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7:命終的初戀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1.3萬 字

「——景。」
我接着沿縣道往東走,不知走了多久。
有一道細得快要被街道的嘈雜蓋過去的聲音,從默默地邁着腿的我身後傳來。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黑色長髮,冷白皮膚。死神少女身着恍如溶於黑暗之中的漆黑連衣裙,一動不動地站在人行道旁某個生鏽的欄杆邊上。她的臉上如同人偶般面無表情,用玻璃狀的瞳孔看着我。
「供花……」
「晚上好。現在正在回家路上嗎?」
供花如此問道,信步向我走來。我「嗯嗯」地點頭,回應道。
「爲了節約電車費,也想稍微散散心。所以選擇走路回家了……供花,工作呢?」
「弄完了。順便考慮到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我就沒安排任何其他事情。」
「……最後一天?啊啊,已經變換日期了啊。」
因爲關了手機的電源,完全沒注意。看來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我失去性命的那天了。
「我說,供花。我的死亡時間,是幾點幾分幾秒來着?」
「今晚,十點五十分三十八秒。」
「嗚哇,已經不到二十四小時了啊……糟了耶。嘛就算焦急也沒辦法,就這麼晃回家吧。還能順路打發時間呢。」
「都死到臨頭了,真悠哉遊哉啊……單純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路上,真的好嗎?」
「笨蛋。纔不單純只是走在路上呢。」
我對目瞪口呆的供花笑了笑,輕輕牽起她的手。這隻冰冷而柔軟的手,將在今天奪走我的性命。就算是這麼想着,我也完全感覺不到恐懼。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確實是單純地走在路上。可供花來陪我的話,對我來說,這足以算作特別的時間了。」
「……這樣啊。」
聽到我的話,一直給人冷漠印象的供花,瞬間嘴角揚起了笑意。她握緊與我牽在一起的手,讓雙方的溫暖廣泛交融。
我的心中也洋溢着溫暖。我看着供花,
直到幾天前,我還是一個空虛的人。雖然沒有想死的理由,但也沒特別想活下去。既沒有夢想也沒有目標地浪費着時間,只是隨波逐流,行屍走肉般無趣地活着。
「……嗚!景——」
供花驚訝地顫慄,僵直身體。我握緊供花的手,嘴脣稍稍施力,按住她被淚水打溼的嘴脣,閉上眼睛。
「當我看到景和芳穀風澄小姐,相處融洽,一起眺望夜景的樣子,彼此的嘴脣重疊的瞬間,心裏煩躁的不爽又與之不同。」
「我想和景在一起,不止是今天,明天、後天也……想一直,在一起!還要去更多地方,說更多的話,想收穫更多的體驗……我不要景死,不討厭景消失!今天過後再也見不到你,這樣的事情……絕對,不要!我不想考慮無法和景在一起的每一天!」
「誒?」
◇
在彷彿世界已經滅亡般的寂靜當中,銘刻生命的心跳聲和呼吸驟停的感覺,從相連的手間和重疊的脣中,能感受到溫暖的柔軟。
「不是,供花。那個是——」
從供花底下的臉上,滴答地掉落水滴,打在緊握着罐裝可可的白皙手背上。不止一滴。兩滴,三滴,四滴……像下雨一樣啪嗒啪嗒地落下,那樣透明的水滴是——
「給我離開前輩身邊。」
供花沒有打開可可,只是將其緊握在手裏,偷偷看向我。
——絕望。
「就算這樣,會造成我的存在被抹滅的結果……只要再延長能和景一起活下去的本願,哪怕是一分一秒——」
供花正坐在長椅上發呆,我把附近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可可,輕輕按到她的臉頰上。
供花哭得聲淚俱下,正當她準備接受我的請求時。
順着眼裏溢出淚水,我將湧上心頭的熱情化作言語,盡數傾訴。我能感受到,在我手腕內的供花正緊張地屏住呼吸。
「……我喜歡你哦,供花。」
她恢復了認真的表情,點點頭。隨後像是要遮住臉似的低着頭,
「在聽到這個願望的瞬間,我的胸口漫過一陣鈍痛……迄今爲止的快樂,猶如萎縮般減弱了。」
「我和供花的相遇,使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活着的意義……找到了『想活下去』的理由。」
「是,是的。非常抱歉。」
供花用右手按住左胸口,心臟的附近,
她嗤之以鼻,歪起一張令人不適的臉,邪魅一笑。那擺明了是一副故作玄虛的笑容,可我卻拉着供花的手,什麼話都沒說,再次與她在路上並肩緩行。
「那是我至今爲止見證過無數次,親眼目睹的『命終』。陰鬱而昏暗,令人絕望的,充滿了人們的悲傷……司空見慣的,死亡場景。對此,我不會有什麼感想。我只是,作爲死神,將靈魂從死者的肉體中收回來,再帶着它們回靈界而已。所以,這次也如此……也該如此纔對。」
「芳谷?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是在與供花相遇,被告知死期的瞬間嗎?是在夜晚的家庭餐廳,看到供花將芭菲塞進嘴裏的那副可愛笑臉的時候嗎?是和供花相處時,發現她只作爲死神而生的空虛,與我是相似的存在時嗎?還是說,果然還是從我真的愛上她的那個瞬間開始。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弄清楚。但是,
但是供花不顧形象,握緊我的雙手。
數十秒,至少一分鐘。經過晃似永恆的短暫時間後,我爲了安慰她,輕輕移開嘴脣。睜開眼便看到半張着嘴,神色恍惚的供花,溫和地提醒她。
供花嗚嗚地抽噎着,像是想把自己與我緊緊糾纏在一起那樣,把臉埋在我的胸前。供花的眼淚染在我的胸口,伴隨着甜蜜的疼痛蔓延開來。
黑色的瞳孔中寄宿着燦爛的心意,在如同鬼神般咄咄逼人的供花面前,我咬緊後牙。從心底湧上近似的激情的強烈願望,我拼死壓抑想要回應供花心願的慾望。胸口塞滿了擁堵的想法,讓我難以呼吸。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供花沒有注意到我不知所措的樣子,便開始傾訴自己的苦楚。
「那是因爲,景當時在芳穀風澄小姐面前明確地選擇了我的緣故。雖然她確實讓我承受了衝擊,但實際上也沒有十分在意。只是——」
供花簡直就像變回了剛相遇時的模樣,讓我有些在意。當我們走到名古屋站後的第七個站——覺王山附近,我帶着供花從縣道轉入岔路,找到一個沒人的清淨地詢問她理由。
在那佇立着一身黑的少女。女性並沒有注意到這位,將要奪走她所愛男人靈魂的死神。
「……景。好熱。」
下個瞬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衝上前去,用自己的脣堵住瞭如同她的眼淚般,不停訴說着滿溢情感的供花的脣。
「就算僅此而已,我也十分滿足了哦,供花。我本就是一副將死未死的軀體,但卻因此,遇見了你。還想呆在一起,或者想永遠一起活下去什麼的……如果這麼想的話只會沒完沒了,留戀非但沒有消除,反倒還增加了。死亡並非不幸。只要這麼想,就已經足夠幸福了。如果我們沒相遇的話,就不會遭受如此苦痛的回憶了吧……可是想必那樣也無法體會到如此快樂、滿足的感情了吧。」
「今天就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吧,到我命終的最後一刻,在我死去的那個瞬間之前。就像笑着迎接命終那樣,我想讓今天成爲最棒的一天。」
「供,供花……」
「昨天,和我分開後發生了什麼嗎?」
悲傷的淚水。供花有生以來第一次流下的眼淚,是狼狽的。她像溺水般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忘我地呼喊着對我的心意。
鼻腔吸入春天的晚風,心裏滿是供花如花般的香味和甘甜的刺痛。願時間停滯在此刻,直至永恆。即便我能明白,這是絕對不可能被實現的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再次和供花在一起,一直一起活下去。還有很多,想和供花去的各種地方,想對你說的各種話,和你一起經歷的各種初體驗。一天可是遠遠不夠用的,哪怕是七天也不夠用。在與供花相遇之前,我的內心不存在想做的事情,也沒有大不了的留戀和遺憾的事情,想着就這麼死掉也無妨。可是——」
「最開始感覺到自己『發生異常』,是前幾天,景在水族館拜託我,『想死在我手上』的時候。」
「!? 供花……」
供花搖着頭不停地哭泣,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叫喚着。
供花斬釘截鐵地打斷我的話,神色變得扭曲。能令人偶般的她,美貌幾近崩潰的是,深深的悲痛和——
——可爲什麼,嗎。接着供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位於閒靜的住宅區一角,夜深人靜的公園。
眺望夜景途中,聽到過本不該在場的供花的聲音。然後與供花再會時,從察覺到她的狀態很奇怪開始,總能預料到這件事。
「但是,我是死神啊!是見證相應人物的命終,將他們的靈魂送往靈界的存在。就算再怎麼難受,也不得不殺了作爲擔當對象的景……不得不回收景的靈魂,將它送往靈界。我如此告訴自己,抑制住自己任性的願望……但是,沒辦法的!不管怎麼做,都沒法!所以,景——」
「一起逃跑吧。」
「說來也是。讓你心滿意足地死去,既是本次活動的開展目的,也是我們死神被賦予的『使命』。我作爲你的擔當死神,會竭盡全力的哦。」
「雖然也有思考過爲什麼會這樣,但疼痛很快就過去,所以並沒有太在意,接着和景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但是,那之後……和景一起睡的時候,突然想象到未來的瞬間,胸口又會像被揪緊了似的疼痛。這種疼痛雖然能夠很快得到緩解,但是之後還是會偶爾出現在我的心裏,不斷打擾我和景在一起時所感到的安寧。這股疼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內心越是感到滿足,就越痛苦。現在也——」
「我,我也……我也是,景!還好能遇到你……這些天來,和景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快樂。非常幸福……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景。所以……所以我會,如景所願……用着雙手,把景……把景的靈魂——」
「你通過靈體化隱身,偷偷呆在我們身邊了吧。」
「——但是」
供花在我想要辯解時,發出了短促的笑聲。
「別說這種傻話。」
「……我才應該,說抱歉。我讓你產生不好的記憶了啊。我無論是對供花,還是芳谷,都是些半吊子般的舉動……我已經,再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了。會讓供花難過,痛苦的事情已經——」
「我知道。景其實並不想和她嘴脣重疊的。這點,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來。」
「沒辦法的,景……」
供花沉默着躊躇了好一會兒,看到從我這得到的可可罐,終於輕聲的嘀咕道。
供花才平息的眼裏再次滲出眼淚,向外流淌。我將歪着臉噗嗤一笑的供花拉到懷裏,抱緊她。她的身體纖細得幾乎是能折斷般柔軟,溫暖又舒適。
「沒辦法的。」
「……!? 」
供花的手用力按向胸口,臉上也因悲痛變得扭曲。她忍不住地低下頭,柔順的黑髮像簾子般垂下來,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景……」
「女性變成了緊握男性的手,淚流不止地叨唸着『不要死』的樣子。我望着維持安穩神情,如同睡着了般已經沒了呼吸的男性,突然之間,腦內浮現出景的模樣……在那個瞬間,之前那種彷彿被揪緊的疼痛,侵襲胸膛。這讓我意識到,原來自己是把死去的男性當作了景,而在其身邊的女性則與我的身影重疊了。同時,終於能夠理解了。我是……將要奪走景的性命,作爲死神的我……」
「嘛。因爲總覺得,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反應好平淡哦。」
供花無精打采地縮成一團,我說着「不是」,搖搖頭,喝了一口咖啡。滾燙的苦味刺激舌頭,慚愧和悔恨,與苦味相似的感情滲入心底。
「景……」
供花斜眼盯向我,我苦笑地把熱可可遞給她,玩弄着黑咖啡溫熱的易拉罐壁,在她的身邊坐下。我扣開拉環,喝下一口提神的苦澀液體後,問她。
「……我,不想殺景。我不想讓你死!」
供花把雙手按在胸口,不顧我的勸解,喋喋不休道。她丟出手中的罐裝可可,罐裝可可維持着原樣,在地上滾動。
我笑着說道。面對這樣的我,供花則是——
我彷彿接收到供花傳來的痛苦,心中揚起一陣甜蜜的疼痛。我捏緊鐵罐,壓抑想要立刻抱緊供花的衝動。
「……好。」
只有一人的無聊時光,只要有供花在便能獲得歡樂。我想就算沒有夢想和目標,只要有供花在就行,只要有她在就能感到幸福。只要供花對我有意,我僅剩空殼的心裏就能被填滿,細嚼慢嚥生的喜悅。
「只要我和你一起逃跑的話,就能逃過死亡的命運了!恐怕即便我不殺景,也會從死神界調來別的死神,代替我來了結景的吧,但不用擔心。我會消滅那位死神,守護景的性命!絕對,不會讓你死。」
「……供花?」
「胸口好疼。好痛苦,景……明明和景在一起是很舒適,很開心的事情,爲什麼……爲什麼我必須承受這些痛苦呢?」
「——請你放開他。」
供花看向我。止不住的眼淚外溢,眼睛哭得紅腫的並不是「死神」,而是流露出名爲供花的少女,自身的意願。
供花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從這裏開始,纔是重點嗎。
「我們從相遇至今還不到七天……但是,和供花相處的這段時間,卻比我至今活過的十九年都要快樂,疑問是處於幸福之中的。謝謝。我很高興是供花來殺我。能經供花的手帶我走向終結的話,我就能笑着,幸福地迎接命終的瞬間了。」
「……這樣啊。」
我把手轉回來,微笑着撫摸她的頭,輕聲細語道。
「供花……」
這些天裏讓我產生如此變化的,是多虧了供花和——讓供花與我相遇的死神界。正因如此,
迎接死亡的男性,和女性是戀愛關係吧。根據供花的表述,我的腦海裏描繪出一幅全白的病房景色。
「我看到了。景和芳穀風澄小姐,在從高處眺望街道的建築物頂上……嘴脣重疊在一起的時候。」
我爲此感到驚訝,供花抓住我的手,湊近臉來。
一道聲音響起。那是沒有感情,相當乾涸的女性聲音。只見公園的入口,路燈下黑臉站着的人,是已於名古屋站分別的芳谷。
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轉機的呢?
從匯合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左右,我和供花一邊討論關於今天一天的計劃,一邊走在大街上。最近供花的反應都挺豐富的,可這會兒卻莫名得單調。基本上都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回應。
「……那之後。我雖然很在意一個人應付別人的景,但因爲臨近下個工作開展的時間,所以還是離開了名古屋站,如往常一樣爲了回收死者的靈魂,前往縣內的醫院。根據死亡筆記記載的死期,是晚上十點五十九分五十三秒。對方恰好是和景同齡的男性,死於疾病。他躺在牀上,當時正處於快要斷氣的時刻。然後,奄奄一息的男性身邊——有一位緊握着他的手,正放聲大哭的年輕女性。無論她再怎麼呼喚男性的名字,和他說話,閉上眼睛的男性都無法回應。這時時間已過晚上十點五十九分,每一分一秒都在向預定好的死亡時間逼近。」
芳谷無視我的發問,向我們逼近。
芳谷的雙手環繞在腰身後面,從劉海的間隙中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花。
面對看起來不正常的芳谷,供花「……呃」地抽離身體,擦拭眼淚。她從長椅上起身,像是要保護我似的站起來。
「有什麼事,芳穀風澄小姐?麻煩不要妨礙我和景之間寶貴的時間——」
「閉嘴!」
芳谷激動地以供花爲目標衝上來。在她的身體逼近供花的瞬間,芳谷環繞在腰後的手向供花的腹部刺出去,
「——『死神』!」
「……唔!? 」
供花的身體受驚地彈開。我本以爲那個反應是源自芳谷口中蹦出的詞語,但事實並不是如此。供花呆在原地,嘀咕道。
「啊……誒?爲……爲什麼……」
供花的腿開始失去力氣,突然大幅度地搖晃着。隨後就這麼,倒下了。供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了。
「啊哈。」
芳谷俯視倒下的供花,爲了嘲笑她似的嗤之以鼻。她的雙手,緊握着一把刃長十五釐米左右的,鋒利的刀。
◇
——供花被,芳谷刺中了腹部。
在反應過來這個事實的瞬間,我猛地站起來,衝到供花身邊。
「供花!」
我顧不上眼前還拿着兇器的犯人,抱起供花的身體。
肉眼可見,供花的身上沒有一處傷口。被刀捅過的腹部,不但衣服沒破,連一滴血都沒見流出來過。儘管如此,
「喂,喂……你怎麼樣了!? 睜開眼啊,喂!」
供花仍閉眼睛。她失去了意識,身體無法動彈。我搞不清楚狀況。
黑色大衣搭配黑褲、黑皮鞋,黑色的帽子將眼睛藏於陰暗中,是一名渾身漆黑的年輕男性。他的皮膚如同死人一般冷白,從帽子的陰影裏看着我的那對黑色眼眸中感受不到一絲生機。
對半靈體的死神而言,刀應該不構成傷害纔對。這件事,我在與供花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就證實了。既然如此,爲什麼——
芳谷看着我的雙眸溼潤了。那雙眼睛滲出的,並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喜極而泣的眼淚。
「!?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從窗外偷看我家的是——」
「呃……」
沉浸在思考中的我,被芳谷的言語打斷。
「……原來是這樣啊。」
「畢竟我這麼做的話,心地善良的前輩是不會原諒我的。」
「風澄小姐說過,爲了和波多野先生締結良緣,無論如何都要除掉供花小姐。所以我給予了她相應的手段。在可行的範圍內,死神有義務實現擔當對象的願望。有關人類生死的願望當然是被勒令禁止的……但供花小姐,是死神。有關死神生死的願望,並沒有特別提到要禁止。」
我對這個氣場異樣的男性身影有印象。是前幾天,我在賢島的水族館裏見到的那個可疑男人。面對處於驚愕中的我,男人脫下戴着的帽子,以禮相待,
「然後在我着手準備的夜裏,前輩沒有給我回消息。所以我拜託死神幫我看一下前輩的情況。結果,得知前輩在家和女朋友過得很開心,我反而頓時陷入絕望谷底了。」
「下次,我們還能像這樣一起度過可以嗎?」
「芳谷……」
供養停頓了一個節拍,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那把刀,是我借給她的,是《死神鐮刀的碎片》。」
我在疏通邏輯的同時,還是有一個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通的點,於是我提出疑問。
「是的。」
「那難道這之後的第二天,我的大學友人丟失了自家的鑰匙來不了,還有我的傘被偷的事情,都是你的傑作嗎?」
「……唔!」
我想起和供花玩UFO型兩爪娃娃機途中感覺到的,不明來路的強烈視線。原來那是來自芳谷的嗎。
「……哈?」
「你說的我大致都清楚了。只是還有不太明白的地方。你爲什麼要把那種刀給芳谷?供花與你同爲死神,居然將能殺死你們的道具交出去……」
「……芳谷的,原本的死因是什麼?」
我在得到解釋的同時,回憶這幾天裏發生的事情,想起那些有利於芳谷的偶然,順勢問道。
「那天才被甩的我,很羨慕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也很嫉妒……不過因爲受不了,很快就離開了。」
「不,不是……我也是事故。不幸的,事故。」
「是我。」
從名爲供養的男人口中得知的真相,令我目瞪口呆。雖然我驚訝於男人是死神這件事,但更令我動搖的是——
「隨後便迎來了,約定的那天。對還剩兩天就會死掉的我來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得把所有想法都告訴前輩纔行……已經破罐子破摔了。之後第一次得知,前輩也,和我處於相同的境地之中。」
供養注視着供花,開口解釋事由。
「心情糟透了。我被最喜歡的前輩甩了,還看到這位前輩和自己以外的女孩子在約會。隨後又被死神宣告死期——還能有比這更殘忍的日子嗎?」
供養以沒有抑揚頓挫,毫無感情的聲音,滔滔不絕地闡述事實。我對此感到愕然。
「……哎,雖說也是無能爲力。」
「前輩真是,過分的人啊。」
「啊啊——」
不,說不定在此之前,她先來偷看我們的情況了。我記得在和芳谷喫完晚飯後,我在路上曾感受到不知何處的視線,也恰好處在這個時間前後。
分別時,芳谷對我說過的那些言語。我想起那副唐突的開朗。它帶着一輪黯淡無光,是陰沉的笑容。
「爲了實現風澄小姐的願望。」
芳谷用溫柔到令人不適的口吻責備我,眯起眼睛。
「我明明處於隱身狀態,卻被發現了呢。順帶一提,那時我還沒察覺到和您在一起女性是死神。如果我沒有立馬脫離現場,就那麼維持靈體留下來的話,說不定能夠察覺到彼此的存在……不過我們死神每天幾乎互不干擾,而且我也從沒想到能有和人類一起看電影,將食物送入口中的死神。」
「我找了她好一會兒都找不到,在搞不清對方的行蹤下,只好先回到風澄小姐那邊。藉此,發現之前消失的她化作了靈體,站在波多野先生的身邊。作爲死神,我這雙眼睛能很清楚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已經沒問題了。」
「是我拜託他的哦,前輩。」
「!? 你,你是……」
不是,說到底爲什麼芳谷能知道供花是死神,還能認定有供花這種死神存在啊?
雖然她的手裏仍緊握小刀,現在卻沒有打算撲上來的意思。守在她身邊的供養也老實地看護着當下的狀況。
「我讓死神去確認前輩的狀況,自己則嘗試再一次和前輩取得聯繫……總算,獲得了下次相見的機會。前輩一個人回了老家,而我也獲得了暫時的安心。下次前輩又要回到女朋友身邊,我也只能徒增妒忌,停在原地焦慮,繼續拼命忍耐了。」
「……被前輩甩了之後,我逃掉了第五節課,一個人出去玩。爲了放鬆心情,就往大須方向走了……就在那時,我看到前輩和大概是女朋友的女孩子兩人,走進遊戲中心。我沒多想便跟在你們後面,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偷偷望着看起來玩得很開心的前輩們。」
在得知自己的生命只剩幾天就要結束,所剩無幾的人生得竭盡全力盡興纔行——
「……原來如此。」
徒增令人作嘔的預感。在我走夜路不幸遭遇殺人魔,被捅死的次日,芳谷也死於不幸的車禍。這種巧合,真的存在嗎?
各種疑問砰的一下噴湧出來,我的大腦陷入混亂狀態。
——就在此時。
「五月,二日……」
晚上九點過。那應該是供花當天進入第一份工作的時間。恐怕使用瞬間移動,趕往回收魂魄的現場了吧。
芳谷垂下頭。那道聲音中,蘊含着壓抑不住的悲嘆和煩躁。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能殺害死神的刀。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就算真的存在,爲什麼芳谷手上有這種東西?
芳谷發出自嘲得苦笑,嘆出一口氣。
芳谷點頭,憔悴的面孔浮現出脆弱的笑容。
那是在我死去的次日。未免也太靠近了。我的脊背不知爲何感到陣陣發涼,問道。
芳谷替點頭的供養將事情挑明,抱歉地解釋道。
「我的願望是,能和前輩結緣。反正這也是不可能實現的。又不能操縱人類的心。要真這麼做,讓前輩向我轉身也只是空虛一場。但是,我除此之外別無他求。所以,我如此許下願望。希望能讓這位死神,讓我的戀心如願以償。」
在觀景臺,芳谷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我,還伴隨着她自身的死亡。這個事實壓在了我的心上。
「想擺脫我的話,希望你能在最初就不留餘地地拒絕我呢。明明這麼做的話,我一定會放手的……就算再怎麼受傷,在死前清空感情,維持着一具空殼的狀態迎接命終也沒關係。一定不會想着,即便是撒潑打滾也要將對前輩的心意貫徹到底再死。」
「……不過死神告訴我,他可以滿足我僅此一個的願望。」
如果這並不是偶然,那將會是怎樣的「必然」——
「芳谷的,擔當死神?那,那就是說……」
「我的願望是《能和前輩結緣》,不過如果再傳達一次心意還是不行的話就打算放棄的。只要和前輩和好,將悲傷的記憶當作從未發生過……在心裏保留與最喜歡的前輩相處,寶貴又短暫的快樂,就老實接受死亡。」
我忌憚於如實相告被殺人魔捅死的後果,所以模糊了回答。
「!? 什——」
芳谷擺出不快的表情,盯着我抱在手腕上的供花。她用力攥緊握在手中的刀。
我爲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心意而感到開心的同時,也被無法回應的愧疚和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
供養承受了我投來的目光,平淡地回答道。
「您好,波多野景先生。像這樣,好好地當面打招呼還是頭一次呢。我叫供養。從六天前開始,由我擔任這位芳穀風澄小姐的『死神』一職。」
突然,不知從何處響起一道聲音。低沉的男聲讓人聯想到無機物般無情、冰冷的刀刃。我立刻環視四周,卻不見人影。
「交通事故。回家路上,據說是被車碾死的……前輩好像是,因爲生病?」
「她抱着奇妙的物體乘坐地鐵,回到波多野先生的家。稍微看了下書打發時間。但是晚上九點剛過的時候,在我短暫移開視線的間隙,她突然消失了。」
但當我收回四處打探的視線,直到剛纔爲止一直孤身一人的芳谷身邊,站着一個男人。
供養如此說着,看向供花。
「我很清楚,每週五前輩的朋友都會在場,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讓他迴避一下。我想要製造出能和前輩慢慢聊天,兩人獨處的環境。爲此,藉助了外力。」
另一邊溫柔的聲音向我搭話。抬頭一看,捅了供花的芳谷瑟瑟發抖地握緊銀色小刀,彷彿爲了讓我放下心,向我投以微笑。
芳谷那危險的眼神從供花身上移開,轉向供養的側臉。她的眉間印刻着深深的皺紋,以極其痛苦的表情唾棄道。
「這把刀,並不是普通的刀。這把刀的刀刃,能直接傷害靈體——『魂魄』,而非肉體……就,就算那個女孩子是死神,也不可能無事而歸的哦?」
「我想向前輩解釋前因後果,所以立即追上前輩……就在這時,我的死神降臨,向我揭露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事實。我一直認定是前輩的戀人,前輩也是如此解釋的,那位女孩子——並不是人類。她是來奪走前輩性命的,死神。」
那時,我的心被芳谷無可救藥地捶打着。看來芳谷也,和我處於同樣的心態中。
「我和死神相遇,被降下死亡宣告,是在四月二十五日的晚上七點左右……正是第一次向前輩表露愛意的那一天晚上。」
「就在回家的路上。有死神來找我,告訴我七天後就會死去的命運。」
供養睜開眼,如同玻璃般無機的瞳孔看向我,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在傘架那邊偶遇到的芳谷態度生硬,之所以會有微妙的不自然,原來並不是因爲尷尬啊。我心裏捕捉到的違和感和疑問,如同融化般逐漸消除了。
——爲愛牽線。這就是芳谷許下的,人生中最後的願望嗎。
言畢,他閉上眼睛。
「五月二日的晚上七點九分二十一秒,會被這位死神殺掉。」
「之後沒過多久,就從波多野先生的口中聽到『死亡的命運』,我便確信了她——名爲供花的少女並不是人類,而是和我一樣的死神這件事。」
而將這一死期告知芳谷的供養此時,正沉默不語地站在一旁,如同人造物般美麗的臉上彷彿貼着面無表情的假面。
「……直到數小時前,我才能肯定。那是她和你們在車站分開後,我在後面跟着她時發現的事情。」
無法與喜歡的對象結緣的悲傷,說不定比人生走向終結還要痛苦。
「……是的。和前輩一樣。我,好像就快要死了呢。」
「——再見。」
也許在這之後的次日,供養也是爲了芳谷,纔會以監視我和供花的動向爲目標,來到水族館的吧。
聽過芳谷的話,我明白了在故鄉看到的黑影——與好友分別後目擊到,卻又馬上消失不見的渾黑身影,就是芳谷的擔當死神。
「……!? 」
如果是在我愛上供花之前,我大概會搞不懂爲什麼能有這麼無聊的願望吧。可如今,多少能夠理解了。
「搞什麼啊,這種……」
因爲事先沒有禁令,所以就聽從了她的願望。
乍一看邏輯通暢,可供花也是「死神」吧。雖說不是親自下手,但在同族的幫助下執行這種行爲難道不該有所忌諱甚至抵抗嗎?
「就因爲這種理由,把供花——」
「已經足夠了,前輩。」
當我激動地說話時,芳谷衝我露出了微笑。她用想要平復我的心情似的口吻安撫道,
「已經,沒必要繼續這樣的『表演』了。我明白的……一切都是『騙人』的對吧。」
「——哈?」
「前輩以已經有戀人爲由,拒絕了我的告白……那是快要死去的前輩,爲了不傷害我,纔會故意這麼說的,是溫柔的謊言對吧?」
芳谷不斷髮問的聲音愈加高昂,充滿了情熱。她仍握緊小刀,向前踏出腳步,
「前輩之所以不回應我的感情,並不是因爲討厭我,或者是有其他比我更在意的女性——而是因爲在爲我着想!心地善良的前輩,爲此甚至要和死神假扮戀人,好讓我放棄這段戀情……可前輩其實是想要回應我,真心想和我在一起,根本無法放開我。吶,是這樣的吧?就是這樣對吧,波多野前輩!? 」
「芳,芳谷……」
芳谷一邊向我逼近,一邊高聲呼喊道。我對放大瞳孔,眼睛變得閃閃發亮的芳谷,感到深切的恐懼。同時,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推測。
——如果,我並不知道自己會死。六天前,我就會在芳谷最初對我告白的時候接受她的心意,確立戀愛關係吧。
可是,我大概不會真的喜歡芳谷。就算開始交往了,在感受到芳谷那過於沉重的愛意,也會退避三分,我想也會盡早做好分手的打算。這樣的結果,會有什麼樣的未來等着我呢。
我會,在走夜路時被捅死。
運氣不好,遭遇素不相識的殺人魔?否——
「沒事的,波多野前輩。我會,殺了它的哦。」
嘴角浮現淡淡微笑的芳谷,帶着絲毫沒有笑意的眼眸,持刀緩緩上前。這說不定,就是我本該迎來的忌日夜晚,我命終時刻親眼目睹的光景。
「我會殺了,會殺死前輩的死神……我會幫你的!和我一起逃跑吧,波多野前輩!」
「景!」
如今在芳谷的身上,只能感受到狂氣,我戰慄不已。被芳谷刺中腹部,喪失意識的供花發出呻吟,睜開眼睛。恍惚的黑色瞳孔捕捉到我。
「景……」
姿勢還僵在抱着供花裏的我連忙跑到芳谷身邊,抱住她那倒下的矮小身板。
供花叫喊着起身,像是想護住我似的插入我和芳谷之間。
芳谷一時戛然地看着我,臉上扭曲成泫然欲泣的樣子,沉下臉。失去氣勢耷拉着的肩開始微微顫抖。
「波,波多野前輩……?」
芳谷不由得睜大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
「可惡!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
從芳谷口中說出的願景是神必的,卻與此前供花對我說過的願望相同。
我輕輕放下供花的身體,站了起來,與手持小刀的芳谷近距離對峙。我目不轉睛地直視她動搖的眼眸,
「就算供花是死神,我喜歡供花的這份感情還是不會改變,更不是假的。只要和供花在一起,哪怕是七天也好,只有一天也罷,對我來說都比沒有供花的這幾十年更有價值。所以,芳谷——」
「啊哈……啊哈哈哈……是這樣啊。我明白了哦,波多野前輩。」
芳谷抓緊我的手,小聲說道。她的眼神看向供花。
面對供養茫然的詢問,芳谷雙手用力將刀刃扭進他的胸膛。她用近乎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聲音,說道。
「當作前,前輩的生命……靈魂的,代替品……拿,拿回……去……」
不過,芳谷說過這是把「傷害靈魂而非肉體的刀」。我不覺得將這樣的刀刃捅入腹部,還能安然無恙。
「芳谷!」
「啊哈哈。呃,呃那個……你在說什麼呢,前輩?我說過我會救你的,也用不着那麼爽快地放棄希望啊。會殺了前輩的那個死神,就由我殺掉——」
芳谷的頭仍是深深地垂着,虛弱地笑了笑。她又用力攥住緊握小刀的右手——
「……!? 」
我的手腕用力抱住供花,傾訴一切。就算這些言語會深深傷害到芳谷,也無所謂。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供養睜大眼睛。如同假面般冷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愕。
「……景,景?我,我是……」
「既然那是,前輩的想法……唔!」
「嗚……」
「我和供花是戀人這件事,確實是謊言。那是我在最初被表白時,爲了讓芳谷能放手,隨便撒的一個謊。我喜歡上供花這件事,最開始也是很曖昧的,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被供花所吸引了……就算知道自己就是被她吸引了,也不太敢承認。因爲供花是死神,是在不久的將來,要從我這奪走性命的存在……和這種對象談戀愛,等着我的也只有死路一條。這是一件多蠢的事情,我最清楚不過了。」
「……很抱歉。爲了讓我和前輩都得以『生還』,這樣做是必須的。死神,這種會來奪取我們的『未來』的存在,我會親手……逐一驅除,一個不剩。」
「我都說了別動手!」
靜置地俯視着供養的芳谷嘟囔道。她看向剛睜眼醒來,沒辦法把握狀況的供花,重新握刀。
「風,風澄……小姐?爲……什麼……」
不見污穢的銀色刀身,在街燈的照耀下豔麗地閃爍着光芒。
「對不起。看來我刺淺了……下次,我會好好把你殺了的。等這一切結束後,波多野前輩,請和我一起——」
芳谷面對這種對手,不止一次甚至兩次毫不猶豫地捅過去,還能情緒穩定。我感到無比的害怕。無論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不擇手段的芳谷,還是那好似深淵般深不見底的感情。
芳谷流暢地拔出刺入供養胸膛的小刀。供養的體力盡失,跌倒在地。芳谷俯視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供養,說道。
我對狼狽的芳谷如此解釋道。如今我們彼此之間的心意已然相通,我再次表達出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心意。
「前,前輩……再說,什麼……」
「……死神,小姐……我有,一個請求……把我,我的生命……靈魂……」
「居然還活着啊。」
「啊,哈……抱,抱歉……波多野,前輩……我,已經……只能……做這種,事了……」
「……!? 」
「——因爲你也是,死神。」
「……!」
死神雖說不是人類,可也是無限接近於人的存在。
「住手。」
「爲什麼?這種事,還用得着問嗎?」
我直冒冷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打199緊急電話。我拼命讓自己焦躁的心冷靜下來,安排着救護車。
「但是,沒辦法吧。我是真的愛上她了。」
我在芳谷陰氣逼人的氣壓下,用力抱緊供花的身體,想要保護她——
芳谷的嘴脣顫抖,向站着不動的供花投以微笑,用盡身體最後的力氣懇求她。她的臉頰上劃過一道眼淚,
下個瞬間。芳谷迅速向後轉過身,將右手握緊的刀,深深地捅進站在她身邊的死神胸口。
——我如此揚言。
芳谷「誒?」地愣住了,步伐蹣跚地向後退。
「供花!太好了,你沒事——」
我爲了掩護供花抱着她,吼住芳谷。毫不畏懼地瞪着她,
叫喊的同時,抬起臉的芳谷,彷彿自暴自棄般揮舞着手裏的刀。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殺供花的話……先把我殺了吧。」
在我的怒吼聲中,芳谷嚇得震了下身子。那張臉上的笑意盡失,開始滲出困惑和焦躁。
「別對供花動手,芳谷。我是,不會和你一起逃走的……我已經決定好了。就這樣和她度過最後的時光,經她的手被殺。」
「…………。前,前輩……」
些許猶豫後,將刀刃從芳谷的腹部拔出來,捲起她的衣服確認身體狀況。無論是芳谷穿的衣服,還是衣服下的肌膚,都沒有一絲傷口的痕跡。
面對表示明確拒絕的我,芳谷眨眨眼睛。沒有持刀的另一隻手撓撓臉頰,苦笑着。
芳谷握着的刀確實刺中了她自己的腹部,可一滴血也沒有流出。儘管如此,芳谷的臉上還是被染上了苦痛的神清。
在說完臨終的話語之前,芳谷的身體便失去了力氣。然後,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芳,芳谷……」
「因爲沒有供花的人生,也沒有價值可言。那樣的日子,結束了也無妨……不如說結束了才比較好」
「芳,芳谷……?你,做什麼——」
我睜大眼睛,驚訝地看着尖銳的刀刃狠狠地刺了下來。目標不是我或供花的身體,而是芳谷自己的腹部。
她的臉上看到不到表情變化,不帶感情地致歉。持刀的已經不再顫抖,而是脫力地自然垂下。
「我並不是放棄了活下去,才接受死亡的。我是因爲,喜歡這位死神——供花。我在死亡的契機下與供花相遇,就算我們之間相處的時間短暫,但只要能在一起便足夠了,所以才能夠接受自己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