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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海豹少N

《幻獸調查員》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幻獸調查員》2 第3話 海豹少N插圖(1)
《幻獸調查員》 · 2 · 第3話 海豹少N · 第1張插圖

那座島彷彿被夾在碧海藍天間的狹縫處。

地面簡直一片平坦,沒有高聳的山丘或樹林。沿着海岸並排的民房,屋頂也爲了躲避海風而刻意壓低。因爲沒有任何東西遮擋視野再加上整體面積狹小,從島上任何一處都能隨時見到海面反射的粼粼波光。正因爲沒有任何多餘要素,風景雖然單調但也因此美麗無比。

一眼望去直到海面,除了牛羊的身影外就只剩大海與天空。

被兩種藍色包夾的島,看起來彷彿下一刻就會融入那片蔚藍之中。

在那樣柔弱而狹窄,稍微漲潮就會整片沒入海中的其中一座沙灘上,駝背的老人遠眺着海面。

在這波浪反覆拍打的沙灘邊,他皺巴巴的手握着柺杖,凝視着水平線另一端。那雙灰色的眼眸不知厭倦地凝視着平穩的海面。

他不時發出痛苦的咳嗽聲。

老人究竟在這裏做什麼,不知情的人恐怕絕對猜不到吧。也許會認爲老人因爲望見這片晴朗無垠的藍天,心情愉快正在散步吧。不過就在這時,一針見血的一句話朝着那彎曲的背脊拋出。

「請問您在等誰嗎?」

老人滿臉訝異地轉身向後。埋在皺紋之中的雙眼映出那聲音的主人。

一名純白的少女就站在老人身後。她頭上戴着一頂形似新娘用的頭紗,在徐徐海風吹拂下搖曳。爲了不讓頭紗被海風吹跑,一隻蝙蝠伸展雙翼伏在少女頭上,同時自豪地輕哼。少女那雙蜂蜜色的眼眸蘊含着沉靜與溫柔,以友善的視線迎向老人。

短暫的沉默隨風流逝。

映着少女白色身影的老人的眼眸深處,沉澱着累積多年的孤獨。有如石塊般冷硬的深灰色孤獨。不過,只見老人稍稍化開那抹孤獨,街坊傳聞中對陌生人絕不開口的他低聲對少女問道:

「……妳看得出來?」

「因爲您這樣的眼神,我曾在許多人眼中見過。」

她如此回答,那口吻既非責難也非嘲笑。老人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看來這位少女似乎明白他正在等的對象。明知那對象是誰卻又對老人不懷抱任何鄙視,老人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物。

他謹慎小心地打量着少女。像是回答他的疑惑般,她溫柔地輕聲說道。

「您心繫的那一位,就在海中吧。」

少女說「那一位」。

卻沒說「那個人」。

對兩者的撫慰──特別是挽回異種婚姻等等的行爲──原本就並非幻獸調查員的職責。無論要爲哪一方說話,就立場上都是不被允許的。

數十年前去採海藻的那一天,年輕時的迪蘭遇見了她。

換言之,棲息與海中的幻獸與人的生活區域彼此相鄰。而人與幻獸之間,自古以來只要距離越近就越可能發生某種案例。

「妳說的對……不過,剩下的日子也不長了吧。」

* * *

不久後太陽完全升起,如夢似幻的時間告終。

見時機成熟,迪蘭向她求婚。她也接受了。

菲莉一行人正造訪由七十餘座大小島嶼所組成的羣島中的其中一座。

少女比手畫腳告訴迪蘭自己想到那片海灘尋找毛皮。

「請用。」

老人納悶地重複菲莉口中這字眼。但是她沒有更進一步詳細解釋。菲莉抬起臉,蜂蜜色的眼眸筆直映出老人的身影。

兩人生下了兩名指間長着蹼的男孩。雖然孩子們的手讓迪蘭擔憂,但迪蘭還是十分幸福。

「您後悔嗎?」

聽見菲莉這麼問,迪蘭蠕動着龜裂的嘴脣。那臉龐一瞬間閃過了劇烈的痛楚。儘管整張臉皺成一團,他依然以深藏着熱量的語氣繼續說道。

當一個人會選擇幻獸爲伴侶,絕大多數都是因爲受到自身也無可擺脫的魅惑。當伴侶離去時,肯定也伴隨著有如靈魂撕裂般的痛楚。

不久後,他的視線便緊跟着其中一名眼眸宛如寶石般烏黑的年輕女子。

海與人十分貼近。

「您的痛苦並非無法想像。但遺憾的是,異種婚姻的案例中就算雙方情投意合,絕大多數還是會因爲彼此的禁忌與生活差異而離異。何況是靠着欺騙對方而建立的婚姻,更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特別是奪走幻獸迴歸自然的手段而建立的婚姻,在現在會是懲處對象。換言之,按照現行法規來看,您是一位罪犯。就常理而言,我無法體恤您的處境,也無法給予您任何協助。」

「謝謝妳了,小姑娘……啊,我都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名叫迪蘭。是數十年前,娶海豹爲妻的愚蠢男人。」

就在這時,迪蘭發現自己腳邊的水窪中漂着一張毛皮。也許是從岩石上頭滑落下來的吧。大概沒有察覺到皮毛掉落,一名少女緊張地在附近尋找。

那是個風平浪靜的美麗深藍清晨。

海豹皮自箱中消失。

來自大海的老人之妻,留下孩子與他回到了波光盪漾之間。

人對幻獸撒謊,幻獸扭曲人類的命運。

然而,這段時間並非沒有盡頭。在迪蘭帶着孩子們上市集的時候,她從丈夫忘在家中的菸草盒中發現了一把陳舊的鑰匙。她用那把鑰匙打開了丈夫悄悄藏起──卻又沒能徹底藏起──的上鎖箱子。

早早醒來的迪蘭一手拿着籠子,沿着海岸信步而行的同時採集海藻。

「畏懼死亡對生物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情感喔。會爲此感到羞愧的只有人類而已。您的感情絕非什麼丟人或難堪的感受。如果心裏還有想見的對象,那就更是理所當然了。」

石磚造的房間中有着長年使用的火爐與寬敞的壁櫥。也許有女性居住,插在小水瓶中的花朵與少許擺飾品妝點着灰色的房間。

「因爲大家勸我,我就娶了第二任妻子……女兒還住在家裏。」

一家人就這麼平凡又幸福地過着日子。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我知道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菲莉如此細語道。眯起灰色的眼睛,老人輕吐一口氣。

笑臉盈盈地踩着舞步的她,綻放着活力四射的魅力。每當那修長的腳踩過沙灘,晨光便隨之漸漸增強,迪蘭覺得自己的雙眼彷彿就要被刺瞎了。

「特例?」

(心靈深受幻獸吸引之人死期將近時──緩和當事人死前的痛苦也是職責之一。)

菲莉小心翼翼地端着雖然邊緣有着缺口,但顯然是長年來珍惜使用至今的陶器。輕啜一口,圓潤的杯中茶水還滾燙,有些刺激性的味道。

只見美麗的男女們紛紛跑向迪蘭藏身的岩石,一把抓起海豹皮,穿在那勻稱曼妙的身軀上。他們就這麼轉瞬間化身爲海豹,跳進海中。

於海邊遇見的老人邀請菲莉一行人來到自家,端出茶水招待衆人。

「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明白。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會有一種好像在一個黑暗洞穴中不斷墜落的感覺。我一定會像這樣,再也沒機會與她相見而死去……真是丟人啊。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成爲如此害怕死亡的老人,年輕時實在無法想像。」

爲了無法迴歸大海而哭泣的她,迪蘭教導她人類的言語。少女十分聰慧,換上了人類的衣物,很快就習慣陸地的生活。

也許是察覺菲莉的視線,老人嘶啞的嗓音像是辯解般低聲說。

當迪蘭回到家中,家中已經空無一人。

漫長卻又短暫的時間過去。

「非常謝謝您。」

「我想見她,向她道歉。就算她不原諒我也好,我只是想告訴她,我真的愛她。我真的愛着她……我對妳……而、而且,最近海上常常有不自然的暴風雨。暴風雨會侵襲與這座島有點距離,海豹時常棲息的小島。我很擔心她……當然這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啊,不對。不是這樣。我就是想再一次──」

「是啊。知道那種族名稱,是我強硬地娶了她之後的事了。那時我簡直是意亂神迷,因爲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那樣美麗的女性……」

迪蘭屏息凝視着那羣俊男美女。

太陽尚未升起,但島上漁夫們都習慣早起。不過因爲碼頭與那片沙灘正好位在相反方向,周遭沒有其他人蹤。

老人迪蘭點頭回應菲莉的確認。因爲菲莉不輕視也不嘲笑等待海豹的老人,更重要的是菲莉身爲幻獸調查員,老人才會希望菲莉聽他陳述往事而邀菲莉來自家。他爬滿皺紋的手掌包着自己的茶杯,再度開口說道。

「海豹……您是指海豹少女(selchie)吧。」

「儘管您的妻子已經拒絕了您,您還是希望能再見一面?」

「……想……嗯,我想………我想見她。」

當迪蘭目睹那少女的臉龐,他立刻反射性地將毛皮揉成一團塞進手邊籠子中。

迪蘭不禁愣住了。他從沒想過這羣男女居然不是人類。

在菲莉回答前,迪蘭屢次劇烈咳出帶血的痰。送過無數生物的最後一程,有時甚至親眼目睹緊抱在懷中的生命流逝。因此菲莉很明白。

唯有一種特例。

迪蘭說,自從海豹少女逃走之後,他在旁人的建議下又娶了第二任的妻子。女兒現在也還與他同住。恐怕比起過去和海豹少女的生活相比,現在的生活更爲安定吧。但是他的心恐怕隨時都受到絕望的籠罩。

他所剩的壽命甚至比他預期的還要短上許多。她再度問道:

定睛一看,莫約二十名的裸身男女正配合著小提琴的音色踢着波浪打着節拍,或是歌唱舞蹈。他們比起迪蘭認識的任何一位島民──甚至比起偶爾造訪的每個旅行者都要更加美麗。更奇怪的是,在迪蘭藏身的大岩石上頭正好排列着好幾張海豹的毛皮,閃耀着銀灰的色澤。

「我鄭重請問您。儘管後悔──但您還是想見她嗎?」

經過一個晚上小心謹慎的對待,她似乎平靜許多了。

「是啊────我有個妻子,就在那裏。」

從此她再也沒有回來。

那雙漆黑眼眸格外動人的少女找不到自己的毛皮而四處徘徊。

站在幻獸調查員的立場,菲莉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言詞。她只是平靜─但也不顯露任何同情與理解──繼續說道。

島與島之間的距離遠近不一。有些近到能經由石磚鋪成的道路─大多隻在退潮時浮現於海面──來往,有些也遠到只能靠船隻接駁移動。不過包含最大的主島在內,每個島的面積都不大,文化與風俗也都沒有顯著的差異。氣候與風景也不例外。

迪蘭自此娓娓道來。

「請別這麼說。」

懷着彷彿獨佔整片大海般的心情,他踩過日出前依然冰涼的沙子時,突然間聽見了動人的音樂。迪蘭連忙邁開步伐走過淺灘,躲在巨大岩石後面。

菲莉直視着迪蘭的雙眼,無法拂拭的孤獨沉澱在眼底。

那已經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

「您不是獨自一人真是太好了。因爲您看起來肺似乎不太好。」

兩人在主島的教堂舉辦婚禮。

「無所謂。請繼續說下去。」

之後的每一天,他每天都實現了少女的心願。但是她不可能找到那張毛皮。

那正是異類間的婚姻。

說完這段往事,迪蘭灰色的眼眸滾出淚珠。透明的水滴沿着刻在下巴的深邃皺紋而滾落。菲莉緩緩點頭等候他情緒平復後,再次開口說道:

迪蘭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能斷言,那毫無疑問是段幸福的時光。

她成爲羣島第一美麗的新娘,他則是羣島第一幸福的新郎。

「既然您招待身爲幻獸調查員的我來此,我判斷您是想向我尋求某些建言或是協助──如果您願意聽的話我會繼續說下去,不過我得先聲明,這會是相當嚴厲的意見。您覺得如何?」

咳出一口帶着血絲的痰,老人懷着百般感觸沉沉點頭。

最後手足無措的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看準這時機,迪蘭越過那白皙的肩頭搭話。最後他將語言不通,試圖抵抗的少女硬是帶回了家中。

「……不過,這次的情況也符合特例。」

年老後回顧過去,他覺得這段時間──屏息凝視着那少女的數分鐘──正是人生中最心滿意足的瞬間。

她將茶杯放回盤子上後,老人點頭說道。

那臉龐一瞬間恢復了年輕時的生氣。初次見到海豹少女的瞬間那股甚至足以毀滅自身的熱情,瞬間在灰色眼眸的深處點燃。他嘶啞地大喊:

「我想在眼前,看看那雙烏黑的美麗雙眼啊!」

那可說是異樣醜陋的一句話吧。

簡直滿溢着人類慾望的心願。但那同時也是即將面臨死亡的男人,人生最後一個不足一提的心願。

迪蘭垂下頭開始啜泣。菲莉靜靜地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那麼身爲一位幻獸調查員,我會協助您。」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是的,但我無法保證能與她重逢。我會嘗試與她接觸,但只要對方有所抗拒,我就不會再介入你們之間。不過,在那之前我就爲您而努力吧。」

菲莉伸出她的白皙手掌。迪蘭在顫抖中彷彿孩童般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使力握住老人的手掌,她低聲呢喃。

「……畢竟一直一個人,一定很寂寞吧。無論是哪種生命。」

菲莉的影子倏地一顫,但那抹黑色馬上就恢復平坦。

老人孱弱地上下襬動兩人握住的雙手。迪蘭夢囈般反覆說着謝謝妳、謝謝妳。

彷彿光是有她那句話,就足以回報他長年來的孤獨。

* * *

海浪有如搖籃曲般反覆低唱。

菲莉與庫施那再度走在海岸邊。

庫施那依然與菲莉的影子融爲一體。白色沙灘上只有她的點點足跡。不時有特別高的浪頭打上沙灘,抹去她的足跡。

也許是因爲那柔和的日光,託羅趴在純白頭紗上好像很舒服地開始打盹。大概是看準了他鼻前吹起泡泡的時機,突然間庫施那恢復了實體。

他默默地搖擺着兩條兔耳。菲莉仰起頭目睹那神情,歪着頭問道。

「哎呀,怎麼了嗎,庫施那?」

「我的鮮花啊。」

「我明白了。如果那是您的結論,那我就如此轉達吧……不過,可以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無論哪種生命,獨自一人就無法牽手。

「好的,我原諒你。」

那變化未免太過急促。重新抱緊了菲莉,庫施那也轉過身。

「『太近了太近了現在立刻遠離但是不準讓她掉下來好好送她過去』?等一下。這是要我怎麼才能實現,簡直是強人所難嘛!喂!別隻顧着咬人都不回答啊!」

目睹步行渡海而來的一行人,海豹們訝異地抬起臉,但是都沒有逃走。其中一人緩緩地褪下毛皮而化作銀髮黑眸的美麗少女,投出打量般的視線凝視着菲莉等人。正眼迎向那視線,菲莉自言自語道。

這時,菲莉望見在長滿了牧草的平緩山丘上,站着一個人影。

「唔嗯。那應該就是迪蘭說的,時常有海豹棲息的小島吧。島上確實躺着不少圓滾滾的灰色生物,看起來還真是悠哉呢。我的鮮花啊,妳是否知道海豹毛皮可以賣個好價錢,肉也能食用。」

眺望着頓時失去平穩的海面,菲莉低聲呢喃。

兩人走在碧海藍天的兩種藍色旁。肩並着肩走了好一段路後,水平線另一頭的小島浮現眼中。

未免太過出乎意料,菲莉連連眨着那雙蜂蜜色的雙眸。

「到頭來,我還是隻能與海中同胞一起生活。陸地居民就該與陸上的同胞生活。他偷走我的毛皮就是最根本的錯誤,就算死亡將我們分離也是如此。無論是因爲海與陸而分離,或者是因爲生與死而分離,永遠不會改變。事到如今沒有理由再去見他。」

「什麼嘛,也沒什麼關係吧……唉,我確實說了彷彿出自人類嬰孩般的愚蠢話語。要笑就儘管笑吧。」

庫施那站起身,抱起菲莉的身子。菲莉就像是新娘般輕易被他橫抱在胸前,同時她愣愣地問道。

「…………真令人喫驚。雖然化身海豹時我們有時也會遭野獸襲擊而喪命。不過人類的生命似乎更加脆弱呢……稍等一下。也許她會改變心意。」

「麻煩你了,庫施那。」

目睹那雙眼眸,菲莉立刻確定她肯定就是迪蘭的妻子。

如此自言自語,菲莉停下腳步。對方正一臉憤恨地瞪視着她。

「爲什麼?即使您貴爲『黑暗之王』,我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對同胞失禮。」

突兀而不自然的一句話。庫施那歪頭看着斜上方,輕哼一聲。

「珊瑚形成的島啊……是因爲波浪的侵蝕嗎,島已經被削得很低了。滿危險的。」

她好幾次眨眼,呢喃自語般回應。

「唔嗯,事到如今還被人用那名字稱呼也很令我困擾啊……海豹少女啊,妳們之間是否有曾與人類男性結婚的同胞?」

「這個嘛……是爲什麼呢?我從來沒想過。」

菲莉眯起蜂蜜色的眼眸,反覆思量着迪蘭的話語。

「好啊。『黑暗之王』漆黑的臂彎中,他所寵愛的陸地女孩啊。想問什麼就問吧。」

「這樣就夠了吧。接下來……」

「……是誰呢?」

海豹少女都有着與野獸模樣時同樣烏黑的眼眸。不過她的眼睛更令人印象深刻,彷彿散落着無數星點的漆黑夜空。

菲莉先是故意裝出高高在上的態度,隨即輕聲嘻笑。庫施那抖動着兔鼻吸氣。凝視着兩人交錯的五指,眯起那雙紅眼。

不久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小島。

「不好意思,請問您找我有事嗎?」

「雖然我不是三歲孩童,不過倒也不討厭這種責備。」

觀察暴風雨發生後直到消失──那持續時間同樣短到不自然──的情形後,菲莉一行人離開了沙灘。

庫施那如此問道。海豹們面面相覷。褪下毛皮的少女雙手抱胸,突然間板起了臉,如此問道。

「…………看來還沒辦法就這麼離開啊。」

「我確實恨過也怨過他。但陸地上的日子其實也不壞。現在我也心繫着孩子們,在他們搭船航向主島時,我也和同胞們一起遊在船旁。那時迪蘭確實很珍惜我。這件事我也明白。如果用人類的語言來說,那就叫做愛吧?」

「暴風雨要來了!波浪在震顫!『黑暗之王』與他心愛的女孩快回去吧!」

菲莉如此問道。對方沒有回答。

任憑託羅撲在自己臉上,庫施那邁開步伐。他從未看向腳邊,就這麼快步踩過浮在海面上的圓點橫越海面。

「知道了,麻煩你了……不過,暴風雨爲何來得這麼突然?」

「無論何時都如妳所願,我的鮮花。」

「呵呵……而且啊,庫施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不會笑你吧?」

「那個,庫施那。我能自己走啊。」

(「而且,最近海上常常有不自然的暴風雨。暴風雨會侵襲與這座島有點距離,海豹時常棲息的小島。我很擔心她。」)

褪下毛皮的少女睜大了眼。她鬆開抱胸的雙臂,呢喃道。

視波浪於無物,有如浮在湖面上的蓮花般,漆黑的圓點在海面上連成一線。

突然醒過來的託羅咬着他的兔鼻,庫施那如此問道。託羅千百個不愉快般使勁拍打翅膀。傾聽他的意見後,庫施那叫道:

數秒後,海豹少女歪過頭。她倏地抬起臉,漆黑的眼眸望向遠方的島嶼。

「辦不到。那孩子會拒絕的。回去吧。」

「人應該對自然的恩惠心懷感激,我們也是仰賴那份恩惠才能得以存活。不過這可不是現在該說的話喔,知道嗎?」

「這有什麼不好。如此一來就不會因爲突如其來的浪頭打溼靴子。就和牽手一樣,我的妳偶爾也該乖乖讓我運送──喂,小不點。你究竟是有何不滿。」

「請告訴她,迪蘭先生的死期已近了。」

庫施那心滿意足般如此說着。菲莉放開他的手,轉身面對大海。

海豹少女如此說着搖了搖頭。海豹的毛皮掉落在她的腳邊。蒼白水嫩的肌膚泛着一層海水的溼潤光澤。菲莉平靜地思索。

飛快穿上毛皮,少女轉身跳進海中。不久後她與一頭體格較嬌小的海豹回到島上。那頭海豹也在菲莉等人面前褪下了毛皮。

「就是那個吧,庫施那?」

那就像是一根針瞄準了昆蟲的背部般連連猛刺,有種無法解釋的不自然。

從託羅翅膀的隙縫間打量那座島,庫施那眯起其中一隻眼睛。

「幹嘛介入別人家的家務事啊。對妳是有什麼好處?妳是收了錢嗎?不要多管閒事。快滾,馬上給我滾。」

「貴爲『黑暗之王』的您,找我們這些海中居民有何貴幹?」

沒等待菲莉回答,少女立刻就大步逼近至菲莉眼前。託羅露出那張小嘴中的白牙。也不理會託羅的威嚇,少女唾沫四濺厲聲說道。

託羅一語不發只管猛咬庫施那的鼻頭。

庫施那融入菲莉的影子中。託羅再度爲了保護菲莉的頭紗而繃緊全身神經。

少女拋出冷淡的話語聲。菲莉訝異地輕吐一口氣。

庫施那飛奔如矢。奔跑在黑影上的他甚至快過疾風。

女人劈頭就這麼說。菲莉眨了眨眼。

「光是有這句話,他應該就能得到若干救贖吧。然而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就算這樣還是無法請您露個面嗎?您依然爲了他的謊言而憤怒?」

他們沒沾上一滴雨水就這麼回到了沙灘上。搖曳着白色頭紗,菲莉連忙轉頭看向身後。

菲莉立刻就緊緊握住他的手。這瞬間庫施那的手掌猛烈一顫,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指頭,將那白皙小手包進掌心。菲莉很開心似的微微甩動兩人牽着的手。

「什麼事?」

「…………庫施那,你還真的是很有名呢。」

迪蘭說他曾經好幾次撐着小舟前往那座島。但是每次在他抵達前海豹們一定都會逃走。

「既然如此,希望您能予以慈悲。」

「不要多管閒事。誰會讓那個死老頭跟海豹少女見面啊。」

仰頭一看,沉重的烏雲已經凝聚在頭頂上。

「不好意思,我不會去的。幫我轉達他,那時你是個好丈夫。」

再度恢復爲悠然碧藍的天空下,他們趕往迪蘭的住家。

「不會啊,我很開心呢。」

看着那情景,菲莉欣喜地笑着,心想他們倆感情還真好。

如此低語,庫施那有如忠實的屬下般在沙灘單膝跪地。包在晚禮服底下的膝蓋敲上沙灘的同時,黑影在前方的海面上擴展。

「幻獸書,第一卷九十七頁──『海豹少女』,『妖精種。擁有人類與海豹的兩種模樣,褪下毛皮便化作美麗人類的幻獸』。『相較之下對人類較友好的種族』。」

長而卷的褐色長髮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名年輕女性。她的衣物上不知爲何散落着暗褐色的斑點。菲莉以視線阻止庫施那自黑影衝出,毫不膽怯地走到對方面前,面對面問道:

「你居然會說這種話,真是稀奇。」

「您該不會是迪蘭先生的女兒吧?您似乎有些話想說,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

* * *

(也對……確實就如她所說。)

菲莉低聲喃喃。自然的威脅時常輕意凌駕於人類的想像之上。話雖如此當下的變化未免也太突兀了。

「不過,我屬於大海,他屬於陸地。就這麼單純。」

「唔嗯,確實如此。我的鮮花不會嘲笑我。妳流露的總是惹人憐愛的微笑……這確實是我失言了。看在我的妳心中那份溫柔,可以請妳原諒我嗎?」

男人的呼喊聲突然響起。剛纔躺在菲莉等人身旁的雄海豹突然褪下毛皮如此大喊。曾與迪蘭結婚的海豹少女也連忙穿上了毛皮。她轉身面向大海。海豹們接二連三跳進水中。

「這附近的環境都相去不遠。平穩的海域一直連綿到羣島另一端。只要想移動,您理應能移居到其他島嶼。您可以選擇遠離他所在的這座島。但您爲何一面避着他,卻又一直居住在此處?」

儘管看起來與人無異,但她終究屬於大海。

「要起跑了,我的鮮花啊!待在這裏遭到波及可不是鬧着玩的!」

「啊~那個,如果我的妳不嫌棄,要不要牽着手?」

仰起頭凝視菲莉,她開口說道。

劇烈的風雨正侵襲那座小島。但是影響並未波及到這座島的海岸。那場風暴就如同一匹憤怒的野獸,反覆侵襲着那座小島與周遭的海面。

「不好意思如此突兀造訪。我們是受她的前夫迪蘭先生所託而來。他希望能與她見上一面。可以讓我們與她談談嗎?」

遠眺着在島上曬太陽的海豹羣,菲莉開口。

「少囉嗦!有什麼好談的!總之妳就早點──」

「喂~~魔女好像想對旅行者做什麼耶!」

就在少女就要伸手抓向菲莉的瞬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喊聲。同時連小石子都飛了過來。

定睛一看,大概是聽見了爭吵聲而跑來吧,數名孩童帶着小狗聚集在不遠處。雖然臉頰因爲緊張而有些緊繃,但他們像是觀賞小丑表演般遠眺着她。

容貌雖然稚氣但身材卻相當壯碩的少年對她大喊。

「喂!魔女!妳這次想對旅行的人做什麼啊?」

「妳要是敢亂來,我就要去跟妳那個只愛海豹的老爸告狀喔!」

「每天就只想着海豹!妳哥哥都長着蹼,妳一定也是魔女吧!」

「閉嘴!閉嘴!統統閉嘴!」

向後跳開與菲莉拉開距離,她氣得猛跺腳。女性的反應就那年齡而言顯得過於稚氣。但是孩童們並未因此收斂。他們彼此互看一眼後,拍着手唱起歌謠來。

「是否聽過安娜•席爾?優爾佛島上的魔女,託姆赫森已被吊死,靠近屍身滿手通紅、撕塊肉就扔進鍋煮,今晚濃湯大功告成!」

「吵死了!你們統統給我──」

「停下來。」

喧囂的小丘上,凜然的說話聲響起。孩童們一臉震驚地闔上了嘴。

一句話平息了騷動,菲莉隨即大步走向孩童們。

她那嬌小的身軀彷彿變得高大,孩童們開始顫抖。

挺立於孩童面前,菲莉以一派平靜但不容反駁的堅定口吻繼續說道。

「怎麼可以唱這種歌。不可以對人說這種失禮的話。」

「可、可是那傢伙,剛纔對妳……」

「你們是以爲我被她欺侮,所以纔想救我吧?很謝謝大家。但是,如果各位真的有一顆善良的心,就應該將心比心,不該對人說那種過分的話。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大家都能明白吧?」

就在安娜要回答的時候。四肢格外修長的男人從遠方跑向兩人。揮舞著有如細長鐵條般的手臂,他大聲呼喊着安娜。

菲莉的黑影在咻的一聲中抽長化作兔頭紳士的模樣。奔跑在菲莉身旁,他以那低沉陰鬱的嗓音低語。

「咦?其他問題?」

那肯定是當年新郎爲來自大海的新娘所取的名字吧。

「醫生你很囉唆耶,別插嘴啦。該走了啦,死老頭!」

「我、我們走!快點追上去!」

「不,其實我還有其他問題要解決。」

「不會。因爲我的行徑讓您有這般不愉快的經驗,我很抱歉。在我去見海豹少女前,我該先詢問其他家人的意見再作判斷纔是。再次向您鄭重致歉。」

「迪蘭先生!」

「是喔……就算那死老頭再怎麼等,她也不會來了啊。」

「啊啊……瑪莉莎。」

迪蘭躺在固定式的石制牀鋪上。大概是爲了祛寒,石牀上鋪了數張厚布,迪蘭身上也包着好幾層毛毯。

「這樣就對了。以後不可以再用那麼惡毒的字眼了。拜託大家。」

大概是總算恢復意識。灰色眼眸依然溼潤但取回了焦點,迪蘭仰起頭看向菲莉。望着安娜離去後留下的空間,他一度緊抿嘴脣。

「………請妳,快去吧。」

「咦?嗯,什麼事?」

「不,我相信您。您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我還不能回去。不過關於海豹少女,我已經直接詢問過她的意見,而且已經受到她的拒絕。她說她不打算與您的父親再次見面。」

「對,那就是那個!那個喔,剛纔兇妳是我不好啦,但是真的拜託妳回去。」

「…………那首歌。」

「死老頭!爲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還要給醫生找麻煩啊!這個人已經告訴我了,海豹少女根本就不想再見到你。看你是要去主島還是哪邊就快點去吧!」

聽見那滿溢着後悔的話語自背後傳來,菲莉猛蹬地面衝出民房。

「在那之後因此悲傷難過的,也不僅止於當事人。」

「呃?」

「死老頭,你……」

「剛纔孩子們唱的歌,詞曲聽起來非常怪異。請問那首歌是什麼意思?」

於是孩童們便追在小狗身後,慌慌張張地跑離菲莉身邊。

「我聽說妳是來幫忙死老頭和海豹少女重逢的幻獸調查員啦。不過這樣妳在這裏已經沒其他事要辦了吧?不過既然都來了,今天晚上就住我家吧。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做菜喔。別因爲剛纔他們唱的歌害怕,我會端出一鍋好喝的螃蟹濃湯。」

「我還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妳說……什麼。是、是這樣喔?原來是這樣啊。」

「瑪莉莎……瑪莉莎……妳到底在哪裏……」

年輕女性──她自稱安娜──如此低聲呢喃。她的側臉刻着深沉的苦惱。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與人類毫無二致的手掌,自言自語般說着。

「沒有啦。海豹少女的問題先放一邊,剛纔那個不是妳的錯。我平常不管做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我都是優爾佛島的魔女。我爸每天就掛念着海豹,我哥他們手指間長着蹼,所以我老是被人家欺侮……儘管現在長大了也一樣。島上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妳爸爸昏倒了。快點跟我來!這位……該不會就是迪蘭說的旅行者?」

菲莉一行人抵達不久前經過的那片面向小島的海岸,又走了一小段距離後,在巨巖的陰影處發現一艘小舟停泊在那兒。

「那孩子……最近……好像不太對勁……也許是……」

「嗯,恐怕是吧……異種婚姻大多不會有圓滿的結局。」

凜然堅定的說話聲叫住了她的背影。

「啊!波普!」

「您的手。」

「果不其然嗎?我的鮮花啊。」

她喊完就轉身,快步衝出家門口。被拋下的醫生愣愣地目送那背影遠去。

自迪蘭龜裂的嘴脣間掉出了當下不在場的人名。他撐開眼皮,溼潤的灰色雙眸的失焦視線遊移不定。

「是怎樣,妳也要懷疑我?懷疑我是殺貓的魔女?」

那話語中無可排遣的哀傷甚至令聽者也不禁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惆悵。

之後只剩孩童們口中的魔女,以及菲莉留在原地。年輕女性一眼瞥向菲莉,嘟起了嘴。不久後她低聲說道。

「是的。身爲幻獸調查員,我也不會只爲實現人類方的願望而進一步多做什麼。」

安娜露出欣喜的笑容。突然間伸手拍了拍菲莉的肩膀。用顯得有些粗暴但確實懷着親暱的態度,屢次揮着手。

「醫生!怎麼了嗎?」

「會嗎?啊,不過重點還是海豹少女的問題。」

那張臉上洋溢着令人訝異的安然自得。在這瞬間她像是從長年來纏繞着自己的鎖鏈般的束縛中得到解放般,愣愣地呢喃說道。

菲莉這句話讓安娜愣了半晌。她的指甲縫間凝固着乾涸的血漬。散落在身上衣物的暗褐色斑點仔細一看也是血跡。此外還有一整搓的獸毛自口袋處探出頭來。安娜慌張地將那團獸毛塞進口袋,解釋道。

看見的並非位在眼前的自己女兒,意識不清的迪蘭就這麼繼續說道。

「您的手受傷了嗎?請讓我看看。」

聽了菲莉這麼說,安娜全身的力氣似乎一瞬間放鬆。

「是否聽過安娜•席爾?優爾佛島上的魔女,託姆赫森已被吊死,靠近屍身滿手通紅、撕塊肉就扔進鍋煮,今晚濃湯大功告成!」

「剛、剛纔,有隻貓被我家的漁網纏住。因爲漁網有魚的味道,常常有貓跑來玩就被網子纏住。我想幫牠鬆開的時候,牠的爪子因爲勾到我的口袋折斷了。我不是故意的,也沒有說謊。是真的!」

躲藏在黑影中的庫施那用他那低沉陰鬱的嗓音重複那首歌。

「喂~~安娜!妳在這裏啊!」

「……兩位哥哥臉蛋漂亮得好像不是人,游泳也非常厲害。而且頭腦也很好。就算手的形狀怪怪的,也沒人會當着面羞辱他們。但是我就不一樣了。我就只是個毫無長處的普通人。」

「該怎麼說……妳真是個怪傢伙。」

安娜眉開眼笑,展露自然而然自內心湧現的明亮笑靨。

柔和但帶着勁道的海風倏地吹過兩人之間。一頭捲髮隨之舞動,拂過安娜的臉頰。那張側臉就有如雕像般不自然地僵硬。

菲莉如此說道。安娜一瞬間停下腳步。她將視線從菲莉身上挪開,像是要辯解般呢喃說道。

就在這時,孱弱的說話聲傳向她猶豫的背影。

「是的。她確實說她沒那個打算。」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他送到主島的醫院,但是他硬是要待在這裏。該怎麼辦纔好?」

「………………別拋下我一個人。」

在安娜稱之爲醫生的男性帶領下,兩人邁開步伐奔跑。

安娜赤腳踩着淺灘立於該處。

一行人很快就抵達了菲莉前往海岸時離開的那幢民房。

「我回來了啊,瑪莉莎……妳看啊,我還買了一定很適合妳的髮飾……瑪莉莎……妳在哪裏……快出來啊……」

現在太陽即將沒入水平線。大海染上一層鮮明的橙紅。波浪有如發泡的果實酒一般。安娜踏過海水,一隻手不知握着什麼,另一隻手推着小舟。她向前方邁步使出渾身力氣推出小舟,就要翻身跳進小舟。

「呃…………嗯、嗯。」

「放着不管也不會怎樣吧……反正一定會自然平息的啦。」

「………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我從來就不是個好父親。」

安娜的背影已經不知去向。然而菲莉毫不猶豫往海岸方向奔跑。

菲莉這句話讓孩童們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他們不情不遠地踢着腳,低聲嘀咕着「可是她真的是魔女啊」。但是在菲莉那溫柔卻又有如頑固母親般的雙眼凝視下,最後他們小聲地飛快說了對不起。

「…………!」

「他意識不清一直喚着妳。請快點跟我來。」

「安娜小姐!」

「嗯!」

「這……這樣啊。既然這樣,剛纔真的是我不好。」

菲莉流露柔和的笑靨。安娜放下戒心並輕吐一口氣。她再度故作冷漠地把臉甩向一旁,用那細若蚊蚋的音量說道。

「最近海上常發生不自然的風暴。就保護幻獸的立場而言,不能視而不見。我得清楚調查原因纔行。」

「不好意思。我這就去把她帶回來!」

菲莉稱讚孩童們的乖巧般撫着他們的頭。孩童們紅着臉露出尷尬的表情。就在這時,也許是對現況感到無趣,孩童們帶來的小狗彷彿發現野兔般突然跑離衆人。

「您想呼喚暴風雨嗎?」

菲莉點頭回答庫施那的疑問。她握緊了合花椒木的手杖。從未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銳利說道。

「………這算什麼嘛!算什麼嘛!給我等着瞧啊!」

迪蘭痛苦地連連咳嗽。醫生傷透了腦筋般對着安娜問道。

「……我不會跟妳道謝的……不過,剛纔是我不好。」

皺巴巴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揮舞。安娜滿腔憤慨般表情扭曲,握緊了拳頭。菲莉立刻要阻止她。但是在那之前,迪蘭流着淚水呢喃道。

一聽見那名字,安娜的表情隨之緊繃。

「我說安娜啊,對自己爸爸沒必要這樣講話吧。」

安娜鬆開了差點要高高舉起的拳頭,深深垂下頭。先是緊咬住嘴脣,緊接着唾棄道:

* * *

「既然明白了,就跟人家道歉。」

「我名叫菲莉。請問迪蘭先生他──」

原本打算追上安娜,菲莉卻停下了腳步。菲莉無法就這麼放任安娜離開。但要留下瀕死的迪蘭離開令她不禁遲疑。

這次安娜完全站定了雙腳。菲莉也跟着停下步伐。

「…………這樣啊。」

「…………!」

彷彿從背後喫上獵槍的一擊,安娜猛然回過頭來。在她的視線所指之處,彷彿新娘用的純白頭紗在海風中搖曳。

菲莉蜂蜜色的眼眸哀傷地凝視着安娜──正確來說是看着她手中緊抓的物體。

「將貓腳加上從絞首臺的屍體身上撕下的肉片,施以詛咒的咒語後,投入海中能引發施術者期望的風暴……這是一種禁咒。只扔在淺灘處有可能被海浪打上岸邊。所以妳打算乘着小舟,在不可能被衝回岸邊的位置扔入海中,讓暴風雨侵襲那座小島吧?」

「我…………」

「我很遺憾。真的是您屢次呼喚了暴風雨。」

我原本實在不想認定是您──灌注這般的哀傷,菲莉輕聲歌唱。

是否聽過安娜•席爾?

優爾佛島上的魔女,託姆赫森已被吊死,靠近屍身滿手通紅,撕塊肉就扔進鍋煮,今晚濃湯大功告成!

「那首奇異的歌謠是因爲有人實際目睹了您在主島上靠近被吊死的屍體而傳開的……您實際上確實身爲魔女而行動。」

「不是……我、我不是魔女……我不是自願成爲魔女的!」

跺腳踢着海面,安娜叫道。她張開顫抖的手掌。

她的掌心中握着一截貓腳貼着腐敗肉片的駭人物體。那恐怕就是殺貓的理由吧。緊抓着染上乾涸血漬的衣服,她悲慟地喊道:

「我媽媽是個溫柔善良的人。雖然結婚晚了點,但還是用盡全力去珍惜那個死老頭。但是死老頭腦袋裏永遠就只有海豹少女,也從來就不聽我講話。雖然我講過,我被人家說是魔女叫他別這樣下去,他還是天天跑去等海豹少女……那我不就只能變成真的魔女了嗎?」

「妳打算引發暴風雨漸漸破壞那座島,讓海豹羣移動到別處吧?那方法是在哪學到的?」

「我被小孩子們欺負逃進某間小屋,在裏頭髮現了孤獨死去的古怪老太婆留下的書……我總有一天也會像那樣一個人死掉吧。媽媽也是孤獨死掉的!死老頭也同樣一個人去死吧。我不會讓他見到海豹少女,絕對不會!」

安娜百般激動地叫道。凝視她的雙眼,菲莉看見了沉澱在她眼底深處的孤獨。有如石塊般冷硬的那份孤獨,有着與迪蘭的孤獨不一樣的銳利。

迪蘭的孤獨是心愛之人離他而去的絕望凝聚而成。

安娜的孤獨源自於誰也不曾正眼看待自己的寂寞。

這次安娜沒有挪開視線,就這麼與菲莉對峙。

不知那究竟是贖罪,抑或是人生最後的自私。

───其他什麼也不剩。

無法正常運轉的齒輪發出傾軋聲,向旁人灑下新的痛苦與憎恨。

安娜脫下並扔掉鞋子,她自菲莉手中接過來到此處途中摘的花朵,一步步走向大海。

「什麼?」

帶着一語不發只是不斷流淚的安娜,菲莉站在沙灘上。安娜凝視着風平浪靜的海面。過了好一段時間後,菲莉輕聲說道。

異種婚姻與其離異,照理來說幻獸調查員不應干涉。對於命運遭到扭曲的人,究竟該如何緩和麪臨死期時的痛苦,誰也不曉得確切的方法。

菲莉與迪蘭都倒抽一口氣。半截貓腳就這麼輕易落入海中。波浪屢次衝上岸邊而又退去,但最終大海並未將那詛咒吐回陸地。

安娜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最後她伸手按住隨海風舞動的捲髮,呢喃說道。

迪蘭用那雙皺巴巴的手輕輕推開菲莉。踩着蹣跚的腳步緩緩走向安娜。那模樣未免太過孱弱,脆弱得叫人哀傷。

「您會像這樣引發暴風雨,也不只是因爲討厭着他吧?」

「事到如今……說這個幹嘛啊。」

「我要離開羣島。去一個比哥哥他們去的本島更遠,遠到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

「爸爸究竟是因爲暴風雨而溺死了比較好,還是在海底快樂生活着比較好……我不知道我希望是哪一種。」

天空的色彩倏地轉變,匯聚的黑雲開始打轉。

異種婚姻譚大多不會有圓滿的結局。在這之後,會因此悲傷痛苦的也不只有當事人。被捨棄的人類再度組成家庭,一旦家庭無法成爲心靈的借慰,就會讓感受到孤寂的人繼續增加。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去……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啊!」

他已經離開人世,而且再也不會歸來。

任憑茶色的頭髮在強勁的海風中飛舞,安娜轉身微笑。

「我的鮮花啊……就算回到陸地上,那男人同樣很快就會死去。」

巨浪一瞬間就把小舟與島同時吞噬。狂風遮蔽了安娜的慘叫。

然而,安娜的本質並未強悍到能徹底憎恨迪蘭。

像是剛纔請求原諒的迪蘭般,安娜也向前方伸長了手。然而他沒有回頭,洶湧波濤載着迪蘭漸行漸遠。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展雙臂朝着小島而去。

最後就只剩下大海與天空。

突然間他邁步奔跑。也不曉得他身體內何處還留有這些力量,迪蘭快步跑過淺灘,抓住小舟的邊緣。他一步又一步往海中踏去,跌倒般滾進小舟內。緊握住小舟中的木槳,撐船往大海劃去。

迪蘭舉起了顫抖的手。滿是皺紋與斑點的手掌緩緩伸向安娜。她一瞬間想伸出手回應迪蘭。但是安娜這時看向自己的手而倒抽一口氣。

「你、你來幹嘛啊!去主島的醫院啊!爲什麼跑來這種地方!」

菲莉輕聲說道。也許那反應超乎安娜的預想吧。安娜一瞬之間忘了憤怒而納悶地眨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妳自以爲懂什麼啊!」

霎那間,巨大的浪頭高高升起。

「庫施那!要阻止他纔行!」

迪蘭筆直朝着大海劃去。儘管激烈的波浪搖晃着小舟,也不管豪雨拍打,他絲毫沒有停頓的意圖。在他的視線直指之處,海豹們爲了躲避暴風雨,一一跳進海中。但還有一頭海豹留在島上。

安娜震驚地睜圓了雙眼。蹣跚的步伐踏過平坦的大地,出現在此處的正是她口中無比憎恨的父親本人。儘管剛剛纔斬釘截鐵陳述自己的憎恨,現在她卻因爲迪蘭剛纔可能聽見她們的對話而掩不住驚惶。

「……無論是哪一種,您的父親肯定都無怨無悔吧。所以您也不能繼續作爲魔女而活……您的父親一定也這麼希望。」

「不要拋下我一個人!爸爸!」

「在醫生幫我辦手續的時候,我偷偷溜出來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無論是妳,還是妳母親,我都沒有好好珍惜。」

她手中正握着將切斷的貓腳加上腐敗肉片的駭人物體。

「先仔細想過再命令我──阻止他真的是最好的答案?」

「還有,我絕對不會愛上幻獸。」

菲莉以不輸給海風的音量喊道:

「死老頭,怎麼會……」

聽菲莉這麼說完,安娜呢喃回答。眼神空洞的她搖着頭。

「…………安娜!」

「我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可以……拜託妳原諒我嗎?」

「────抱歉。」

菲莉連忙跑向迪蘭,攙扶那消瘦的身軀。

他的眼眸一瞬間映出安娜身影。

安娜叫道。但是迪蘭並未回心轉意。用那滿是皺紋有如枯木般的手臂划着槳,小舟毫不停歇往近海駛去。前方正是海豹們棲息的小島。

安娜嘶吼着就要將小舟推向大海。庫施那的身軀正要自黑影中浮現。然而趕在他之前,誰也未曾預料的聲音制止了她。

迪蘭是不是已經死了。又或者是與他的伴侶一同在海底生活。事實的真相誰也不曉得。但是對活着的人們而言,無論哪種結果都沒有差異。

「────!」

太遠了,聲音已經聽不見。但是迪蘭蠕動着嘴脣的確如此說道。

「不管是死老頭或海豹少女,統統都去死吧。」

低聲歌詠,安娜面露寂寥的微笑。

「是否聽過安娜•席爾?優爾佛島上的魔女。」

「嗯……願您的新生活能夠幸福。」

「………………我真的不知道。」

在那話語中,的確凝聚了許多祈願。

「可是……」

白花輕飄飄地落向海面。

安娜哭叫着。

除了暴風雨是安娜喚來這一點,菲莉已經將迪蘭的死訊已經告知醫生。「這樣迪蘭也算了無遺憾吧」,自稱與迪蘭相識已久的他感嘆道。

「──絕對不會。」

經過一瞬間的啞然無語,迪蘭倏地繃緊表情。

「迪蘭先生。別勉強自己。」

他往大海而去。女兒伸長了手。

「……事情和您想的不同喔。」

海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瘋狂拍打併粉碎了小島,最終以灰色的水面吞食一切。但是在那前一個瞬間,菲莉覺得自己似乎見到了褪下海豹皮的美麗女性擁抱老人的情景。

* * *

「……你說得對。我們……」

在淺灘處停下腳步,她將花朵使勁拋出。

人對幻獸撒謊,幻獸扭曲人的命運。

她隨即轉身,振臂投出了禁咒的道具。

「安……娜。過去,都是我不好。」

那是參雜着哀傷與憎恨的淒厲笑靨。

菲莉如此說道。這句話絕非她隨口說出的安慰。在離去前,迪蘭確實向安娜道歉了。

菲莉那雙蜂蜜色的眼眸平靜地映着她的身影──內在仍然只是個小女孩的她。

花瓣短暫漂浮後,突然被波浪吞噬而沉入水中。

菲莉無從得知那是不是迪蘭的妻子。但她很確定有一頭美麗的海豹正凝視着老人。

夾在兩種藍色之間的島彷彿漂浮在永恆靜止的美景中。

菲莉──死守着沉默。

像是試圖安撫受傷的野獸般,菲莉輕聲傾訴。

如同開始時般突兀,暴風雨急遽平息。

在他的前方,一頭海豹正等待着他。

安娜朝着大海走去。使盡力氣挪動雙腳激起水花,她放聲哭訴。

隔天。大海與天空都一派平靜。

「下次的暴風雨,那座島一定會崩塌。這樣一來,海豹羣一定也得離開。死老頭就不會再見到海豹少女。給我等着瞧吧。然後……然後就讓那傢伙明白我到底有多討厭他吧。」

菲莉不再言語,咬緊了嘴脣。

「海豹少女在海底是否有他們自己國家,這一點仍沒有定論。傳說中他們在海底有自己的領土,只有來到地面上的時候纔會變身成海豹的模樣。與他們習性類似的人魚,有時也會招待自己的戀人前往海底。您的父親也許仍在該處好好活着……聽說海底是個樂園喔。」

「怎麼會……爲什麼!笨蛋!暴風雨要來了啊!」

「別管我……別管我了。不用擔心我。」

彷彿要前往海底深處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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