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爲了笑着迎接命終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1.4萬 字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我從淺睡眠中醒來。天色未明間,站在枕頭邊上的黑色人影,把我嚇了一跳。
和昨天一樣,「死神」少女——供花身着喪服般漆黑的連衣裙,用不輸於清晨寒涼的視線俯視我。
「睡得還好吧?」
我無言地探尋手機,確認時間。七點二十分。都怪昨晚發生太多事情,搞得我難以入睡,大約只睡了四個小時。
我躺在牀上,拖着沉重的腦袋維持意識,操縱手機設置十點的鬧鐘。隨後閉眼一股腦睡回去。
「景,已經早上了哦。不起牀嗎?」
「……沒睡夠,再讓我睡會兒。」
「原來如此。」
供花短促地接受了這個說法,之後再也沒說過話。
寂靜來訪。冰箱運轉的聲音和窗外些微的街道喧譁構成了這間三坪半居室的所有聲音。
「……那啥。」
「在。」
供花在老地方迅速回應道。我再次睜開打盹兒的眼皮,看向那如同幽靈般清冷的面孔。
「我會分心的,能麻煩別在這嗎?」
「唉……因爲你說要我『陪你』,我才特地過來找你的。」
供花把視線移開了,含糊地提醒我。
「我睡着的時候不陪也行。」
我難以抵禦供花的責備,發出嘆息。雖然我並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但她接下來應該打算在我熟睡的期間,一直呆呆地站着吧。
「我會在十點鐘起來的。就這樣……」
「那金鐘呢……?」
和兩個大學朋友一起上完第二節課後,直接去了學生飯堂,在閒聊裏喫着午飯。談論的盡是些最近沉迷的玩樂和電視劇,打工產生的牢騷,還有身邊發生的新鮮事一類無可救藥的話題。
從供花離開算起,三個多小時裏,我想出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還不足二十個,無論是多小的事情,有七天時間的話應該綽綽有餘。
然後儘可能地在後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托腮迷糊地觀望司空見慣的風景——有私立大學特色的整潔教室和交談甚歡的男女,從四樓的窗戶看到的碧藍天空。
『今天的深夜,人氣搖滾樂隊的主唱在騎摩托車時遭遇事故,被判定死亡』的網絡速報新聞通知。
「這樣啊。」
我喫完便宜大碗,但味道微妙的蔬菜咖喱,和有一年來往的熟人們談笑風生,悠閒地度過午休時間。這種姑且還算開心,同時感到有些厭倦,如同尋常的平凡日子。但是——
上週和芳谷在課上碰面的時候,她還是黑色的頭髮,也沒特地燙過,現在已經變得相當時尚了。
供花揮揮空着的手,立馬離開牀邊。我連忙起身。
另外,死前還有一週的猶豫時間也讓發展空間變得很大。
雖說剛開頭這也想幹,那也想幹,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但後來慢慢沒了想法,到現在手指完全停下來了。
「嗯,還沒。前輩是我第一個問的人……因爲我是今早纔去美容院的。」
「難道說,今天要約會嗎?畢竟這麼用心打扮。」
把外人帶進校內被認識的人看到的話,被細問會很麻煩。今天是週三,所以是第二節和第三節有課——
「晚安。」
「嗯。我們下午四點在那會合吧。」
大一新生的春天。大概就是俗稱的「大學出道」。樸實無華的服裝也變得截然一新,營造出清新華麗的氛圍。
「知道。」
芳谷依舊沒有與我相視,她擺弄着輕飄飄的髮梢,膽怯地問道。
雖是改頭換面,但聽到我說的話後,瞬間垂下眼睛,害羞地縮起身子。這副膽小的樣子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雖然報道內沒寫具體時間,但是我察覺到無論時間段,場所乃至情況,都符合昨天供花所說的內容。我舉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突然想到這種問題,一股寂寞和難過的感情似有似無地殘留在心裏。明天週四沒有課,從週末起就是黃金週了。
其他充其量就是和家人、朋友見面。我自身打從心底想做的事情,並沒有不做完就不能死的執念。
「…………。真的假的。」
死就死吧,也沒辦法。我到底爲何能夠那麼隨意放棄活下去?雖然我也有這個疑問,但實際上試着羅列自己死前想做的事後,隱約意識到了。
那樣只要想法越多,執念越強,不就會在面對死亡這種出其不意的「結束」時,深切得感到悲傷、遺憾,乃至絕望嗎?
話說,寫在待辦事項上的願望大多都是這個感覺。
「是的。我染了頭髮。」
所以纔會覺得死了也沒什麼,是沒辦法的事。續而接受死亡吧。
我依依不捨得以清爽的感覺與他們告別,離開飯堂。穿過熱鬧的校園,走向下節課的教室。
雖然並不怎麼能想到實現的方式,但這卻成爲比硬想死前願望單更讓我樂在其中,填滿了我這個膚淺之人心中的空虛。
老實說,直到昨天都還是半信半疑的狀態,但——
供花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她手上的黑色筆記本,交融在昏暗之中,像魔法一樣消失了。對爲此瞪大眼睛的我說道。
人會『不想死』,大概是因爲感到『還想活下去』。想活,是因爲還有想要完成的事情。
芳谷好像鬆了一口氣,開心地從看起來像名牌的時尚包包裏拿出學習用品。
◇
非要解釋的話,畢竟也只是這種程度的來往,我也沒把自己好像快要死了的事情挑明,應該不會爲我騰出寶貴的時間。
供花點頭附和,並追問道。
我既沒有因爲害怕而渾身發抖,也沒有因爲絕望而鬱鬱寡歡。只是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明白了。」
(和他們一起漫無邊際地聊天機會,還有一至兩次……搞不好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
·逗供花笑
「這,這樣啊……太好了。」
我想起供花所提樂手死於事故的事情,隨即用手機檢索相關信息。結果馬上就搜到了。
現在的時間是中午剛過一點半。一般美容院不都大多是在早上十點纔開門嗎?還挺趕時間的。爲什麼要把行程卡在這種時間段裏。
至少和某天突然被殺人魔襲擊,死於非命的歸途相比,是非常安穩的死法。而且,就個人而言,最大的問題『死所帶來的痛苦』已經由供花驅除,爲此甚至協助我實現願望,可說是無上的恩惠——稱之爲幸福的命終也不爲過。
「我們在傍晚時分碰面吧。知道名古屋站嗎?」
「這不是……在夢裏吧?」
反正都得死,乾脆逃課也行。只是正因臨近離世,纔想去見些朋友。話說回來,目前我還不確定自己到底會不會真的「去世」。
「那還真是,不得了的速報呢。」
「那我要跟着你嗎?」
「啊哈哈……」
只是,我就不會這樣。有的不過是像在這個待辦事項列表上,寫下來的無聊事罷了。
「總之,我要去學校。」
「!? 等下,喂——」
「看起來很奇怪……嗎?」
面對無法用常識考慮的情況,我只能嘀咕着發愣。簡直提神醒腦。
「——那麼,我先走了。」
身着樸素的白色針織衫搭配花長裙,齊肩的頭髮染成淡棕色的可愛女孩,彆扭地站在我的眼前。
「我是第一次染頭髮,還擔心不適合自己怎麼辦呢。」
最後寫的是『品嚐薯片(韓式芝士炒雞味)』——剛纔上網衝浪時看到的,總感覺很在意的商品。這下變得和備忘錄沒什麼區別了。
記在筆記中的願望大多是不痛不癢,很容易就能實現的事情。在這其中,這是最困難的,也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我一瞬間心想「誰啊?」。想起來後便馬上面帶笑容。
◇
即便是經歷今早的事情,增加了供花是死神的可信度,死亡降至的實感突然臨頭——
「……不。我一個人去學校就行。」
「我知道哦。位於鐵路車站內《高鳥屋》前對吧?」
「波多野前輩。」
供花拿出之前那本黑色筆記,用筆記下約定。
我發出深刻的感慨:一想到和他們相處的機會已經寥寥無幾,就連平淡無奇的普通對話都變得異常珍貴。五十分鐘的午休不一會兒就過去了。
(……真過分啊。正常來說應該有更多願望吧。從今早開始一直思考,結果才十八個嗎……也太少執念了。也就是說,我就算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能保持這種狀態。)
「……奇怪?」
(那傢伙……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再笑一次)
如此低欲,彷彿述說着我這個人有多空虛。我不禁發出苦笑。
一般和大學的朋友們在一起,都是上完課,喫午飯,隨後直接一起出去玩,很少會專門挑休息日約好一起玩。
課前三十分鐘,教室內人還不多,比較空曠。我霸佔了最後排窗邊的位置,凝視手機上的記事本應用。
「今早?」
只是,這還挺難辦的。
「……哦哦,芳谷。居然染了頭髮嗎?」
瞬間睡意全無。我趕忙打開燈,在房間內四處張望,卻不見供花的身影。只有剛剛供花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絲花香。走廊和浴室,衛生間裏也沒見有人,大門的門栓一直是關閉的狀態。雖說事已至此,卻仍有諸多疑問湧上心頭。
這個記事本,是我從今早開始考慮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
她說基本沒有那種東西,死神們也能準確得到達擔當對象所在的地方。所以沒必要用。
再三思考後,我滾動手機屏幕,看着待辦事項的置頂內容。
顛覆認知了。果然供花並不是人類,而是來索取我的性命,貨真價實的死神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今天的計劃,咬牙強忍打哈欠的衝動,繼續說道。
比我低一學年的女孩——芳穀風澄羞澀地梳理自己的頭髮,在我的右側坐下。燙得鬆散的髮梢和單薄的裙襬,心型的項鍊順應舉止輕輕晃動。淡淡的肥皂芳香刺激着我的鼻孔。
「沒問過除了我以外的朋友感想嗎?」
反正對死神來說,這種選擇也會坦誠得感到高興吧。我或許也該感謝供花他們這些死神,以及這個活動,幫我回避本該死得悽慘的結局。
這時傳來一位女生客氣的聲音。「嗯?」我帶着疑惑看向聲音的來源。
但是在我起來的那一刻,供花的人影和她的黑色筆記本一樣,消失得無蹤無跡。
寫在列表最前面,優先度高些的事情是將喜歡的漫畫從頭到尾再讀一次,或者是把喜歡的電影再看一次……這種程度。
供花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離開的。
「完全不會。我覺得很合適誒?」
「……!對了,要看新聞!應該是《白雪》樂隊的——」
「你,你好……」
待辦事項列表上零散的列舉出我現在想讀的小說,想看的電影名稱,想打的遊戲還有想去的地方等。
昨晚分別的時候問過她,好像沒有手機一類可以隨時聯繫的方式。
「……!? 」
我這麼問的途中,像是想靠笑聲掩飾什麼似的芳谷,驚得把學習用品都散了出來。慌張地連忙揮手否認。
「不,不是的!我纔沒那種打算!這,會打扮成這樣……那個……是,想……和波多野前輩……」
芳谷低下頭,含糊地小聲嘀咕。連耳朵都紅了。在如此容易理解的反應面前,我偷偷嘆了一口氣。啊啊,真是的——
「芳谷……」
爲什麼,要卡在這種節骨眼上。
「那個!」
芳谷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攥拳,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帶着做好覺悟的眼神,全力打斷我的話。
「波多野前輩。這節課結束後,請問能騰出一點兒時間嗎?我有話,想對前輩說——」
◇
「——我喜歡你,前輩。」
坐在我對面的芳谷與我相視,如此說道。
這裏是一號館的二樓,安置了數組圓桌和椅子的休息區。
下午三點半前。第三節課後,在前往第四節課教室的空閒時間裏,校園的邊緣地帶會相對冷清一些。
芳谷的聲音如同耳語一般細小,但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寂靜世界,卻能無比清晰地傳到耳朵裏。
「我一直都喜歡着你。從高中開始,一直……」
「欸,高中?」
被挑明的事實出乎我的預料,我忍不住反問。芳谷梳順自己的頭髮,點頭肯定道「是的」。她害羞地移開視線,問道。
「……前輩,你還記得我在這個大學裏第一次和你打招呼時的事情嗎?」
「嗯。今天的第三節課,第一次上課的時候,芳谷忘了帶學習用品,所以向坐在附近的我搭話了吧。向我借筆。」
這節課因爲『期末考試簡單』,所以人氣高。本來準備和我一起上這節課的朋友漏了抽選課,結果變成我自己來上這節課。
「……嗚!」
「是我沒有魅力嗎?」
「你說過下午四點,在名古屋車站的金鐘那邊碰面的吧。」
芳谷看着我,就像惡作劇被拆穿的小孩一樣尷尬地認錯。
「我,有女朋友了。」
「我喜歡前輩。不但兩年前就開始喜歡上你了,在大學與你相遇,交談後變得更加喜歡了!所以——」
供花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用平淡的口吻說話。她沒有指責把碰面一事拋到腦後的我,也不像在生氣。
「偶爾會見到你。」
我喝了一口咖啡,溼潤突然乾渴的喉嚨。
「不是。沒有那回事。」
「是在附近的車站還是學校呢。雖然不太記得與前輩的初遇是在什麼時候……大概是在高二的春天,我開始變得在意前輩。心想經常能見到這個人呢,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追隨你……我就這樣被擁有與班上男生截然不同的氛圍,略帶憂愁,成熟可靠的前輩吸引了。」
「爲,爲什麼……不行呢?」
「不,沒有。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雖說回憶中沒有芳谷的身影,但芳谷描述中的我卻能鮮明地刻畫出來。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總有點不好意思。
芳谷的臉色蒼白,一副彷彿面臨世界末日的表情。我忍受胸口的刺痛,向芳谷明確回覆。
我在內心做好覺悟,抬頭看向芳谷。
「是一起打工的同事。最近纔開始交往的。」
供花點頭。從名古屋站到榮站光是乘坐地鐵大約是五分鐘,包含在站內和街道步行的時間,再怎麼往快裏推算,從金鐘到這條街的咖啡廳也得花費二十分鐘以上纔對。
「芳谷……」
「…………。這樣。」
簡短說明後,不等芳谷回話便快步離開此處。
「……真的嗎?我完全沒注意到。」
一改消沉的態度,芳谷面露微笑。
一下子欲言又止,最終依然要給個說法。
「……你該不會還能瞬間移動吧?」
「對不起。」
「……我,還有事。」
芳谷抬眼看我。
當郵箱在使用的聊天軟件,提醒了三條來自芳谷的未讀消息。我沒有心情看,於是在未確認信息的情況下,將手機放在一邊。爲了抹除腦內混亂的雜念,我從包裏拿出一本感興趣的小說,一頭扎進印刷字體堆裏。
對我而言,芳谷是最近才認識的後輩,自然不會產生特別的感情。只是我的確能感覺到她作爲異性的魅力——反正也沒有理由將戀慕自己兩年,甚至至今的人拒之門外。
我再過不久說不定就要死了哦。卡在喉嚨即將說出的話被硬生生吞回去,只能沉默不語。芳谷的苦笑中夾雜着呢喃。
「所以,對不起。」
「嗯嗯,我去過哦。」
「……是的。對不起。」
提出請求的分明是我,卻又要告訴她『果然還是想和其他人一起度過』的話,並不太好吧。我都已經決定好自己剩下的七天人生,要和那個不近人情的死神少女一起度過了。
「女,女朋友……誒?騙,騙人的……前輩,沒在和別人交往纔對……」
「所以,我真的驚訝得要死。本來打算忘記前輩,好好學習。結果前輩出現在我進的大學課堂裏。」
「我沒忘記帶學習用品,那只是一個藉口。雖然裝作不知情,但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前輩和我是同一個高中。」
「波多野,前輩——」
供花向正戰慄着的我點頭,回答了問題。
(即便我接受芳谷的告白,成爲戀人。六天後也得經歷生離死別……那樣的話,與其讓芳谷陷入沒必要的哀傷,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交往了。)
但是,現如今——
芳谷苦笑道。
芳谷的臉色扭曲,低垂着頭,緊咬嘴脣。
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命運的再會》吧。雖然沒有特地說出口,但是不難想象當時的芳谷會有這種感受。
我認爲芳谷這個人閃耀得令人羨慕。
徹底的真摯、直率的念想和眼神貫穿我的胸口,鈍痛感在身體裏蔓延。溫熱的感情像血液一般溢出,緩慢地遍佈四周。
「高中的時候,在旁邊眺望到的前輩渾身散發着冷漠,不讓人靠近的氣場。實際上與人交談卻又意外得溫和,平易近人……是超乎預料,魅力四射的人。」
供花回答我的問題,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她沒有點餐,手裏空空如也。
芳谷對皺眉的我款款道來。高中時的她將自己對不知名男同學的隱祕思念,偷偷地埋藏在心底。
「我沒生氣哦。」
「……是。其實那些,都是騙你的。」
「抱歉,芳谷。」
「呃……不好意思。芳谷在高中的時候,和我見過面嗎?」
「……是說過。你有在約定好的時間到那裏等我嗎?」
「但是,抱歉。芳谷……」
「這之後,因爲我們碰巧是同一個高中,變得意氣相投……」
「我還以爲自己在做夢。我不知道前輩叫什麼名字,所以並不知道前輩畢業後會在哪裏……沒想到會和你進入同一所大學,甚至是同一個學科。只是做夢都沒想到的事情。」
下午四點十二分。
「是可以。嘛,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顏值高低,是否趣味相投,理由和契機等無關。即使是對其他人來說是陳腐,不值得一提的東西,也還是會有人如視珍寶,不止是戀愛,能喜歡上某種東西,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
我到櫃檯點完單,坐進靠牆的卡座內。這個位置從窗外看不到,站在店門口也很難發現。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從名古屋站的金鐘過來的?」
輕顫的聲帶透出微弱的聲音。
——是謊言。我沒有戀人。只是爲了拒絕告白,最容易想到,最無容置疑的理由而已。
如此回覆。對此,芳谷沒有反應。彷彿連呼吸都被遺忘,靜靜地閉口不言。不久後她問道。
如果在與供花相遇,得知自己的生命所剩無幾之前,我恐怕會接受芳谷的告白吧。
「哈,啊?那,怎麼——」
我的腦內浮現出高中時期的記憶。
「我提前五分鐘就到了,但時間到了也不見景來。在榮街瞎轉悠後,確定了你會在這家店坐下。我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纔過來問你的。」
「沒錯。嘛,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像要甩開這一切似的鞠躬道歉,背對仍在哽咽的芳谷拋下言語。
「芳谷很有魅力哦。雖然保守但很可愛又認真。是不錯的女孩子。你說從高中開始就喜歡我,讓我很驚訝。但能知道你的這份感覺我也很高興,感覺你是專情的女孩子。」
緊接着,細碎的低語在我的耳邊響起。我僵硬地板正身體,將視線移到文庫本上方。擁有冷峻人偶般美貌的少女站在桌子邊上,以玻璃一樣透亮的黑色眼眸俯視我。
這確實不是實話,但也並不完全在說謊。我的腦海裏閃過供花的身影。那個受我委託,請求她在我『喪生前的時間裏陪我』,一身漆黑的少女。
我搖搖頭,否認那樣自嘲的發問,繼續辯解。
◇
腿上緊攥的拳頭和奢華的身體接連不斷地顫抖。被劉海遮住的眼裏有水滴不斷掉落。
「景。你不會最開始就打算毀約,才指定了碰面的地點和時間吧?爲了試探我……」
「所以,波多野前輩。請,和我交往吧!」
「我不能回應你的感情。」
「——景」
「這一年裏,我一直在後悔沒和前輩說上話就告別。這次一定,要主動向前輩搭話。我在心裏如此鼓舞自己,結果……」
我垂下眼睛逃過芳谷的眼瞳,叩心泣血地向她道歉。能可以感覺到芳谷倒吸了一口氣。我把視線停留在桌子上。
其實,喜歡上一次也沒交談過的對象,這種心情我不太能理解。不過同時,意外的能夠大致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芳谷睜大眼睛,滿臉困惑。
芳谷在此暫且將想要說出口的話嚥下,深呼吸。她的手支撐胸口,閉上眼睛。然後再睜眼,以緊張卻有力的表情和聲音說道。
芳谷也是相同的處境,加上剛進入大學,也沒有其他認識的人,纔會鼓起勇氣上前搭話。
「供花……」
「是的呢。」
「誒——」
懷抱胸口接連不斷地刺痛和由此滿溢的炙熱感情,在芳谷的抽泣聲中逃向遠方。
芳谷褐色的雙眸被淚水浸溼,快要落淚的樣子。
「…………。那是因爲——」
「撒了那種慌是吧。」
我合上在看的小說,再次確認手機裏的時間。下午四點十五分。
「我知道。前輩,是溫柔的人。」
從距離大學最近的星丘站坐東山線,十五分鐘後——我在名古屋站的前兩個站,榮站下車,隨便走進一家咖啡廳。
面對這個告白,我——
「嘛,只是見過面而已。我和前輩既沒有交際點也沒有相識的機會,何況我自己並沒有向前輩搭話的勇氣……在這期間,前輩已經從我們學校畢業了。這件事讓我感到深深的遺憾……一直很後悔。爲什麼不趁前輩還在學校的時候,不向前邁出一步,和前輩搭話呢?令我感到驚訝的是,自己一直糾結於這件事……同時,終於意識到了。啊啊,說不定我愛上了這個不知姓名,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前輩。」
我模仿供花的口氣點點頭,聳聳肩。
供花說的『像供花這樣的死神都可以準確得知道擔當對象所在的地方』。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即便我沒按時出現在約好的地方,應該也能查到我的所在地。
如果像裝了GPS一樣能把握我的所在地,那我隨心情隨便進入某家咖啡廳的最深處座位,應該……也會來找我吧。
與其說這是爲了試探供花,憑心而論,單純只是我想獨處一會兒而已。
拒絕了芳谷的告白,讓她深陷悲傷的罪惡感令我坐立不安。只是爲了緩解胸口的刺痛,讓自己暫時冷靜下來而已——
「……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
我把本來打算慢慢看的小說收好,我喝着冰塊幾乎沒有變化的咖啡,發出一聲嘆息。
「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供花問道,直起身準備離開。
「有的話我現在就走……」
「等下等下!」
我叫住供花,我像是要壓抑胸口的燥熱,大口喝着冰咖啡。總不能一直這麼拖下來去。
「也沒給我添麻煩。稍微,有點被嚇到而已……今天,從現在開始,有件事想帶你一起做。」
「……哈啊。啥事?」
「購物。」
我向快要睡着的供花揭曉答案,笑了起來。
「我要把最後想看的漫畫和電影,想打的遊戲和想聽的CD統統買個遍。你要是有什麼想買的東西,我也能順便幫你買哦。多虧了有打工和生活費,目前的存款還算可觀。」
「我想要的東西……」
供花嘟囔着,回看我的眼睛。隨後下望視線,最終落在我的胸口周圍,回答道。
「大概是你的靈魂吧。」
◇
與作爲死神的供花之間,意外地存在能共情的點。這讓我輕輕一笑。
「…………」
供花依舊冷漠,滿不在乎的態度。
「這,這樣。抱歉。」
「我都不記得之前是什麼時候玩過了,嘛,一千元也夠用了吧?」
供花開口回應,微小的聲音被吵雜的聲音覆蓋,我完全聽不到她在說啥。
供花挺直腰板,瞭如指掌似得用無聊的眼神看向機械臂。她並沒有爲了確認深度而從側面觀察內容,直立不動地按下前後移動的按鈕後鬆開。緩慢降落的機械臂張開金屬爪牙,抓住玩偶。就這麼輕鬆地抓住玩偶拎起來。
「也是。」我苦笑着,打開手機查看網絡。將榮·大須·晚餐·推薦等詞彙輸入檢索,找好有眼緣的一家。
我在書店裏兜兜轉轉,購入感興趣的書,在唱片店裏尋找專輯封面,在大須的商業街購買遊戲軟件和DVD。
「生氣?也沒生氣啊。」
我將玩偶推回給供花,她眨眨眼睛,俯視這個比自己的頭還大的靠墊。供花雙手夾住玩偶,向內用力積壓。
——想得很好。我一番操作機械臂,只讓玩偶翻了個身。
「…………」
我看着供花的神色變化,合掌道歉到她緩和後,開始沉默地在機廳內徘徊,尋找玩得順手的娃娃機。
——想得很好。但抓着玩偶拉上來的瞬間,圓圓的物體從爪內滑出,玩偶輕易地掉了下來。
「是的。機械臂會自動完成抓到後拿出來的工作,供花只需要調整向下抓取的位置就行。」
如此嘲諷起來。我頹廢地垂下肩膀。
「玩得好爛哦。」
「……我輸了。真厲害啊,供花。」
這時,在我身邊的供花小聲吐槽。
「哈啊,請便。」
話說到一半,供花停下動作。她胡亂用力揉搓,很享受擺弄玩偶時的觸感似得讓玩偶的形狀發生變化。
「好麻煩啊。每天都這樣,很累吧。」
「供花平時會像這樣在街道上散步嗎?」
「瞭解了。」
供花看着我,偷笑似令人不快地扭曲着面部表情。
所以這讓我至今都沒有實感。像這樣走在身邊的少女是死神不是人,以及之後我的生命會被她奪走的事情——
「……呼姆」
「嗯嗯,可以的。按這裏的按鈕讓起重機動起來,讓那個又圓又肥的烏鴉掉進洞裏就好了對吧?」
「……是的,真不錯呢。」
我靈敏的耳朵聽到這句話後,「哈啊?」地轉頭看向供花。供花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屹立在透明箱子內的烏鴉。烏鴉也用那沒有生命的眼睛回望着供花。
我操縱橫向和縱向的兩種起重機按鈕,瞄準娃娃機內放置的景品。在第一次抓取的過程中,我的操作堪稱完美,向目標張開爪牙的金屬機械臂成功地抓住了玩偶。我不假思索地握緊拳頭。
我把一張千元鈔票換成百元硬幣,投入機體。在供花的看護下,向不太擅長的娃娃機挑戰。
自稱死神,搞不好會被當作不知廉恥的人。包括我在內,剛認識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懷疑的。
「……《柔軟鳥團》系列。真是讓人想喫火鍋的名字呢。」
供花平時說話都很小聲。應該是因爲不習慣用大音量說話,導致供花看起來很憔悴。
——和沒什麼必要睡覺同理,醒着也沒意義。這種感覺,和我通透的生死觀有相似之處。
「……既然如此,你來試試。這可比你想象中難。」
供花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着遞過來的硬幣,沉默片刻後點頭。
「嗯……那也沒必要睡覺嗎?」
我合上用以參考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滿足地點點頭。
我看着恢復平時嚴肅表情的供花,對她說。
我催促供花進入左手側的遊戲中心,在堆滿成排娃娃機體的一樓晃悠。從機廳內擺放的大量遊戲機裏傳出的聲音,混雜着各種的電子音樂和遊戲音效,咔擦咔擦得吵死了。
現在是晚上六點半。差不多,到預計的時間了。天一下子暗了下來,路上逐漸開始亮燈。
「好!拿到了——」
恍惚中感覺到從某處窺探的視線。那是如同沾黏在我身上,不知從誰身上投來的強烈視線。
沿着開滿餐飲店、藥店、服裝店和首飾商店的商店街上原路返回,我問供花。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張開的爪子掐住小巧雙翼的根部,巨大圓烏鴉的身體切實得浮在空中。被機械臂抱着的烏鴉在空中移動,機械臂再次張開的瞬間,玩偶掉到了我們手邊的洞裏。我驚掉下巴。
供花的面部肌肉保持不動,只有嘴巴在動,一本正經地斷言。看起來像學生的青年從供花身邊擦肩而過,用震驚的看光看向供花。
「喂,供花。這裏頭有無感興趣的東西?」
我把臉湊近供花的耳邊,問道。
「那太好了。」
「那,就去我想喫的烤肉店。」
我笑着向坦誠回答的供花聳聳肩。供花雖仍是面無表情的狀態,但還是看得出她因高興而些微地眯起了雙眼。
「——好嘞。嘛,就買這麼多吧。」
「呃。沒——」
「總之,目前想買的東西都買完了……去喫飯吧。供花有什麼想喫的嗎?」
我被預料之外的洪亮嗓音嚇到,仰頭和她拉開距離。我按着嗡嗡直響的耳朵,仔細眺望供花的臉色。供花仍是一臉嚴肅,但看起來好像蠻不高興的。
「嗚!? 這個,看起來很簡單,但意外還挺難的。不過,這次肯定能行……」
名古屋的街道繁華程度並不亞於東京都,但縣內可供大學生遊玩的場所意外得有限,爲了集中人氣,從榮街到大須一段總是擠滿許多年輕人。
我偷瞄供花的側臉問道。
「非常簡單吧,景?」
「稍微繞點路吧。」
「不會,沒事。畢竟我們死神,感受不到疲憊。」
供花的臉色有些不快。她把手貼到我的耳朵上,向彎下腰的我吼道。
「呼姆呼姆。這可真是……」
「很舒服嗎?」
光是用手揉捏還不夠,供花把玩偶緊緊抱入懷中。她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用臉頰蹭向玩偶,自言自語。
「沒事。我在想供花你是不是生氣了。」
總感覺和供花好像啊。提到烏鴉,也有象徵死亡,是不吉利的動物這樣的說法,和死神很配吧。
「……沒什麼特別想喫的。」
我與徹底聽從安排,漠不關心的供花並肩啓程。
我將此景映入眼簾,心中湧入熟悉的模糊感情。那種感覺是溫暖的躁動,同時伴隨着揪心的苦痛。
「不會。」
「誒!? 」
圓滾滾的黑色身體兩側長出小巧的翅膀,灰色的嘴尖上頂着圓圓的黑色眼睛,長得像烏鴉的玩偶靠墊。
「這種東西,就算收下也——」
我將最後一枚百元硬幣擺在供花的面前。
我沒過多久就從放在透明機體內的景品——娃娃和手辦,點心和雜物之間,盯上了格外巨大的吉祥物靠墊。
供花從我這拿到百元硬幣,投入機體,有樣學樣地向這個遊戲發起挑戰。用白皙瘦長的手指按下按鈕,讓起重機左右移動。指尖離開,起重機搖晃後停了下來。位置選得還不錯。
就在我意識到這種感覺類似芳谷向我告白時的感情,卻又比那時更甜蜜時。
「……嘛,也確實。」
「……幹嘛。」
真沒想到第一回合就落敗。被自己的無能和落敗感敲打的我,將玩偶遞給供花。
「是的。就算不睡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只是,假如行程表是空的,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就會進入休眠模式。和沒什麼必要睡覺同理,醒着也沒意義。」
「沒有!」
「就像此前說過的一樣,我們死神每天從早到晚都在進行魂魄的回收工作……沒有悠閒地走在街上的時間,也沒有這種需要。我們只需要趕到瀕死之人的身邊,目送臨終,將魂魄回收後,馬上趕到別的現場——如此週而復始。」
「哈?這次怎麼會拿不出來啊!完美扣牢的吧。這臺機的抓力有問題吧……」
「呃,什麼?聽不到。麻煩大聲點。」
我和供花從咖啡廳出來,向着大須方向,往榮街走去。
「給。你想要吧?」
「這周圍太吵了,我只能花多餘的力氣……有點累了而已。在這很難講話,麻煩你別跟我說太多。」
挑戰第三次、四次、五次,玩偶都拿不出來,又兌換過兩次的百元硬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我開始焦慮急躁起來。
「騙人的吧……」
儘管沒有化妝,仍保持透亮美麗的冷白肌膚。簡直如同人偶般的美貌。雖說是個鮮有表情變化,感覺不到人情味的少女,但我想,她的身姿毫無疑問是人類,看起來與我們沒有區別。
供花纖細的聲音裏蘊含力道,強硬得否定了這件事。
「啊啊……這點,還是挺能理解的。我在假期如果沒什麼事的話,也會一直睡覺。」
「這個還是給你吧。畢竟是你親自抓到的景品。」
另一方面,正是因爲對方是這樣的態度,才更想逗她開心。說起來,今天還沒有看到過一次像樣的表情。
「原來如此。」
「哼——」
供花的視線固定在眼前,如此回答道。
「……嘖!? 」
我突然向後轉身。可並沒發現可疑的人影。在自己身後的,只有一對站在單獨的機體前,開心愉快地玩着娃娃機青年男女。
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景」
面對黑着臉的我,供花問道。
「怎麼了嗎?」
「……沒事。」
剎那間,六天後會有殺人魔把我捅死的事情在腦內掠過,我連忙否定這種可能,將不妙的預感趕出腦內。
殺人魔的犯罪,恐怕只是偶然事件。不存在對我懷恨在心,犯下行兇的人——理應如此纔對。
我重新面對抱着圓形烏鴉玩偶靠枕,不停撫摸的供花,像是要掩蓋陰鬱的心情那樣笑了起來。
「我只是餓了而已。繞彎路就到此結束吧,也該去喫晚飯了。我來請你喫更多,比昨天的芭菲還好喫的東西。」
◇
我們走出位於大須的遊戲中心後,再次走回榮街的方向,隨便找了家全國連鎖的烤肉店喫晚飯。
畢竟餘生所剩無幾,本想到平時會猶豫要不要去的高級烤肉店。很遺憾,我的存款有限。
這才第一天。一開始就放飛自我的話,後面指不定會過得很痛苦。我顧慮到這點後變更計劃,向對大學生的錢包更爲友好且合理的烤肉自助逃去。我從三個檔次的烤肉自助裏選了最高級的那檔,對我來說也算是小小的奢華了一把。
我打開《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在寫道「在不考慮存款的情況下,喫昂貴的肉喫到飽」的那一欄內,將「昂貴」二字劃掉,並在該條的旁邊畫上一個代表完成的⭕。
我在店門口收起手機,轉過身來。
「——好了。要怎麼辦呢?」
「就算你問我,我也回答不了。」
抱着玩偶的供花,以漠不關心的態度回答道。
供花剛剛走在街上也一直將玩偶抱在懷裏,即便坐在飯桌前也沒打算離手,看來她還挺喜歡的吧。
現在的想法位於後者。自從與供花相遇,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死,時間的流逝就變得沉重且緩慢了。此前無所事事的日子突然重疊緊密地重疊在一起。簡而言之,一天變長了。一想到還剩六天,就變得不知所措。
「……知道了。那明早,你醒來的時候我再來見你。明天有什麼計劃?」
找個有說服力的理由,比如說身體不適啥的。不過說話也太差勁了,但細想也未必完全是謊言,勉強說得過去吧。
「今天謝謝啦,我很開心。」
「你按自己的想法隨便來就行,我只是順帶陪你。」
本來明天是大學的休息日,午後的打工是輪到我排班的,不過我打算找藉口休息。
「想做的事,嗎……」
我雖然沒有迷戀能活下來,也活得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但是至少在我死前,想要再看一次供花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看着玻璃般的瞳孔,說道。
也沒盼到我特別期待的,像她第一次喫芭菲時的那種笑容,始終沒有表情。看來今晚的烤肉,還不及昨天的芭菲那麼合她胃口。
此時我的心裏,思索着自己的餘生僅剩六天的同時,混雜了咋還有六天的想法。我在這之間不安分地來回橫跳。
供花兩手捏着玩偶身上的小巧翅膀,像烏鴉般漆黑的眼睛無神地看我,說道。
「哈哈。是嗎」
「供花」
並無過多留戀的我,就算是死亡的瞬間正分秒逼近,連明天以後的計劃,都還沒明確下來。
「嘛。還沒具體想,不過大概會和今晚一樣,在家渾渾噩噩過一天吧。打打遊戲,看看書。」
「那樣的話,我也能感覺好點。」
供花低頭埋臉,停頓了一下才抬起頭來,像人偶一樣端正的臉扭曲着,令人毛骨悚然地嗤一笑。
「……六天啊。」
「我也,很開心……吧?」
「是的。我還得寫工作彙報……送你回家後我就回去。晚上,你睡覺的這段時間不需要我陪你對吧?」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樣子。」
供花不帶任何感情地回望微笑的我,嘆出沒精神的聲音。
我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看向手邊剛買來的東西。
——不久後,還剩六天不到兩小時,我就會死去。只不過,當我意識到自己結束了七天中的一天,也就是人生剩餘的七分之一時間。我還能保持冷靜。
強拉笑臉真假啊。冷漠都能忽略得只剩恐怖了。
飯也沒怎麼喫,只喫了幾片肉和一點兒米飯就放下用着不太順手的筷子,抱起玩偶望着還在喫飯的我發呆。
抱着黑色靠枕,一身黑的少女在色澤鮮豔的街燈下,恍惚間如同並無實體,與影子融爲一體。
供花那極度不自然的表情讓我不由得苦笑,向後退步。我往車站的方向走去,踏在融合了光暗的城市街道上,再次想到。
我眺望着複合大廈的倒影躺在街上,黑壓壓一片,喃喃自語。
我的視線從夜晚的街道移向供花,呼喚她的名字。
我向表示點頭認同的供花問道。
雖說會給打工的地方添麻煩,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假期被安排的工作,就說突然有急事要求重新排班吧。
「你要再回『死神界』一趟嗎?」
「那挺好的。我的話——」
「嗯嗯。不用站在枕頭邊上也行,有點瘮人。」
「……哈啊。」
昨天才和關係好的工友見過面,想想下次領工資時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還去辛勤工作也太蠢了點。
「現在只想回家放鬆吧。看書或DVD、打打遊戲,反正買了這麼多。得把這些都消化完,在家懶散度過吧。我想一個人慢慢來,你不用陪我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