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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話 九頭蛇

《幻獸調查員》 · 綾裏惠史 · 3萬 字

《幻獸調查員》2 第7話 九頭蛇插圖(1)
《幻獸調查員》 · 2 · 第7話 九頭蛇 · 第1張插圖

緊急聯絡來自另一位幻獸調查官的「燒瓶中的侏儒」。

對方謹慎送來的通訊中,伴隨着難以言喻的詭譎氣氛。

傳來的聲音的清晰程度證明了對方製作「燒瓶中的侏儒」技術之高明。強制性連接通訊頻道的手法也十分精細,可想見是一位經驗老到的幻獸調查官。這樣的一名人物特地挑上菲莉,發出緊急聯絡。

對着感受到莫名的不好預感的託羅,對方繼續說道。

『我聽聞了獅鷲的事件。得知妳似乎正使役着強大的幻獸。同時也審視了妳提交的紀錄一覽,妳解決獸害的數量在調查員之間可說是出類拔萃。我希望妳能伸出援手──目前幻獸調查官們無法立刻行動,但也不能因此委託實力凡庸的調查員,災厄有可能更加擴大。』

低沉的說話聲如此陳述。菲莉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話出現短暫的空白。

託羅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了。彷彿大量的不安直接灌進自己的神經般。雖然託羅實在不想把內容轉告給主人,但他還是將對方傳來的話語說出口。於是,只見坐在旅舍房內椅子上的主人睜大了眼,白皙臉龐上表情緊繃,緩緩站起身。

那就像是一抹烏雲倏地遮掩滿月般的變化。

『九頭蛇現身了。』

「…………怎麼會。」

託羅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儘管如此,每當她的語調如此低沉,總是在世界或幻獸們出現異常的時候。菲莉露出凝重表情,咬緊了嘴脣。思考片刻後,她維持着同樣凝重的語氣指示託羅:

「託羅,回訊。問對方幻獸調查官還要多久才能應對。」

這句話讓託羅不禁鬆了口氣。比方說,事態看來還沒急迫到需要託羅向全方位以最強力量儘可能送出消息的程度。

按照她的指示,託羅如此詢問對方。回覆馬上就傳到了。

『該地區負責的調查官目前正在統整被害狀況。之後會向國家提出支援申請,並進行應變人員的選拔。但是在確保充分人手與武裝的許可發下來的過程預料會遭遇困難。在實際開始着手處理狀況前,最少也得花上四天吧。』

「────四天。還是太慢了。對方可是九頭蛇,這期間該地區肯定無法免於深刻的災害。面對傳說規模的獸害,第一時間的反應太慢,這纔是幻獸調查官最大的問題啊。」

「真是愚昧啊。九頭蛇的存在雖然不至於需要隱匿情報,但也是第一種危險幻獸中相當於傳說級的生物。恐怕沒有足夠的志願者組成應變部隊吧。再加上善後處理的麻煩程度和判斷失準時必須負責的可能性──各部門間也許正使盡力氣互踢皮球吧。」

「真是沒辦法……畢竟能迅速應變就是調查員的長處。我明白了,我會先趕往現場。」

菲莉如此回答。庫施那悠悠搖擺着單邊黑色兔耳。

「這樣好嗎?雖然不如舊日之龍,但九頭蛇同樣是應該等候勇者現身的強大幻獸。本來能打倒那種怪物的就只有天選之人吧……試圖顛覆那樣的至理不會有好事。」

「這我曉得。我自己變成比九頭蛇更棘手的怪物就本末倒置了。不過這下傷腦筋了……這傢伙和龍種不同,應該有弱點存在纔是。」

他開始以嗶嗶聲鳴叫。菲莉聽了不禁睜圓雙眼。

菲莉點頭同意。庫施那以黑影創造牆壁,飛快地將她攔腰抱起。一陣風般遠遠逃離。聽着那尖銳咆嘯聲越來越遠,菲莉呢喃低語。

「很好。我也會盡一切所能去保護。讓我的鮮花不知何爲凋零。」

「那樣不行。絕對不行喔。」

多頭的巨蛇。有着堅硬鱗片保護的龐大身軀有如流動的河水般悠悠擺動。九顆頭同時張開血盆大口,毒液自尖牙滴落。

確定了傷口的再生速度,庫施那再度咂嘴。

庫施那命令黑影舉起火堆。砍下九頭蛇的頭顱,他試圖用火堆灼燒傷口。但是頭部轉瞬間就重生。自尖牙滴落的毒液熄滅了火。

「了不起啊,我的鮮花!」

「能用黑影搬運,能吐火的幻獸……看來還是火蜥蜴吧。不過火蜥蜴太小了。若要匯聚足以灼燒傷口的火焰,大概需要相當多的數量。也沒辦法等待火山甦醒時火蜥蜴大量出現……吐火的龍種……有辦法求得龍種的協助嗎?」

緊接着她從皮包中取出箭,在箭頭點燃火焰,朝洞窟射出火箭。火光劃出一道軌跡,最終被洞窟的黑暗吞噬。不久後,洞窟深處傳出了情緒暴躁的聲響。

「────如妳所願,我的鮮花。不過,這次有話得先說在前頭。」

這正是戰鬥的號角聲。

「不過,就和舊日之龍那次一樣。如果要等候勇者現身,會有太多人和幻獸死去。勇者是在人類滅絕前,預知危機降臨的種族整體事先在某處孕育的獨特存在,不一定趕得上……我非去不可。這是我的職責。」

* * *

「嘖,就連捕獲都有困難啊。實在沒辦法把這傢伙長時間關閉在影子中。不管傷口多深都能完全修復。單就再生能力而言甚至凌駕於舊日之龍吧。要吞噬他的一切徹底消滅也不是辦不到──但恐怕要解放所有的黑暗,讓我不再是我吧。」

託羅睜圓了雙眼。庫施那究竟在說什麼,他實在聽不懂。但是託羅能夠明白,強悍到恐怕誰也無法殺害的幻獸,彷彿沒有壽命這種概念的活生生的黑暗──庫施那現在確實懷着與主人生死與共的覺悟。

他尖銳彈響指尖。被毒液腐蝕的樹枝瞬間消失。差點被菲莉留在旅店,最後硬是跟來的託羅自皮包中只探出鼻頭,表示贊同般連連哼氣。菲莉以白皙的指尖爲他搔癢般撫着他的頭。

最後庫施那以透露着屈辱的語氣輕聲說道。

菲莉櫻脣微啓,隨後緊抿嘴脣。數秒後她平靜地宣示:

在遙遠的過去,遠在「黑暗之王」曾親眼目睹戰爭的時代。當時現在這個國家分裂爲許多小國。數位國王高舉各自的權杖,持續着漫長且醜陋的征戰。

最後,菲莉一行人平安抵達了目標。

「求求你,和我一起來。」

在這之後他又連連使出必殺的一擊。但是九頭蛇拔出黑針、堵住劈開身軀的創傷、甚至讓碎裂的心臟重生。真正理解了對方的特性,庫施那咂嘴。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

但是,菲莉隱約能感覺到似乎有着鱗片摩擦的聲音與尖銳的呼吸聲。

目前空氣本身尚未嚴重受到侵害,但恐怕也無法久待吧。

封閉在濃密的植物氣息中的空間,一般來說會成爲野獸或幻獸,甚至稀有妖精種的巢穴。人一旦在裏頭迷失方向就無法輕易脫身。輕率的訪客會被整座森林困在其中。但是在菲莉等人抵達時,遮蔽視野的樹林有一大片已經枯死。

這匹幻獸毫無疑問可稱爲毒蛇之王。

「什麼?還真有一手!」

但是「幻獸調查官」與「調查員」就名義上並非受到國王任命,而是爲國家本身效命。因爲最初設立調查官的賢王,當初便宣言立於人類與幻獸之間的人物,不應爲個人而是應該要貫徹爲駐紮地區奉獻。

鱗片摩擦的沙沙聲音傳來。蛇獨特的咻咻呼吸聲。拖着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身軀,駭人的身影自洞窟中現身。

庫施那說着,牽起了菲莉的手。

「我們動身吧──得儘早阻止他。」

「現在都已經是春天了啊。但就算季節再輪一次,這地方也不會有任何植物長出新芽吧。恐怕就連雪也不會積起。」

「等等,這可不是區區火堆威力不足的問題。看這情況不管火勢再大都沒有意義。人類的火一定會熄滅,沒辦法徹底灼燒傷口。我的鮮花啊,現在該暫時撤退。若要阻止這九顆頭重生,需要不會輕易熄滅的幻獸之火。」

霎那間,熱水沸騰般的咕嚕聲響起,傷口處長出了新的頭部。

用手帕遮蔽口鼻,菲莉環顧四周。在枯萎或潰爛的樹林間找不到動物的蹤影。只剩下倒在嘔吐物中的屍骸,或是肌肉溶解後剩下的白骨。

爲了保護菲莉不受毒液所害,庫施那創造黑影的盾牌。有如騎士般舉着那面盾,他猛蹬地面飛馳。將毒液間二連三擊落的同時,庫施那令藏在盾後的手臂變形。那形狀就有如童話故事的插畫中,死神高舉的巨大鐮刀。

九重的刺耳嘶吼同時響起。

庫施那揮鐮俐落地斬下噴毒的頭顱。九顆頭顱接連墜地。

「幻獸書,第八頁。『九頭蛇』,『第一種危險幻獸──傳說級──未親眼目擊』、『有九顆頭顱,口吐毒液』、『傳說擁有不死之身』。」

看來傳說的不死之身並非浪得虛名。

恐怕除了早一步察覺異狀並逃離的動物之外,其餘的已經全數喪命了。樹木的枯枝上有如果實般吊掛着大量的鳥屍。仰望那悽慘的情景,菲莉呢喃說道。

一如往常般二話不說就答應後,庫施那話鋒一轉。

剩下的黑青色液體飄散着刺激性的氣味。菲莉嗅着不禁皺起眉頭。

「無論哪條路都十分坎坷啊……照理來說這種時刻需要的是勇者吧!」

發出讚賞般的驚呼聲,庫施那將黑影之盾向前投出。盾剎那間放大數倍,抵擋噴向庫施那的毒液同時將九頭蛇壓扁。被擠潰的蛇身化作肉屑。但沒過多久九頭蛇那柔韌的身軀若無其事般再度重生。

「──────要來了。」

「…………真是悽慘。」

漆黑山脈由於茂密蒼鬱的山林覆蓋,儘管在白天依舊陰暗而有此名稱。

「能事先從妳那次學到真是幸運啊。所謂的破壞就該這麼做。」

「居然已經這麼嚴重了……已經沒有活着的動物了嗎?」

完全枯死的古樹的重重樹根包圍中,那洞窟張大了口。洞窟的深處一片漆黑,無法窺見內部。

因爲如此性質,「幻獸調查官」的總部雖然位於王都,但也擁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

簡而言之,勇者登場了。

「既然這樣,我絕不會死的。絕對。無論發生任何事。」

三人往受害程度惡化的方向邁步前進。

「雖然不至於敗北,但也贏不了啊──這樣可殺不了他。」

巨大的身影高舉起頭。

他的兔眼中映着菲莉的白色身影。

庫施那彷彿一甩披風般撐開晚禮服的下襬。菲莉握緊了合花椒木的手杖,低聲呢喃:

菲莉伸出了顫抖的手,輕撫託羅。按捺着心中翻騰的不好預感,託羅像是要安撫主人般用自己的頭使勁磨蹭那白皙的掌心。她淺淺微笑後抽回手,將手緊握成拳頭。猛然晃動白色頭紗,她筆直看向庫施那。

就像曾幾何時──遙遠到有如古老夢境般的遙遠過去──那般,菲莉對他請求。

數量稀少的文獻中曾紀載,若要引誘他離開巢穴使用火箭特別有效。

這句話讓菲莉定睛觀察四周。因爲生物的弱點大多會反應在他們的巢穴周遭。這時她發現了,九頭蛇細心地在巢穴周遭的地面吐滿一層毒液。

殘留的毒液像巨蛇爬過的痕跡朝着前方一路延展。毒液痕跡周遭的死亡氣息格外濃重。彷彿「死亡」這個概念正蠕動着身軀向前爬行。

那是毒液的氣味。

明白敵人來襲的洞窟主人有了動靜。

「儘快趕來果然是對的。這情景會往下個山頭、下下個山頭一直延伸過去,最終甚至會抵達有人居住的地方吧。」

那身影,彷彿由這世間的邪惡具體化而成。

「什麼……勇者?」

蜂蜜色的眼眸中,映着擁有九顆頭的生物。

「可別怨我啊,侵害世間的毒蛇。」

到最後國家漸漸整合,成爲擁戴一名君王的大國。

於是一行人踏上旅程前往漆黑山脈。

通訊的另一頭正是委託菲莉前來處理九頭蛇的那位調查官。調查官說,在幻獸調查官集體請願之下,國家終於准許正於王都接受訓練,持有特殊戰鬥能力的少年參加本次任務。

樹木的表皮被溶解成黏糊狀。

庫施那煩躁地如此抱怨。一行人拋下了九頭蛇,匆忙移動。這時託羅慌慌張張從皮包中探出了頭。

巨蛇因苦痛而嘶吼,卻沒有倒下。九頭蛇使勁扭動身軀,令黑影標槍化作黑霧消散。蛇再度爬行於地面。那速度快得異常。

庫施那懷着憤怒仰望枝頭。鳥屍渾身沾着黏稠的毒液。

「火…………如果能用火灼燒傷口的話……!」

九頭蛇搶先發難。伴隨着尖銳嘶吼,毒液噴向庫施那。高速射出的液珠有着鐵塊般的硬度與力道。但庫施那輕易將毒液全部擊落,同時創造出黑影尖槍,刺穿九頭蛇的身軀。

「上次應該是遭遇舊日之龍的『我』吧。遭遇傳說級的幻獸就是這麼一回事。振作點啊,菲莉•埃赫納。庫施那也陪伴在妳身旁,妳一定要想辦法纔行。」

* * *

四周充斥着既非腐臭亦非血腥味,燒灼着鼻腔黏膜的危險味道。

「我的鮮花啊,其實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如果我力有未逮,讓我的妳喪命──那麼雖然對『下一個』妳不好意思,但這次我可要隨妳而去。對,我承認。我實在沒辦法再度忍受那孤獨的時光。那樣的痛楚我再也不想體驗。我可不要一個人被拋棄在黑暗中。那次……實在是太寂寞了。」

取下掛在肩上的皮包,菲莉從裏頭取出了乾柴。庫施那在因毒液而濡溼的地面上創造黑色圓形。菲莉將折斷的樹枝堆在圓上,點燃火堆。用攜帶式的鼓風袋一吹,火焰便倏地竄起。

表情緊張的她像是激勵自己般呢喃說着,向前邁步。她的皮靴就要陷進吸飽了毒液的泥土。在這瞬間,黑色的圓形在她腳底漾開。她踩在黑影上不斷向前。

同時,王政方也鮮少回應調查官的請求。

換言之,九頭蛇的出現是非常可能損害國家利益的事態。

據說年齡尚輕的勇者,就在王都的祕密設施內接受培育。

爲了與他會面,菲莉造訪了幻獸調查官的總部。

總部位在王都南方,集鍊金術技術之大成打造的水晶宮。由於九頭蛇出現,現在總部正面臨天翻地覆般的騷動。

在設置於水晶宮中央的世界樹移植分株的前方,幻獸調查員與調查官的名字一一被提出,正在挑選能派上用場的人手名單。招集了老鍊金術師們組成的智者會議不時傳來怪鳥般的尖叫聲,聽起來似乎正爭論不休。至於外觀粗獷的一羣人則是受到調查官招集而來,應該是原本列屬罪犯的專殺幻獸的獵人們吧。

爲了最有效活用自然光源而設計的建築物內部,原本應該是沉默至上的寧降場所。但現在可說是陷入了極致的混沌。無論在何處都有怒吼聲與文件四處飛散。

在這樣的騷動之中,當菲莉按照指示推開門扉,寂靜迎面而來。

菲莉一踏入那房間後,自然而然忘卻了言語。

因爲她的會面對象眼神是那麼空洞。

有着勇者稱號的少年,像個隨處可見的孩子。

身穿着與那年齡不相襯的豪奢服飾,他俯着那張與黑色短髮十分相襯的白皙臉龐。眼神中不知爲何感覺不到意志之光。菲莉的視線掃過他消瘦的全身以及直盯着空無一物的桌面瞧,欠缺表情的臉龐。她立刻就得到了結論。

(這孩子似乎情緒發育相當遲緩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等候負責的調查官爲她介紹,菲莉刻意發出聲音坐在少年面前的椅子上。少年微微抬起臉。菲莉展露微笑後,將託羅自頭紗上頭放下。像是理解了主人的用意,託羅挺起胸膛撐開雙臂。

「初次見面,您好嗎?」

「…………」

請託羅用力拍打翅膀發出聲音,隨後菲莉語氣開朗地向他搭話。

少年沒有回答。菲莉凝視彷彿他那人偶般一動也不動的手。那雙手骨節格外突出,皮也相當厚實,是習慣持劍的戰士之手。與少年那稚嫩的臉龐顯得格格不入。儘管菲莉試着與他交談,但他像是不知該如何回應般毫無反應。

(不習慣別人對他露出微笑。甚至可能連笑容的意義都不明白。等候指示並按照指示行動的傾向似乎也很強。顯然放棄自己思考。表達感情的手段也有顯著的欠缺。再加上似乎習慣戰鬥,簡直像是老練的士兵。)

「哦。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妳來了啊。」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眼前的火焰有如霧氣消散般消逝無蹤。

自她的影子中,庫施那自豪地豎起單邊兔耳。

「妳大可放心。那匹幻獸很可能理解人類的語言。如果對方沒有敵意,同時也能央請協助,那麼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只是在抵達幻獸所在城堡的路程上需要勇者的力量罷了。之後就看妳與之溝通的能力了。」

「如果有什麼難過或不開心的事,請立刻告訴我喔。還有,當我們平安見到『火之王』的時候,請躲在我的後頭。雖然一定得帶你一起去,但我其實一點也不希望讓你跟着一起來。如果有什麼萬一,請你立刻逃走,完成告知其他人那邊發生了什麼事的職責,就這麼說定了喔。」

「…………喝!」

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國家發現他身負超越凡人的資質並強制徵召他的同時,也奪走了他的姓名。雖然國家同時也以授予的形式給了他符合勇者身分的新名號,但少年似乎無法將那名字與自己互相連結。

眼前的火焰凌駕了自然的常理。

在黑影中庫施那五味雜陳地顫動。一面關心着少年的狀況,菲莉等人向前行。最後她訝異地睜大了眼。

「希望妳保持冷靜。因爲關於這一點,我的意見也與妳相同……勇者是國家的至寶,教育也是由國家負責。幻獸調查官對此沒有任何權限。」

他毫無疑問是勇者。

火焰籠罩着城堡。在樹林隙縫間可見到紅色烈焰無聲搖曳。那情景有如浮現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般。火焰確實綻放着熱量,卻又沒有延燒到周遭樹木的跡象。雖然頑強地守護着城堡,但是對試圖入侵之外的生命全然無害。

那是位大約三十來歲的人物。細心梳齊的髮絲、金框的單邊眼鏡、洋溢着潔淨感的長袍以及紋路緻密的蕾絲頭紗,在在都流露出研究人員特有的理性印象。雖然能感覺得到這位女性已不年輕,但增長的年齡似乎已轉化爲優雅的格調。

正因如此,菲莉等人也無法就這麼對「火之王」視而不見。

「某匹幻獸?聽起來非常模糊。況且爲什麼要挑我和他。」

「由於目前王政方的人員正頻繁出入這座總部,無法輕易調動調查官。但如果要委託調查員,有太多人執着於解決獸害的成功報酬……不受金錢誘惑的妳最爲適任。順帶一提,就算妳拒絕,派遣勇者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菲莉向他搭話但還是全無反應。那雙黑眼眸中的情感依舊稀薄。儘管如此菲莉在旅程中還是不斷關心着他的狀況。

「啊……原來是這樣啊……非常抱歉,是我太失禮了。」

一切都已然死絕,只有活生生的火焰依然明亮。

這地方屬於揹負天命的尊者。

菲莉連忙低下頭。克雷曼絲搖了搖頭,表示同意。

「真的嗎?」

「對方是擁有紅色蜥蜴頭部的人型幻獸。他目前定居在廢墟之中,像是模仿廢墟內殘留的畫像般身穿紅衣,拒絕人類的造訪。他是目前毫無前例也沒有近似種族的生物─很可能藏有顛覆當下生態系統的可能性。」

在他訝異的同時,菲莉沒有顯露一絲意外,凝視着對方。

少年默默地自腰間劍鞘拔劍。銀光奔馳。短短一瞬間劍身又收回鞘內。

「請稍等一下。難道是要我與如此年幼的孩童一起與九頭蛇戰鬥?我拒絕。我不只是保護人類整體,也保護個人。儘管是勇者,我還是無法讓這個年紀的少年擔負危險。這我絕不會退讓。」

肉眼無法看見的某種力量被一劍斬斷。

「是的。我們推測過去長期調查的那匹幻獸,正是對抗九頭蛇的關鍵。我希望妳現在帶着身爲勇者的少年,前去該處。」

「我們先稍微休息吧。突然就離開王都,你一定也累了吧。」

決定好休息時間,菲莉自大鴉背上跳下後,特地煮了清香甘甜的茶水──平常總是白開水──遞給少年。少年啜飲着茶水的時候,她悠悠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幫大忙了。不過,接下來請不要自己衝上前去喔……就這麼說好嘍?好了,我們走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位孤單的黑暗之王,

「啊,不對。和荊棘不一樣,火焰找不到空隙能鑽啊……雖然頭紗破掉是無所謂,但要是燒起來可就危險了……啊,託羅,不可以!」

克雷曼絲頷首說道。頭紗隨着她的動作搖曳,她像是安慰少年般將手擱在少年單薄的肩頭上。不理會毫無反應的少年,克雷曼絲繼續說下去。

除了勇者之外,什麼也不是。

庫施那低聲呢喃。少年沒有回答。菲莉對他鄭重道謝,輕撫他的頭。少年露出幾分納悶的表情。凝視着他的雙眼,菲莉再度說道。

「別緊張,不須擔心。我的鮮花啊,只要有我的黑影,就能輕易劈開這道火焰……嗯?怎麼啦,小童?可別隨便靠近啊。」

「火之王」所棲息的廢城同樣也位在深山的山林之中。

在過去,以白色石塊堆砌的王城內住着女王,王城旁有着居民生活的都城。但不知發生了什麼──也許是人類爭戰的結果──小國的國都現在已經遭到棄置。城鎮被植物吞沒而漸漸腐朽,只剩下石造建築。

儘管乘於鴉背飛在藍天之上,少年卻沒有顯露分毫喜色。腰間繫着一柄劍,揹負着行囊的他默默地抓着巨鴉的脖子。

* * *

在這同時,克雷曼絲依然滔滔不絕地說着。

「看來是真的啊……住在這裏的孩子,和既有的幻獸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抱歉,恐怕我們只能給出妳應該也已經預料到的答案。雖然討伐九頭蛇需要幻獸的火,但數量達到估計需求量的火蜥蜴在此處也沒有接獲相關報告。就目前能驅使的噴火幻獸的範圍而言,要燒盡九頭蛇的頭部恐怕十分困難吧……至於龍種……我想妳應該也很明白,要和他們打交道有多麻煩。」

不可以再前進。不可以再前行。雖然幻獸毋須懼怕,但人類應當畏懼應當走避的尊者就在前方。不可以走進。不可以前進。

「啊,就和過去的『我』寫在書中的──『黑暗之王』那時的反應一樣啊。」

這位女性顯得有些納悶地微微歪過頭。

鞋底敲在冰冷的石磚上,菲莉一行人不斷前進。城內比想像中更明亮,雖然有些部位已經崩塌,但不至於擔心行走的安全。因爲無論是長滿蜘蛛網的吊燈、已然腐壞的火把、甚至不可能燃燒的鋼鐵甲冑內部,全都燃燒着燦亮的紅色火光。

菲莉一行人在這謎樣的城堡內,頭也不回地向深處移動。

與九頭蛇所在的森林不同,這裏四處都有着妖精或幻獸的氣息。但是當菲莉一行人前進,周遭的氣氛就越是緊張。小精靈自蕈類的菌傘下方探出頭來。妖精們在花叢間匆忙飛舞。無聲的聲音同時向菲莉發出忠告。

眼眸中閃爍着好奇心的光芒,託羅從皮包內探出頭。他偷偷地想要觸碰那奇異的火焰。在那之前菲莉趕忙按住了他的頭。託羅的臉擠扁在菲莉的掌心中。

「……請問有什麼斬獲嗎?」

菲莉斬釘截鐵般說道。彷彿要說那樣的判斷太過急躁般,克雷曼絲緩緩搖頭。

微微鼓動黑影,庫施那隻讓聲音傳給菲莉。她微微點頭。

聽了克雷曼絲的指示,菲莉歪過頭。她無法理解而納悶地問:

這樣的描述已經超過了似曾相識的程度。菲莉不禁睜大了眼。與她的影子同在的庫施那在桌面下蠢動。有如致命一擊般,克雷曼絲接着說道:

沒對他多看一眼,克雷曼絲開始陳述那匹幻獸的資料。

城內就如同預料中荒廢。樹枝自窗口遮陽板損壞的部分入侵城內,伸展着造型詭異的枝丫。不知名的藤蔓沿着樓梯的扶手或裝飾攀爬,色澤深暗的花朵大肆綻放。

「不會,妳會動怒也是人之常情。在我看來也認爲這太過殘酷……他的才華在年僅三歲時就已經顯露,據說是斬殺了襲擊村莊的巨大蠕蟲。在那之後,據說盡是些職業軍人或身經百戰的強者負責教育。恐怕是與母親分離的時期太早了吧。無論是人或幻獸,都不該在不適切的時期被迫與雙親分離……不過,雖然難以接受,但現在難以批評那樣的判斷有誤。畢竟若沒這麼做,恐怕就趕不上這次九頭蛇的出現。」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 * *

他們的反應讓菲莉微微眯起眼。她發自內心感到懷念般呢喃道。

「火之王」當作巢穴的地點距離王都十分遙遠。

「失禮了。我是調查官克雷曼絲•阿比。感謝妳這次答應了我的招集。不過……不好意思,妳剛纔的問題是指什麼?」

菲莉首先造訪了熟識的森林,向巨鴉請求協助。過去她曾經救助了與鴉羣走散的年老巨鴉。此後他們便時常協助菲莉。

一位女性推開房門。同時菲莉語氣尖銳地問道。

託羅猛眨眼。既然剛現身的瞬間就已經知道菲莉的身分,這名女性八成就是捎來緊急聯絡的調查官吧。但是那低沉的嗓音和說話方式,託羅一直以爲對方是男性。

「那匹幻獸肯定擁有足以對抗九頭蛇的火焰。然而他同時也是可能成爲世界之敵的存在……其實,在這次事件前我們已經爲了接觸該幻獸,不斷向國家申請派遣勇者。但我們的請求全被打了回票。這次因爲九頭蛇現身,我們終於得到了機會。調查官之間的計劃是,請他活捉那匹幻獸,進而利用那幻獸的火焰打倒九頭蛇。」

他遇見了一位翻越黑色荊棘前來見他的白衣少女。」

菲莉眯起蜂蜜色的雙眼。一但她拒絕,少年就會一個人─或者加上一位將他視作武器的人一同出發吧。

「不過,確實有一匹符合所需條件的幻獸存在。」

菲莉與庫施那的一切始自於此。

「這計劃的危險度和命令他去與九頭蛇對決沒有差別。」

「會不會緊張?飛在天上有什麼感覺嗎?不覺得風吹着很舒服嗎?」

「火之王」的城堡則受到紅色烈焰的籠罩。

聽了菲莉的請求,這回同樣有年輕力壯的雄鴉欣然走向菲莉。

(真是殘酷啊。)

漫長而寬敞的走道上,掛着一幅身穿華貴紅衣與裝飾的貴族男女肖像。

「這孩子還年幼。不過,據說已經能完成身爲勇者的職務。」

菲莉一行人自朽壞的城門進入了城內。

「怎麼會呢。我們也不至於如此勉強他……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在我來此之前已經看過妳的報告書。」

「原來如此……這不是人類可能習得的招數啊。這就是所謂的勇者嗎?」

儘管想呼喚少年的名字,她也無法說出口。

『這傢伙只挑好聽的部分說啊。掩飾東又掩飾西,到頭來一但發生戰鬥,危險度幾乎相同。不過「世界之敵」和「城堡」……這狀況聽起來似曾相識。』

「黑暗之王」的城堡被黑色荊棘所包覆。

菲莉說完後,雖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理解,但他確實點了頭。感覺到一股哀傷在胸口漾開,菲莉輕閉起眼。

在這瞬間,菲莉失去了與之同行外的其他選項。

克雷曼絲臉上掛着略帶譏諷的笑容,對菲莉說明總部收到的資訊。重新認知到條件的嚴苛,一抹陰霾掛在菲莉的眉間。但克雷曼絲話鋒一轉。

「我是指這孩子。我聽說一般只要發現擁有勇者資質的人,就會交由專門的教育人員負責。請問這孩子之前究竟是受了什麼樣的教育?」

「『火之王』──我們是這麼稱呼他的。」

儘管莫大的責任正要壓上他的肩頭,少年依舊沉默不語。

最後,他們抵達了謁見大廳。

在大廳內的王座上,坐着一位與肖像畫中的男女同樣穿着寬鬆長袍的幻獸。

他的身軀雖然與人類神似,頭部形似蜥蜴。與身材修長的庫施那不同,他的肩膀較寬,骨架也顯得較爲魁梧。蜥蜴的頭部也英氣十足。那英挺偉岸的身影確實散發着王者的威嚴。

菲莉靜靜來到坐在王座上的幻獸面前。

「請問您就是『火之王』嗎?」

「………………」

對方沒有回答問題。不知爲何感到不快,「火之王」對菲莉投出鄙視的眼神。也許是因爲目睹那不友善的反應,黑影在她身旁急速自地面往上抽長。

有如鐵線般細長的黑影交織形成兔頭紳士的身影。

讓通體漆黑的身軀微微前傾,庫施那對着「火之王」優雅行禮。

「火之王」的表情微微改變。他那瞳孔爲紡錘狀的金色雙眼稍稍睜大。

「失禮了……『火之王』。見到我的模樣,我想你也會知道我是誰。」

「……『黑暗』……『黑暗之王』啊。」

「真讓我喫驚啊。沒想到除了我之外竟然還有『王』存在。哎,雖然那不過就是人類取的名號……不過,我本身也有自覺。我確實是王,而你也是。我們是爲了顛覆這世界的一切,自強大的幻獸與精靈之間誕生的存在。」

庫施那搖曳着兔耳,如此斷言。

「火之王」沒有回應。只是慵懶地背倚着王座,貫徹沉默。

庫施那結束自我介紹後,菲莉在「火之王」面前雙膝跪地,垂首說道。

「『火之王』,我們有求於您。現在人類與幻獸都因九頭蛇的毒而面臨危機。可以請您將那不可思議的火借給我們嗎?」

菲莉等候回應。但是「火之王」在沉沉的嘆息聲中左右搖頭。

庫施那不悅地輕蹬腳跟。

「不願伸出援手啊?我說啊,你該不會想按照你誕生的理由,正計劃要毀滅世界吧?」

「那麼各位來到這裏究竟是有何用意?再加上對這位少年的指示,一切都和事先說好的不同。打從一開始就放棄與幻獸溝通尋求協助,試圖活捉併爲了人類的利益強行奴役幻獸……這樣的行爲配得上幻獸調查官的名號嗎?」

「況且只要我一報告,他就會因爲他的稀有性和強大力量而遭到捕捉吧。我判斷將他束縛於固定場所對人或幻獸都不構成利益。我現在依然深信當時的判斷對雙方都有利。」

「在這個當下,被創造出來的就是『火之王』。這可說是幻獸方已經提出了他們的結論吧。雖然『王』並非只殺害人類,而是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存在─但現在的幻獸們,以妖精種爲中心顯然有對人類的依賴傾向。恐怕重整自身體系的用意更爲強烈吧。」

此後黑色荊棘包圍城堡,裏頭成了可怖魔王的住處。

勇者少年衝上前去舉起了劍。菲莉二話不說把他拖了回來。

「…………如果是又如何?」

「這樣啊……也好,無所謂。不過因爲幻獸本身的資料不明,當時我們也沒有多麼重視那幻獸。古老的傳說與精靈的活性化,再加上一度受到封印的幻獸,這三件事之所以彼此連結而重新評價,是在發現『火之王』之後的事了。」

身爲勇者的少年正舉着他從自己的揹包中取出的弓。菲莉完全沒有想過他身上藏着遠距離攻擊用的武器。她緊張地喊道。

「因爲危險。」

「火之王」手撐着臉頰如此唾棄道。菲莉連忙轉頭看向身旁。

「……看來連不速之客都到了。原來如此,就連這樣的情況都在算計之內嗎?真讓人傻眼啊。」

庫施那喊道。疲憊的他渾身都是破綻,但對方卻沒有趁隙追擊。菲莉轉頭一看,「火之王」顯然也相當疲憊。倚着王座的他已經不若剛纔英氣煥發。

在很久很久以前,漆黑的波浪造訪了某個國與國交戰的戰場。

克雷曼絲語氣平淡地指責。

「那就是『黑暗之王』啊……果然傳說的確是真的。」

庫施那失去平衡,單膝跪地。菲莉連忙伸手攙扶。

菲莉垂下了蜂蜜色的眼眸。她回想起萊歐斯的悲働呼喊與獅鷲的可憐模樣。克雷曼絲輕撫銜尾蛇青銅戒指,再度看向「火之王」。

「你在說什麼……」

「首先,在『黑暗之王』現身時─頻繁的戰爭不只是危害人類,同時對幻獸也造成了莫大損害。但在不久之後國家逐漸整合,有鑑於人與幻獸間的摩擦,賢王也設立了幻獸調查官。換言之,在人類步入安定期的同時,幻獸們也跟着免於最大的威脅──也就是人類的侵害──同樣步入安定期。從此以後,漫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出現下一個『王』。」

「我們並非毫無根據就將『火之王』視作『世界之敵』。相當於『火之王』父親的幻獸的屍體,以及相當於母親的精靈……雖然母親只是就理論上存在……我們已經得到證據。雙方的交融顯然是刻意爲之。此外發現『火之王』的時期,我也想特別告訴妳。」

菲莉手臂攬着託羅與少年,毫不遲疑飛身跳向庫施那的胸口。

臉依然朝着庫施那,克雷曼絲僅移動視線。

就在菲莉就要開口再度懇求協助時。

「有什麼理由嗎,『火之王』?你也還沒真正認識這個世界吧?獨自封閉在這座城堡裏頭,如果就這麼對世界一無所知卻毀滅了一切,將來肯定會後悔喔。」

隨後她便緊抱住少年。他不斷眨着眼,但還是聽從了菲莉的指示。

「說到底,『黑暗之王』這名字之所以會被我們的情報網捕捉,最初的線索是上層評爲不值一提的某個古老傳聞──那是個許久許久以前的傳說。」

「火之王」輕輕將手掌向前一甩。儘管那動作看起來慵懶,但火焰顯露全然相反的猙獰攻勢衝向菲莉等人。

「就職業道德的觀點來看,這樣的行爲確實有其問題吧。我在此鄭重道歉。然而,由於幻獸種類太過繁雜,現況下資訊已經龐大到難以整理,因此規定上除了『第一種危險幻獸』與明顯對人類有益的種族之外,其餘新種幻獸的報告都交由發現者自行判斷。因爲他屬於分類之外的存在,因此沒有違反規定。」

「危險?」

置身於衝擊波中,菲莉將少年與託羅抱在懷裏,壓低身子。

「庫施那!」

「火之王」沒有回答。像是認爲連交談的價值都沒有,他保持沉默。

王座周遭紅光閃耀。「火之王」的紅衣下襬熔解。那綻放著有如岩漿般的光芒,具有生命般蠢蠢欲動。

克雷曼絲悠悠豎起了食指。指頭根部那隻造型爲吞食自身尾巴的蛇狀青銅戒指閃爍着光芒。左右擺動食指,她娓娓道來。

在菲莉的臂彎中,少年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情況演變。對於在眼前近距離上演的劇烈戰鬥,他似乎沒有任何情緒或想法。

「………毒蟲啊。」

菲莉咬住嘴脣。克雷曼絲的言下之意她也已經理解了。勇者是人類這個種族整體對於大規模獸害所顯示的防衛反應。

「哼!我看八成是克雷曼絲那傢伙指使的吧。看啊,箭頭上塗着九頭蛇的毒液。即使是『王』,被那玩意兒擊中也無法安然無恙。他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活捉這傢伙。」

「────嘖!那我也不能再堅持下去。」

另一方面菲莉心平氣和地微微挑起嘴角。

克雷曼絲那金框單片眼鏡另一側的眼睛微微眯起。緊接着響起的嘆息甚至透出幾分感嘆。她背後十數名幻獸調查官正等候她的命令。

她的眼眸映出了依然孱弱地坐在王座上的蜥蜴頭幻獸。

「原來如此,詭辯啊。妳比想像中狡猾呢。」

規模龐大的紅與黑彼此碰撞。捲起蘊含強大力量的漩渦。

「──────毒蟲啊。」

「還是說,你過去也遭遇過了什麼事?在這座城堡或是其他任何地方,你已經體驗過讓你想破壞這世界的經歷或者是離別?」

「調查員菲莉•埃赫納。我想妳應該也察覺了吧?步入安定期的人類數量快速增長。人的開墾範圍迅速擴張,與幻獸間的衝突再度增加。現況下,調查官與調查員的人手甚至不足以處理頻繁的獸害。雖然人類一方的悲劇日益增加,但如果站到幻獸方的角度來看──」

此時重重火焰猛然襲向衆人。房內的情景有如彷彿紅色薔薇將黑色果實層層包裹般。

遲遲無法將眼前四人燒成灰燼,「火之王」煩躁地蹬響鞋跟。數重的烈焰在他身旁層層相疊。那烈焰瞬間膨脹,化作填滿整個房間的紅色風暴。

「將『黑暗之王』這般極度危險的幻獸留在身邊,未盡義務如實報告─難道這就是適當的行爲了?」

成羣結隊的幻獸調查官不知何時已經包圍了廢墟的這房間。

菲莉毫無畏懼地暫時離開託羅與少年身旁,站到衆人面前。與人類談判是她的職責。注意到調查官們手中都緊握着水晶片──張開結界的必備品──菲莉直瞪着克雷曼絲開口說道。

「傳說終究只是傳說,無論誰都認爲那不過只是虛構的故事。但是,數年前我們發現了因爲上層分裂騷動而佚失的部分資料。資料中記載了某個存在的捕獲紀錄……在『舊日之龍』失控處留下的遺址,發現了擁有使役黑暗的力量,兔頭人身的新種幻獸。」

劃破空氣的銳利聲音響起。沒有抵達王座,聲音的來源在半空中被火焰吞噬。徹底燃燒的箭矢化作白灰飄向地面。

閃爍的紅色彷彿大羣的候鳥般在空中盤旋。庫施那低聲呢喃。

* * *

「我?」

菲莉反過來利用了自己過去屢次要求改善的規則。像是感到敬佩般,克雷曼絲輕聲一笑。凝視着她,菲莉正色繼續說道。

「調查官與該幻獸之間的交流相當短暫。但也許是那遺址留下的證據,讓調查官立刻判斷新種擁有龐大力量,於是便將之封印在結界中。但唯獨有關封印地點的資料就像是被誰偷偷取走般,直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菲莉•埃赫納,對此不知妳是否有頭緒?」

在他眼前,遭受攻擊的「火之王」剎那間渾身開始冒出熱量與火焰。

第一次自少年口中聽見的言語是那樣稚拙且冰冷,菲莉不禁愣住了。

咂嘴,庫施那令一條手臂溶解。

「你不可以戰鬥。也不可以動。求求你,就這樣別動。」

克雷曼絲向前一步,近距離與菲莉互相凝視。

庫施那緊抱住菲莉。這瞬間他將凝聚至極限的黑暗如披風般展開,緊緊包覆一行人。

「嗯!」

「爲什麼。請立刻停手。我現在正要──」

黑影模仿人的形體,讓雙方棄甲而逃,奪走了城堡。

「的確,在受到妳使役的這段時間,『黑暗之王』從未危害人類,這確實是無法視而不見的事實。之後記得繳交使用實績的報告書。」

這時,託羅低聲鳴叫。庫施那也擺動單邊耳朵。

剛纔那瞬間箭矢筆直射向「火之王」。理解了事實,菲莉睜大了雙眼。

「不,完全沒有。」

在這樣的情況下,克雷曼絲下達了一板一眼到近乎滑稽的命令。她將視線轉向菲莉身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身穿一襲黑色晚禮服的兔頭紳士

「………………」

面對漫天撲來的火箭,庫施那優雅地舉起一隻手。黑影盾牌擋下了烈焰。緊接着,「火之王」挪動指尖繼續追擊。這時黑影之盾蠢動變形,表面生出了巨大的上下顎,以銳利的尖牙接連咬碎紅色。

「也就是,自身的領域受人類侵門踏戶。」

庫施那則是反過來將黑暗凝聚在自己的臂彎中。他連忙吼道。

「讓我們被捲進這場鬧劇──就是因爲她早預料到會演變成這樣吧。」

「可惡,沒完沒了……連我都忍不住想喊累了啊,你這講不聽的傢伙!」

迸裂的烈焰有一部分命中城堡牆面,瓦礫隨之飛散。

庫施那的視線所指之處──在牆壁破洞的另一頭──有着爲數衆多的一羣人。

「………………」

庫施那在唾棄般的話語中注入憎恨。單邊兔眼睜大爲扭曲的形狀。

「這句話就原封不動還給妳吧,菲莉•埃赫納。」

(如果「王」的出現就是幻獸方的防衛反應,種族間的對立構造已經成形了。)

「她說,不要以爲,可以互相理解,活捉最重要。」

「確實無法輕易調動。我們名義上只是動身調查九頭蛇的獸害情況。」

庫施那嗤之以鼻。他踏響鞋跟走到衆人面前。

「所以說,『火之王』就是──」

克雷曼絲理直氣壯坦承造假。菲莉直瞪着她,緊接着問道。

瓦礫在擊中兩位王者前,立刻被火焰與黑影彈向一旁。

但是某一天,那傳聞倏地斷絕了。

「各位會現身於此真教我驚訝。您不是說,王政的人員頻繁出入本營,沒辦法輕易調動調查官?」

「既然幻獸爲了它們自身而創造了王,那麼我們也該拿出人類方的答覆。人類將活捉王並予以利用。這就是我們的答覆。」

菲莉閉起了眼。再度與對方溝通的餘地,早已經一點都不剩了。

「──────咦?」

經過漫長的時間,最終烈焰消散,黑暗崩解。

「我的鮮花啊!到我懷裏!」

「也許『王』誕生的意義真的就在此沒錯。但是您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

「說來聽聽,如果有參考價值我也會列入考量。」

「無關乎上一代的想法,任何生命都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道路。『黑暗之王』誕生在遙遠的過去,但人類至今尚未毀滅。種族的意志和個體的意志不一定相符。輕易認定『王』必然與人類敵對,未免太過武斷了。」

菲莉抬起頭迎向克雷曼絲的注視。但克雷曼絲搖頭回答。

「就如同我剛纔說的,妳身爲一位調查員而長期使役『黑暗之王』的事實的確難以忽略。然而『王』未免太過危險,無法只聽從妳獨自一人的個人判斷。」

「但是,目前『王』與人類之間有着莫大的力量差距。如果同時有兩位『王』出現並且彼此協助,那麼人類可說是坐以待斃。只是與『王』爲敵,總有一天人類一定會滅亡。現在應當相信有交涉的餘地,如果真有誰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與知識,若要讓那人回心轉意,我相信愛與信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妳的意思是,『黑暗之王』是因爲愛與信賴而放棄毀滅世界?」

「是的,正是如此。因爲我的意見奠基於實際案例。」

菲莉斬釘截鐵地斷定。微風吹過,拂動她的純白頭紗。

彷彿新娘的誓言般,菲莉接着說道。

「庫施那•特拉提深愛着我,同時也爲我所愛。愛確實是沒有形體,不穩定的事物。但人與幻獸……差異甚大的雙方要互相理解時,這將會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吧。」

在菲莉的背後,依然單膝跪地的庫施那的兔耳前端倏地發紅。他下意識地將長耳往下折。但一注意到託羅的視線,他又連忙把兔耳伸得筆直。

兩人的爭論雖然「火之王」應該都聽見了,但他從來不曾開口。也許是正在思考着什麼吧,他並未特地出言否定。

蜂蜜色的雙眸中綻放着意志之光,菲莉繼續想說服克雷曼絲。

「此外現在我正在撰寫『幻獸書』。知識能改變世界。只要有更多人正確理解幻獸的生態習性,就能大幅度減少獸害發生吧。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在我們開始互相殘殺之前,應該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原來如此。妳是理想主義者啊……就這一點而言,我個人確實願意給予高評價。歷經無數挑戰,屢次跨越困難依然秉持理想。不過這次意見的對立──」

克雷曼絲彈響指尖。

隨後,她背後的部下們高舉起水晶片。那是龍種的長老們與人類立下契約時象徵友善的贈禮,其中積存着地脈的魔力。除此之外內部還添加了將鍊金術師召喚從魔時使用的結界改寫而成的捕捉幻獸用術式。

「────我很遺憾。」

「千萬不可以!各位錯估了『王』真正的力量!」

菲莉立刻急忙叫道。但克雷曼絲不理會她的意見。

「很快就會醒?」「不會太久的。」

嬌小的人形生物齊聚在她的身旁。

「我原本不希望演變成這種需要寫悔過書的事態。但我判斷,與其讓妳繼續抵抗和礙事下去,像這樣觀察日後狀況演變更有意義。」

鼻子吹着泡泡,託羅正置身夢鄉。眼睛下方的短毛溼了一大片。看來他應該在菲莉身旁哭了好一段時間吧。

「王在捨棄原本的形體、捨棄自我的時候,會變得最強!因爲成功讓他們消耗體力,也許讓妳誤以爲能夠活捉王!這樣的判斷是錯的!請嘗試與對方溝通!勇者尚年幼,認定人類一定會獲勝太過武斷了!」

在那高亢嗓音的催促下,菲莉睜開了眼皮。朦朧的記憶自意識深處浮升。菲莉倒抽一口氣,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沒有傳來痛楚。不知爲何就連傷口都找不到。

青年堅決不退。

菲莉悲痛地吶喊。

「看吧。」「她要醒了。」

「和我們一起來──────!」

「不可以傷害人喔。」

淚水自菲莉蜂蜜色的眼眸溢出。

菲莉愣愣地呢喃,雙腳頓時失去力氣。庫施那納悶地眯起眼,好不容易擠出力氣伸長了身體的一部分。在她倒地前,他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到身旁摟進懷中。

其中一名調查官發出因緊張而嘶啞的吶喊。年輕的青年咬緊了嘴脣。

聽着那銀鈴輕響般的說話聲,菲莉回想起某件事。

正要對他們開口詢問時,菲莉察覺一股奇異的聲音。噗噗嘶~噗噗嘶~聽起來令人格外放鬆。她開始尋找怪聲的源頭,就在她想向妖精們詢問位置時,她發現一隻小小的蝙蝠正趴在她的枕頭旁。

自水晶片滴落的蒼藍光芒開始在地面上描繪複雜的圖樣。

就像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孩子。

同時,噗滋一聲輕輕響起。

人會殺人,也會救人。這就是人類。

「父、父親與此無關!我堅決反對!這未免太蠻橫了!」

「才發現有很可怕又好像見過的力量流過來,跑來一看,這不是『黑暗之王』嗎!而且之前保護我們的那姑娘現在不好了!」

菲莉的頭頂上是一片金線編成的頂蓋,她剛纔就躺在這張豪華的牀鋪上。空氣彷彿鑲着寶石般閃閃發光。自窗口放眼望去所見的景色燦爛而美麗。

愣了好半晌,她撐起上半身。

這個事實是菲莉在過去聽庫施那親口陳述。同時那也是當「黑暗之王」第一個遇見的埃赫納死去之後發生的事。

「幻獸調查官、調查員的歷史是由滿腔熱血的人材們奮不顧身的實際體驗累積而成。就算妳死了,『黑暗之王』是否依然能繼續維持他的低危險性,這是個好機會讓妳實際證明……不過,不好意思。傷口似乎太淺不足以立刻奪命啊。讓妳受苦並非我的本意。可以拜託你讓她安息嗎?」

她如此下達結論。蒼藍光芒在房內不停擴張。

(……這是怎麼回事?)

她澄澈的眼眸中沒有憎恨也沒有憤怒。

「原來如此……看來妳所說的話並非謊言啊,菲莉•埃赫納。再加上部下們爲妳請願,我承認這次的行爲有必要檢討……不過,現在最優先的還是捕獲『火之王』與『黑暗之王』。之後再將菲莉•埃赫納調查員送進醫院聽取供詞。各位應該沒有意見了吧?」

菲莉自己好像也無法理解狀況般一頭霧水。

他們在半空中靈巧翻滾,揮灑着金光的同時歡喜叫道:

就在庫施那因爲憤怒就要崩解自身形體的時刻。

那抹黑暗覆蓋了克雷曼絲與她的部下們──沒有吞噬任何人又恢復原狀。

下一個瞬間,庫施那大惑不解般問道。

「喂喂喂!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啊!她可是我們的可愛姑娘耶!」

「哦?你居然會抗命啊,國家的說明還真不能當一回事……哎,算了。菲莉•埃赫納調查員,雖然到死亡應該還有一小段時間,請妳忍耐一下。如果真的難以忍受,雖然免不了痛楚但只要一口氣把短劍拔出──」

「各位早安。呃,不好意思……」

「快帶她到我們的國度吧!要快點幫她治好纔行!」

「看招!障眼法!」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了好像不屬於凡間的美妙樂曲。

「什麼問題?」

「她會醒來嗎?」「一定會醒的。」

察覺異狀的託羅開始掙扎想衝出皮包。菲莉雖然使不上力卻還是按住了皮包。在他們的面前,克雷曼絲以平緩的口吻低語道。

確定部下們毫髮無傷,克雷曼絲放鬆下來。她讚歎般說道。

在妖精們交錯釋放的光芒中,菲莉對着某個人物拚命伸出了手。

「黑暗之王」捨棄了兔頭紳士的形體,化作毀滅世界的黑影。

此時菲莉也明白了。這裏是妖精們的國度。

伴隨着快活的說話聲,三個金色光點出現在菲莉與庫施那面前。

這座城堡周遭確實有妖精的蹤影。他們居住的妖精小丘全都能通往同一個場所,也就是妖精鄉「青春之地」。也許是查覺到異狀讓他們跑來一探究竟吧。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突如其來的狀況,調查官們紛紛愣在原地。

緊接着是銀鈴般的可愛嗓音輕拂過菲莉的耳畔。

在菲莉被刺的時候,庫施那完全無法反應。他的力量消耗到只能跪在地上動彈不得雖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他從未自克雷曼絲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絲殺意。她簡直就像是把手擱在菲莉肩頭般,將短刀刺進她的腹部。

「這、這是什麼啊?」

「克雷曼絲調查官!」

克雷曼絲以一派平靜的眼神凝視着菲莉。

克雷曼絲表情流露幾分不解。她輕扶額頭。

「但、但是,我個人也曾受到她的獸害解決數量、以及縝密的諸多報告書所打動!我提議儘快爲她療傷!」

「『黑暗之王』的美麗花朵醒來了!」

「呃,咦?」

少年沒有回應菲莉的呼喚。他只是凝視着菲莉,微微歪過頭。

妖精們對他們釋放刺眼的金光。

白皙手掌伸向迷惘的庫施那。菲莉的掌心輕輕包住他的臉頰。

在那瞬間,庫施那不再是庫施那。

「不可以喔,庫施那。」

同時菲莉、庫施那、託羅都被轉移魔術所包圍。

伸手扣住克雷曼絲的肩膀,菲莉繼續懇求道:

克雷曼絲對身爲勇者的少年問道。

「我也是!長官!幻獸調查官的工作不是殺人!」

他凝視着在庫施那臂彎中按着自己腹部的菲莉。那看似長袍般樸素的黑色頭紗顫抖着。青年厲聲批判長官的行爲。

克雷曼絲一面說一面搖頭。她取出絹質手帕抹去沾在指尖的些許血跡。

反抗的意見接二連三冒出。黑影在庫施那身旁搖曳。扭曲變形的兔眼中浮現強烈的憤怒與憎恨,同時也有着難以拂拭的困惑。儘管心懷困惑,但其實庫施那早就明白了。

他依舊面無表情。雖然視線轉向菲莉,少年卻沒有執行命令。他握緊了拳頭,也沒有回話。恐怕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吧,他默默地往菲莉身旁靠近一步。

霎那間,黑暗爆發性地籠罩一切。

* * *

菲莉的意識也在這瞬間落入黑暗。

菲莉把自己的額頭貼向兔頭紳士那不斷顫動的臉頰。她每次呼吸,鮮血就沿着刺在她腹部的刀刃流出。儘管如此她還是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菲莉撐開眼皮。刺眼的光芒凝聚成似曾相識的形狀。光點飛舞在刺穿她的腹部的短刀刀柄旁,散發金光的小小人形──妖精驚呼道

「求求妳!不要逼我的庫施那,還有『火之王』毀滅這個世界!」

「我的鮮花啊……這玩意兒是什麼?」

「醒來了!」「我們的可愛姑娘!」

一把平凡無奇的短刀正刺在她的腹部。

「怎麼啦,怎麼啦?現在到底是怎麼啦?」

就在詭譎的光芒就要吞噬『黑暗之王』的瞬間。

克雷曼絲感到傻眼般地說。

下個瞬間,三人的身影倏地消失。

菲莉緊抓住庫施那。因爲剛纔擴展黑暗,他現在顯得更疲憊了。但是庫施那用他的手臂緊緊抱住菲莉回應她。

「您這樣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吧!我原本是爲了捕獲凌駕於『第一種危險幻獸』的危險幻獸,才與您同行來到此處!從來沒聽說過要殺害同胞、殺害埃赫納調查員!」

「我深感遺憾,菲莉•埃赫納調查員。」

『那時的我簡直教人顫慄,就只是爲了破壞一切而存在的黑暗。我可不想……也絕對不可以再次變成那模樣。』

「真傷腦筋……這次的任務我已經相當用心挑選參加人員了啊……你會加入這次的部隊是因爲父親的舉薦吧?你這樣還能抬頭挺胸面對父親?」

「菲莉•埃赫納調查員選擇站在『黑暗之王』那一邊。她的思想已經太過傾向幻獸。我判斷已經沒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性。」

「……對不起,託羅。」

不打擾他的睡眠,菲莉伸出手溫柔輕撫他的臉頰。

就在這瞬間。有如一陣風暴般,大量的黑色闖入房內。

妖精們頓時渾身顫抖。他們飛快地躲進傢俱的隙縫間藏身。黑色先是塗滿了整座房間,隨即凝聚於房間中央處,發出咻的一聲凝聚成四肢修長的兔頭紳士。

菲莉面露微笑抬起臉看向他。

擺動着兔耳,庫施那垂着臉問道。

「……我的鮮花啊,傷勢如何?」

「嗯,我沒事。多虧了妖精們的治療,連傷口都沒有。」

「這樣啊……那就好。」

再度發出咻的一聲,庫施那融入黑影中,劃出閃電般的曲折線條,黑色飛也似地不知移動至何處。庫施那就這麼從菲莉眼前消失。

確定黑影已經離去,妖精們戰戰兢兢地從躲藏處探出頭來。

菲莉跳下豪華的牀鋪,金色的綢緞睡衣隨之輕盈搖擺。一匹妖精飛到她面前。菲莉對他伸出手,單膝跪地行禮。

「真的很感謝各位。謝謝各位的好心。之後我會去向女王陛下親自打招呼並致上謝意……在那之前,請稍微給我一點時間。」

語畢,菲莉便走出了房間。

走出妖精們的宅邸後,她便筆直朝着花海走去。

* * *

天空的顏色不屬於凡間,花朵的形狀也與菲莉所知的不同。

眼前一切景物都不受人類世界的法則所束縛,綻放着震懾人心的美。色彩繽紛到超乎想像的花海,像是沒有盡頭般鋪展到視野的彼端。

在那片錯綜複雜的色彩之中,唯有一抹黑色格外突兀。

兔頭的高瘦紳士盤腿坐在花海中。

輕盈走在悄然綻放的花海間──沒有一片花瓣因此飄落──菲莉在他身旁坐下,抱住自己的膝蓋。庫施那沒有反應,只是愣愣地盯着半空處。她傾過身子,純白的髮絲隨之搖曳。菲莉的頭輕靠在黑色晚禮服肩膀上。

不管曾經受過幾次背叛。

「對不起。」

隨風搖曳的花朵以沙沙聲歌唱。立於七彩繽紛的波浪中,黃金的薄睡衣搖擺着。

「這倒是不用擔心。」

菲莉•埃赫納深愛着世界。她發自內心珍惜着世界、人類以及幻獸。就如同母親般堅定,如同新娘般忠貞,如同嬰孩般純真,菲莉如此深愛着世上的一切。

菲莉繼續寫下訊息,途中不時更換筆尖,最後她終於將「燒瓶中的侏儒」們之間交換的訊息大致上寫了下來。她抄起最後一張紙,點頭說道。

菲莉抓緊了最後一張紙。一旦「火之王」拿出全力,就等於是人類與幻獸的全面戰爭就此暴發。如此一來世界真的會迎向末日。

「竊、竊聽?真能辦到這種事嗎,我的鮮花?」

「這、這些傢伙們是什麼時候變這麼要好。」

世界依然存在。「火之王」還沒有毀壞一切,但也沒有殺害九頭蛇。這代表了什麼意義,菲莉必須親自去確認。

「如果我死了,你也會跟着死去啊。而且之前和託羅也約好了。對不起。」

「說什麼要好好保護……說什麼決不讓花朵凋零。沒能從兇刃下守護我的鮮花,到底算什麼『黑暗之王』……我的鮮花是不是對我幻滅了?覺得討厭我了?」

菲莉一行人連忙拔腿奔馳。

「就算是我的鮮花,我也會生氣喔。」

「九頭蛇居然來到這麼遠了……調查官原本捕捉『火之王』後,利用他的火來打倒九頭蛇的計劃沒有成功嗎?九頭蛇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這麼往下一座村莊移動了……居然就連勇者戰鬥的痕跡都找不到。」

「真拿妳沒辦法啊……我的鮮花。這就是妳之所以會成爲我的鮮花的原因吧。」

「嗯嗯,我明白。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最喜歡你了。」

在花海之中,兩人難分難捨地相擁。

人與幻獸究竟是否仍有攜手共存的餘地。

回過神來,菲莉便站在某個妖精山丘附近的寬廣草原上。

將那嬰孩尺寸的布偶高舉向天,他低聲呢喃。

「………………不對,其實該道歉的是我纔對啊,我的鮮花。」

嗶──────────!

「……看來事態真的很嚴重啊。」

「我沒爲你辦到任何事。」

後頭拖着成羣的妖精,似乎正有什麼朝着兩人高速飛來。那玩意兒在空中急速停止後,就這麼平貼在菲莉的臉上。哭泣般的鳴叫聲響起。

「就託羅的性能而言是辦得到。只是過去從來沒這樣試過而已,畢竟違反職務倫理。不過現在面臨的是世界級的危機,別無選擇啊。對吧,託羅?」

她打算首先到村落收集當下的消息。決定目的地後再前往巨鴉森林。但是在菲莉站在草原上的瞬間,衝擊性的情景直撲向她。

菲莉如此一問,託羅沒有停止鳴叫,同時得意地挺起胸膛。面對世界的危機,勇者託羅自然會選擇正確的行動。

擁抱着他的黑色身軀,她鄭重地細語道:

菲莉選擇了距離巨鴉棲息的森林與人類村落雙方都不遠的地點。

菲莉點頭回應庫施那。她同樣以蜂蜜色的眼眸直瞪天空。

不準弄哭我們的朋友!妖精們異口同聲抗議。

站在一旁註視那情景,庫施那納悶地歪過頭。

「這答案不會有第二個喔。」

抵達村落後發現,九頭蛇似乎早已經穿越了村莊。沾染毒液的房舍中沒有村民的身影。也許是逃離時已經搬走,就連屍體也沒留下。但是家畜小屋中留有並排的白骨。原本汲取地下水的水井中,毒液幾乎就要自井口溢出。

「現在幻獸調查官總部似乎要再度實施以祕密訓練的部隊對『火之王』進行總攻擊,削弱他的力量再活捉,進而實行打倒九頭蛇的計劃……其他的幻獸的火似乎全部都試過了,但是都沒有效果……至於勇者似乎下落不明。」

「『火之王』的城堡……不過,巨鴉森林已經被九頭蛇的毒給……」

目睹境況悽慘的廢村,菲莉愣了好半晌。她握緊合花椒木的手杖。

庫施那彎下那修長的身軀,自滿地毒液中拾起了布偶。

妖精女王欣然接受了菲莉的謝意與歸還人世的請求。

庫施那伸手捧起淚流滿面的託羅。

「我沒有和任何人聯絡──我在竊聽。大事不妙。現在『燒瓶中的侏儒』們正互相投出大量訊號。看來應該事態緊急。」

也不知究竟移動了多長的距離。

「我的鮮花啊,妳這是在與哪邊的誰互相聯絡?」

「啊,託羅你也真是的。你醒了啊。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因爲……我差點就死掉了。」

「看來現在該去的地方就只有一處啊。」

* * *

黏稠的毒液痕跡橫過樹林,蜿蜒蛇行的同時一路往村落延伸。

「真令人費解。不過狀況似乎糟到比想像中還糟糕透頂。不過,我的鮮花啊,倒還有一線希望。」

於是兩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我最歡你了,庫施那。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轉身正面面對庫施那,菲莉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他。

「小不點,你醒啦。唉,也用不着哭成這樣。我的鮮花現在也平安無事……喂,我說你啊,剛纔我和我的鮮花間的距離還滿近的吧,你來不踢我鼻子嗎?真教人不習慣……好了好了,別再哭了。水分都要流光了。」

突如其來的怪聲擾亂了氣氛。兩人連忙放開彼此。

她靜靜地仰起頭望向她所愛的幻獸──那同時也是深愛着她的幻獸。目睹那蜂蜜色的澄澈雙眸,庫施那洞悉了一切。無從閃躲只能接受。

就在此時,強健的振翅聲響起。猛烈的風衝進室內。數枚紙張隨之飛舞。

「火之王」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突然間,庫施那伸出了一條手臂。他緊緊摟住菲莉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坐在花海之中,緊依在菲莉的身旁,庫施那輕聲說:

庫施那傻眼地說着。對着飛舞在周遭的妖精們,菲莉表情柔和地點頭說道。

「看來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火之王』還沒有毀滅世界。」

「好吧……我也同行吧,我的鮮花。那正是我和屬於我的妳之間的約定。」

「就是這點啊。蠢材。」

庫施那伸出手。菲莉若有所求般握住那手掌。他再度立下誓言。

「……爲何道歉,我的鮮花。」

庫施那回答菲莉的呢喃時依舊直盯着前方。菲莉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這太愚蠢了。難道他們還沒學到教訓嗎?簡直是自殺。」

九頭蛇似乎並未大肆噴灑毒液,高度一定以上的場所都免於被害。但是小規模村落的房屋幾乎都是平房。不過有着三角屋頂看似聚會所的建築物有二樓。

「嗯,我已經沒事了,別擔心。都是多虧各位……嗯,嗯嗯……所以我想我該回去了。妖精之國和人類世界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火之王』和『九頭蛇』還有年少的勇者,我得去確定大家現在的狀況。」

就在這時。

* * *

無論人類或幻獸,她都不會捨棄。

「………!………!」

因爲她其實暗自擔憂着自己的「愛侶」也許會受到訪客影響,再度起了回到人間的念頭。因此女王讓菲莉一行人選擇了他們想前往的妖精山丘後,二話不說就將三人送回人類世界。

作業以猛烈的速度飛快進行。

「無論最終抵達何時何地,一起走到最後。」

「……九頭蛇!」

花朵無聲搖曳。在這片美麗的光景中,菲莉再度開口說道。

「說的也是……沒錯,的確如此。」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純就理論上來說,看起來會有幾分勝算。他們就是爲此花上數年積存魔力,還與一部分的龍種締結了魔力轉讓的契約……不過如果這次『火之王』真的解放自身形體捨棄自我,一切就完了。」

那溫軟的雙臂,彷彿母親、彷彿姐姐,又有如新娘般。

「我的鮮花啊,現在狀況究竟如何了?雖然內容似乎很長,妳就長話短說吧。」

草原現在彷彿泥沼般。一切都化作黝黑的深藍。

託羅就這麼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庫施那聳了聳肩,對他說道。

現在菲莉正坐在二樓窗邊的桌子。自皮包中取出羽毛筆沾上墨水,她表情嚴肅地快筆書寫着。託羅腹部貼着桌面,斷斷續續發出其他蝙蝠不可能發出的嗶嗶聲。菲莉凝神傾聽,在紙上以點與線記錄。當能書寫的空白處全部填滿,她就飛快地抽出下一張紙。

「……咦?」

「我的鮮花啊,妳瘋了不成?這些傢伙們歡迎我們待在這裏!人類的世界下場如何又與我們何干?妳還是有不回去的選項啊!」

像是要裹住懷裏那再重要不過的事物般,庫施那小心翼翼地伸展雙臂環繞她的身軀。菲莉的身軀嬌小、纖瘦且脆弱。他默默閉上雙眼。

庫施那單邊耳朵倏地垂下。他沒再繼續說些什麼。

庫施那仰望天空。他本就心知肚明,而且是早在遙遠的過去就已經明白。

庫施那激動地說道。菲莉默默地轉身看向他。

窗欞已經毀損的二樓窗口外,出現了黑色的身影。庫施那啞口無言。

那是一隻體格健壯的巨鴉。拍着翅膀停滯在半空中的同時,他彷彿深感懷念般屢次搖着頭。託羅欣喜地振翅飛舞,他剛纔爲了尋求巨鴉的反應而不斷髮出經過調整的音波,辛勞總算有了回報。菲莉以透着信任與安心的語氣喃喃說。

「他們是遠比人類更敏銳的種族,我相信他們一定及早逃到安全的地方了。」

把託羅放進皮包,菲莉一腳踩上窗口的木框。兔頭紳士站在她身旁。他伸手支撐她的手掌,巨鴉爲了方便菲莉跨坐而低下頭。

純白的頭紗在風中翻飛,菲莉跳向巨鴉的背。

情義深重的幻獸歡迎友人的騎乘,高聲鳴叫。

「現在要放棄任何事都還太早了。」

菲莉堅定地斷言。

爲了阻止世界的終結,她們飛向天空。

* * *

「火之王」的城堡周遭覆蓋着比過去更加厚實的火牆。

陰暗的森林中,搖曳的紅色帷幕堅決拒絕任何訪客。

在這個當下,蒼藍的光芒有如藤蔓緩緩爬上火牆。藍光侵蝕般漸漸滲入火牆中。那道藍光正是源自人類手持的手杖前端那顆經過精細加工的水晶。

包圍着城堡,頂着黑色或白色頭紗的調查官們一絲不苟地詠唱魔法。

精心挑選的人員表情肅穆,緩緩解放水晶中蘊藏的魔力。他們也同樣賭上了自己的一切要拯救世界。但是聚集於此處的所有調查官之中,恐怕沒有人真正理解廢墟內的那幻獸擁有的真正力量。

火焰漸漸減弱。目睹那情景,擔任指揮的克雷曼絲點了點頭。恐怕是歷經了漫長的辛勞吧。她的頭髮明顯發白許多,肌膚也不若過去豐潤。

最後火牆終於降低到人足以跨越的高度。克雷曼絲高舉一隻手。

「很好!暫時中斷魔力解放。全員前進────呃!」

揚起的語尾被驚愕吞噬。黑色藤蔓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她的全身。

她的部下們也紛紛短促驚呼。轉頭環顧四周,克雷曼絲讚歎般呢喃道。

「……被擺了一道啊。」

環繞廢城的調查官們全部都被黑色藤蔓所束縛。

「就算只是、理想論,但如果、理想真的、能夠實現。當然我、也覺得很好……」

留下這孩子氣的一句話,克雷曼絲緩緩闔上眼。

菲莉語氣堅定地說道。克雷曼絲滿懷遺憾般搖頭。

前方,朽壞的城門正等候着她。

調查官們不禁驚呼,也許重組過的人員中也有人認識她,一部分的驚呼聲中透着出乎意料的喜悅。克雷曼絲百感交集般呼喚那少女的名字。

隨後她便將視線投向庫施那。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細打量着他─就和第一次見到他的那時相同──她吐出讚歎般的嘆息聲。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事。

「……這句話我很難照實收下。您之前確實打算殺死我。」

突然間,克雷曼絲伸出手臂。顫抖的指尖在半空中游移不知尋求着什麼。最後像是放棄要觸碰般,她在途中收緊了五指握緊拳頭。

臉頰沾着血液,肩膀不停顫抖,克雷曼絲如此說道。她的聲音已經嘶啞。

而菲莉伸展雙臂緊緊抱住鎧甲的背部。

「我們的殘存者,也都帶着聯絡用的『燒瓶中的侏儒』。治療的技術,也在妳之上……況且,被那鎧甲傷到的人,反正終究保不住性命……」

像是現在終於能理解般,菲莉開口說道。

儘管不知所措,調查官們紛紛在草地上重新站起身。

「怎麼可能!只憑蠻力撕裂我的黑影?」

強忍着淚水,菲莉如此回答。她跳過火焰繼續前進。

驚惶頓時瀰漫場上。這時一名少女踩過雜草,出現在衆人面前。

「可是……」

「是啊。但那時妳被妖精帶走後,就那樣音訊全失了。既然妳不是被幻獸殺害,我身爲調查官也對這結果發自內心感到欣喜。」

數秒的空白後,時間頓時恢復原本流速。

鐵灰色的風首先掃過了位於左側的一羣調查官。

「什麼?」

某一幅想像中的光景如閃電般掠過菲莉的腦海。克雷曼絲剛纔說過她喜歡幻獸更勝於人類。過去她也許正是懷着近似憧憬的心情,翻閱着「王」的資料吧。

那話語中清楚透露出憧憬。

「菲莉•埃赫納調查員。」

隨後,克雷曼絲彷彿說悄悄話的孩童般輕聲說。

新的黑影荊棘纏住了鎧甲的雙腳。儘管如此鎧甲還是使勁想把劍鋒推入克雷曼絲的身軀。菲莉更用力地抱住鎧甲的背部。

「再會了,黑暗之王………啊啊……果然,傳說是……真的啊。」

克雷曼絲突然將聲量壓到最低。她將脖子伸長到極限,臉儘可能靠向菲莉。

朝着鎧甲四肢射出的黑影荊棘居然被那鎧甲以劍斬斷。緊接着鎧甲又將克雷曼絲的手杖也劈斷。鎧甲對準了她的側腹刺出長劍。然而那劍鋒在觸及克雷曼絲的同時靜止了。

庫施那搖擺着兔耳如此打量着克雷曼絲的臉龐。她那金框單眼鏡另一側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那之中同樣有着放心的神采,克雷曼絲回應庫施那的凝視。

直到最後的最後,克雷曼絲•阿比依然貫徹身爲幻獸調查官的立場。

緊接着她將自己手杖的水晶敲向地面。蒼藍碎片四散迸裂,光芒隨之擴散。光芒溶解了束縛克雷曼絲部下的黑影。

「………………!」

「看來您確實是一位幻獸調查官沒錯。」

庫施那驚叫。鎧甲的動作顯然帶着遲疑,鎧甲近乎滑稽地將菲莉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推開。儘管如此她還是整個人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我的鮮花!」

「那個穿着鎧甲的人,有一種和你很像的感覺。藏在鎧甲底下的眼神,看起來感覺很相似。那是個很強悍但也很寂寞的孩子……而且,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鎧甲目睹那情景微微一顫,一瞬間似乎想對菲莉伸出手。但鎧甲在金屬擦撞聲中使勁搖頭。蹲下身,手握住黑影荊棘。鎧甲就這麼空手扯斷了「黑暗之王」的束縛。

* * *

下一個瞬間,鎧甲突然轉身背對菲莉等人,逃向廢城內部。

隨後,不知爲何她露出了宛若母親般洋溢着溫暖與慈愛的微笑。

庫施那飛快將菲莉摟進懷中。克雷曼絲高舉起手,戴在食指的銜尾蛇戒綻放光芒。利用鑲嵌於蛇眼處的水晶放射的光芒,克雷曼絲燒斷了黑影。

「我……」

「我是來說服您的。『火之王』不是人類有辦法抗衡的對手。太過於相信自身的力量,這次真的會導致世界毀滅。」

下一個瞬間,數件事同時發生。

「妳快去吧,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從這情況看來,恐怕妳的直覺沒有錯。」

「好久不見了,克雷曼絲•阿比調查官。」

「……我的鮮花,爲什麼剛纔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甚至不理會庫施那的喊叫,菲莉緊緊抱住那具鎧甲。

「…………!」

「快去吧,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如果,妳真的、那麼相信……」

試着聳肩但全身都無法動彈,克雷曼絲如此問道。菲莉回答:

「真是意外。毒蟲,妳甚至不嘗試抵抗啊?妳之前想殺害我的鮮花,我原本以爲妳會更不放棄掙扎。」

「呼……正因如此,我可不能放棄啊!」

「這提案的不確定要素多到我無法相信啊,菲莉•埃赫納調查員……不過,我也明白理想的耀眼之處。過去我也曾像妳一樣相信人與幻獸能更加互相理解。對了,我就告訴妳一個我的小祕密吧。」

一副異樣的鎧甲無聲無息出現在衆人眼前。

調查官與調查員的白色頭紗在她們的吶喊聲中搖曳。

菲莉閉起眼睛,握起雙手。在一瞬間的禱告後立刻轉身。菲莉朝着廢城拔腿奔跑。庫施那刻意不提起克雷曼絲所說的話,而是這麼問道:

克雷曼絲如此回答。菲莉凝視着她,自她眼中找不到說謊的神色。

眼前的慘狀令菲莉迷惘。

菲莉表情緊繃地目送着那突然現身並大肆屠戮的背影飛快遠去。

陷入恐慌的調查官們紛紛爲了逃離死亡而拚命奔逃,唯有菲莉與庫施那,以及克雷曼絲反而朝着那副鎧甲移動。

調查官與調查員兩人互相對峙。

克雷曼絲一腳踹向差點跌倒的屬下讓他得以逃命,她本身則無所畏懼地與那具鎧甲對峙。舉起手杖的前端,克雷曼絲靈巧地瞄準了鎧甲的關節處。

轉身回顧調查官們的慘狀,她短暫迷惘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究竟是該去追那全身鎧甲的人物,還是留在此處儘可能治療傷者。就在菲莉要選擇留在此處的時候,出乎意料的說話聲傳來。

她抬起臉以蜂蜜色的眼眸掃視衆人,新娘般的白色頭紗隨之搖曳。

「我啊……其實喜歡幻獸更勝於人類喔。」

大量的血液飛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數具軀體就如同紙片輕易遭到裁斷。隔了一拍後,內臟與骨肉盛大潑灑在草地上。

保護着菲莉的同時,庫施那瞪向克雷曼絲。她以柔和的眼神回應。

「可能性還是存在……況且目前世界還沒有被毀滅。」

那陣鐵灰色的風的真面目──一具無聲奔馳的鎧甲沐浴在鮮血中,緊接着又砍倒了距離最近的下一個人。他朝着調查官們對廢城組成的包圍陣勢中央處徐徐移動。

這是祕密喔。她悄聲說道,豎起食指擱在嘴脣前。

「不可以!」

菲莉咬緊了嘴脣。像是要她放棄般,克雷曼絲搖了搖頭。

庫施那朝着鎧甲的四肢射出黑色荊棘。

下一個瞬間,誰也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鎧甲放開了手中的劍。

「這樣啊,妳還活着啊,真是太好了。」

「這還用說。菲莉•埃赫納調查員。不過我和妳的職務倫理截然不同就是了。我的職務是將傾斜的天秤強制恢復原狀。在這過程中我不能讓任何不確定要素介入。同時我對我的職務也懷抱着確切的自傲。」

雖然方法與菲莉不同。但她同樣是爲了想守護的事物與理想而奮戰至今。

「啊,『黑暗之王』也平安無事嗎?先把我綁成這副德性,又問我爲什麼不掙扎……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像這樣束縛我們之後妳到底有什麼打算?」

「不可以傷害人!」

「我的鮮花,妳這是在做什麼!」

菲莉瞪大了雙眼。因爲克雷曼絲的手臂已經掙脫了束縛。

沉重地喘息,克雷曼絲放開了按着自己側腹傷口的手。剛纔鎧甲的劍刃明明只是輕輕觸及,但腹部的血肉卻像是遭野獸撕咬般被挖開一個窟窿。血止不住地流着。

庫施那連忙叫道。

「一方利用另一方,藉此維護世界……這也是爲了彼此的共存!」

「但是目前別無他法。難道妳認爲用言語說服,『火之王』就會聽從?」

雖然一度差點死在對方手下,但菲莉對克雷曼絲投出的眼神依然平靜。另一方面,驚愕也已從克雷曼絲臉上消失。令人意外的是,克雷曼絲臉上剩下的同樣是安心。

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有些事物光靠這樣沒辦法維持!只依靠鬥爭,這世界無法長存!」

面對「火之王」所居住的高貴之地,她握緊了手杖。

「也許那孩子纔是拯救世界的關鍵。」

* * *

伸進城內的枝丫長得更加茂密,深色花朵的數量與種類也更繁雜了。樓梯附近簡直像是屋內的小庭園般。而每一朵花的中心都點着火焰。

鞋底踩過冰冷的石磚地面,菲莉等人連忙往洋溢着奇異光芒的城堡深處前進。穿過高掛着肖像畫的走廊,彷彿過去那般衝進了擺着王座的謁見廳。

該處沒有任何變化。

「火之王」依舊英挺地坐在王座上。

蜥蜴頭與那襲紅色長袍的模樣所散發的威嚴依舊不減。那看起來像是毀滅世界的魔王,也像是等候勇者造訪的賢王。

菲莉神情肅穆走向他面前。她再度於「火之王」面前雙膝跪地。

深深低頭,菲莉有如祈禱般懇求。

「非常抱歉再度造訪此處。『火之王』,希望您願意聽我一句話。現在人類與幻獸都爲了九頭蛇而深受其害。這樣下去不死之蛇的毒將讓這個世界走向終結……在這段漫長的時間中您並未毀滅這世界。懇請您大發慈悲。可以請您把那不可思議的火焰借給我們嗎?」

「火之王」凝視着她。好一段時間,他只是沉默不語。

最後,「火之王」將不快的視線轉向一旁。輕聲說道。

「我喜好平靜……因爲上次和這次的入侵,我對人類早已經沒了好感。況且妳是怎麼抵達這地方?那傢伙怎麼了?」

「……請問您是指什麼?」

菲莉大惑不解而問道。但這回答似乎觸怒了「火之王」。他深嘆一口氣,舉起了手。紅色烈焰立刻凝聚在他的指尖如漩渦打轉。

庫施那連忙要搶到菲莉面前。但她將裝着託羅的皮包放置在光滑的地面上,一把推向遠處,搖了搖頭。菲莉阻止了「黑暗之王」。

「沒問題的……別擔心。」

「我的鮮花,別說蠢話了!這是自殺!」

菲莉無所畏懼地看着紅色的光芒。火凝聚爲箭矢,飛快射出。

烈焰在半空中熄滅。

蒼藍光芒包覆了他的全身。與調查官那些借來的魔力不同,那是與生具來的力量。那力量甚至侵蝕了周遭的大氣,刺眼的光芒徹底包圍周遭。

庫施那爲之震驚的同時,菲莉的反應顯然透露着信賴。

彷彿對這些無趣的騷動已經百般厭煩,他這麼說道:

「我一直很擔心你啊。」

一度體驗過九頭蛇這威脅的人們,理所當然會憎恨幻獸吧。同時也能預料「火之王」的傳聞將會傳開。儘管最後「火之王」願意出手協助,但他的態度實在算不上對人類友善。許多的幻獸調查官也喪命了。

「──────世界,不會結束的。」

「您在說什麼呢?。您好不容易纔打倒九頭蛇得到自由……況且『火之王』到現在都沒有毀滅世界,還願意幫助我們,怎麼可以傷害他。」

剎那間衝進謁見廳的鐵灰色疾風──剛纔的鎧甲──爲菲莉劈斷了火箭。

救世的偉業就這麼不爲人知悄悄達成了。

鎧甲中的青年正是當初年少的勇者。

菲莉微笑說道。雖然依舊有些僵硬不自然,但青年微微放緩了表情。

「……終於,結束了。」

勇者面露微笑。

在這一代的勇者逝去前,要求他討伐「火之王」的壓力肯定會日漸增加。

他頑固地搖頭說道。青年筆直看向菲莉。她張開口。

況且他也已經宣言,只要再有人類踏進他的城堡,他就會毀滅這世界。

「這下你有什麼打算,『火之王』……看來你對勇者的洗腦已經解除了啊?」

但是人類終究出於恐懼而選擇踏進火焰之城吧。

如此一來,確實世界不會毀滅在「火之王」手中。但她連忙緊握住他那包覆在鎧甲下的手臂。

「妳還活着。」

「嗯、嗯。」

「我,會去。」

「等一下────────!」

「只要再有人類踏進我的城堡──這次我一定會毀滅這世界。」

他毫無疑問是勇者。

這一切恰巧發生在九頭蛇朝着王都前進途中的森林裏。

青年勇者再度舉起了劍,挺身站在菲莉面前。像是要打消對「火之王」的恐懼般,青年一次又一次使勁搖着頭。

與之相對的就是「火之王」與「黑暗之王」。即便九頭蛇身爲「傳說級」幻獸,還是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因此當得到了永恆之火的拯救世界者與毀滅世界者並肩作戰時,不死的毒蛇頓時也成了區區的野獸。

然而現實並非童話故事。事件的尾聲只是另一個事件的序章。

「黑暗之王」與勇者的戰鬥沒有其他目擊證人。

既然打倒了九頭蛇,勇者的使命已然達成。菲莉竭力地對青年說道。

聽見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菲莉倏地抬起臉。在她面前,青年的勇者微笑說道。舉起火光閃爍的長劍,眼神已經不再空洞的他反覆說道。

「黑暗之王」挑釁般說道。「火之王」左右搖頭。

庫施那以黑影盾牌防堵毒液,勇者精準揮劍。兩人分擔防禦與攻擊的默契不需事先討論戰術也無懈可擊。每當蛇頭被燃燒的劍刃砍落,傷口遭烈火焚燒,九頭蛇的再生能力也隨之衰弱。直到失去所有頭部的軀體無力癱倒在地。

「咦?」

「黑暗之王」瞪向「火之王」。那話語中透着嚴厲的批評,但「火之王」沒有回應。像是想說「就算那樣又如何?」,他微微縮起蜥蜴雙眼的瞳孔。

反手再一劍,鎧甲將火箭碎片全部消除。然而化解「火之王」這一擊時的衝擊力,讓鎧甲的頭盔被彈飛了。鎧甲重新踩穩步伐。他先是按住了臉,隨後靜靜地挪開了手掌。

「你……該不會是勇者嗎!」

* * *

「請他重新設下結界……不過,也沒辦法保證永遠不會有人發現解除的方法。」

菲莉低語道。儘管世界獲救了,但剩餘的難題未免太過沉重。

「雖然最後『火之王』還是願意對我們伸出援手,但人類對幻獸整體的反感劇烈高漲,人類肯定會開始嘗試排除『王』的威脅吧……這下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這時菲莉回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一定要去。而且,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去告訴大家。不要擔心。相信我。」

「原來如此……年幼的勇者當時內在空洞。洗腦也絕非難事。那時『火之王』絞盡剩餘的力量擊退調查官,沒有殺害而是活捉了少年,讓他成爲自己的守護者,就這麼使喚到今天啊……有能力與『王』爲敵的就只有勇者。如果讓勇者成爲自己的僕從,自然再也沒有敵手。」

隨後他舉起手,彈響指尖。

「真、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正是永不熄滅的幻獸之火。

「……還活着。」

緩緩舉起利爪與鱗片構成的手指,他彈響指尖。同一瞬間,勇者手中的劍身上點燃了沉靜但劇烈閃爍的奇異火光。

「你果然來了啊!」

他離去之後,就只剩下得到了幻獸之火的勇者與菲莉、「黑暗之王」以及小小的蝙蝠。

黑髮包圍中的蒼白肌膚映入菲莉眼簾。那雙眼眸依然留有幾分稚氣。

勇者是人類整體爲了守護自身種族而產生的防衛反應。

由於身分已經曝光,菲莉與「黑暗之王」也必須開始逃亡。但是停留在固定地點的「火之王」承受的危險肯定遠在兩人之上吧。

「──────!」

「不可以……這個人……那時候……對我……」

在勇者釋放的光芒中,菲莉使勁伸出了手。

菲莉睜大了雙眼。她對着「火之王」深深低下頭。

像是洞悉了背後的來龍去脈,庫施那輕撫着自己的下巴。

「火之王」自持續了漫長時間的舞臺上消失。

菲莉回想起遙遠過去的光景。少年沒有握住菲莉對他伸出的手。當時他只是擺着一張不明白菲莉用意的表情。恐怕直到那時爲止,從來沒有人對少年伸出手吧。因此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最後,不死的頭部被埋在地底深處,以巨巖封印。

「我,會去。所以,妳去告訴大家。告訴每個人,所有人。告訴大家,勇者完成使命了。」

「黑暗之王」與勇者攜手合作的威力便是如此壓倒性強大。

於是人與幻獸的世界再度恢復了和平。

菲莉的蜂蜜色眼眸微微泛着淚光。她緩緩伸出手。青年一動也不動。彷彿要觸碰當初未能觸及的事物般,她的手掌包住他的臉頰。

「是的。我也很高興你還活着。」

過去那個就連如何改變表情都不曉得的孩子,像是要揹負一切般。

目睹那情景,庫施那瞪大了那雙兔眼。

除了勇者之外,什麼也不是。

大地受到毒液侵蝕,世界深受其害。無數的動物與人類喪命了。傳說級的獸害終於就此落幕。

直到最後的最後,擔心他這個「人」的,就只有菲莉而已。

「勇者」。只有這字眼咬字格外清晰。理解了他的意志,菲莉爲之戰慄。青年打算就這麼去實現人們的期許,擊倒「火之王」。

望着鎮壓九頭蛇頭的巨巖,菲莉低聲呢喃。

「帶着那個,要去哪裏就去吧。而且再也不準回來。」

如此一來那超乎常理的力量也能解釋了。菲莉在「妖精之國」養傷的時候,少年已經長成青年,穿上鎧甲擔負起「火之王」城堡的守衛。

鎧甲下的真面目是一位消瘦的青年。他與菲莉互相注視。

他就這麼消失在自己的城堡深處,消失在寂靜與孤獨之中。

「火之王」冷淡地低聲說。自王座站起身,一甩紅色長袍的下襬。

就像過去那般,青年沒有對菲莉伸出手。但這次他點了點頭。

就好像這次他已經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掰掰。」

稚氣地揮了揮手。

留下那孩子氣的道別,勇者消失了。

菲莉跪坐在原地。眼淚自蜂蜜色的眼眸滾落。她睜大了雙眼,盯着已經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愣愣地坐在原處,菲莉喃喃道。

「……怎麼會……這樣一來,你身爲一個人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菲莉的低語聲在悲傷中顫抖。庫施那沒有說什麼。像是察覺主人的悲傷,託羅自皮包中探出頭來。他輕哼着氣。

就在託羅要出聲安慰主人時,他嗅着了某種氣味。空氣中依然充斥着毒液的刺激性臭味。但是,在那臭氣中參雜着一縷柔和的芳香。

那是春天的氣味。

經過漫長的時間後,與過去相似的季節再度造訪了。

* * *

在這之後,菲莉•埃赫納調查員在「黑暗之王」的陪同下,再度造訪了「火之王」的城堡。之前在森林深處搖曳的火焰已經消失,城內也找不到「王」的蹤影。

彷彿許久沒有任何生命棲息般,裏頭也找不到任何動物。

向國家報告勇者的選擇後,菲莉•埃赫納隱藏自身的行蹤。

在那之後,世界沒有毀滅。過了好幾天依舊沒有毀滅。

與「火之王」一同消失的勇者,再也沒有回來。

人們讚頌他的偉業,改編爲歌謠與故事,讓英雄傳奇得以代代相傳。

永遠記得那位打倒了毀滅世界的「火之王」的勇者。

但是,他毫無疑問是個人。世上只有一名少女明白這件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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