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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告白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9090 字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全一冊 Day 6:告白插圖(1)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全一冊 · Day 6:告白 · 第1張插圖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半。聽完我的話,在遊樂園餐廳把漢堡塞進嘴裏的供花,瞬間剝落臉上所有的表情,板回人偶般的面孔。

格外冰冷的言語在責備我。

「你說過今天也要和我在一起,度過一整天的吧?可卻,爲什麼……和其他人已經有約了呢,景。」

「抱,抱歉……」

我挑着薯條,躲開彷彿能把我刺穿的三白眼(注:面相,因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看上去三面的眼白多),向她道歉。餐廳內播放的音樂與我們之間的氣氛截然不同,歡快雀躍的旋律在空氣中迴盪。

「完全忘了。傍晚六點在名古屋站有約的事情。雖然下午三點半就必須要離開這裏了,但還有四小時左右的時間呢。有這麼長時間,足夠我們玩了。你說是吧?」

「…………」

供花的眉間出現深深的褶皺,嘟着嘴悶悶不樂地沉默着。

她那些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遊樂園裏玩到得意忘形,第一次在坐雲霄飛車時膽戰心驚到亢奮,頭一回和穿着玩偶服的角色們玩鬧的模樣,現在看來就像是幻覺一樣。

事發是在大約五分鐘前。我們從早上九點半開始 ,來到這座志摩市內的主題公園,遊玩了幾個玩偶劇場後,趁着休息提早享用午餐時。我的手機收到芳谷發來的消息。

「昨天對不起。今天請多指教啦,前輩!」

我纔想起自己前天和她約好要一起喫飯,於是向供花謝罪。變得要比預計中早結束這趟行程——了。結果變成現在這樣。

「芳穀風澄小姐……」

供花確認了來信者,明顯地露出不滿。

「是昨天,給景打電話的那位吧。我記得,是大學裏認識的人嗎……景和她是約好要做什麼事呢?」

「……什麼事,只是喫個晚飯而已。」

「只有你們兩個人?」

「嘛,是這樣的。」

供花向點頭的我眯起眼睛,「呼姆」了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嗯。居然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愛的女性,驚到了。真意外。」

「韓式芝士炒雞。我雖然也是第一次喫,但我本身就很喜歡芝士和雞肉。所以這個搭配太棒了。非常感謝您預約了這麼好的店,波多野前輩!」

「沒,沒有!就算波多野前輩不道歉也……啊哈哈。怎,怎麼說呢……有點奇怪的女朋友啊?」

「原,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嗎?」

「沒事的。不會是奇怪的地方哦?只是,想捉弄一下一直酷酷的前輩而已。提示是《中部地方廣場大廈》哦。」

「那,我請問你。」

芳谷睜大了眼睛。面對突如其來的發言,我慌了。

(本來是打算和供花來的,不過……嘛,算了。那傢伙,好像不太喜歡烤肉之類的重口味食物。我和芳谷都還挺喜歡的,從結果來看,果然這個決定纔是正確的吧。)

那之後,我和順利恢復心情的供花在主題公園玩到下午三點半,滿載各種回憶離開三重縣的志摩市。

「……唔。」

「供花,意外地相當嫉妒呢。」

「……幹嘛?」

芳谷的目光困惑地在我和供花之間來回遊離。

「真遺憾啊。」

在我提點供花的瞬間。芳谷冷笑一聲,用明亮的嗓音開始應對。

「別誤會。我會優先處理和芳谷約定,是因爲我先和那邊約好了而已。並纔不是不重視供花……」

從名古屋站到我在一社的公寓,包括移動時間大概得花上半小時。

「哈哈哈。呃,呃呃那個……總覺得各方面都得和你道個歉來着,芳谷?供花那傢伙……」

「你說過吧?」

即答。我決定和芳谷最後再見一次,既有上一次分別的過於微妙的原因,也有想在臨死之前挽回一些別人對自己的印象。而且是傾向後者的理由。這和只是純粹想跟供花呆在一起比起來,差別也太大了。

「供花啊。」

「這頓飯,相當美味呢,前輩!」

(唔—嗯。繞遠路嗎……)

前天我盯上的這家店,在網上評價也蠻好。畢竟是在節假日期間,以防外一我就預約了。

這種說話方式稍微有點微妙的失禮了吧。芳谷還處於震驚中,沒太反應過來,一直不說話。我按着額頭,以緩解頭痛。

「景。」

我點頭同意芳谷的話,再次發出嘆息。和供花呆在一起,對我來說很刺激,能爲我帶來歡樂。不過不可否認的是,當下也有些累了。

她留下這句話,向金時鐘走去。

「這個玩偶,也是景昨天爲我在水族館買下的,今天還從早上開始就去了遊樂園。在同一家旅館的同一間房裏留宿,還在同一個被窩裏睡覺——」

「誒……」

這一點,芳谷這種不好不壞的普通女孩能給我帶來平靜。原本是因爲消極的理由纔來赴約的,這下搞不好也算是轉換心情的良機。

時間轉瞬即逝,回過神來,已經接近晚上九點。聊得還挺久,儘管如此仍沒聊夠,甚至感到意猶未盡。

如此說着,供花從頭頂到腳趾,徹底地打探芳谷。芳谷被暴露在這毫不客氣的視線下,渾身坐立不安。

確實說過,可這種事沒必要現在故意在芳谷面前說吧。但是,供花毫無消停。她抱着企鵝玩偶,說道。

「!? 笨蛋,說啥呢——」

「保密。」

芳谷面對皺眉的我,「啊哈哈」地開朗笑着,

「初次見面,芳穀風澄小姐。我是供花。」

我撓撓後腦勺,向芳谷解釋狀況。

所以——

我本以爲她們只是簡單認識一下,果然應該硬要求她回去的。這都是小瞧了供花的嫉妒心得來的代價。

供花看起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渾然不知,對因她擅自曝光所有事而感到失望的我,還有站着不動的芳谷留下這句話,便要轉身離去。臨別時,

「沒啥,沒事。只是,我覺得景爲了和那位芳穀風澄小姐喫飯,特意推掉和我的約定。對景來說,我不過就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罷了啊。」

既然如此,不如就最後再和芳谷繞一下路,估計也不錯。我可不想因爲自己蹩腳的拒絕邀請,而搞糟了難得的好氛圍。何況至今爲止都給芳谷帶來不好的回憶,得儘可能讓她開心點纔是。

我對每天持續能感受到的,來路不明的視線,感到已經超越恐懼的厭煩。到底是什麼玩意,我抱怨着。

「o,oi。你們……」

芳谷嘀咕着「——公,公寓?那是指,前輩的……?」,現已滿頭霧水。即便到了最後一刻,供花還在說些多餘的話。我無奈嘆氣。

「我也大喫一驚呢。」

供花今晚,從九點十五分開始,一直到接近第二天的時候,都要投入到回收魂魄的工作當中。所以即便是現在就回家,我也得想辦法一個人打發一陣子時間。

這話說得也是多有得罪。供花聽到自己被說些陰陽怪氣的話,眉毛抽搐地跳動。供花和芳谷之間,開始飄散出不和諧的氛圍。

供花說着扎心的抱怨話,咬着漢堡。一次性塞太多導致臉蛋都鼓起來,看着就像在鬧彆扭一樣。不,實際上也在鬧彆扭吧。

「我會先回去等你的。我們後面,在公寓再見吧。」

要說哪裏有問題的話,那便是留在此處的我們這邊吧。我爲了緩解供花搞砸的尷尬氣氛,笑着說。

「保密還行……」

「那麼,我就先行一步了。」

供花回看我的眼眸,問道。

她說完,向我眯上一隻眼睛。

「聽你這麼說,我心中那股像陰霾般的感覺,也多少消散一些了……嘛,可以吧。這次就特許饒過你。」

供花不顧打算制止她們的我,直瞪芳谷。她放緩冷漠的態度,但稍加用力放話道。

「好久不見了呢!您過得還好,嗎……?」

我來到約好的匯合地,位於名古屋車站的櫻通口旁金時鐘處。已經到了的芳谷從節假日來來往往的人羣中迅速看到了我,向我靠近。

「啊,波多野前輩!」

「——哈啊?」

芳谷對我的疑問壞心眼地笑着,加快了腳步。我懷抱着多少的不安(主要是花錢方向),跟在芳谷後面時——

「喂,供花。攻擊性這麼強的話——」

「嘛,總之去喫飯吧。最近,我有比較感興趣的餐廳。」

「真沒想到前輩的女朋友,是這麼漂亮的孩子……簡直就像一具人偶呢。特別是,不近人情和冷漠的感覺。沒想到前輩的興趣會是這種類型,真叫人意外。」

「什麼呀。去電影院嗎?」

「……那個,波多野前輩。機會難得,要不稍微繞點路?」

「……幹嘛。」

察覺到視線。我朝身後轉過身去,沒有專門注視着這邊的人,也沒有可以的人影。我說着「……真是的。」,嘆出一口氣。

隨後,芳谷臉上浮現的笑容,彷彿被雲霧驅散,轉變爲疑惑的皺眉。她注視着佇立在我身邊,抱着企鵝玩偶的供花。

然後時間來到約定的傍晚六點,五分鐘前——

「那位芳穀風澄小姐,和我。景認爲哪一邊重要?」

另外,供花爲了能一直拿着玩偶,不使用瞬間移動,而是一路坐電車回一社的公寓。我給過她買車票的錢,沒什麼問題。

「……呼姆。原來如此。」

「啊,啊咧?前,前輩的……女朋友?爲什麼,會在一起……」

由於芳谷的告白,讓我一度失去過的,對我而言寶貴的異性朋友,芳谷與我度過的「普通」交流。對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我現在真是感慨萬分。

「……啊啊。是個奇怪的傢伙啦。」

「呵呵呵。敬請期待吧。」

我爲自己既開心又感到很麻煩的心情嘆氣,苦笑着。

我對發出低沉聲音的供花說道。

「不好意思,芳谷。這傢伙說無論怎麼樣,都想要和你打聲招呼……應該是打完招呼後,馬上就會回去吧?」

我捂住供花的嘴,強行讓她閉嘴。芳谷變得啞口無言。

我說着「嗯嗯」,回以微笑。從櫻通口步行兩分鐘,就能看到一家餐飲店列出的招牌菜。在那裏,展示着將黏稠的融化芝士攪入用甜辣醬醃製過的雞肉和蔬菜一起喫的料理照片。

「……是的。我沒打算干預你們相處的時間,請不用擔心。只是稍微,對景的同學是什麼人感到好奇而已。」

供花垂下眼眸。緊張的表情一下子鬆弛地綻放開。

前往名古屋站的路上,芳谷突然提出這個請求時,我想我的內心還是有那麼點高興的。

竟讓她如此率直地表達自己的喜悅,我也跟着高興了起來。

「也行。嘛,或許再晚一點也沒什麼問題。要去哪呢?」

中部地方廣場大廈是名古屋站前的高層建築,在那入駐了各式各樣的商店和餐廳,是一座複合商業設施。這裏整體來看都是面向高消費的成年人羣,很多對像我這種一個人住的貧窮大學生來說門檻過高的店鋪,是陌生的場所。

我重新看向芳谷,爲了繞開供花的話題說道。

「——誒?欸欸欸?」

晚飯結束後,走出餐廳的芳谷回過頭,向我莞爾一笑。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變暗,五彩的街燈照在芳谷的笑臉上,顯得格外閃耀。

「供,供花!」

在讓人放鬆的店內單間,喫着美味的料理,和芳谷共度的時光比想象中要好些。氣氛並沒有發展成我所擔心的,像上次那種不自然的狀況。只是前輩和後輩——作爲關係好的朋友,互相聊些電視的話題,還有高中時期的回憶,閒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景已經很清楚地說過,對他來說我比你重要。」

雖然搞不好是自己在臨死前,各方面都變得敏感了,但如果這幾天裏一直有糾纏着我的傢伙在,真希望能給我立馬現身啊。

別人可是所剩無幾的人生,難得要竭盡全力享受樂趣的時候……。

「——波多野前輩?」

「啊啊,不好意思……中部地方廣場是這邊吧?我平時都不怎麼來,不太清楚來着。」

我如此回應芳谷,把剛剛感受到的視線從腦海裏甩出去,意識回到最後與芳谷度過的時間。

乘坐玻璃落地窗的電梯,瞭望宵暗中璀璨高聳的中央大廈(注:JR中央大廈),從中部地方廣場大廈的一樓一口氣升到四十二樓。

我們穿過閃着虹色的近未來風格隧道,在大堂買了門票,乘坐電梯再次向上。隨後終於到達了四十六樓,可以一覽名古屋站周邊夜景的觀景臺。

「嘿……中部地方廣場的頂層,居然有這麼一個地方啊。」

「是的。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哦。從那以後一直都想來,不過沒有機會……真是個非常美好的地方呢,前輩。請看,這個夜景!」

芳谷歡呼雀躍道,跑向被當作一整面牆的窗戶邊。

空中迴廊——被冠以《Sky Promenade》之名的觀景臺,從四十四樓到四十六樓,運用建築的三層廣闊空間建造而成,整體佈滿玻璃。

沿着巨大窗戶的內側,現在我們所位於四十六樓的部分,是四周設置有扶手的迴廊。那裏被設計成可以眺望到夜景的結構。

更令人驚歎的是,這裏沒有天花板。觀景臺從四十四樓開始延伸到空中,頭頂滿是一望無際的星空。

雖說是美好的開放體驗,這個季節吹上來的風還是會使肌膚感到寒冷,我把手伸進上衣口袋,靠近窗邊,並排站在芳谷的身邊。

「真漂亮啊……」

我小聲唸叨樸素的感想。

「就像鑲滿寶石那樣」。爲了表達夜景的美麗,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比喻,沒想到會如此貼切。

黑暗中,各色的光芒閃耀在樓羣之間,由條條大路交織成的網上,數量龐大的車輛交錯行駛,如同蠕動中的流光河流。

我們在三言兩語間,從南走到東,又從東走向北。順應迴廊走道漫步,沉醉於腳下的夜間街道。

「啊。前輩,是榮的電視塔哦!這麼小……那條被染紅的道路,是廣小路通吧?好漂亮……」

在我腦內描繪出來的,與芳谷度過的每天是靜謐、安穩的,但與此同時莫名無聊。非要找理由的話,那就是因爲即使芳谷和我成爲了戀人,我也不會與她墜入戀河,真心喜歡她。至少,想象不出來。

面對瞪大眼睛,啞口無言的芳谷,我冷酷地甩下這句話。

然後那時,恐怕我——

從芳谷那能感受到愕然不已的動搖。我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請您回應,我的感情。求求了——」

「……哈,啊哈哈哈哈……」

「芳,芳谷——」

「因爲我的不放棄,就算會帶來多大的迷惑,就算會被討厭,只會迎來大家都遭受傷害的結局,我還是喜歡前輩。最喜歡你了!所以,前輩……拜託了,波多野前輩。」

「哈啊。是前輩,不好哦?」

「……別再和我扯上關係了。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芳谷而言,只有這樣才能通向最幸福的未來。」

淚目盈眶的茶色雙眸中滿是悲傷和絕望的顏色,但瞳孔裏依然寄宿着情感的光芒,細微的晃動着,閃閃發光。

由此造成的結果是,我的心中萌生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情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我的餘命只剩那一點了,可說到底如果沒被宣告死期,沒有和作爲死神的她相遇的話,我的心靈肯定這輩子都無法被滿足吧。

「誒。」

「我可是打算放棄的。再也不做讓前輩感到困惑的事情了,下雨那天就是最後的告白,維持着無可非議的關係全身而退……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前輩卻,發來那麼溫柔的消息。」

「——不行的。」

至於理由,我——

「前,前輩……」

越過玻璃眺望夜景,就在我心生感慨時,突然吹來一陣強風,

可是,沒有後續的言語。到底怎麼了,我轉頭面向左側——就在這個瞬間。

——這不是讓人動搖了嗎。讓人融化般甜美的聲音責備着我,芳谷的手腕用力抱緊我。

「…………。就算這樣——」

現在看來,總覺得五天前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是芳谷第一次向我表白心意的時候嗎?我不禁思考着,如果自己回應了她的告白,會變成什麼樣。

「啊,嗯嗯……」

「……!? 」

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在哪一步做錯了。

「前輩。我們到下面去看看吧。好像也有能坐下來的地方哦?」

「死,會死是指……誒?爲,爲什麼呢?是生病了嗎……」

芳谷抬起頭,看着我。

可相比之下,芳谷擁有不管自己被傷得多深也沒關係的強烈決心,纔將自己的感情再次衝擊至我面前。正因如此,

「呃……」

在單方面告別芳谷,離開觀景臺後。我就這麼離開名古屋站,重新潛入先前向下眺望到的夜間街道,隨便進了家咖啡店,等到心情平復後,向東邊的榮路方向,踏上返回公寓的道路。

我道歉的瞬間,芳谷的身體像受到驚嚇似地抖動,手腕抱住我的力氣變小了。我溫柔地推開芳谷,從正面看她那哭得痛不欲生的面容。

我不管不顧地加快腳步,在芳谷追上來之前離開了觀景臺。心裏滿是後悔自己沒在最開始,早些時候就這麼做。

「我喜歡你,前輩!波多野前輩……」

芳谷一邊對着呻吟的我喘出灼熱的呼吸,一邊小聲喃喃道。

是我給芳谷發送消息,想着約好再見一面,說不定能多少修復一些關係的時候嗎?還是三天前的那場雨,沒有徹底拒絕芳谷的邀約,一起喫飯的錯。抑或是——

我拒絕了她。使勁忍耐着罪惡感帶來的胸口疼痛。

「…………。波多野前輩」

「……芳谷。我呢,很快就要死了哦。」

和芳谷一起度過的最後七天,肯定和我至今爲止活過的十九年一樣,都是一成不變的日子。

響起柔弱的笑聲。她在我的耳根處,留下虛張聲勢的低語。

「——我喜歡你,前輩。」

我不知道芳谷現在擺出的是怎麼樣的表情。可是她一轉甜美的聲音,變爲蘊含臨危感的破損沉痛嗓音,聽起來相當急切。

濃厚的六天。如果將至今爲止度過的人生比作不臭也沒有味道的潺潺流水,那這幾天的時光宛如蜜糖。黏稠有份量,足以得胃灼熱的甘甜日常。

關閉燈光的昏暗空間,被藍色燈光點綴的夢幻觀景臺讓人夢迴水族館的景象,我想起供花的事情。

我和供花就是這樣的,兩個人一起去購物,喫着美味的食物,懶懶散散得呆在房間裏,爲了創造回憶外出旅遊。

將芳谷傷害到如此深的地步,是因爲我那半吊子的溫柔和體貼。這些行爲都是爲了儘可能讓芳谷不受傷害,就算很少也要儘可能癒合已經給她帶來的傷害。但是這樣做,恐怕只是我害怕被傷害的芳谷會反過來傷害我罷了。

不過,猶如劇烈燃燒般氣勢凌人的芳谷,她的那股狂熱卻冷不下來。她將我勒得生疼,不顧形象地乞求自己的願望。

芳谷對我的情感,老實說比我預計的,還要恐怖。

芳谷用力抱緊無法回應她心意的我。

芳谷的妝面被眼淚弄花,眼睛下面浮現出厚重的黑眼圈。這麼近距離再看一次,感覺她已經相當憔悴了。可能是心累的原因,如果還因爲我的話,真心疼啊——這個痛苦,是我不得不承受下來的。

她的手腕進一步施力,芳谷緊緊地抱住了我。從那雙眼睛裏溢出的溫潤淚水打溼我的臉龐,溼潤過的地方冰冷地發乾。

要是被供花知道我和芳谷來這樣的場所,她會嫉妒到生氣的吧——如果嫉妒的話,我還蠻高興的。

「我,不在意的。就算前輩已經有喜歡的人,絕對不會向我轉頭,我也會繼續說,我喜歡前輩的話……前輩,你會怎麼做呢?」

時間彷彿停滯了。腦內變得一片空白,我陷入什麼都考慮不了的狀態。

在那裏沒有供花的身影。供花只是作爲死神,在我命終的瞬間,再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只會無慈悲地奪走我的性命。芳谷會泣不成聲,沉浸在與我生離死別的悲傷當中吧。

被我徹底拒絕,芳谷垂下頭。沉默過後,有眼淚滴落。

「——真漂亮啊,景。」

「差不多吧。其實,第一次被芳谷告白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是將死之人了。也因此拒絕了你。我就算當時接受了告白,和芳谷開始交往,到頭來還是會經歷死別……會帶來讓芳谷產生多餘悲傷的結局,這是我可想而知的。」

對話中斷,在十秒左右的沉默中。我看着夜景尋找下一個話題,芳谷呼喚了我的名字。

「永別了。」

芳谷用力吻住我的脣,我睜大眼睛固定在原地。即便如此,她仍不知足地伸出舌頭入侵其中。

「……!? 」

逃避般道過歉,我從坐着硬硬地,讓人不舒服的長椅上站起身,俯視芳谷。

那些盡是我至今爲止沒有品嚐過的感覺,因不習慣所產生的苦惱和煩悶,好像心癢的時候也蠻多的,但回顧過往這些經歷,都是開心,充實的每一天。

「抱歉,芳谷……」

和聲音一樣甘甜的肥皂香愈加濃烈,被白色針織衫包裹的,芳谷柔軟的身體正更進一步地貼向我。我的嘴脣現在還,銘刻着她的觸感。

「騙,騙人……怎麼這樣……波多野前輩會……騙人……」

這次是第三次吐露心意了。

「——呼哈」

地鐵東山線,從名古屋站到離家最近的一社站之間,有十一個站。坐電車回家不到三十分鐘。如果沿着主幹道徒步前行,要花費兩個半小時左右才能到。

芳谷從正對窗戶的扶手上探出身子,恍惚地說道。

看了眼手機屏幕上大量芳谷打來的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通知,向她道歉。在我沒有確認那些消息內容的情況下。

「嗯,呼……」

芳谷的嘴脣拉近距離,疊上我的嘴脣。

乘着風,彷彿在很近的地方能聽到供花的聲音。我下意識看向右側,不出所料誰也不在。在我的左側,芳谷向我搭話。

到底是什麼驅使芳谷做到如此境界,單薄空虛的我究竟有什麼地方能讓她如此着迷的,我毫無頭緒。只有一個事實是清楚明瞭的,那就是芳谷如果仍繼續愛慕我的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我環顧四周後,跟在芳谷身後,經過向下的斜坡階梯,向樓下移動。寬敞的空間裏只有長椅,是迴廊下方爲遊客準備的眺望夜景之處。

芳谷抽離舌頭,鬆開嘴脣。芳谷放心地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波多野前輩!請,請等一下!求你了,等等!我——」

從我的口中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芳谷發出走調的聲音。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明明我的身上沒碰到什麼事,卻突然說出自己「會死」的言論,只會讓人感覺在開玩笑吧。可是芳谷在感到困惑的同時,擺出嚴肅的表情。

因此我並沒有從中看出什麼特別的價值,也不認爲自己會執着於此。所以,

(距離我和那傢伙的相遇,已經六天了……原來,才過了六天啊。)

對於既沒有夢想也沒有目標,只是隨波逐流地浪費時間的我而言,「死亡」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確地看到人生終點——正因如此,纔想要至少在到達之前不留悔恨地跑完,所以就燃起自己的激情了吧。

(……恐怕,並不會多悲傷吧)

我認真地直視芳谷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道。

「!? 前輩,難道說……」

「……搞砸了呢。」

雖然現在是節假日期間,但由於室外寒冷,觀景臺內的人羣並不雜亂。我和芳谷在空着的冰冷金屬長椅上並肩坐下,眺望眼前寬闊美麗的夜景,和坐在晚飯餐桌上一樣,聊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想着這距離正好適合散心吧,我放着電車不坐,選擇走路回家。閃着紅色尾燈的車輛在縣道六十號線上交錯行駛,我乘着晚風,緩慢地走在路上,在此期間,思考着芳谷的事情。

「——抱歉。」

我和芳谷正式交往,確立戀愛關係,說不定會和她一起度過七天甜蜜卻又短暫的兩人世界。纔在一起沒多久的戀人突然向自己坦白「快要死了」的事實,如果是普通人,大概會因此疏遠關係,覺得過於沉重,儘快提出分手吧。但我感覺換作芳谷的話,卻會帶着絕望,悲傷地接受這個現實,在我臨終之前仍溫柔地依附在我身邊。

雖然和芳谷一起度過的時間,說不定也會有相應的樂趣,過得也很幸福——但這些在與供花相遇,如今知曉了自己對她的感情面前,總是遠不可及的。

她如此問我。我「嗯嗯」地點頭,從芳谷面前背過臉去。看着夜景,我漸漸地挑明瞭至今爲止所隱瞞的事情。當然,關於死神這種可疑之物,我沒告訴她。

芳谷爲了固定姿勢,用手環扣我的後腦勺和腰,妖豔的呼吸遵循渴望,像軟體動物般溫軟的舌頭貪婪地舔舐嘴脣和口腔。終於,

「不是騙人的,也沒有開玩笑。不好意思,芳谷。我總想着反正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本應早點挑明事實的。我覺得只要讓你明白,我已經有戀人了,你應該就能馬上放棄的。我低估了芳谷對我的感情。」

「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不能無視那個人,來回應芳谷的感情。無論你向我告白多少次,那傢伙……只要有供花在,我的回覆都不會變的哦,芳谷。」

說完,我立馬從芳谷身邊離開了。芳谷連忙起身,喊道。

「抱歉。」

我關掉了手機的電源,將它放入褲子的口袋裏,繼續一個人靜靜地走在剛纔和芳谷眺望過的名古屋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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