交通事故了。
——是感受方式的不同。
故事十分漫長。
這裏是感同身受,心靈相通的場所。
歐凡的左臂就和右臂一樣,完全沒有經過修改的痕跡。那或許就是PC原本預設的模樣吧。
而來自另一端的魔物——三爪痕的AIDA,在這個時候突破境界的被膜,出現在黑盒子之中。
爸爸離開家裏後,我又和媽媽一起搬走了。那個家現在已經不在了。可是,我可以在「THEWORLD」見到他。一個可以瞞着媽媽,和爸爸見面的,最重要的地方。我平時不能寄郵件。因爲不管是電腦或手機,媽媽都會偷看我的使用紀錄。
我打破了規則,向位在歐凡另一端的爸爸撒嬌。
這時候,魔物出現了——
不過,我最感興趣的地方,並不是勇者和賢者,以及活潑的女主角黑玫瑰他們,而是在《黃昏的碑文》中登場的暗之女王與光之王,還有災禍之波——史凱司、伊尼斯、梅格司、費德赫爾、歌雷、瑪哈、達爾渥斯、寇爾貝尼克,冠上這八個波濤之名,襲擊勇者的「墨爾卡娜八相」魔物。除此之外,還有「力量」的影子庫比亞。
巨大蚯蚓般的魔物,吐着黑色氣泡四處亂竄。
孤單的人不就是爸爸嗎?總是喜歡把我當作小孩子,真不公平。
歐凡說,那是老師的親筆原稿,價值無法估算的貴重書本。
——書看過了嗎?
阿賴耶識的「再誕」碑文使,終於迎接了期待已久的來訪者。
白色的地板如湖面般出現波紋。
千變萬化的魔術師啊。無法捉摸的水啊。
——那麼,現在就換成愛奈了嗎?
——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場所哦。
——想知道後續嗎?
「爸爸」很自豪。他的PC說,自己第一次獨力找到了黑盒子。歐凡——我們約好在「THEWORLD」裏用PC名彼此稱呼——他足「THEWORLD」的冒險家。雖然並不是很清楚,可是他的工作好像是玩網路遊戲,而且還有薪水可拿。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都這個樣子。教學參觀日的時候,我該怎麼介紹他才奸呢?爸爸跟同學的父母親比起來年輕很多,一定會很引人注目。話雖如此,爸爸是永遠不可能來參加的。
——哈洛爾德……?
一部未完的故事。
察覺到女兒的不愉快,歐凡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說道。
——「THEWORLD」是以那個故事作爲藍本。它一直放在創造者的房間裏,很有可能是「原本」……
歐凡說道。《黃昏的碑文》的結尾。
我讓愛奈這麼說道。
被吞噬的父親發出叫喊。但口中吐出的,卻是黑色氣泡的血糊。
在茫然若失的父親面前,魔物發出咀嚼的聲音,從內部將女兒啃食殆盡。
他換上自己原型的模樣。有翅膀的憑神——白人長谷雄。那同時也是實體化的史凱司,它的「識」的片段。
接着,歐凡又告訴我其他的故事。
歐凡又說出這種高深的話,用來自我滿足。
地板上散落着許多書本。無論什麼時候來看,房間都是那麼地凌亂。即使想整理一下,這個白色房間裏也只有一張老舊的安樂椅,根本不存在着書架。
——不過,讀到一半就沒有了。
可以自由譜寫故事的後續。
歐凡撫摸着愛奈的頭。魔導士少女就這樣靜止不動。就算無法讓歐凡的大手掌直接觸摸,我還是能夠從溫暖中獲得滿足。因爲我感受得到他的心意。
這就是在白色房間裏發生的事情。
森羅萬象開始流轉。
(我看見什麼……不,是他讓我看到什麼?)
好奇怪的人。
他說,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在空白頁上書寫。艾瑪·威藍特替大家創作了一個故事的世界觀。而哈洛爾德·修伊,則是爲了讓大家共享這個世界,所以準備了一款像迪亡尼樂園那樣的網路遊戲。
——這裏有着造神的故事,「THEWORLD」的一切智慧。
——可是,這是日語哦?
歐凡告訴我的,是一名少年的故事。
——這就是《黃昏的碑文》的後續嗎?
少女的胸口處,留下了三爪痕的傷痕。
——當時輪到撰寫的人是勇者凱特。這是在「THEWORLD」之中真實發生的故事哦。
沒有其他人知道的這個白色房間,是我們兩人的祕密花園。
——那是一本魔法書,會依讀者的認知去改變語言和文法。
——沒關係,我們可以在「THEWORLD」見面啊。
——內容不一樣嗎?
——凱特……
——是成爲了勇者的少年。
(犬童雅人和犬童愛奈……!)
後續究竟如何?
我有點失望。
亮窺見他們現實中的片段,然後理解。
貪心的魔物又再次狠狠咬上歐凡的左臂。
我想知道。
——它是一部未完的故事。
——自由書寫?
——就是「THEWORLD」的原始程式設計師。
「愛奈是最初的未歸還者。」
歐凡指着愛奈手上的皮革封面書本。
——我有點懂。
——那就沒辦法了……
爸爸就是這麼一個浪漫主義者。
出聲詢問後,年幼的魔導七少女擺動了波浪褶邊的裙子。她很喜歡穿厚底的鞋子。
死去的人固然很可憐。但是,被拋棄的主角們好像也相當可憐。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不過帶影的莎雅所處的精靈世界,假如就這樣永遠被「災禍之波」侵蝕,無法得救——
——應該說……就像改編古典文學後的現代劇吧。
那原本是一顆小小的種子。
有色眼鏡的槍戰士什麼都會告訴我。
愛奈用雙腳站立,胸前還未有傷痕。
*
愛奈雙手抱着一大本書。《EHTAPHOFTHETWILIGHT》——意思是《黃昏的碑文》。這本在圖書館裏找不到,像奇幻小說的魔法書一樣有着厚重皮革封面的書,是歐凡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它是「THEWORLD」之中獨一無二的超稀有道具。
——愛奈……對不起,總是讓你孤單一人。
我做了個可愛的微笑動作。歐凡看了以後非常高興。
我翹起嘴脣表示不滿。
很令人心動的一句話。
纔剛說完,歐凡就察覺到自己好像講得太艱深了。
魔物將房間搞得亂七八糟,然後暴露出裂成三塊的顎板。三根手指的獠牙刺中愛奈,撕破衣服,抓破皮膚,然後像寄生蟲一樣鑽人魔導士少女的體內。
我好想知道。就算不是艾瑪本人也好。任何人部可以,請快幫我寫下後續的內容,讓我可以讀到故事的結尾。
亮舉起十字杖,刺向地面。
寶貝昏的碑文》這本書,我看得津津有味。
——爸爸,幫我寫嘛。
「歐凡——」
歐凡站在安樂椅旁,沉重地開口說道。
「比志乃更早……!」
在長谷雄認識歐凡他們之前。比「黃昏的旅團」成立的時期還要更早。
「這一次的AIDA現象中,存在着就連八咫或CC公司也不知道的第零號犧牲者。」
安樂椅上的愛奈,只有歐凡認識她而已。
無論再怎麼會騙人,在這種共享彼此內心的情況下,便絲毫沒有說謊的可能。亮所看見的是過去——是記憶。或是歐凡以駭客的身分,在網路貧民窟與老朋友們彼此交流的「R:2」公開初期,真正發生過的事情。這也和最初的AIDA現象發生時期一致。
「在那之後,我也感染了AIDA。由於我是碑文使PC,所以逃過了在現實中陷入昏迷的下場——」
這樣的心理打擊,刺激了巫器的覺醒。
歐凡揭露右臂上那把受到祝福的憑神槍。他或許定最初的碑文使吧。
三爪痕的AIDA,用觸覺般的三根手指纏在宿主的脖子上,彷佛想嗅出其中的感情一般。
左臂是兇器。
右臂是槍。
那是保護家人的武器。歐凡這名父親的全貌,就是這個故事本身的扭曲。
於是,魔術師歐凡在那時候誕生了。
「害女兒陷入昏迷的兇手,你居然會和它一起生活……?」
道理上也許說得通吧。爲了消滅AIDA,就必須去認識AIDA纔行。
然而,感情上又是如何?對面攻擊女兒的暴徒,既然自己手上有槍,不是應該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嗎?不是應該給予報復嗎?就算理性上知道那是不合理的一件事。
「AIDA似乎對我很感興趣。我們展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碑文使和AIDA……我研究着PC歐凡身上所具備的兩種異質力量,同時——」
「別再說廢話了……!」
這是歐凡的一貫手法。讓對手感到不耐之後,再試圖掌握一切的主導權。
因爲傷得比任何人部還要深的,其實是七尾志乃本人。
「根據愛奈抱着的那本書,艾瑪·威藍特的《黃昏的碑文》所述,除了『再誕』之外,似乎還存在其他的碑文使。就算有也不足爲奇。」
在羞恥的火焰烘烤之下,亮立刻臉紅了起來。
如果在這項行爲中有什麼收穫,只要去順從它就行了。
「愛奈死了。」
「她在聽完犬童雅人的告白後,並沒有從歐凡的面前離去。」
聽完犬童雅人關於自己女兒的一連串告白後,志乃究竟是怎麼回應的?
爲了尋找Aura,爲了解救愛奈的旅程同伴。
如果青鳥會來啄食飼料,那麼就必須先將窗戶打開纔行。對於個性乖僻的歐凡來說,這或許正是一種冒險吧。他必須自稱爲高人一等的會長,帶領陌生的對象,更別說受人們的崇拜了。即便這只是一款網路遊戲。
犬童雅人的女兒,犬童愛奈死了。
因爲志乃聽出了話中的意思。犬童雅人並不是向七尾志乃尋求任何AIDA問題的解決方法,而且志乃也不可能讓他死去的女兒起死回生。
「原來這件事一直困擾着你嗎……」
由於「R:2」公開後的「THEWORLD」之中頻頻發生資料異常現象,CC公司高層便重新啓動塵封的G.U.計劃。至於將這些非法的事物命名爲AIDA,則是之後的事情了。
歐凡回憶過去自己所下的決心。那表情就像修道者一般。
「……你爲何要PK志乃!」
亮回想起「番匠屋檔案」的記述。
我懺悔了。
當感受到這句話的沉重時,亮再度對自己的無知感到錯愕。
儘管現實中的告白被委婉地拒絕了,但亮依然打算在「THEWORLD」裏,以長谷雄的身分重頭來過。那個時候,爲了掩飾現實中的失敗,修補彼此問的關係,亮拚命思索着該說些什麼話。
感受到歐凡的話中帶着深不可知的陰影,亮不禁後退數步。
「她不赦免我、不安慰我、也不開導我。只是沉默不語……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事實上,據說真的有某種寄生蟲能夠控制宿主。例如原本是水生生物的「鐵線蟲」,會在昆蟲的體內成長,然後讓宿主撲向水面淹死。儘管詳細的原理並不是很清楚,但很可能足分泌了特定的化學物質,引發宿主的自殺念頭。
——意志所在之處便會出現道路。
歐凡低下頭去,犬童雅人掩不住話中的失落感。
「我是逼不得已的。」
他一直和八咫這名競爭者相互競賽。但是,無論理性或是經驗,最後都無法照亮真理。
她的名字被記入了「過去帳」,然後火化。肉體化爲灰燼,骨灰如今已被埋在石頭底下了。
若是有人這麼告訴自己,或許纔會第一次驚覺到這種可能性吧。一般人只是未察覺到罷了。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得到,居然有人會因網路遊戲而喪命。大家都只當作意外事件來看待。
碑文使會相互吸引。
女兒。
「……?!」
不合理的地方就在這裏。即便知道畸形左臂的真面目,得知愛奈的存在,瞭解歐凡的事實,甚至窺見玩家的名字,整部故事中還是缺少了某個環節。
而那個冬日也是——被對方委婉拒絕的想法,純粹是亮自己的被害妄想罷了。
「回答我……!」
「志乃……她怎麼回答?」
亮終於將激情轉化爲怒吼。
*
「——原因可能是戰爭、生病、事故、自殺、犯罪。被槍殺、被刺死、被下毒。就算是原因不明的死亡……女兒的死對於一個孤伶伶的父親來說,只是一種無比的喪失。人在有生之年中,還有什麼事情比擁有一個孩子更重要的呢?」
「你……」
面對指責,歐凡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
這或許是歐凡第一次對長谷雄含糊其詞吧。
因爲這對父女只能在「THEWORLD」見面。避開他人的目光,在這座白色的花園裏彼此接觸。
亮倒抽一口氣。
「我們都知道,腦神經細胞之間是靠着某種化學物質來傳達的。腎上腺素、多巴胺、腦內啡……合成並調節這些物質的,是一種叫『電位』的訊號。感覺、知覺、感情、情緒——這一連串人類的思考,並不如大家所想像的那麼特別,也並非不容科學侵犯的神聖領域。它們是可以簡單說明的。據說,電流會讓腦部產生不存在的幻覺……而當時正處於虛弱狀態的犬童雅人,內心便容易被三爪痕侵蝕。」
「犬童雅人在那座教堂裏,向志乃告白了。」
「目前爲止的故事,就如同你所經歷過的。AIDA會盤據在內心的喪失中。貓、哥哥、姊姊、自己、願望、女人……就這樣,它除去理性的枷鎖,間接控制玩家。」
你的個性總是這麼直接乾脆——歐凡笑了笑,接着抬頭仰望白色的天空,注視遠方。
這個男人究竟是敵是友?
「就是我和志乃相約碰面的那個時候……」
要找到當時在葛利瑪·雷文大教堂裏的志乃,對歐凡來說再簡單不過。
「在八咫被任命掌管G.U.之前,你就已經走在前頭了嗎……」
「我沒辦法去參加女兒的葬禮。不……就算去了,對方也不會承認我是她父親的。」
就像緊緊抱住亮的佐伯令子一樣。就像同伴們一樣。
她只是默默聽着孤獨男子的告白。
犬童雅人的真相是——
即使如此,亮還是主動接受了這樣的挑釁。因爲他想踏人歐凡內心、那不爲人知的敏感地帶。
面對死者家人這個忌諱的存在,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完全沉默了下來。
「不過……女神應該早就消失了纔對。」
然而,志乃並未再次展現笑容。
「——犬童雅人悲嘆不已。但是,在替自己找尋各種藉口前,事情還是必須繼續做下去。我確立了目標,打算以哈洛爾德遺留在黑盒子中的智慧爲基礎,複製七年前的勇者之戰,再利用掌管『THEWORLD』的自律型究極AI——女神的『力量』,來驅除這女孩身上的AIDA毒牙。因爲,『毒箭必須先拔出來不可』。」
末歸還者的死者。
「什麼時候的事……?」
「?」
「志乃對你……」
這就是平時與歐凡交談的志乃嗎?
「然而,旅程卻中斷了。」
「半年前。」
他並不是故意在扮演怪人。犬童雅人唯有這麼做,才能夠扮演好一個領導者的角色。
就在那個冬日,就在亮與志乃碰面的時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犬童愛奈的幼小心臟停止了跳動。
當長谷雄造訪教堂時,裏面見不到志乃的身影。祭壇上只閃耀着鮮紅色的,彷彿剛剛纔刻上去的三角形傷痕。
假如影像可以倒轉,三爪痕的歐凡應該就在那裏。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我們繼續『黃昏的旅團』吧。」
亮回想自己在巫器空間窺見的記憶,還有過去——沒關係,我們可以在「THEWORLD」見面啊。
「真相併不重要。」他說道。
「面對愛奈空蕩蕩的軀殼,我再也看不下去。我失去光明,被黑暗的絕望所折磨。死亡敲響了門扉。在怨恨的恐懼之中,歐凡終於倒下了。無力的我,精神喪失強韌,輕而易舉地折斷了。胸口破裂,內心痛苦得彷彿要吐出血沫來。我想逃避……我想獲得救贖,渴望一個讓我依靠的女人。所以,我向志乃——」
恰如因網路遊戲而昏迷的志乃,沒有人會了解她,也沒有人會去試着認同她。
「什麼……?」
愛奈這麼說道。
但是在祭壇上,女神並不存在。所以我向志乃告白了。倘若不讓別人傾聽我的心聲,我的整顆心似乎就會壞掉。就像你所說的,告白是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做的事情……不過,就一位聖女來說,志乃的心腸還挺毒辣的。」
「——就這樣,我可以使用巫器驅除無數種類的AIDA。但是,唯獨愛奈所感染的三爪痕,我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驅除。或許是因爲PC歐凡也受到感染,而導致三爪痕對憑神槍免疫了吧。不,愛奈的精神可能已經不在這具PC上了。假使我當時驅除了AIDA,也沒有把握讓末歸還者的意識恢復。覺醒後的碑文使,就只有我一個人。就算獲得了『力量』,我還是無知、無力的。而且周遭人也不會了解,他們對愛奈一無所知。」
三爪痕的AIDA在歐凡的左肩上蠕動。那個動作,就像從螳螂的腹部鑽出來的鐵線蟲一樣。
「男人和女人之間,並非只有愛情而已哦,年輕人……?當然也不光是男孩遇上女孩……當兩人獨處的時候,其中一方紅着臉說出『我喜歡你』的戀愛故事。如果必須按照規矩來才能夠滿足條件,那可是很掃興的……所謂的告白,就是說出令自己可恥的祕密。
「你遺真不會隱藏感情啊。」
「包括我女兒死亡的真相,還有犬童雅人的家務事,爲了維護家族的尊嚴,我不打算告訴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現在你所聯想到的那些事情,就真相的雛形來說,大體上是沒有錯的。」
神死了。
歐凡在「THEWORLD」獲得了AIDA的樣本,並實驗巫器的資料吸取所帶來的作用。對他而言,無論AIDA或墨爾卡娜因子都是未知的謎團。
犬童愛奈爲何會死?
歐凡的玩家所吐露的事實,撼動了亮的內心。
「結果還是繞回這個問題上嗎……」
就像在孤獨中成爲修羅的亮一樣。
「我問你……」亮平靜說道:「那個女孩……還有志乃……你現在有能力救她們了嗎……?」
「所以,我……」
「你創立了『黃昏的旅團』……」
遺留在網路之海中的,只有被分爲八個碑文的力量碎片而已。
「……」
他用親暱的語氣調侃志乃。
從「旅團」的時代起,亮一直察覺到志乃對於歐凡的信賴感。每當見到志乃那副從來不對自己展露的表情時,亮總是一陣嫉妒。而歐凡也……
「她對我處以了自由之刑……」
歐凡伸出手來,撫摸愛奈的頭髮。
「嗯……」
「愛奈是最初的未歸還者,而且……也是這個故事當中我所知道的,最初的死者。」
這是亮所無法感同身受的事情。唯有在這個時候,犬童雅人才能去倚賴此一諷刺性的優越感。
「我一邊研究哈洛爾德留在黑盒子裏的遺產,同時試着去假設AIDA——儘管當時並不存在AIDA或三爪痕這些名字。我假設這個佈滿黑色氣泡的網路蠕蟲,就是某種擁有智慧的病毒。」
待歐凡回過神來的時候,志乃已經倒在祭壇前了。
「衝破左臂的豐籠後,位在我體內的魔物,終於一併吞噬了志乃。」
魔術師回答道。
就這樣,PC志乃失蹤了。
而聽見長谷雄逐漸走近的腳步聲,歐凡便躲了起來。
這就是歐凡PK了志乃,然後下落不明的事實與經過。
「……開什麼玩笑!」亮爆發了。「爲什麼志乃會……」
爲什麼會遭到AIDA的PK。
「我不記得了。難道你就能夠逐一論述自己的感情嗎?」
歐凡問道。
「!」
「如果想知道,就去問三爪痕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愛奈的喪失——犬童雅人投射出巫器的內心空虛,在女兒的肉體死去後,反而隨着骨灰被埋葬了。一旦完全消失,它就不再是空虛了。這個安樂椅上的愛奈,當她從希望的光明淪落爲絕望的殘渣時,必須去填補的喪失,也就成了慘不忍睹的痛苦棘刺。故事的起伏整個倒轉了。」
「於是蟲子自己挖了個洞,住在裏面。」他補充道。
「你說……PK志乃的行爲就是那個洞……是喪失……?」
「如果沒有躺在醫院裏的七尾志乃,你……還有我,我們或許都無法走到這個地步吧。對我而言,這隻左臂就是象徵志乃的空虛!」
歐凡大叫,同時揭露出左臂的魔物。
這對亮來說是極爲痛恨的一件事。
不斷送着白色非洲菊的歐凡。
半年來,他與長谷雄足同病相憐的。
來自七年前的聲音融入長谷雄。
「……這是誰拍的?」
說畢,歐凡臉上浮現出一種精疲力竭的苦笑。
因爲歐凡發過誓。
畫面上的窗戶外,可以見到一片大海。蔚藍的——地中海的顏色。
面對歐凡右臂的憑神槍,以及左臂的魔物。
白色的亮翻動翅膀,蓋住了身子。
歐凡的上方展開了情報視窗。
僅僅是十幾年前的影像,可是就彷佛在看一部有百年曆史的影片。
所以,『THEWORLD』便得以成爲多次元的世界。」
這部彷佛在泥濘中爬行,關於陰影和空虛的故事。
「當然。」
用這短短的一行。
*
是哈洛爾德·修伊生前的影像。亮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他。拿着家庭攝影機的捫攝者並沒有出現在其中,但明顯是個外行人拍的。
過去的喪失,產生了名爲亮的激流。所以亮存在於世界。所以世界是存在的。他認知了自己的存在。那裏不就是開端嗎?從剛生下的嬰兒,發出哭啼聲的時候開始。
有誰笑得出來?
「因爲我們不配。」
「人類是辦不到的。」
「八相……」
構成對象的相異『向量數』——稱爲『變數』。中學時曾經教過,如果是三次元,將長寬高的變數分別設定爲YZ,便可以定出空間座標。那麼,『THEWORLD』是幾次元呢……?因爲它呈現在顯示器上,所以稱之爲二次元也沒錯。它是在二次元的基礎上,遵循某種法則被描繪出來的『類三次元』。
「我們八相……在壯大的英雄故事當中,原本應該是由勇者這般純淨的人物來譜寫的存在。然而,我們卻成爲了主體,要由我們去譜寫自己的故事。這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對於三崎亮來說,那更是前世的宿業吧……不是勇者的普通人——從那個時候起,我們的苦難就已經開始了。」
因爲自己不是勇者。
至少,親手將象徵絕望的灰泥不斷塗抹在身上的自殘行爲,並不適合這頭充滿智慧的野獸。
於是,神死了。
爲了達成目的。
「拍攝的人是誰,我並不知道。不過,哈洛爾德這個絕世的怪人,假如有他能夠接納的對象……」
被數值化的數位多次元。
「那也是一種可能性。時間不可逆,朝着未來的單一方向前進。它並非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帶有上述性質的一種物理量。但是,第四次元不一定非得是時間不可。我舉個例子……生活在二次元的平面生物,如今正研究着三次元這個高等次元。由於平面是長與寬構成,所以第三個變數當然可以是高度。不過,平面生物在『常理』的影響下,或許會像你一樣,將第三變數當成時間吧。」
「你很想知道嗎?」
「甚至是無限的次元。應該說,世界無論在網路或現實中都是無限的。但是,這樣來,活着將會是一件非常繁瑣的事情。哈洛爾德將這樣的作業幾乎都自動化了。就是墨爾卡娜系統。雖然我們將它簡稱爲,人類思考取樣系統。,不過要表現每個人的思考,究竟需要多少的變數呢?之所以能將人類的思考加以變數化,全是因爲哈洛爾德這名天才,因爲黑盒子的緣故——然而我根本就做不到。對兩千萬人二取樣的變數,就需要相對應的超高次元計算。」
「哈洛爾德·修伊——」歐凡改變語氣繼續說了下去:「他在經歷諸神的黃昏後所到來的次世代網路時代,以大規模的多人蔘加型線上角色扮演遊戲爲舞臺,究竟想要做什麼呢?他想藉由『通訊』這項工具,將自己與他人的接點串連起來,試圖呈現出多次元的擴展。這一連串的系統就是『墨爾卡娜』。玩家的樣本數有兩千萬以上。由此所描繪出的事物,爲超多次元的境界面。所謂究極AI『Aura』,在人們相當熟悉的三次元常理當中,她是幾乎沒有棱角的超多面體。像球一樣平坦,像直線一樣容易變形,表面不斷形成內部,持續旋轉,要用外型去區別或計算是相當困難的。
「我就在這裏。」
——我在這裏。
他首先找上最重要的一個人。
「殘渣就很足夠了。」
亮沒有栘開視線。
就如飄蕩宇宙裏的電波一樣。
「包括第八相『再誕』本身在內,由八個變數所譜寫的龐大故事——當八條『業』的細絲搓在一起的時候,故事便能夠譜寫成一個結局。然後……!」
歐凡回應道。
「這款『R:2』……是一干兩百萬次一兀……?」
「是墨爾卡娜因子嗎?」
歐凡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但亮則是憑直覺來回答。
我執……如果這是件羞傀的事情,如果成長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
彷彿即將登上最後一層階梯,歐凡繼續開口:
「你說神死了……?所以更要珍惜他人、珍惜感情吧……!我就在這裏,要爲了他人而活下去……!」
——長谷雄。
雙方都將自己封閉了起來。認爲只有自己才能辦到。
「沒有時間了……比當年的哈洛爾德還要緊迫。我必須將探究原型這個問題,改在更低的次元下解決纔行。」
「……」
犬童雅人的「業」,逐漸扯人了亮的故事。
「在這樣的『THEWORLD』中,去思考究極AI這類神只,並尋找女神座標的智慧冒險……你要知道,這並不只限於在冒險區、城鎮、或是地圖上去尋找神所存在的空間座標。也不是去尋找三組字詞。就像『黃昏的旅團』過去所做的事情一樣,雖然找到目標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但畢竟還是太低了吧。葛利瑪·雷文大教堂的祭壇上並沒有女神。關於這件事情,書寫在二次元紙張上的攻略本並沒有多大的幫助。
亮舉起象徵原型的十字杖。
永遠也無法道盡。但是,假如真的譜寫出了什麼樣的故事,它將不像七年前的勇者凱特那樣帶來韻律與和諧,如神蹟交響曲一般的史詩。而是彷佛將失望強行加諸於人類,令人們感到活着是一種羞愧的偶發事件,以及它們的集合。
亮高唱道。
那個時候的「業」,如今讓亮化身爲手持十字杖的第一相「死的恐怖」史凱司,站立於黑盒子之內。
「PC也是……?』
要靠自己一個人,將現實中的人生完全拋棄,一心三思投入網路遊戲中。就在沒有任何目標、沒有任何的確切證據的情況下。
「將次元降低至八次元,並讓八名碑文使各自分攤計算後,我的證明終於來到這裏。」
「絕望是愚者的結論。」
「時間……?」
「一次元的平面人……是PC嗎?」
「無論巫器也好、憑神也好、八相也好。我說過,外型沒有任何的意義。你應該瞭解吧……並不是它們沒有意義,而足變數只有變化時纔會具有意義。神死了。那並非代表女神的死亡。藉由從命題中拿掉規定的唯一神後,八個墨爾卡娜因子各自獲得了一個次元,世界便得以成立,原型便得以成形。所以,犬童雅人靠着自我的精神力,以譜寫自己故事的方式,去勾勒出這個世界的樣態——」
「沒錯……畢竟都到這個地步。我們就乾脆一點吧。早知道,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偏偏總是到最後纔會發現。」
「我們這些帶有八相的種子,是最爲污穢的事物……我們是最純淨的勇者,他的敵人。就像Aura衝破母體誕生時,所沾染的那些血一樣。就像自行迎上勇者的劍,領悟究極AI的Aura所流的血一樣。就像在娑羅雙樹的涅盤中消滅的肉體一樣。在那些被取樣的人類當中,最像人類的部分……這就是八名碑文使。與其說他們足女神『力量』的一部分,不如說是爲了成就像一條臍帶般連接母體和嬰兒之間的美德,所必須被捨棄的殘渣。」
被人們稱之爲天才,年紀不小的AI工程學家,在影格中的樣貌居然就像少年一般。
亮雖然不太能夠理解,但感覺上卻似乎接納了這種說法,連他自己也感到相當疑惑。
「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這麼靦腆的男人。」
「……這麼說也行。三次元在這時候,就是時間軸上連續的『THEWORLD』這個平面。變數或許是其他東西——例如熱量或溫度。顯示器可以調整的顏色——色相、亮度、彩度,它們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三次元世界。用不着侷限在長寬高組成的空間三次元。就連含水量或是東西的老舊程度,只要是可以數值化的都行。所謂,次元氣簡單來說就是變數『n』……由向量數描繪而成的東西。
「剩下的是『再誕』和『死的恐怖』嗎……」
長谷雄平靜地擺奸架式。
亮肯定這一切。
打從在背面都市馬格尼·菲,當歐凡從犬童雅人的問題中將Aura排除的時候開始。在象徵犬童雅人的『再誕』碑文使的次元裏,Aura不再是可以預測的存在了。無論她存不存在,部不會帶來任何影響。時間是不可逆的,所以也無法回到過去與Aura見面。就這樣,女神失去了『力量』。故事重斬決定哪些東西該成爲變數。或者可以說,是我將Aura這個變數,細分成了八個部分吧。」
就這樣,亮也融入了歐凡所譜寫的故事中。
「已經沒有時間了。」歐凡不斷重複這句話。
事實水落石出。
大家都是被處以自由之刑的罪人。
八個變數。
勇者、天才、神。亮自己從未希望別人這麼稱呼自己。
「我必須成爲原型,非這麼做不可。」
那麼活着也就是羞愧的了。
亮隱約可以感同身受。
「沒錯……儘管歐凡或長谷雄都無法成爲勇者。」
誕生出與Aura似非而是的原型。
那或許就是他最愛的艾瑪·威藍特吧。
八相的碑文使們彼此衝突。在背面都市馬格尼·菲那屍橫遍野的故事中,歐凡落淚了。他即將整合在「THEWORLD」之中譜寫故事的「力量」。
「兩千萬次元,或者更高。」
就像凱特一樣。
於是,半年後滿載着智慧的歐凡,變成了一名具備動態智慧的魔術師,再度開始蠕動。
當彼此打開精神與記憶之門時,真相連結在一起了。
「歐凡是一個每天勤跑巴爾·波爾美術館的認真學徒。」
「除了我們以外的六人……愛德莉、庫恩、八咫、朔望、恩杜藍斯、佩……掌控五感六感的他們,只要譜寫出各自的故事,然後劃下旬點就行了。他們只能去描繪赤裸裸的自我意識。
但是,我們兩人不同。我識、阿賴耶識——就這樣,故事的主線託付於象徵潛意識的我們兩人之後……!故事就必定是『這樣的發展』。」
嘲笑的人不過是不感興趣罷了。亮和雅人都是一樣的。
PC是由十種以上的能力值所構成的一個次元體。
聽見亮的回答,有色眼鏡下的歐凡似乎鬆了一口氣。
「像勇者一樣嗎……」
「這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哈洛爾德才會託付給墨爾卡娜。」
「當長谷雄被稱爲『死的恐怖』的時候……」
那麼,四次元是……?」
「根據玩家的數量……?」
——今天,那傢伙會在那個地方出現。
*
「——你實在太美了。」
歐凡讚歎道。
就算不是勇者,就算不足英雄……就算在這個結局中,無法獲得任何一樣令人稱羨的事物。
「你……就沒有別的形容詞嗎……」
面對犬童雅人這個男人的病態,亮嘆了口氣。
「不過,長谷雄的美麗是一種危機……那對崇高的翅膀,只有站立於境界上的少年才能夠擁有它。而它也不足停滯不前的『力量』。不管願不願意,你現在即將揮動那根十字杖,然後失去背上的翅膀吧。就快了。」
「沒有時間的人其實足你。」歐凡說道。
「你的願望是什麼?」
亮毫不妥協,緊逼對方直到最後一刻。
「我拋棄了願望,成就的是我的『力量』之業。」
他說道。
「你將勾勒出什麼?」
「愛奈的笑容。」
還有志乃的。
歐凡將棲息於象黴志乃的空虛當中,那三爪痕的獠牙,架在安樂椅上的少女頸間。
「笑容……?」
亮或許終於理解了歐凡的真相。
「即便受了女兒死亡的打擊,因而犯下殺害志乃的罪過……我還是想讓愛奈再次重生。」
犬童愛奈的肉體在半年前已經消滅。但是,愛奈的記憶——與父親一同相處的女兒在這裏所做的一切,「業」的絲線,都被黑盒子數值化了。它如今已化爲種子,融入「THEWORLD」這片「阿賴耶識」的海洋中了。
剛纔亮所窺見的,三爪痕在這個白色房間裏PK愛奈的記憶——那並非犬童雅人,而是犬童愛奈的記憶不是嗎?
「再誕」發動了。
如同帶動雙翼的風由下往上吹拂。
那個喜歡六趾貓的小說家。
「一同邁向結局吧。」
長谷雄和歐凡——
「『死的恐怖』,是『墨爾卡娜·模式·剛』最初給予自己女兒的事物。它並非受胎之時誕生的。而是當理解死亡的時候,它才得以自覺,在靈性下誕生。」
時間是不可逆的。
「來吧,吞噬掉潛意識的我執吧!就像投身於火中的兔子一樣,成爲飢餓旅人的糧食。盡情地啃食吧。」
就算理由不同,就算次元不同,這段至高無上的旅程,其目的地的名字依舊不會有任何改變。
全身沐浴着流星雨,亮的翅膀被扯下,從「THEWORLD」至高的神聖之地墜落了。
長谷雄。
歐凡說了:
「史凱司……!」
十字杖的「力量」——
「面對長谷雄的醜陋,任誰都會皺起眉頭……長谷雄被拒絕了。沒有人想和你扯上關係。像小丑一般被擺佈、被嘲弄、被憎恨的,死的恐怖』。因沉默而被親生父母放棄的你。還有,差點被否定的你——
「長谷雄是……」
將愛奈的名字。
自己崇拜的男人已不再回應。
他怱然想到——假如就這樣融入光輝之中,或許就能夠成爲不受任何人指責的英雄了吧。
「……」
「那孩子……見到現在的父親……會笑嗎……!」
火野拓海從羊皮紙中解放。
*
讓梅特林克的青鳥飛翔吧。
就算知道這點,就算心靈相通,還是令人感到無比哀傷。
墜入「THEWORLD」。
「『再誕』……真正的『力量』……」
兩人的因子相互碰撞,就這樣瞬間結合在一起。
一瀨薰的抬頭仰望。
「他想變得堅強嗎……」
將一切譜寫故事的「力量」與靈魂碰撞。
「當打開門鎖的時候,不需要考慮如何去開啓。」
香住智成的碧眼。
——這是一首用來喚醒你的早安曲哦,愛奈。
犬童雅人絕對不會從三崎亮的面前消失。」
「與其是個面無表情的人偶,我倒寧願她會哭。到那個時候,我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陪伴在她身邊了。」
聽見亮的低語,歐凡露出微笑。
「再誕」發動了。
「亮……這具可愛的人偶,就由你將『業』的種子傳播給她吧。」
日下千草——咒療七少女叫出了與自己接觸最深的少年名字。
「至少,你不能變成爲了搶食老人千辛萬苦釣上來的魚,而聚集前來的大白鯊。寧願做個帶着一副魚骨,精疲力竭地回到岸上的老漁夫。」歐凡說道。
「我讀過海明威的書。」
「就這樣。」
是我將你拾起的。
眼下——漂浮在湖泊中心的葛利瑪·雷文大教堂裏,同伴們正等着自己。
通往真相的路標,
中西伊織的歡呼聲。
就應該自己向前邁進纔對……我是這麼希望的。這樣一來,迷惘的六道也同樣是高貴的。沒有人一出生就是如來。假如最高貴的行爲是毀滅,那麼五十六億七千萬年的真如之道……只希望共享它的結果、它的好處,這樣的行爲難道不是可恥的嗎……儘管這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誓言履行了。
如今已找到了「黃昏之鑰」。
「再度誕生出來的並不是歐凡。犬童雅人無法獲得真相的果實。鮮血與羊水是『阿賴耶識』這個第八相,肉是象徵志乃的AIDA。有了葡萄酒和麪包,最後還必須再進行洗禮纔行。
在稀薄的重力下緩緩墜落的長谷雄,表情上反映出了亮的內心,因人們的幸福而感到滿足。
如果只看得見想看的東西,那麼就繼續保持這樣。然後或許總有一天會忘記,自己該何去何從。
光芒氾濫。
開始消滅的畸形槍戰士,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他在最後一刻仍指引着亮。
爲了成就「阿賴耶識」,「我執」的犬童雅人必須消滅。
「——如果成長是寶貴的。
*
魔術師進入了最後的詠唱。
愛奈之於犬童雅人。
冠名者是第一相——」
佐伯令子展開雙臂,迎接少年的歸來。
就這樣,心靈又再次重疊了。
「我……」
象徵「我識」的潛意識「我執」。「死的恐怖」,這是個名副其實的別名。
儘管在珍珠般畸形,充滿虛僞、施虐、嘔吐的世界中被荊棘剠破了腳跟。
「再誕」發動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冒險,一切都是爲了——」
歐凡。
或許就跟老漁夫一樣,作着獅子的夢吧。
Aura之於哈洛爾德。
白色翼人茫然地握着十字杖的模樣,就彷彿沾滿罪孽的墮天使。
「他最後含着槍管自殺了。」
亮的語氣充滿了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