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八次元的意念

序章

《.hack//G.U.》 · 浜崎達也 · 9932 字

2017年夏天。

全世界規模最大的網路遊戲「THEWORLDR:2」,正處於玩家陸續陷入昏迷的異常事件當中。

在網路爲媒介的不明病毒,情報智慧體AIDA對於玩家精神感染逐漸擴大之際,最後就連CC公司的G.U.計劃負責人「八咫」的玩家也成了未歸還者,使得事態急轉直下。而謎樣駭客歐凡也揭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他正是第八相「再誕」的碑文使,同時也是左臂上寄生了三爪痕的AIDA·PC。在碑文使們接連被打倒的情況下,CC公司逐漸喪失了管理能力……

由於「THEWORLD」的自律性。

所以,這是與圍繞着AIDA的故事有動態性關聯的八名碑文使,在意識和潛意識境界上期望或不期望的選擇所歸納出的結果。

沉睡在醫院裏的七尾志乃是無可動搖的現實。探望她是亮生活中的一部分。

*

在成爲了一切現象的境界「失落的大地」中,十七歲的高中生三崎亮,終於得知讓志乃陷入昏迷的仇敵「三爪痕」的真面目。那便是亮過去所隸屬的工會「黃昏的旅團」的會長,槍戰士歐凡。面對這名自己一直崇拜着的男人,亮感到錯愕,不敢相信他的背叛,整個人陷入激動忘我的情緒中。從歐凡左臂解放出來的三爪痕AIDA,一口氣擊倒了拳術士佩、斬刀士恩杜蘭斯,以及咒療士愛德莉。而長谷雄最後也屈服在這股力量下。

θ被隱匿的禁斷的靈都背面都市馬格尼·菲

宛如巨神的憑神——失控的潛意識「力量」的化身,撕裂了亮的內心薄膜,使那膿液般的幼稚感情傾倒而出。

身着漆黑龍鱗構成的生物裝甲,錬裝士的叫喊聲污染了寧靜的精靈靈殿。

沒有一絲悲憫。

就彷彿是獻祭的儀式。一種比慈悲更偉大的愛情,

「白色的非洲菊。」

花語是「希望」。

從憑神恢復槍戰士姿態的歐凡說道。在真相帶來的劇痛中,亮被折磨的憔悴不堪。

擺放在志乃病房內的花。

「那是七尾志乃最喜歡的花,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吧。」

歐凡的玩家知道一清二楚。

半年前的那天,在池袋。三崎亮在現實中告白,然後被七尾志乃委婉的拒絕了。亮所不瞭解的志乃,歐凡卻對她瞭若指掌。志乃一直都隱藏着一副只對歐凡展現的表情嗎?

這毫無道理。

爲什麼如今還要提起「黃昏的旅團」呢?

——「黃昏的碑文」、究極AI、墨爾卡娜八相、還有哈洛爾德·修伊。

「什麼是成長?」

爲了一個接下來將會發生、有能力去引發的,衆人所不期望的故事。

恐懼。

那是一間白色的房間。

光是沐浴在那道新月狀的銀色光芒下,整個人就彷彿被銳利的刀鋒攔腰斬斷一般。

「——你這人渣。」

(我……)

這是聲稱即將成爲神的男人,他對自我的肯定嗎?

他拿下有色眼鏡,整個人蹲了下來。

——《黃昏的碑文》。

歐凡究竟是爲了什麼樣的目的而欺瞞衆人,持續製造出如此龐大的犧牲呢?

亮心生恐懼,採取了讓長谷雄後退的動作。

就像一塊破毛巾,長谷雄被黑色手臂折磨得狼狽不堪。所有的痛覺麻痹,亮的意識變得朦朧,最終腦袋放棄了思考。

(我……)

「我是『再誕』寇爾貝尼克。」歐凡宣告:「我將成爲原型。」

疼痛。

只有亮才具備拯救志乃的資格。

從長谷雄手腳斷裂處大量失血的感覺,持續刺激着亮那不存在的傷口。一種包括神經、血管、肌腱、骨骼在內,所有身體組織彷彿被重型機具整個壓過的感覺。古代所謂的五馬分屍,就是這麼回事嗎?猛烈的衝擊,讓大腦幾乎要選擇死亡一途。而這樣的折磨並沒有半刻歇息。

就連所有冒險的盡頭。這個背面都市馬格尼·菲之中也不存在「通天之路」。

那個白色的房間是什麼地方?

「變強吧。」與冷酷的目光不同,有色眼鏡下的眼眸道出了無聲的訊息:「變強吧,長谷雄。吞噬一切的喜悅與哀傷,作爲你的踏腳石。」

這同時也否定了CC公司高層的方針。

歐凡的語氣中掩不住失望之色。在此同時,他的思考直指着夜晚的月亮,試圖清晰的探索在地面上絕不可奢望的,那道子月背降臨的光明。

「所以,我不瞭解『再誕』的真正『力量』。我覺醒後成爲碑文使,獲得了巫器。但是,如果不知疼痛爲何物,我或許就無法登上更高的境界了吧。」

但是——即便如此。

「你在說什麼……」

*

「我沒有感覺……不管是任何疼痛。」

「成長不就是喪失的回覆嗎……?」歐凡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成長本來就是悲慘的,不應向人炫耀,也不是可以公然被稱讚的事情。」

志乃即將從現實和網路中被徹底奪走的恐懼,使長谷雄不得不站起來、怒視着歐凡的眼神中,交織着絕望、不捨、悲痛和憤怒的感情。血液如同被加熱般沸騰,危險的「力量」在全身上下不斷翻滾。

「世上沒有真理。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連自己都不瞭解的人,連疼痛都不曉得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去談真理。」

「唯有志乃不能交給你!」

是巫器空間。藉由巫器的接觸,在「THEWORLD」所產生的他我境界,也就是碑文使共享彼此記憶的場所。

下一刻,三爪痕AIDA露出了猙獰的鉤爪。

耗費半年建立起來的人物關係圖出現了誤差,合情合理的故事情節中產生了漏洞。

歐凡就站在眼前。儘管被憑神鐮貫穿了胸口,戴着有色眼鏡的男子卻依然一動也不動。巫器攻擊理應會造成現實中的痛覺。就像現在這種情況下,亮仍然持續被失去一手一足的疼痛折磨着一樣。

在皮革封面的書本散落一地的房間裏,放置着一張背對的大型安樂椅。

被震懾的亮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歐凡說道。

(這是歐凡的記憶……?)

*

頂着胸口的憑神鐮,歐凡主動向前邁進。噗滋一聲,刀刃整個刺入了畸形的槍戰士體內。即便如此,歐凡還是面不改色,就彷彿一名任何武器都無法造成傷害的不死英雄。

「所以『旅團』的旅程結束了……?」

就是這麼一副絕望男子的光景。

真理如今必須遵從我。

亮先是不知所措,但隨即意會過來。

「我所追求的東西和你一樣……就是『疼痛』。在網路上能夠傳達至現實的疼痛,我應該也可以感受到纔對。長谷雄……我原本以爲你辦的到,不過現在看來『還太早了』。」

(這究竟是……?)

完全摸不着頭緒。

但這是事實。

(憑神鐮……!)

過於不成熟的意識象徵——自我的狼狽摸樣被暴露出來,被對方目睹,同時被以各種的言語去描述形容。這些就是三崎亮潛意識的恥辱。

歐凡一邊對亮施加私刑,同時以無比溫柔的聲音說道:

「歐凡……你……!」

表情顯得十分慈愛和憂傷。

歐凡死心的說道,然後若無其事的拔出胸口的憑神鐮。

坐在安樂椅上的人又是誰?

「什麼……?」

話說到一半,記憶突然中斷,亮的一是被隔絕在巫器空間之外。

在這時候,歐凡完全是孤獨一人了。他的意識短暫封閉,就像被堅硬外殼所保護的蚌殼一樣。

「只是想奪回失去的東西而已。」亮迷迷糊糊的說:「所以纔會不自量力。所以纔要戰鬥。」然而,聲音就像從嘴裏吐出的氣泡一般,讓人完全聽不清楚。

「——『旅團』解散了。」

因爲這股疼痛,一定和七尾志乃的痛苦是同性質的事物。

「不,如果是這樣——沒錯。那麼就讓真理也屈服在我的精神力之下吧。」

那是失去志乃的內心空虛中所渴望的「力量」。

一個聲音讓亮回過神來。

由愛生恨。愛的惶恐不安。

這頭強大而美麗的智慧型野獸看穿了亮的內心。

——你在怕我嗎?還是害怕志乃呢?

碑文使是連接精神與PC之間的「力量」。

亮從開沒想過要回應他人的期待,也不曾主動追求那些自己根本不配獲得的讚賞。

他彷彿在對什麼人說話。這間接暗示了有人正坐在那張安樂椅上。

言語華爲霸氣。

——我究竟該演奏出什麼樣的旋律……

長谷雄舉起憑神鐮,盲目的揮了出去。

面對歐凡急劇改變的態度,亮根本無法反應過來。

亮過去崇拜的會長,在葛利瑪·雷文大教堂PK了咒療士志乃,讓七尾志乃陷入昏迷狀態並留下三爪痕傷痕。他玩弄着現實和網路中的一切,還送花給躺在醫院中的她。

歐凡讓三爪痕的AIDA繼續攻擊長谷雄,自己則是嘆息、嘀咕着。

即便如此,能夠接受自己、理解自己、亮的激情之刃所必須發泄的對象,不就只有這個男人了嗎……!

但是,歐凡卻笑了。

所以他站了起來。

「我不會像八咫那樣反覆觀察和實驗,藉此探索神的法則。」

只有亮才具備思念志乃的資格。

當大鐮尖端貫穿了歐凡的胸膛時,受女神與異邦神祝福的魔術師,他的世界便在刺眼的光芒中展開了。

「——大家只要聽到成長兩字都會出言稱讚。就好像不成長的人是犯了罪一樣。但就算竭盡全力,若結果不是衆人所望的姿態,便會遭到責難、遭到否定。按照周遭人的期望……被他人所強迫、渴望的成長,這樣的東西是否還能稱得上是寶貴的呢?」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說出了這句毫無條理的話後,歐凡的貝殼再度開啓,將無數的思考之卵解放到資料之海中。

(爲什麼歐凡會將志乃……?)

碑文使透過顯示器或控制器之外的部分與PC連接。當受到巫器和AIDA這類同性質事物攻擊時,身爲PC長谷雄所感覺到的疼痛,便會重視重現在亮這名玩家的肉體上。

「那簡直就是多管閒事……被他人看見自己的成長,應該是很難爲情的一件事纔對。」

「唔……?」

椅子的前方站着一名左臂畸形的槍戰士。

生長在歐凡左臂上,猶如第三隻手的三爪痕AIDA,這時也用銳利的指尖恫嚇着長谷雄。

如同患了無痛症。歐凡玩家的世界,包括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甚至是第六感在內,這些碑文使們會體驗到的感覺肥大化都未曾發生過。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嗎……」

「冒險並沒有完成。用理性的光輝照耀世界,在股市中尋找神的蹤跡這件事,最後還是沒能辦到。」

眼前浮現的是志乃。

是她那最美的表情。

(志乃……)

「將我打倒吧……!用『疼痛』這杯最棒的美酒來款待我。」

像兄長、像父親,同時又像惡魔一般的歐凡輕聲低語。

亮的視線茫然徘徊在靈殿中。

目光遊移不定。

光芒變得稀薄。聲音開始遠去。生命的熱量逐漸被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吸收。

在遙遠的——

在裝飾於圓形天花板的馬賽克畫上,描繪着靈殿的建造者——精靈族的神話。

——被所有神祗祝福的精靈,

變得比任何生物更強壯、更美麗,也更聰明。

創造神索爾將地上託付給精靈們,然後在天上建造了曙光之都阿賽爾·雷伊。

就這樣,衆神統治天上,而精靈則統治着地上。從連接天上與地上的「通天之路」降下的衆神威光孕育着大地,這樣的繁榮看似會在精靈神殿的管理下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死者之王塞爾農諾斯並未給與精靈祝福,

因此不瞭解死亡的精靈族,內心深處充滿了光輝。

由於比所有的生物更強壯、更美麗、更聰明的緣故,

不瞭解黑暗面的精靈們只懂得自我肯定。

就因爲不瞭解黑暗面,所以只懂得自我肯定。

隨着歲月的流逝,精靈們逐漸認爲自己認爲自己是最優秀的種族。他們侵略天上,將衆神視若草芥。對此感到憤怒的索爾,便沒收了一切賦予精靈的祝福。於是,精靈變成了比任何生物都遲鈍、智慧淺薄、虛弱且卑屈的種族。豐饒女神謬琳將失去一切祝福的愚蠢精靈族命名爲「卑徒」——也就是「人類」。

*

亮忽然冒出一種想法,或許就連那次的相遇也是早就設計好的。歐凡僱用了專門獵殺新手的PK,教唆他們PK長谷雄,最後再將這兩人射殺。這一切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安排好了……

疼痛不堪的亮吐出了血沫般的模糊呻吟。

亮對志乃告白,而志乃委婉拒絕了。主動喜歡的一方纔是輸家,因爲戀愛的人是脆弱的。渴望的人是亮,失去的人同樣也是亮。失戀就是一場極其悲哀的獨角戲。

亮顫抖着嘴脣出聲質問。然而,這個怪人並沒有回答問題。

(……?)

「呵呵……哈哈哈……!」歐凡突然大笑。「你的反應就跟我預料的一樣……用不着害羞。無論你想在腦袋瓜裏扮演多麼英俊的王子,這件事情本身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剩下一手一足的長谷雄將憑神鐮當成柺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爲達到目的的思考出的可能性——在過去被證實過的方法,就是七年前成爲了究極AI"Aura『母體的墨爾卡娜系統。我假設它具有可逆性與重現性,同時試圖湊齊墨爾卡娜因子——帶有碑文的八名碑文使。爲此,就必須讓八個碑文使全部活性化纔行。在巫器的覺醒沒有明確定義的情況下,這件事並非像電玩遊戲一樣,只要達成某向特定條件就可以了。而是必須不斷反覆嘗試各種的可能性與錯誤。這真是一款』爛遊戲『啊。

亮不曾觸摸過在病牀上的七尾志乃。他總是遠遠觀看護士替她梳理頭髮的樣子。

少年(少女)死過一次,然後以男人(女人)的姿態重生。

將到達一定年齡的少年們與村人隔離,讓他們過一段集體生活。有時候少女們也會參與其中。在日本有種名爲「若者組」的組織,它們一直存在至明治時代,現今仍保留了一部分的機能。在徵兵制的國家裏,軍隊或許扮演了這種角色。在佛教國家泰國,男子一生必須到寺院出家一次。在新幾內亞,爲了象徵性的成熟,甚至存在着少年必須接受年長者精液的儀式。

「我是歐凡,你是長谷雄……就因爲是PC,就因爲是網路,所以在『THEWORLD』裏反而暴露出真正的自己。因爲我們失去了所有現實的地位,變得極度緊張,容易傷害彼此……」

「志乃和我一樣……?」

「……!開什麼玩笑……!」

彷彿被自己的話弄糟了心情,畸形的槍戰士即刻轉過身去。

所以,歐凡徹底轉變了思考。

夢寐以求的「通天之路」不存在。通往曙光之都阿賽爾·雷伊的道路,通往究極AI「Aura」的道路被封閉了。

歐凡抬頭仰望靈殿。

死去的公主再次重生。』所謂的再誕,是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事情『。它完全不需要像耶穌復活或是死靈法術那樣的奇蹟。故事的變化是無窮的。若是去收集』睡美人『這類的故事,甚至還會發現明顯侵犯沉睡中的公主,做出姦屍般的行爲後讓對方懷孕的情節。就跟你一樣,亮——」

「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就是他的玩家所期望的模樣嗎?

「所以纔會渴望『力量』。」

亮之所以會深受咒療士愛德莉的一言一行所影響,完全是因爲志乃這個阿尼瑪在背後作用的緣故。

「男性眼中的女性原型稱爲『阿尼瑪』……怎麼啦,你好像很難受的樣子……?這並不難理解。它是『動畫』這個字的語源。在拉丁語中代表『靈魂』之意……」

三爪痕的AIDA發出咆哮聲。

歐凡舉起左手。

這句話根本沒有反駁餘地。因爲亮拋棄了現實的大部分,選擇了以長谷雄的身份活着。

聲音就像從遠處一臺快要壞掉的收音機傳出。隨着亮與長谷雄之間的同步連接變得愈來愈微弱,就連思考本身也逐漸被雜訊蓋過。

歐凡指着頭頂上。

「所以若是想救志乃,長谷雄……先救你自己吧。」歐凡的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彷彿在引導着少年一般。「當"THEWORLD』的意識『長谷雄』成爲潛意識『亮』的自我時,你就變得一絲不掛了。包括升學高中的優等生身份和小康的家庭在內,你失去了一切保護你的鎧甲與保障。你成了境界線——成了不具備任何性格,同時也不屬於哪一方的存在。儘管不穩定,但正因爲如此,亮這個境界的存在,在兼具現實與網路、少年與大人等所有相異範疇的情況下,『或許將能誕生出挑戰未知構造的創造性智慧』吧。你就是爲此成長的——」

還要失去多少東西?

馬賽克畫剝落,精靈的深化逐漸消失。魔術師所破壞的,是「THEWORLD」的故事。對於想成爲原型的歐凡而言,別說是CC公司,就連撰寫《黃昏的碑文》的艾瑪·威藍特,或遊戲設計師哈洛爾德·修伊,都是必須服從自己的對象。

我的目的是與究極AI』奧拉『接觸,分析創造者哈洛爾德·修伊設置在"THEWORLD』之中的黑盒子。線索就是記載於艾瑪·威藍特德《黃昏的碑文》以及『番匠屋檔案』中有關勇者凱特的故事。可稱得上文件的只有這些,剩下頂多只能去收集散落在『THEWORLD』內外的網路記錄。我經常前往巴爾·波爾美術館的收藏庫,而那總會讓我想起以前準備升學考試的歲月。我的想象力能夠達到哈洛爾德的境界嗎?如果歐凡的精神射程能夠捕捉到哈洛爾德的原型,那麼接觸神也就變得可能了。

「有點小常識的三崎亮同學,想必你也知道,《格林童話》這部十九世紀的作品,是收集德國當地的民間故事所編纂而成的。而且從第一版開始,每次的再版都會加入若干的改變對吧。也就是說,格林童話的真實性是相當薄弱的。那麼,關於』白雪公主『在格林童話的初版中,那個壞心眼的王妃並不是繼母。在白雪公主的婚禮上被迫穿着燒燙的鐵鞋跳舞直到死去爲止的王妃,其實是親生母親。王妃的下場有很多種。白雪公主殺死王妃這件事,就現代的倫理觀來說是不恰當的,所以便逐漸改寫成王妃將自己逼上絕路的結局。我依稀記得在迪士尼的動畫裏,她好像被七名小矮人追趕,掉下懸崖摔死了吧……?

白雪公主——這是個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

儘管是毫無根據的幻想,但懷疑一個人是不需要人格根據的。懷疑會束縛理智,將人類變成無能的猿猴。歐凡當時說了「歡迎」兩字。他一直在等待機會,然後以救命恩人的姿態前來歡迎自己,以父性的原型出現於「THEWORLD」。就爲了要掌控住亮的身心。

男性淬鍊的如鋼鐵般的自尊心、頑固的人生哲學、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志氣,這些賭上了人生的一切事物,在愛上女性的瞬間,便會像沙子般崩潰。就算必須將最厭惡、最狼狽的自己暴露在衆人的目光下,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去渴望着。

歐凡的獨白追憶起他過去的旅程。

繼續停留在境界上,只會帶來生不如死的痛苦而已。

不過,我並沒有將解釋權和想象力託付他人。是誰規定非要按照說明書的指示去完成拼圖不可?究竟是誰規定必須透過錯誤連篇的攻略本去理解這個遊戲?所以我創建了公會。就是』黃昏的旅團『。我引導着身爲候補碑文使的你,灌輸些許成熟的觀念。給了你志乃,再將她奪走。待剝奪了一切之後,便拋棄孑然一身的你。不只如此,我還將成爲PKK的你命名爲』死的恐怖『,在網路上散佈這個稱號。

完成了一切的「完整的男性」原型——勇者。

他們似乎都昏了過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什麼……?」

歐凡對着動彈不得的長谷雄說道。

完全不能理解。根本無法接受。

"THEWORLD『基於它本身的自律性而接受了歐凡。就這樣,長谷雄……我得到了你,亮的巫器覺醒了。這就是第一步——現在想想,』黃昏的旅團『正是一個啓蒙儀式的場所。」

這條道路真是困難重重。

三崎亮死了。

「長谷雄……我喜歡你。喜歡你的笨拙。無論你如何辱罵,對我多麼恨之入骨,我依然可以相信你。」

被詛咒的王子。

要戰鬥到什麼時候?

「要試着將它們全部打敗嗎……?儘管事實的拼圖將會變得更加凌亂,但有時也可以從中窺見另一個真相。

彷彿將菌絲的成長過程快轉一般,帶着黑色氣泡的漆黑細絲轉眼間邊侵蝕了靈殿。

「——是學習成人習俗的教育機關、軍隊、宗教,還伴隨着性的意味。這些都是相似的例子,其中的差異並沒有太大意義。而在啓蒙儀式的過程中,少年卻』死亡『了。」

歐凡沉穩的說。

在靈殿的圓形天花板那五顏六色的馬賽克畫上,包括愛德莉、佩、恩杜蘭斯在內,碑文使們全身塗滿了冒着黑色氣泡的瀝青。

渴望着阿尼瑪。

「在社會外圍的集體生活當中,唯有被授予了某種儀式的少年才能夠獨當一面,並獲得返回現實的許可。然而,啓蒙儀式卻經常伴隨着危險。例如高空彈跳、與獅子搏鬥、或是徵兵之後的戰爭等。有的時候便會喪命,再也回不去了……你應該聽說過』白雪公主『吧?」

「不過未經本人的許可隨意探訪對方的睡相,我想這已經侵犯到她的尊嚴了……言歸正傳,這就是讓在社會上被認定死亡的少女重生的一個過程。我再說一次:』少女離開家中,生活在社會的外圍——異界。她在那死過一次,然後重生。『」

歐凡吞噬他們的故事,理解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徹,然後在一瞬間凌駕,在這個場合進行奪取。

歐凡的話突然變得抽象起來,就像個我行我素,不在乎學生是否理解的頑固老師。

亮這時如果照鏡子,一定會發現自己變得滿臉通紅。

這是一場訣別的儀式。

失落的精靈神殿都隨着空中浮島——石化後的鬥龍馬格梅德一同崩塌碎裂,墜落在科休塔·巴娃戰場遺蹟的泥炭地上。就這樣,三爪痕的黑色手臂侵蝕了「THEWORLD」的遊戲資料。像白蟻的巢穴一樣,在玩家們絕不可能注意到的同時,從地底和柱子巧妙擴展菌絲的根部。

「綜觀古今東西,到達一定年齡的少年們,在各個地方都有離開家人身邊,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習俗。」

被詛咒的睡美人。

仰望着頭頂上的同伴,在無情的折磨下達到臨界點的長谷雄,此時翻起白眼,整個人像屍體一般倒在地上。

「你時常前往被詛咒的白色巨塔,不斷侵犯着被荊棘藤蔓所圍繞着的七尾志乃。」

舉例來說,看見寫真明星後露出好色表情,就是生物性的阿尼瑪。那是一種將對方視爲性愛對象的狀態,是與肉體直接關連,用來發泄性慾的原型。第二階段則是浪漫的阿尼瑪,它是理想的戀人型態。既是特洛伊戰爭中的海倫,也是莎士比亞筆下的茱麗葉,就相當於所有故事裏的女主角。

啓蒙儀式。

沒錯——就像七年前的凱特一樣。

「就社會上來說,少年已經被視爲死亡了……你在學校被同學疏遠,把自己關在家裏。這種情況下,你就跟死了沒兩樣。」

亮現在能夠做的,或許就只有用雙手捂着臉哀聲嘆氣了吧。

(啊啊……!)

凱特是勇者。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亮第一次登入「THEWORLDR:2」的那天,正是歐凡解救了被惡劣新手獵人PK的長谷雄。

七個小矮人就是在森林裏過着集體生活的少年們。而少女是他們臨時的妻子,也是他們的共有財產。儘管這也是一般文化人類學的學說之一。

沒有任何的證據……?你一定在笑我是個信口開河的怪人吧?歸根究底,這個劇本並不存在什麼攻略路線。關於我的問題,不要說是答案,甚至沒人提出課題來。打從渴望與究極AI"Aura』面對面以來,歐凡就是個被處以自由之刑的罪人。所以若是害怕失敗和嘲笑,若是一味害怕未知的事物,就什麼也辦不到了,我不能像只雛鳥一樣嗷嗷待哺,等待有哪個好心的人告訴我答案和做法。

(我……)

半年前,兩人一同行動的意義是什麼?「黃昏的旅團」是什麼?歐凡如今開始輕柔的解開了長谷雄那糾結的思考線。

亮希望自己能像凱特一樣拯救未歸還者。

亮過去所崇拜的男人,他的背影。其左臂上寄生着奇形怪狀的物體。三爪痕的AIDA。殺害了志乃的危險友人。

那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光景。

那就是打算自己成爲「THEWORLD」的原型。

「長谷雄……見到你這副敗下陣來的狼狽模樣,想必一定會有人這麼嘲笑你吧。『你真是太散漫了!"』跟凱特相比,你一點也沒有成長!『」

歐凡的這番話,讓亮回想起翻閱過無數次的「番匠屋檔案」。七年前的2010年,一個名叫凱特的少年雙劍士PC解決了因「THEWORLD」所引發的第二次網絡危機。他的存在雖然並沒有對外公開,但卻是網路上不可抹滅的歷史。

「接着是聖潔的聖母,以及象徵智慧的蘇菲亞。男性所抱持的女性原型被分類成這四種階段。總結來說,所謂的阿尼瑪是男性對女性的幻想。對你而言就是志乃吧……?」

「你竟敢胡說八道……!」

「女性的原型會粉碎男性的面具。」

但是,期盼被世人稱爲勇者的這個念頭,他從未想過。三崎亮只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爲了解救自己喜歡的人,他失去了一手一足,身心傷痕累累,成了被恥笑的對象。但這樣還不夠。不只無法解救任何人,甚至無力保護身邊的人。他們——啊啊,同伴們全都成了歐凡左手臂的犧牲品。這種一敗塗地的勇者是不被允許的。沒有人會願意跟隨自己的腳步。

「你想做什麼……?」

「詛咒是一種類似死亡的象徵。」歐凡繼續說着:「睡美人也必須返回現實不可。公主和王子都是一樣的……亮。」

「G.U.……growup……是成長嗎?」歐凡拋出了這句話來。「啊啊……正是我最討厭,最常被人濫用的一個字眼。」

「真是悲慘啊。」

——「Weleto」THEWORLD「.」

開始崩潰了。

少女離開家中,生活在社會的外圍——異界。她在那裏』死過一次,然後重生『。

「未完成的拼圖,收集的再多也也無法構成一幅圖畫。」

列舉出這樣的差異,並從中挑出錯誤是相當簡單的,就連小孩也會。不過,這種行爲終究還是無法帶來什麼收穫。因爲孩童般的正義感不遠表示那是絕對錯誤的,而像這種感情並不具備靈活的智慧。他們只是看到什麼就說什麼……話說回來,解救白雪公主的是一名突然出現的王子,然而公主吐出毒蘋果的方法簡直多得不勝枚舉,例如家臣扛着裝有公主的玻璃棺材時不小心跌倒,或是被沉重的棺材壓得喘不過氣的家臣一氣之下毆打公主的屍體等等……在迪士尼的版本中,不知爲何就變成了王子親吻公主。沒錯,』白雪公主『本身被歸類在』睡美人『這類的故事裏。我就用一行話來形容』白雪公主『吧。

歐凡繼續說了下去。

「死亡……?」

憤怒驅動了亮瀕臨死亡邊緣的身體。

「我會保護你的。」

他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歐凡的話毫無脈絡可尋,亮始終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只是一味用恍惚的視線追尋他的身影。

「亮……如果有哪隻猿猴敢嘲笑你那狼狽而蹣跚的腳步,對你吐口水,我會讓它們閉上嘴巴。我發誓——我對醫院裏的志乃發誓,絕對不會從你的面前消失。」

這聲音就像素未謀面的歐凡玩家本人的嗓音。

——所以,打倒我吧。

彷彿支撐起天空的巨人,憑神的身影佇立在天地之間。

亮的意識終於終斷,陷入了一片黑暗。

唯有「識」的存在。——出自「哈洛爾德的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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