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after:the death with me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7912 字

「唔唔,呃……」
芳谷在顫動中睜開閉上的眼瞼。茶色透亮的眼睛回望我從文庫本抬起的視線,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眨眨眼。
「——前輩?」
「芳谷!太好了,你醒來了啊。」
「呃,那個……這裏,是哪?」
芳谷的身上穿着水藍色的病服,緩緩挪動身子從牀上坐起來,問道。
我合上在看的小說,在訪客用摺疊椅裏探出身體,一邊擔心芳谷的病情,一邊回答。
「這裏是,醫院的單人病房哦。有感覺到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啊,好的……身體的話,沒什麼事。不過,醫院……」
芳谷環顧房間。以白色爲基調,擺放了木製傢俱的病房很安靜,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陽光透過拉上的綠色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在純白的油氈地毯上留下倒影。
「……哦哦,這樣啊。我,是沒死成嗎?」
芳谷把手放在被刀刺入體內,卻不見傷口的腹部,喃喃道。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副沮喪卻又安下心的表情。她重重地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問道。
「那最後,我拜託死神的願望也——」
「當然。怎麼可能會實現啊,那種願望……供花她也一頭霧水。說靈魂是無法取代的,這麼亂來的事情不會被批准的。」
「啊哈哈……說的也是呢。可那時,我只能想到這個。畢竟我給前輩,帶來了不少麻煩。至少要爲此作出補償。」
「還補償,你真是……」
瀰漫着深沉氣息的芳谷,讓我感到無語。
「我沒期盼過這種事。爲了延續我的生命而犧牲芳谷的性命,難道你覺得我會開心嗎?」
「……對,對不起。」
——昨晚,在救護車抵達現場之前。
下次各放三顆吧——供花喝空玻璃杯後,嘀咕道。我心想三顆果葡糖漿也超甜,不過這是供花的喜好。關於這點,我不會多說什麼。
我「……也沒有」地笑着,把手放在芳谷的頭上。我撫摸着只是爲了和我告白,就專程早上去美容院,染上柔和顏色的茶色頭髮,說道。
「……原來如此。對死神方來說,這也是意料之外的呀。」
「也是。不過我擔心的是,芳谷的病情……」
供花的眼睛看着我。相遇時那對毫無感情,如同玻璃般無機質的眼睛,現在盪漾着溫柔的光芒。
「是的。我不會殺了景,景也不會死。」
芳谷嗚咽着向我吐露抑制不住的想法。在安靜的病房裏,我默不作聲地守護着芳谷,等候她鎮靜下來。
「這方面應該沒事吧?只是腹部被刺中一次的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近期內就能恢復意識的,不過老實說,會減少幾年壽命。原本她明天內就會死去,相比之下這算是好事了吧。」
我聽到芳谷口中冒出的危險詞彙,皺着眉頭。
像是要把表情藏起來似的,芳谷仍低着頭,對我說。
「我打算殺死供花小姐時,前輩說過這樣的話吧……沒有供花小姐的人生簡直沒有價值,結束了也無妨——不如說結束了才比較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不知爲何,立刻自然地產生了同感。如果我失去了前輩,肯定也會這麼想的……同時也能夠理解了。前輩是,有多麼喜歡供花小姐。所以我也就,迅速放棄了。只是那之後我做出的行爲,現在想想也覺得很過分。」
「憐憫和同情,嗎……」
除此之外,如果供花的感情更爲稀薄的話,如果不能讓我心動的話……我能想到好幾種這樣的場景。
「對,對不起。我又,浪費時間,給前輩添麻煩了……」
「衷心祝願。等芳穀風澄小姐醒來,真希望她務必看一下供養先生的報告書呢。」
「也難怪。」
「現在的時間是,中午兩點十二分。五月二日的,中午兩點十二分。我在半天以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已經死了……原本的話。」
終於冷靜下來的芳谷,用我遞過來的抽紙擦眼淚,向我道歉。這才總算反應過來,
「昨晚,和景分開後,我便回到死神界進行了關於這次騷動的說明和報告,也就是接受了審訊……這次的結果,被判定爲我們死神這邊下定的錯誤判斷,給一切帶來重大麻煩,對象者方——關於景和芳穀風澄小姐的死亡將被保留,也就是決定『推遲』死亡了。這次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能夠正確得知未來的話,應該提前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面對我的詢問,供花說着「不是」,搖搖頭。
「是這樣啊。就連原本想和我一起度過最後時光的供花,也被剝削了將近一天的時間……老實說,我並沒有享受餘生的感覺。」
冷漠地態度如此說着,供花毫不在意周圍的反應,繼續說道。
「……是的,太天真了。」
芳谷看向被拉上的窗簾。從縫隙間照進的明亮陽光,代表現在並不是晚上。芳谷驚慌失措。
我說了句「……對吧」,嘆了口氣。飛快想象着如今已經失去,可確實有可能存在的時間。
「因爲前輩,死掉了啊。」
「我現在總算發現,自己用了十分自私且殘酷的手段。就算前輩萬一接受了我的心意,我們成爲戀人關係……我也,只是丟下前輩自己先死去了而已。」
「那時,如果前輩並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沒有和死神女孩——供花小姐相遇的話。前輩會,回應我的心意嗎?」
「是想得太單純了嗎?還是說未來視本來就出錯了。」
那會兒正坐在家附近的家庭餐廳裏,和相隔了大約十九小時再見面的供花一起,充分享受還剩三小時不到的人生。供花邊回答「是的」,邊點點頭。她喝着果葡糖漿和牛奶球各放了四顆的超甜紅茶。
「——真的啊居然是!? 」
「這樣,嗎……啊哈。」
「而且,像這種發生在死神身上的『變化』,並不只有我一個。芳穀風澄小姐那邊,也產生了與死神不相符的感情。」
「……合理吧。好歹也是關係到人的生死,應該還挺嚴格。我和芳谷被選爲活動對象的理由,也是因爲『即便提前告知死亡的消息,也不會影響到他人之死』纔對吧?」
芳谷回答了我的疑問,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供花不打緊地說着,臉上歪起令人不適的邪笑。這時浮現出的邪惡笑容,真是過了七天都改變不了。
「嗯嗯。雖然因爲被深深擰入刀刃傷及魂魄,還是被拼盡全力支援的女性捅的,受到了精神上的打擊,目前還在養病。」
「不然也不至於說出『雖然禁止有關人類生死的願望,但沒有禁止實現有關死神生死的願望』這種強詞奪理的話,也不至於借給她那種兇器纔對。」
「是啦……」
如此回應。我能感受到芳谷屏住呼吸的氣息。她咬緊的嘴脣綻放出笑容,
如果供花沒能回應我的心意,我應該也不會去賢島。在觀景臺被芳谷告白的時候,可能也會有不同的回答。
◇
「……啊啊。一定會吧。」
芳谷撫摸自己被刺中的腹部,苦笑着。
我苦笑着,我取出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用來取代時鐘。我將顯示着時間和日期的畫面展示給芳谷看,說道。
被劉海遮住的眼睛流出一滴眼淚,劃過臉頰滴落。芳谷沉默一段時間後,小聲嘟囔了一句。
「抱,抱抱抱抱,抱歉,前輩!我居然,將前輩寶貴的時間……啊啊啊!? 我,我已經沒事了,請前輩爲自己考慮,使用剩下的時間——」
「——誒,保留?」
聽到這個問題,我猶豫了一下,
「我對景抱有好感……想就這樣一直和你呆在一起,開始希望你能活下去。爲此,許多事情都變了。」
「…………。這樣啊。」
「冷靜點。沒事的。」
「時間?啊——現在是什麼時候,前輩!? 前,前輩會死去的時間是……」
可是,對芳谷而言——
「……希望他們能和好吧。」
想與我結下良緣,無法實現的單戀。死亡迫近所帶來的恐懼,以及無法向我傳遞心意所帶來的絕望。作爲芳谷的擔當死神,供養是最近距離看着她承受這些壓力到喘不過氣的吧。芳谷的精神被逼迫到什麼地步,只要回想昨晚發生的那些事,便能切實體會到疼痛的程度。
「對吧……」
光看昨晚的情形,供養既不關心供花,和芳谷的關係也,決不能說是很好的樣子。
發表完不帶過多感情的歉言,供花深深地低下頭道歉。我覺得很迷惑,姑且還是「哦,哦哦……」地回答她,有些失神地問道。
「還有兩小時二十分鐘左右,就算過了也沒事?」
「是的。權位高的死神那邊,可以看到『人類死後相關的未來』,據說是根據由此得知的信息,從而選出活動對象的……」
這纔是,讓人不禁憐憫和同情的地方。討厭死神的芳谷和不表露感情的供養,這是一場彼此沒能互相理解所造成的悲劇。
我瞪着她,芳谷把目光移開,向我道歉。苦笑着說。
「!? 晚,晚上十點……」
「正如以前說過的那樣,《擺脫俗念,舒適昇天宣傳活動》的開展意圖,是希望對象者能通過預先宣告死亡,以度過有意義的餘生。這樣對象者來說也太可憐了。景也被昨晚的騷亂佔據了寶貴的時間。」
「…………。真的假的?」
「我這人,很任性妄爲吧?特別是這幾天……一直很拼命,還沒有餘地,只看得到自己。在從死神那得知自己快死了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就這麼結束生命……什麼都沒得到,不想就這麼空落落的死掉。所以纔不惜藉助死神的力量,以求能和前輩在一起,可是——」
「——反過來說。如果死亡沒被延遲的話,她的意識就會永遠消失,性命或許也會發展成經由死神的手被奪走的事態吧。」
都是我一個人陪着芳谷,供花那邊,我拜託她帶上暈倒的供養回死神界去了。如果讓不是人類,還無法證明身份的供花和供養留在現場的話,會招來各方面的麻煩吧。
「是的。唉供養先生應該也沒想到,他給擔當對象的刀會往自己身上捅過來的情況吧。真可憐啊。」
芳谷深深地低下頭,再次說着致歉的言語。
「說不定的未來,嗎……啊哈哈。就算最後淪爲自殺而終的人生,我也……還是會和前輩,結下良緣。」
「芳谷原本的死因,是交通事故對吧。是自己跑出來,被車撞到的嗎?可,這又是爲什麼……」
「我遭遇事故死去的時間是,五月一日的晚上十點五十分三十八秒。」
「……那個死神嗎?還真是意外。」
「實際上我會比芳谷先死的,沒必要擔心這個吧?」
「——自殺?」
很有氣勢地站起來的同時,我用能夠響徹店內的音量大聲喊叫道。店裏的人們,一致向我投來目光。我緩緩降落身體坐下,靜靜地小嘬咖啡。
「各方面的影響是指,那啥……我愛上供花,供花也回應了我這件事嗎?」
「真的。」
立馬恢復認真表情的供花,用一本正經的口吻補充道。
「那也太過天真了吧。」
「我當初,聽到景你們的死亡被保留下來的時候,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所以,沒多想就詢問理由了。問爲什麼。已經決定好的『死亡命運』,是不可以輕易被顛覆的。負責管理人類的死亡和靈魂的死神會採取這種應對措施是極爲少見的,我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不,不好意思。驚訝過頭,高興壞了。」
供花正用吸管攪拌融剩下的冰塊,我問她。
我聽到供花轉達的這句話時,是在五月一日的晚上九點半前。
「是的呢。畢竟我們死神幾乎,近似於沒有感情。如果無論景對我有什麼想法,我都對景沒有特別的想法的話,就不會有問題。可是,現實卻與此不同。」
「那,我的死因大概不是事故……我想是自殺吧。」
「推遲的意思是,那啥……我,不會死咯?」
那樣的人生對我來說,除了悲劇以外別無他物。
「……這種,只是結果論。如果考慮前輩的感受,在你告訴我七天後就會死去時,我就該乾脆利落地放手的。可是,我做不到。明明和我情況相同的前輩都能體諒我……我,關顧着自己。真的非常抱歉,前輩。」
從苦笑變爲自嘲,芳谷的臉色陰沉下來。
「恐怕只是沒展示在臉上吧。在他的報告書中,好像委婉地記錄了對芳穀風澄小姐的憐憫和同情,想爲她實現願望一類的想法哦。」
我和芳谷成爲戀人,過着雖然平凡,但亦相當幸福的每一天——一週後,我路遇殺人魔,輕易死去。然後第二天,芳谷對失去我的現實感到絕望,自行了斷。
「未來視好像是正確的。只是那些,都是與我們死神沒有關係的未來……關鍵在於,可能小看了『與我們死神有關的生物關係所帶來的影響』吧。從這方面來說,果然如景所說,想得太單純了呢。就像這杯冰紅茶的甜度。(注:這句話的『甜』和『單純(天真)』,在日語裏都念甘い。)」
「…………。那個,波多野前輩。」
「幸好,供養那傢伙沒事對吧?」
「你就是這麼喜歡我的吧?第一次聽到告白時,我真的因你的這份心意感到高興。嘛,只是說因爲很多原因,我沒辦法回應你。」
點頭的供花臉上還是看不到表情。我僵直了好一會兒後,
「是的。至少,現在不會。」
「我知道了。」
聽過我的提案,供花如此回應道。在回收完作爲兇器的小刀後消失了,而我則和芳谷就此前往附近的醫院。
我向急救人員說明的事態是「在普通的交談過程中,芳谷突然失去意識,倒了下去。」,在運往的醫院裏接受了各種檢查,理所當然地查不出原因。
被死神的刀傷到靈魂的芳谷遲遲不見恢復意識,直到芳谷的家人趕來之前,我都陪着她。
之後到了醫院的留客時限,勉強在晚上九點前,總算等到供花從死神界回來,剛剛纔在這家家庭餐廳坐下——整體情況就是這樣。
我本來打算趁着今天一天的時間,好好消化《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的數個項目,也只能成爲可望不可即的想法了。要真這麼過完剩下的兩個小時,人生就告終的話,那可真會成爲不舒適的命終。
「……另外,這次的活動除了『消除對象者對世間的留戀』以外,好像還有一個,別的意圖。」
——別的意圖。這是,我之前就很在意的地方。
死神方實施活動的理由。預先告知死亡可能引發的各種問題,甚至不惜忽略它的危險性。那就是——
「通過和人類接觸,參與對方的命終,從而在已經將回收魂魄這項工作單純工序化的死神心中,培養出『哀悼死亡的心』。」
「哀悼死亡的心……」
「是的。和景接觸,溝通之前,我對自己回收到的靈魂和作爲對象者的人類,都沒產生過什麼感覺……只是趕到人的死亡現場,見證過對方的命終後,將魂魄從肉體裏收回來,拿着帶回去。」
「就像機械式工作一樣啊。」
「……嗯嗯。可自從和景產生聯繫以來,我在工作中就開始產生變化了。在接觸到人們的死亡時,至今沒有反應的心,稍微有點,產生動搖了的感覺。感覺理應只是物體的魂魄變得莫名沉重,對於自己將魂魄送達死神界這項工作,開始萌發出類似緊張感和責任感相關的想法。對我來說決定性的變化,是昨晚也和景提過的那對年輕男女的命終。因爲那時真的,心很痛……」
供花把手放在胸口,沉下臉。然後,輕聲喃喃道。
「那份『疼痛』是,在爲死亡『哀悼』——我因此學會了。爲人類的生命弔唁,是我們死神不可以忘記的,重要的矜持這件事。這是景教會我的。」
「…………。這樣啊。」
供花看着我微微一笑,我便也笑了。心裏產生了一個像小刺一樣的疑問,彷彿一下子偏離了主題。
「也就是說死神方在某種程度上,從一開始就期待着供花你們死神會產生『變化』咯。可是,這比預料中產生地還要大……」
「是的。所以才產生了這次的問題吧。死神方沒能準確把握景和芳穀風澄小姐的死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也是原因之一。」
「……下次見,芳谷。這之後,要和供養那傢伙和好哦?」
回想起來,在這幾天裏,我還真給芳谷帶來了不少難過的回憶。
「畢竟無論和景在一起多久都不會膩,還很開心。今後也,請多指教哦?」
「好事?」
供花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被驚訝抹上一層色彩的臉上,緩緩綻開笑意。
「芳穀風澄小姐,能平安無事地醒來真是太好了。」
「景把她弄哭的時候開始。」
「什麼啊。還有什麼事情嗎……」
「哈哈……」
「啊。」
(——原來。本該殺了我的傢伙,有好好被逮住的嗎……)
◇
我對此產生的罪惡感還沒完全消除乾淨,而且我和芳谷之間的關係已經破裂過一次了,今後該怎麼處理這段關係,目前我還毫無頭緒。
「雖說如此但還是想喫嘛。畢竟我對芭菲特別感興趣呢。就算每天都喫,也喫不厭的吧。」
昨晚。供花開頭就說過的「好事」,就是指這個。
供花「嗯嗯」地擺出嚴肅的臉,接連點頭。她向前探出身子,鮮花般的甜香味繞進我的鼻腔。
我向芳谷說明了這次的來龍去脈,向她遞出在供花那保管的,供養的報告書。在護士和醫院的工作人員到來時,作爲交換離開了病房。
據說如果沒有死神界的特別許可和理由,供花他們這些死神是禁止接觸人類的。也就是說,只要沒有這道命令,說不定我再也見不到供花了。
供花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詞語,正好停下腳步。和供花牽着手的我,也稍微停下來,
「在我剩下的人生裏,是否和我作爲戀人交往呢——是『告白』哦,供花。如果可以的話,到我死去爲止的一生,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供花活下去哦。因爲這就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我最想做的事情。」
「……啊啊。身體方面好像也沒太大異樣,放下心來了。」
得知供養的心意後,芳谷很驚訝,深刻地後悔自己對他做過的事情。看她那樣子,我大抵是不用擔心了吧。
我在內心驚訝着,可還是正常回應了她。我偷偷看向走在身邊的供花那張面無表情的側臉。
幸福湧上心頭。比起既定的死亡被保留,自己的壽命得到延續——能繼續與供花維持此前的關係,才讓我的心裏滿滿地都是幸福。
並不是,一個人在走。我注意到自己身邊,出現了彷彿從一開始就在的,供花的身影。這傢伙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向我搭話。
「戀人……」
「不是。」
「——樂意奉陪。」
「能和我交往嗎?」
我不知爲何,想起第一次和供花來家庭餐廳的那個夜晚,她也用過同一種說法。反問道。
「都怪我活動中請假太多次了,後面得忙一陣子,可能不太能空出時間。還想,再呆在一起呢……」
「原來如此啊。是各種情況疊加在一起的結果嘛。」
「嗯嗯。是這樣的,不過沒問題。下個工作時間預計在下午六點過……所以我還有時間和景一起,享受下午三點的午後點心哦?」
「什麼時候開始在我身邊的?」
就此看來的確是好事,供花從現在開始也能以監視的名義來到我身邊,她也說過自己想體驗更多不同的第一次。只是——
我初次與供花相遇的那天晚上,說出口的願望和這句話一樣。可是,兩者之間意義完全不同。供花眨眨眼睛,向我問道。
現在的時間是中午兩點四十五分。我從手機上確認好時間,打開互聯網,隨便檢索了一下新聞。隨後——
「我說,供花。」
一確認過這件事實就安心地嘆出一口氣。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在藍天下,往近處街邊樹木繁茂的路邊車站方向慢慢走去。
我向她轉過身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說道。
就這點來說,果然還是不得不覺得死神方的預估太天真了。
我咕嘟地嚥下口水,供花仍是一副面無表情,對我說道。
「我今後也將作爲景的擔當死神,好好的監視你。上級命令我,得擦亮眼睛看看死亡被保留後是否會產生其他影響。」
供花嘀咕着,牽起我的手。眼睛向上看着我。
「——話說供花,你的工作沒問題嗎?從今天開始還要和往常一樣,投入到回收魂魄的工作當中吧。」
「……!? 景——」
「我對景也一樣。」
供花笑了。不同於以往她數次展示過的那些微微一笑。而是如同鮮花盛開,滿臉都是美麗的笑容。
「是的。午後點心,我想喫芭菲。」
——如此,露出讓人犯迷糊的眯眼笑容。
「弄,弄哭還行……這說法真難聽啊。嘛,不過也確實給整哭了。」
「啊啊。我才該這麼說呢。」
「景,那就是——」
只是,我衷心祝願此後芳谷將要迎來的未來,能比她『失去我的時候』更幸福。
我輕輕地搖頭,微笑道。
「——如此,嘛基於以上理由,這次既定的死亡命運就被反轉了,所以才採取特例措施,判定『保留』對象者的死。不過最後有一點,必須要向你轉達的重要事情。」
芳谷的死,只看死因的話確實也只是交通事故。就算可以看到未來,也無法窺探到別人心裏吧,大概也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僅僅是安排死神參與其中,就會對未來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吧。
「嘛,畢竟是工作嘛。也沒辦法……而且怎麼說呢,像這樣抽時間相見,這樣很像隨處可見的戀人,挺好的。」
看到了一則新聞報道:昨晚十一點前後,我家公寓所在的名古屋市名東區,有一名男性被持刀的男人襲擊,憑藉防身術成功反擊殺人魔並交給警察。我不禁屏住呼吸。
路邊樹上的葉子在四周紛紛飄落,在沐浴五月暖和的陽光下,我回握供花冰冷卻柔軟的手心,回應她。
「…………。好的」
「交往……是指『願望』嗎,景?」
「嗯。是好事誒。」
「芭菲?也可以啦,不過昨晚不是纔在家庭餐廳喫過嗎……」
「這樣啊。那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