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before:the death of me
《死神少女与命终的初恋》 · 水城水城 · 1万 字

那家伙来拜访我的住处,是在四月末,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像感受到冬天的气息那样,肌肤能明显感到寒冷的夜晚。
「晚上好,波多野景。」
那道和夜间的空气一样冰冷的声音,是冲着刚结束餐饮店打工的我而来的。
「………」
我没有回复这句问候。并不是因为八小时劳动的劳累。而是因为我现在独自生活的一栋二层建筑公寓的一楼,一零一号房的门前,伫立着个没印象的人。
「那,那啥……抱歉,你是?」
我拧紧眉间,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总算逐渐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乍一看,是一位身高一米五出头,年龄大约在十五往后,没到二十岁的女孩子。
眼角下垂,像是没睡醒似的双眼和细鼻梁,色调和厚度都很薄的嘴唇。看不出半点嗜好的黑色长发自然垂直至腰间,白皙到苍白程度的肌肤,就像打磨过度的陶瓷亦或是塑料。几乎察觉不到血气。
就像是等深大的人偶放在前面,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我感受到如同黑色玻璃般无机物的瞳孔直勾勾的视线。那毫无人情味,一直不变的面无表情,让我产生了本能性的恐惧。
「我是…」
看着我混乱的眼神,少女缓慢地张开嘴。
那声音就像被削弱过似的微弱,即便周围一片寂静,我也得竖起耳朵仔细听。
「——『死神』。」
「啊,嗯?」
令人疑惑的回答。不过无论从发色,还是身上的连衣裙,甚至连浅口鞋都是符合这个印象的黑色。
虽然感觉是开玩笑吧,但少女始终保持认真的态度,还有那写满真诚的眼神。各方面来看,搞不好是个危险的家伙。我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有事情需要通知你,所以我过来了。波多野先生…」
少女向我靠近半步。
「根据这本《死亡笔记》的话…」
「真的哦。」
「五月一日,晚上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也就是七天后。在走夜路的途中遭遇杀人魔,被刺杀身亡的样子。」
「波多野先生,你的情况是……」
「……!? 」
她从孕育狂气的笑中抽离出来,恢复到原先的那副面无表情。
少女——供花若无其事地说着。供花是指葬礼中献给死者的花,也确实是有死亡气息的名字。
「死亡笔记!? 」
「不,我不知道这个乐队。很有名吗?」
「不能规避吗?」
少女有些不爽。
「谁会相信那种妄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死神。」
面无表情的供花作出持刀突刺的手势。我想起十几分钟前,在自己家门口的遭遇,沉下脸来。
少女打开笔记,温馨提示道:
「毕竟是死神。」
「不会。」
供花不动声色地用静谧的声音,宣判结果。
「是的。我是这次担任您的死神一职的Kyouka。供品的花,写作供花。」
「……原来如此。」
我盯着她垂下的眼睑,继续说道。
供花无情地否定,扼杀了我在心中刚萌芽的希望。
有点说不出话。少女向愣住的我缓缓抬头,身体卷曲成「く」的样子。
「是的,没出血。所以当然也没受伤。」
少女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地缩小瞳孔。
「真是不吉利的名字……」
「是真的。」
少女保持着面无表情,向我点头。我挠头叹气道。
「……」
「对,是这样的。五月一日晚上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虽然不太清楚是伤及胸口还是腹部……恐怕是类似我刚刚使用过的刀器,狠狠刺入体内吧。」
「嗯,没问题。」
少女回转刀柄,反手握刀。在下个瞬间。
「——这么使用。」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很有名的乐队,不知道明天会闹出什么话题。请记一下这件事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边警惕少女突然袭击,边接过小刀。少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少女点头,不知从哪掏出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毫无装饰,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是稍显老土的款式。
「没,很遗憾。」
「你这……血呢……」
「可以哦。」
得逃跑才行。头脑虽然很清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笑着的少女摆出一副炫耀的样子,将刀指向我的鼻子。
打断我讲话的少女,右手在不知什么时候从笔记本换成了握住的其他东西。
「哈……居然没有伎俩。」
我的脑内浮现出死神的镰刀。弯曲的厚重刀刃将身体割裂,灵魂被收割的凄惨命终。
如此说道,少女不流一滴血地随意抓住刀身,将刀柄的方向递过来。
整体偏白的美貌果然还是很像人偶一样吓人。我感受到非人的气息,后背直凉。
「我会在你本该命终的时间,干脆地剥夺、回收你的灵魂。这即使你的命运,也是我们死神的职责。」
「拿着,刀……喂喂。骗人的吧?」
「那啥。」
少女流畅地拔出小刀,用另一只手抚住腹部。甚至连少女身上的连衣裙都没破。
「将这个东西……」
无论怎么看,刀刃都不像是可以回缩的那种特制品。尝试性把大拇指划过刀的边缘,被划开的皮肤伴随着刺痛,渗出鲜血。
我无法立刻回复少女平静的发问,视线凝固在被刀刺过的腹部。思考像被抹布拧成一团,艰难地挤出言语。
后来那把刀交由我来保管,放在了房间里。我看着缠上崭新创可贴的手指,想象被那刀刃刺入体内……。我把身体缩了起来。
「供花,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我七天后会在走夜路的途中被刺杀对吧?」
「……也就是说得救了吗?」
「假如七天后的晚上,你窝在家里就不会遇到杀人魔,也不会被刺杀了吧……想避开『被无差别杀害』的未来,并不难。」
我向少女投以微笑,将她轻轻推开,站在家门前。
携刀的少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向我靠近。
「人类制作的道具,伤害不到拥有半灵体的死神。」
「!? 刀……」
「而且,死于被刺。想有说服力的话,不妨编个常见的死法?类似刚才提到的乐队主唱那样的交通事故——」
「答对了。」
我透出短促的悲鸣。钥匙哐啷地掉到了脚边。
「……真的假的。」
少女用空洞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既不是骗术也不是玩具。是如果割到就会受伤,血流不止的刃器。你懂的吧?波多野先生。」
「对。就在不久后的将来,具体来说就是确定好七天内会死的人,会将其姓名、年龄、性别、住址、死亡时间以及地点登记在案。我们死神的工作是每天确定内容,回收当事人的灵魂。比如……」
「因为我会把你杀了,所以你难逃一死。」
「嗯。」
我看看自己的手指,再看看少女那毫发无伤的腹部。看着那毫无感情的双眼,深吸一口气。
「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刚刚说过的事。」
少女冷漠地回应。我沉默片刻后,说道。
◇
我注视着对方,向自称死神的少女继续发问。
——原来可以规避的吗。与感到扫兴的我相反,供花平静地回答。
那个笑容极度别扭,像是将面部肌肉强行抽动到不自然的,总觉得不太舒服的表情。
少女停下卷起笔记的手指,思考片刻。
从我家的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处,有一家家庭餐厅。我和少女坐进卡座,迅速下单。工作日的晚上十一点,店里还是比较空旷的,附件也没有其他客人。
令人想起往昔流行少年漫画里的道具,我忍不住惊叹一声。
听到我说话的少女,把四处张望的视线收了回来。
「把灵魂……我、我说,会痛吗?」
「——我知道了。感谢您特地来告知我的死期,死神。那么再见,晚安。」
「(吸气)——」
「是关于你的命终。」
「波多野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供花对畏缩着发问的我摇摇头。
「自助饮料两位。」
「稍后,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四十九秒——乐队《白雪》的知名主唱小早川绫斗在名古屋中区的十字路口骑摩托车时,与右转的货车相撞。大约一个小时后,凌晨一点六分二十七秒时死在送往的医院里。享年三十一岁啊……您知道吗?白雪乐队。」
「这种态度……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把手伸入牛仔裤的口袋,一边掏出钥匙,一边顺口解释。
「我再确认一下。」
少女紧握在手上的是一把刀刃足有十厘米的刀。手上的凶器正闪耀着荧光灯反射出的白光,少女的脸扭曲出阴险的笑容。
「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是吗,那是……开玩笑的吧?我都还没满二十岁。」
「那是自然的。」
我舔舔出血的手指,保持冷静追问道。
「你真的是死神吗?」
像被打湿了的银色刀刃,滑溜溜得闪着光泽。我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请节哀顺变。」
少女用双手紧握刀柄,向自己狠狠地刺了下去。
「mingzhong?」
是在预言吧。死亡时间精确到秒,看来还挺有信心的。面对我的怀疑,少女再次卷起笔记。
「应该不会特别痛苦。只是把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而已。不痛也不累,一瞬间就能结束。和被捅死相比,这个死法更安详吧?」
「这样啊……」
「嗯。」
「那,或许死了也还行吧。」
「——还行?」
供花重复着我的话,眨眨眼睛投以不可思议的目光。虽然很微弱,我想这或许是她头一次展现出像人的反应。
「不害怕死亡吗?」
「不知道?」
我耸耸肩。供花投来惊讶的眼神。
「不知道……」
如同玻璃的瞳孔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丝类似感情的东西。
想稍微再看一下那样的残影,我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老实说不太清楚。突然跟我说我会死,总觉得没什么实感。我对死亡的感觉并不熟悉,今天不太能想象地出来。」
比起告诉别人「死神」,这种是否存在都要打个问号的事情,还是正常多了。说实话,我并未完全信任这位名为供花的死神少女。
虽然还是被刺入腹部却无伤的事情吓到,但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只是我没看穿魔术的手法而已。她也从未向我展现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会死。像医生会给患者看X光照片那样的。
正因如此,当被告知生命在倒数的时候,才会如此坦然吧。
比起虚无缥缈的死亡,我还是更害怕被刀刺过来。
而由此而生的恐怖,与其说是对「死」的恐惧,倒不如说是针对被刀刺伤的疼痛和痛苦。
锋利的刀刃刺入腹部的剧烈疼痛,从伤口处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恐慌。虽说并没有被捅的经历,但还是能想象出来。
「只是——」
点头的供花。看来不是随口开玩笑的样子。
「是的。」
「嗯。作为《摆脱俗念,舒适升天行动》首次开办的纪念,只有这次的特别服务哦。内容是『一人限一次,可向担当死神许下喜欢的愿望』哦。」
这样的话,多少能够认真对待生命落下帷幕这件事。
被秒拒了。
「那就行。虽然没有想死的理由……但是也没特别想活着。既然是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的命运,那就老实接受好了。」
「是的。这次是死神界的第一次试行。」
「他人之死……?」
「是的。」
「哈。」
「……在哪?」
「只剩七天的人生,不享受的话也太浪费了吧?」
平时在外就餐都很克制,既然七天后会死,省钱也没用。干脆放开点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夺走,这不就相当于无偿吗?」
「好麻烦啊。」
「是的呢。我今后也得擦亮眼睛注意你才行。如果有什么古怪的举止,我会马上动手。麻烦在言语上多加注意一点。」
「对。是好事。」
「是开玩笑对吧!? 」
「没明令禁止……可我的负担会加重,所以不行。此类是否可行概括起来,都会交由现场判断的。作为你的担当死神,我说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
「……这样吗?」
供花干脆地回答了停下叉子的我,拿出黑色的笔记本。
「嘛,省略『实现愿望』这种麻烦的工序,嗖的一下把灵魂回收掉的话还挺开心的。倒不如说我还挺想这样做的。」
「——《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
「我没被告知具体内容,接下来只是推测……恐怕在你没被杀的情况下,无差别杀人会以未遂告终。也就是说实施不了犯罪。因此被判定为『即使告诉你也没关系』了吧。」
我用叉子刺向刚上桌的蔬菜沙拉,回应道。
「也是。」
不喜欢的事情只要闭上眼,堵住耳朵就好了。直到生命的最后,被死神终结性命的瞬间。
(只是不会实施犯罪的话,也就是说目标是我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招谁惹谁了)
「这种情况下,我会不得不尽可能迅速得把你干掉,以防对别人的死亡造成影响。」
◇
「是这样的。作为死神的你,可以帮我消除这些感觉吧。」
供花嘟囔了一句。我的视线离开价值一千五百日元一份,印有牛排、汉堡肉、鸡肉豪华组合套餐的图片,乐观地喊道。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供花啪得合上笔记本。
「好事?」
「不行。」
「话说,在我预计要死的时间之前,不能把我杀了吧。」
——死亡笔记。记载着将死之人的情报,死神的必备品。供花卷起笔记,说道。
供花认同地点点头。看来方才窥探到的似人瞬间,已经恢复回如同人偶般面无表情,我只能遗憾地苦笑。
「不,不用了。我们死神没必要摄入食物。」
不是自夸自卖,我的社会关系只能用稀薄来形容。不存在被人满怀恨意那样浓厚的关系,也没有正在交往的女友。果然,桃花运匮乏。
叫来店员,点好两人份的餐点后。我皱眉复述供花口中蹦出的奇怪语言。
「某种程度来说,是向平日里承蒙惠顾的人类们表达感谢的节日。我们死神会满足将死之人的心愿,帮助他们解除遗念。」
「……为什么能如此肯定?」
「请把我们死神,想象成只能做到类似你们人类可以做出的事情上去。又不是魔法师。从眼里发射激光?那是什么玩意。不客气得问一下,您是想在路上搞破坏吗?想死的话,即刻就可以死哦。」
「哈哈。什么鬼,开玩笑吗?」
念台词的时候,怎么笑声都棒读了啊。
光是告知本应知晓不了的死期这一点,就足以答谢的了。在此之上还协助还愿,真是位亲切的死神啊。
供花的说明很流畅。如果是妄想的话,那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少女。
「这次是值得纪念的首次活动,波多野先生……你有幸被选为参与者之一哦。」
我突然脱力地依靠在椅子上,伸手拿到立在桌子边上的菜单。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的活动。最后还有一件不得不嘱咐的大事。」
「嗯。比如波多野先生的情况来看,因为知道了自己会在七日后死去,所以改变了行动。即便没被杀人魔刺杀,也绝对不会有其他人因此牺牲生命。」
「哦,许喜欢的愿望……啊?真的吗!? 」
「不是不是,怎么假设这种……」
供花回答得很随意。我兴致勃勃地总览展开后的菜单。
这么扯淡的愿望,谁会当真的说出口啊?我在供花冰冷的眼神下捏把冷汗。
从供花的话来看,大体是有道理的——大概。无差别杀人的手段也未必一定能成功,既然不会影响其他人的死亡,那像供花这样的死神们就无需担心工作会增加一类的问题。
我放下叉子,抱着胳膊,认真地思考着。
「就当是我的请求吧。只有我在吃的话,挺过意不去的。吃什么都行。」
「诶,那可真荣幸。」
「啥啊。还有什么……」
「在灵界,灵魂的世界。」
「死神界是死神的世界吗?还有那种地方?」
供花用食指指向上方,如此回答着。我则是附和了一句「哦」。
「我之前说过死神的工作是回收死者的灵魂……首先一般来说,死神不会有机会像我现在这样接触还活着的人。只会根据死亡笔记中的情报赶到死亡现场,看完最后一眼后,迅速地拿走灵魂就回去。」
与其将宝贵的时间花在感伤「不想死啊」上,不如开怀尽兴更健全,也更轻松些。
——如果供花真的是死神,七天后我就会死的话。
「是怎么选出来的?」
「诶。那获得眼睛发射激光的能力,这种可以吗?」
「对。不过相对得会夺取魂魄。」
「……原来如此。对波多野先生来说,可怕的是死亡伴随的疼痛和苦楚,而不是死亡本身啊。」
我差点没把叉子拿稳。「真的哦。」供花一脸认真地点头回应我。
「好高的代价……」
「吃不了吗?」
「开、开玩笑的啦……」
「举例子。得知会死的你开始自暴自弃,说些『反正要死了,我要拉其他人一起死,嘿嘿。』之类的话,企图进行大规模的无差别杀人。」
「本来是不会的。只是,现在正在特殊宣传活动期间——宣告死亡后,让对象度过有意义的余生。」
「说来我都还没吃饭……我能点些啥吗?」
「不。我可以根据情况随时索取你的性命哦?」
没太多想,仿佛摆烂似的开玩笑,搞不好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对。顺带一提,涉及到人类生死的愿望是禁止的。想救谁,或者想杀谁之类的。」
「…………」
「吃还是能吃东西的……」
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供花所说的「灵界」,可现在正说着更在意的事情,这会儿只能老实让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正因如此。
「有的哦。」
在供花严肃得保持沉默,我激起抗议的此时。
「……愿望。原来是可以实现的……吗?」
「请便。」
供花传来无奈的答复。不情愿地接过菜单,不耐烦地卷起来看,并用余光偷看我,抱怨道。
「……啊啊,难怪对激光反应这么大。毕竟很危险。」
「只限一个对吧?」
「不会通知死亡吗?」
「……原来如此。」
「你也吃,我请客。」
「……真是个怪人。」
「……免费的?」
「如果是许多个愿望呢?」
「虽然我与评选没有直接关系……但『即便提前告知死亡的消息,也不会影响到他人之死』的人好像是评选的条件。」
供花把菜单压了回来。我没打算合上菜单。
「我们死神的世界里,有人能看穿『人类死后相关的未来』。不然也无法确定人的死期了。」
「我不喜欢,也很害怕疼痛和受苦,我可不想遭此磨难。像受重伤而亡,患重病而死。」
「……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让您就等了。这是组合套餐和套餐中的米饭,以及豪华草莓芭菲。」
下单的菜品上桌了。我的面前是热乎乎的铁盘料理,供花的面前则放着甜品。我喘了口气,站起身。
「我去拿饮料。顺便帮你拿,喝什么?」
「什么都可以。」
供花凝视着眼前的芭菲回答道。我简短地回应一声「行」后匆匆离席。这时。
「——波多野先生。」
被供花叫住了。她看着我说。
「许愿不用马上告诉我的。还有七天……您只需仔细思考死前想做的事情就行。」
看着我的眼眸依旧如同玻璃般没有生命力,冰冷而干涸,甚至感受不到一丝恶意。让人恐惧却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个有些费解的家伙。
我向她「嗯」地回应,心里嘀咕着「奇怪的死神」。
◇
我用叉子刺向占据铁盘近半的牛排,再用刀切下送进嘴里。咀嚼的瞬间,肉汁四溢,牛肉脂肪的鲜美遍布整个口腔。比想象中还要滚烫,肉质也更加柔软。加入圆葱的和风酱汁虽说有些浓郁,但份量恰到好处,和牛肉搭配起来超绝。
老实说,品尝之前还想着不过是家庭餐厅的料理而已,结果却并不难吃。不可小觑。汉堡肉和鸡肉也如同寻常那般美味,相当下饭。
中途感觉边吃边切开太麻烦了,干脆一次性把牛排分成好几块切好后,我问供花。
「……那啥。不吃吗?」
无论是芭菲还是冰淇淋顶,供花都不吃一口,挺直腰板一副很无聊的样子旁观我用餐。
「冰淇淋看起来要化了。」
「冰激凌?」
「那个,放在上面白色的东西。」
芭菲的顶层,放满巧克力淋面奶油的香草冰淇淋有些要开始融化的迹象。供花不经意发出「唉」的叹气声。
「所以,是要我吃这个玩意吗?」
供花听了我脱口而出的愿望后,微微歪着头。
虽然不知道像供花这样的死神还有多少,但是应该还挺多的。
我们并肩交谈,供花说着「对」,边点点头。
「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吃吧?」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跟你交往哦——在你的生命终止前的这段时间里。」
「供花」
我思考着命终前想做的事情,以及想让供花帮我实现的愿望,将视线转向以别扭姿势吃芭菲的供花。供花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机械地吃着芭菲。她的嘴巴四周被冰淇淋、奶油和巧克力弄脏了。
——真的,总想着。
「嘛,吃吧。意外得还不错吧?家庭餐厅的芭菲。」
我揉着胀鼓鼓的肚子,走在夜路中。
我向供花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她能在我仅剩的七天生命里,与我交往这件事。
「你能跟我交往吗?」
也不是特别强烈的愿望。如同碳酸放久了会散,短暂、朦胧,微不足道的心血来潮。是微弱的感情。
「我知道。」
被我呼唤姓名的供花不带感情地回应我,嘴上还黏着像胡子似的冰淇淋和奶油。
她如此询问道。然后得知我的愿望后,暂时保留了是否调整行程表的想法。
「嗯嗯。」
我不禁直说道。
「嗯,真可惜呢。不过,基本也没问题。」
供花又变得面无表情,用少许消沉的声音嘀咕道。
「交往……什么意思?」
相对的,尝过芭菲的供花嘴里,不知何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
「诶。原来你还能作出这样的表情啊……」
踱步间,供花抬头看向我。
「……唉。」
「这样。可我也没太注意到自己在笑……」
「三千人……」
「…………」
供花点头,挖了一勺冰淇淋。那一勺的份量,对于一口来说好像太多了。只见供花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
「真辛苦呢。」
我吃着牛排,心想『该不会』,试探性发问。
「什么表情?」
「就是关于你的简短报告。由于是第一次施行《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所以我得记录下来当作资料才行。活动结束后,必须汇总并提交的。」
我轻轻地叹气,停下脚步。将身子转向供花,伸出右手。
——三十分钟前。
供花点头,把勺子戳进芭菲里。奶油和草莓、连同玉米片一起被她挖了出来。
「嗯。只是在你身上很难看到呢。」
「……这样啊。」
「难看吗……我明明打算努力还原的。」
「哎呀,吃饱了!」
「是要回家吗?」
「嗯呢,我累坏了。今天就先回去睡觉吧。你呢?」
「……这点事,我还是懂的。将这个,像这样……是这样用的吧。」
我先一步吃完东西,将手肘撑在桌上,小口喝着没了气的可乐,望着供花进食的样子发呆,突然想到。
并不是作为恋人的交往,而是作为『交际』,并不是向她告白。只是『希望她能在我死前这段时间里陪我』的字面意思。
即便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
供花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将芭菲塞进嘴里。
「哦?那就是说……」
像她初次尝到芭菲那样情不自禁,自然又美丽的笑容,我还想再看多几次。
「并不,糟糕。」
「这、这样啊……那……不好意思。」
「让人吓一跳得不可爱啊!? 」
供花微微皱眉,掐掐自己的腮帮子,嘟囔道。
(这家伙,还会不会再笑起来呢……)
「……这么严重。」
说罢,又摆出那副愚蠢的怪笑。我把视线从供花身上移开。
「是,好严重。你那个笑容就跟拿出刀来那会儿一样,即吓人又不自然。或者说很空虚。」
「如果是这样的话,完全是反效果了。我会当你是神经病的。」
与取出小刀那会儿,令人不舒服、不自然的笑容不同。是低调又自然,充满人情味的温和神情。
只是随着塞满嘴巴的芭菲慢慢被她嚼开,供花脸上浮现的惊讶也跟着融化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正因如此吧?应该无法刻意作出那样的笑容。大概,只能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诶,工作汇报啊……」
我用认真的眼神看向供花倦怠的双眼,向她宣告。
供花只是一直盯着芭菲看,身体完全不见动。
「……在。」
「那么,请多指教啦。只是我还没决定好要一起做点什么事情。」
◇
我咧嘴大笑。供花复读着「可爱的笑脸……」,低下头。不久后再次抬起头,脸被扭曲成僵硬的笑容。
「和日常工作比起来还挺有趣的。在这个国家,一天中会丧生三千人以上。我们死神还得忙于回收这些灵魂。」
「不过刚刚,你吃芭菲的时候笑得很好看。超自然,老实说很有魅力。」
路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供花的脸庞。她拥有像人偶一样的美貌,却依旧看不到表情的变化,也听不出情感波动。
供花拿起放在芭菲前的细长勺子,取下缠在前端的餐巾纸,举起来给我看。因为是直接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勺子,她的握法就像小孩一样。
「嘛,我现在会优先处理活动的业务——对你的监视和观察,以及聆听命终前的愿望。几乎不会参与日常工作的。从明天开始的七天里,行程表都会比较空。」
供花吼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她很不高兴。
「我们交往吧。」
供花默不作声,我笑着劝她继续吃芭菲。想起方才那灿烂的笑容,连不近人情的死神都突然变得可爱了。
「这样的表情?」
「我这是为了让你不要产生多余的恐惧心理,才挤出的笑容诶。」
「是啊。我不是说过只有我吃会过意不去吗?难得我还特地拜托过你的,尝尝看吧。」
「行了,别闹了。不堪入目。」
「……!? 」
头上满是湛蓝的天空,足以取代路灯的星星闪耀着光芒。也许是空气过于冰冷、清澈,才会使天空看起来无比遥远。
「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供花强行绷紧面部肌肉,浮现出一张眼里毫无笑意,奇怪的笑脸。既不可爱,也不开心。
「——唔」
供花的疑问,随时都有可能被淹没在自行车碾过沥青的践踏声,和从远处传来的电车声里。
供花垂头丧气地向我道歉。我只好苦笑着说些能够安慰她的话。
那之后,我和供花并没有说什么话题,只是三言两语地得经过了一段默默用餐的时间。
嘴巴四周沾满奶油的供花,变回严肃的表情。
「好难看的笑容……」
「关于之前提到的愿望……」
「送你回去后,马上就走。还得写工作汇报呢。」
「哈?是这么一回事吗?」
「笑脸啦。『可爱』的笑脸。」
「……是的。」
「唉……」
下个瞬间,她睁大了眼睛。
结果是没有问题。供花看着开心向她伸手的我,以认真的表情点头说「好。」。我伸出的手凝固在空气中。
「我会让你不留遗憾得离世的,波多野先生。」
「叫我景就好。不用加上敬称也行的。不然总觉得是被『算计』着,怪怪的。」
「……景」
供花看起来有些嫌麻烦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满意地「嗯。」了一声,将伸出的手缩回来。整理心情后以微笑回应。
「那,再次请多指教咯,供花!还有七天,让我们玩得尽兴吧?为了能够笑着迎接那一天。」
我朝夜空高举拳头,供花看着兴致勃勃的我,不禁发出「唉」的一声。在落后几步路时重新跟上我,小声嘀咕。
「我反正没那么开心……不过如果能让你舒畅地去世的话,也算是死神的恩惠吧。也请你多多关照了,景。」
「哦!」
我回头看向供花,笑了。
月光下油然而生的清冷面孔。要如何让不近人情的死神少女笑起来呢——我开始为此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