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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死神在身邊的景S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1.2萬 字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全一冊 Day 2:死神在身邊的景S插圖(1)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全一冊 · Day 2:死神在身邊的景S · 第1張插圖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七點剛過。正躺在沙發上,看文庫本看得出神的我被一道細微的聲音叫住了。我在驚訝中抬起頭來。

身着漆黑連衣裙的黑髮少女——供花站在房間入口,以死氣沉沉的雙眼看過來。她身後的門一直緊閉着,完全沒聽到過看門聲,就這麼唐突的出現在那裏。

不自覺屏住呼吸的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供花。麻煩你過來的時候,按下門鈴,從正門進來。突然出現在房間裏,會把我嚇到的啊。」

「……哈啊。非常抱歉。以後我會照辦的。」

供花完全是以沒有感情的聲調在向我低頭道歉。我問她。

「難不成你是和之前一樣,是從死神界直接瞬間移動到這裏的吧?」

「對。我們死神不受肉身束縛,只要在腦內想到要去的地方,就可以移動到對應位置。」

話音剛落,門前供花站着的身影不見了。我沒多想便「誒」地叫了一聲,睜大眼睛。剎那間,

「——就像這樣。」

供花出現在我躺着的沙發邊上,了無生機地俯視受到驚嚇的我。

我驚掉下巴,看着她如同亡靈般冷白的美貌,回應道。

「哦,沃哦……沒想到竟能實地展示。」

「比起口述不如讓你親眼看到來得更有說服力,怎麼樣?」

「……總而言也,我知道你不是人類了。不,雖然知道嘛……果然看在眼裏所受到的衝擊力也不一樣啊。」

「這樣啊。」

供花從沙發前離開,看起來是對這個回覆很滿意。她以房間的深處——拉緊的窗簾前,放在和沙發形成直角位置的牀爲目標移動,這次沒有用瞬間移動,而是用走的。然後,拿起倒在牀上的烏鴉玩偶靠枕緊緊抱在懷裏,將臉埋入圓嘟嘟的玩偶裏。

望着這樣的供花,緊繃的神經就像泄氣一般鬆了下來。我合上文庫本,苦笑着起身。

「你到底是多喜歡啊,這個玩偶……」

「要問爲什麼啊……」

「…………」

「誒。換句話說那邊,就像死後的世界一樣嗎?」

供花抱着玩偶,撫摸玩弄着。

「那實際上,供花你們居住的死神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回看供花那冰冷的眼神,說道。

供花坐在牀邊,抱着烏鴉玩偶抱枕,睡眼迷濛地看着漫畫。那是一本描寫莫霍克髮型的死神揮舞鐮刀,騎着摩托四處爽快地收割壞人靈魂的搞笑漫畫,我看必會大笑,但供花卻是一臉嚴肅。毫無偷笑跡象地保持沉默,翻動書頁。

我既沒有活着的意義,又沒有想活的理由,很羨慕這樣的供花。

一副在黑心企業工作,臉色鐵青的社畜模樣。

「……娛樂設施呢?比如卡拉OK啊,電影院之類的。」

「不過,現在『陪我度過餘生』纔是你的工作對吧?」

感嘆中突然想起供花,於是向牀那邊探尋。

我這麼問她,供花便抬頭看我。仍是毫無表情,冷淡地回話。

我的腦內描繪的死神界,是個陰氣十足的沉重世界。只穿得一身黑,面色蒼白的死神們像亡靈一樣交錯行走在被宵暗覆蓋的街道上。我想象着死神界和在那居住的死神都過着怎樣的生活,問道。

「啊啊……這完全沒有呢。畢竟沒有貨幣。」

「看完之後,記得再跟我說說感想。供花,需要咖啡嗎?」

供花到底爲了什麼,才繼續幹着死神的工作?

「你不睡會兒嗎?」

「啊啊。是這麼打算的。」

「這樣子。」

結果,我從昨晚到今早一點兒都沒閤眼。

對着站起來準備回去的供花,我如此拜託道。之後從沙發上起身,從靠牆的書架上抽出基本單行本問她。

「爲什麼要我陪你?反正,我感覺看書一個人也能做到……自己看想看的書,按自己的喜好度過不就好了嗎?」

「——景」

我發出嘆氣,從沙發上站起來,

「既然這樣的話,想讓你也樂在其中嘛。」

「是。故事裏登場的死神和現實中的死神差距太大了,有點膈應。沒見過情感這麼豐富,情緒這麼高昂的死神,死神界實際上也更爲荒涼。一點兒也不現實。」

「是嗎,那沒問題了。就當作文字和畫匯聚一體的書來看。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沿着格子看……」

這對於我這種,即便現在幹活了,輪到發工資那天都已不在人世,才決定今天逃班的人來說,簡直難以想象。打工不就是爲了換取相應價值的報酬,如果沒有相應的報酬,特地去打工有什麼意義——我是這麼想的。

(此前在意的漫畫後續和喜歡的電影續集,我也都看不到了啊。這些說不定都是最讓我留念的東西。)

供花重重地壓下斷言。

「你相當想念它的樣子。」

「想休假的話也能提出申請,不過即便休息也沒事幹。我會每天履行身爲死神的職務需求。」

我在有點不耐煩的供花眼前打開漫畫,教她閱讀的方法。供花只是「哈啊」地報以無精打采的答覆。

「沒有。」

「……總覺得睡覺也是浪費時間,今天就這麼保持清醒吧。死前想看的書和電影,想通關的遊戲還有那麼多呢。」

「如果你叫我看,我就會看的。」

「供花。你陪我。」

「——呼」

「微妙。」

「有的。在那裏居住着很多死神,大家都有家可歸,不過也沒有下界的人口這麼擁擠。擁有靈體的死神沒必要進食,所以沒有餐飲店。之前也提過我們只要有自己的意願就能自由移動,所以也沒有單車和電車這樣的交通工具。」

故事大概內容,是男人最開始憑藉以往的記憶,過得相當得心應手。但是因爲一些細節讓未來的結果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導致後面出現一系列預料之外的展開。中到後期的部分,男人知道了一週目的人生裏沒得知的消息,緊接着未知的謎團一個個被揭曉。由於展開相當精彩,我一口氣便讀完了。

「今天一天,會在這間屋子裏度過對吧?」

「爲什麼?」

我的視線從供花身上移開,撓撓後腦勺回覆她。

玩玩買來的電視遊戲,隨意翻閱一本本漫畫和小說,不知不覺間天都亮了。我忍不住伸懶腰,揉着沉重的眼皮回答道。

「不用。」

供花的解釋滔滔不絕。我用手肘抵住膝蓋,端正地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問道。

我聽到供花的回覆後聳聳肩,爲了泡新的咖啡,拿着空的馬克杯向廚房走去。這時,

「沒工作的時候呢?休息日之類的。」

「事業心真強啊。」

「今天就好好放鬆吧。忘掉什麼死神的使命,好好享受下界的娛樂就行。這部作品可能不合供花的喜好,但我這還有很多其他的漫畫。一定能找到像那個玩偶一樣,能符合你胃口的作品的。」

「……嘛,雖然是這樣啦。」

我向供花遞過安利的漫畫,邪魅一笑。

一小時前,爲了提神泡的咖啡已經變涼,刺人的苦味在舌根上游走。

「好寂靜的街道……」

面對乾澀的詢問聲,我一時答不上來。

「也就是白乾啊。」

供花點頭,放開手裏抱着的玩偶,

「對。我們死神,會把下界回收到的靈魂送往靈界。只爲了這項任務才活着,纔會有死神的。」

「…………。這樣。」

供花迷上的玩偶靠枕是我昨天送給她的禮物,但是由於帶不回位於靈界的死神界,供花回去期間,會把它放在我家。

「工作。」

但也同時感到空虛。我意識到供花所說的內容完全遵循「死神」這一存在的理由和意義,一點兒也沒有包含供花自身的想法和感情。

我對作者感到同情地示以苦笑,問她。

「沒有。死神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供花看過漫畫嗎?」

果然這個作者寫的作品都非常好。以後再也讀不到這個作者的新作了,我對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感到遺憾。

「那,就沒事。」

我合上看完的小說,將身體倒向沙發靠背上。

供花沒有理會我念叨的話,坐在牀邊,抱着玩偶問我。

(雖然結局令人難過,但卻是個好故事呢……)

「活着的理由……」

我將被供花評價爲「微妙」的漫畫收回來,從書架上挑選其他漫畫,遞給供花。比起用拙劣的喜劇逗她笑,不如推薦懸疑向、死亡遊戲一類的本格作品,會更符合供花的喜好。

「現實嗎……指不定作者也沒想到會真的有死神吐槽自己的作品吧。」

「供花一般,都會怎麼過?」

「那,我就——」

「勞動的價值啦。完成死神的工作相對得,不會得到什麼嗎?錢之類的。」

「……哈啊。能找到的話。」

「是的,也可以這麼理解。首先不同次元的人之間無法往來,我並不清楚是否存在靈界以外的其他世界……關於死神界,會把你們這些活人生存的地方稱爲『下界』,互相之間區別也不大。也有大地、天空、星星和月亮、花草等各種各樣的植物。只是沒有太陽,一直處於黑夜。世界是一成不變的,對死神界來說也不存在季節和天氣一類的變化。」

供花合上在看的漫畫,閉上眼睛。隨後娓娓道來。

「嗯嗯。是這樣的。今天也有幾件,回收魂魄的工作……不過死亡時間都在深夜所以週轉過來了。我想,在你醒着的期間,陪你是沒問題的。」

我被供花叫住。我「嗯?」地向身後望去。供花手持單行本,用玻璃似的眼睛看着我,問道。

「順帶問問,你幹活有工資嗎?」

「首先,死神界是被稱爲『靈界』世界的一份子。在靈界,會失去肉體,只剩下靈魂的狀態——所以是個彙集《靈體》者的地方,也存在不同次元的平行世界一說。」

「一起散漫地虛度時光吧。」

「……什麼樣的地方,嗎?我想想——」

「沒那種時候。」

「……景」

「有街道嗎?」

「……gongzi?」

「微妙嗎……」

「……當然能。好歹還是接受過最低限度的教育。」

「請務必看看。」

「對我們死神來說,工作不是勞動而是職務。使命,亦或是作爲活着的理由來理解也行。」

我放下馬克杯,閉眼回味故事情節。這是一個穿越回童年時代的男人,重啓人生的故事。

「怎麼樣?有意思嗎?」

「嗯。不用……」

供花仍是平淡的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明道。

「能看懂字吧?」

能想到的只有兩天前,將芭菲送入口中的供花,頭一次見到她臉上那自然的表情。

那時心中萌生的想法,想再看一次供花綻放笑容的心情,在得知供花作爲死神的生存方式後更強烈了。可被問到爲什麼會這樣,卻又不能很好地用言語表達出來。我在原地稍微停下腳步,

「……誰知道。爲什麼呢。」

喃喃自語般回答,打開門離開房間。我在狹窄的廚房裏,邊用電熱水壺燒水,邊捫心自問。

我怎麼會對來索自己命的死神如此關心,甚至開始被她吸引了?——

我聽着耳機裏播放的音樂——前天主唱剛去世的樂隊《白雪》的專輯,將洋蔥、胡蘿蔔、舞菇、培根……這些在冰箱裏喫剩的食材隨意切塊,放入平底鍋炒制。

之後加入番茄醬和提鮮的蠔油,待水分蒸發後加入白飯,爲了不糊鍋需把火候調至中火,將食材炒至均勻。

之後將做好的番茄醬飯分爲二人份裝入盤中,擦乾淨平底鍋裏的油污後,倒入適當的色拉油燒熱,將提前加入牛奶的雞蛋液倒入鍋中。油迅速炸開的聲音,與耳邊激起的日核(注:Loud rock)、死者的咆哮(注:Death growl)重合。

我歡快地吹着口哨,用筷子攪散平底鍋裏的蛋液。待蛋液一熟後立馬離火,將半生不熟的雞蛋鋪在番茄醬飯上。由於充分預熱過,蛋皮呈現出恰到好處的半生狀態。最後在蛋皮上加番茄醬,撒上歐芹碎,湊合的蛋包飯就做好了。

現在是剛過正午的中午時分。我將用完的平底鍋泡在水裏,摘下連着手機的耳機,單手托住料理回到室內。

「久等了,供花。午飯做好了。」

「——呃」

供花沉浸在所讀的漫畫中,抬頭看到桌上放着的料理,瞄一眼正打開的書頁,微微皺眉說道。

「抱歉。現在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喫完再看啦。料理不趁熱喫會冷掉的。」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不太需要喫東西吧。」

「我在儘可能清空冰箱,你也說過你會幫忙消耗的吧。享受漫畫的樂趣挺好,不過先暫停一下吧。來嘛。」

「……瞭解。」

供花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想鬧脾氣,但還是把漫畫合上,從牀上起身。或許是被漫畫分散了注意力,原本特別珍重的烏鴉玩偶被她扔在牀角。

我拿起自己的餐盤和勺子,坐在沙發上問道。

供花用點頭來回應我,停下了正在喫飯的手。她回望我的雙眼,回答道。

「一般般嗎……」

沒有家庭專用的播放機,於是用閒置的遊戲機來代替。我連好數據線,插上電源,在桌面上擺放好便利店裏買的糖果糕點和果汁飲品。

「原來如此……所以,纔沒受傷啊。」

「……說起來,之前就很在意。」

「對。」

只要產生了自己和供花不屬於相同存在的實感,像咖啡一樣苦澀的傷感彷彿就會逐漸滲透進胸膛。

「……請你下次不要,再講後面的劇情了。」

「我只讓右手靈體化了。順帶一提之前,我用小刀刺向自己時,是隻讓腹部靈體化了的。」

「——『半靈體』。」

我打開《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將「和供花喫韓式芝士炒雞(實物)」的新願望加入列表。

我笑了。看到我的表情,供花表現出明顯的不快。

我用自己的勺子將蛋包飯送入口中。溼潤的番茄醬米飯搭配入口即化的半熟雞蛋簡直效果絕佳。經過炒制的米飯釋放出鮮香味加上微甜的雞蛋,番茄醬的酸味融入其中,調整兩者風味之間的平衡——連我自己都認可的完美傑作。

我回了句「瞭解。慢慢來就行。」,在供花看漫畫期間,開始着手做好電影鑑賞的準備。

「久等了。」

「嘛,有些能自由操縱能力的人也會用我之前的握法,彎曲勺子。所以我之前的握法也不見得有問題。」

我心想,飯後去一趟便利店買點甜品,邊喫下『一般般』好喫的蛋包飯。供花也默默地喫着飯。

「很有意思對吧。不過,這場戰鬥中,主角覺醒了沉睡在體內的超能力,之後的展開還挺看個人喜好的。畢竟會變得只有主角的能力能夠所向披靡。」

「呼姆」

她像被時間定格似的僵直身體,凝視着我。

供花看着我喫飯的樣子,像是在模仿似得舀起蛋包飯。不過她舀的份量對於一口來說有點太多了。供花本人並沒有在意,只顧着大口吃蛋包飯。我停下進食的手,偷看供花的臉。

「這樣。抱歉。」

比不過草莓芭菲啊。我好像隱約,能把握供花的喜好了。

喫過第三口認真思考後,供花點頭。

「…………」

「——《邪氣眼羅亞爾》的第五卷。主角遭遇最強能力者的襲擊,身困窮途末路的艱難處境。」

「另外,這具暫用體能任憑我們的意願自由消散,恢復到只剩靈體的狀態。例如,像這樣。」

喫完蛋包飯,看過三小時書之後。從附近的便利店回來的我,向留在家裏的供花發出邀請。

她聽到我的自言自語,用半眯着的眼睛盯我,我只好老實移開視線。

雖然看似還是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認真,我想她攥着單行本的手肯定力氣不小。那是我昨天剛買的新刊《邪氣眼羅亞爾》第九卷。

「但是現在,你不是能好好喫飯嗎?怎麼看都有肉體的樣子,但……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生氣了?」

——真可愛,如此誠實地想着。雖不及笑顏,卻擁有遠超像人偶版無表情的魅力。

我將馬克杯貼在嘴脣上就這麼僵直姿勢發出嘆息,默默地望着喫下蛋包飯的供花。除去脫離世俗的氣質,她的外觀和普通的少女沒有區別。但,她是——

供花將睜大的雙眼眯起,用尖銳的目光盯着我,輕輕地皺起眉頭。

我就盼望她被劇透後可能生氣,沒想到會是超乎想象的反應。

「對。骨頭可能碎掉了。」

「…………」

她沉默地靜止了一會兒後,將視線落在蛋包飯上。

「不過不用擔心。」

「一般般吧。」

我「啊啊」地想了下,把勺子插進蛋包飯裏。

我透露後續走向的瞬間,供花瞪大了眼睛。

(感覺還挺好喫的,最近去試一下吧。大概明天,和供花……)

「景……我明明都沒看到那,爲什麼,要跟我說後面的展開?」

供花和我出門前沒有變化,坐在我喫午飯之前呆過的沙發上看漫畫。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手邊,回應我。

在愣住的我眼前,供花的身影不見了。然後沒等我受驚,供花在與消失前以同一位置和同樣的姿勢再出現,握住勺子。

「……也是。」

「供花,你們死神是『靈體』,只有靈魂的存在對吧?」

「banlingti?有一半是靈體的意思嗎?」

「一旦消失了的肉體,只要再構成,就能恢復原有的狀態。損傷、弄髒了等異常狀態都會消失——甚至胃裏的食物,統統都會被消滅掉。」

「供花好像喜歡甜的。」

中途我打開薯片(韓式芝士炒雞味)袋子,從中取出一片嚐了一下。甜辣口的塔塔醬和濃郁的芝士味超重,真是名副其實的垃圾食品風味。很好喫,只是我說到底也沒喫過韓式芝士炒雞類的料理,並不知道算不算同樣的味道。在可樂溼潤過喉嚨後,我漸漸有了想法。

供花放下勺子,像劈下手刀那樣把手落在桌子上。瞬間,供花蒼白的手像幽靈一樣穿過桌面。

「這樣。」

「啊啊,我知道。正因爲你生氣我才笑來着。」

「我從漫畫裏學的。畢竟有喫飯的場景。」

「作爲無能力者的主角到底如何擺脫這次危機,正因爲好奇這點纔會想看。覺醒超能力?搞什麼啊,這樣……從各方面來說也算前功盡棄了。」

「……好痛。」

「真的是……」

「現在,看的是哪本?」

供花關上單行本放好,從沙發上挪動身體到桌子這邊。在擺得很擁擠的便利店商品間來回眺望,問我。

「不是,沒那麼脆吧。怎麼看都沒啥問題……」

嘴脣周圍被黏上紅色番茄醬的供花,不帶感情地回答。

「甜的?我好像還不太習慣體會味覺,不太清楚……不過放入口中的柔軟,溫柔的感覺就是『甜』的話,嗯。還不賴。」

「笑什麼,景?我分明在生氣啊。」

「沒,我沒說話。」

「即便肚子有點喫撐了,只要這麼一處理後又能大快朵頤啦。喫飯留剩飯是不太好的事情,漫畫中有這麼描述過。」

如此解釋道。我明白後「啊啊」地回答。

邪氣眼羅亞爾,講的是作爲無能力者的主角,被捲入超能力者之間的生死博弈中。憑藉巧妙的口才和虛張聲勢,出謀劃策得以倖存。是一部類似死亡遊戲的青年漫畫。

「……供花,你在奇怪的地方自尊心很高嘛。」

供花的右手從桌下向上舉起,重重地撞在了桌底上。供花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供花,一起看電影嘛。」

「味道怎麼樣?好喫嗎?」

我先一步喫完蛋包飯,喝着飯後的咖啡,嘗試插入話題。

「對。我在生氣。」

「……不好意思,請等我五分鐘左右。還有點就看完了。」

(死神,嗎……)

「比烤肉,喜歡。」

「和昨晚喫的烤肉,還有前天喫的芭菲相比呢?」

如此說道的供花嘴巴周圍變乾淨了,嘴脣四周被番茄醬和米粒弄得又紅又髒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供花左手撫摸肚子,心滿意足地點頭。

供花盯着一直笑的我,小聲嘀咕。我說着「不好意思」地表達歉意,又望向供花生氣的自然表情。

「平時,呆在靈界的時候,我們會只留下靈魂的狀態,不會顯現肉體。你現在看到的肉體,可以說是我們這些有靈體的死神,爲了干預下界的事物,臨時形成的暫用體。如果沒有物理存在的肉體,就無法像這樣拿着勺子了呢。」

「……呼姆?我想想——」

供花嘟囔着拿起勺子。這次不再是像小孩子一樣的握法,而是正常正着拿。我背地裏喫驚,供花揮揮勺子,

我的心情被微妙地夾在沒有說難喫的安心和沒有說好喫的失落中間。平時爲了節儉會自己做飯,而且是在洋食屋的廚房裏打的工,對自己的手藝,多少還是比較有自信的。

還在喫飯的供花,仍把蛋包飯放入口中,連連點頭認同。我仔細端詳供花像人偶般的臉,問道。

供花來到桌前,在取代凳子的靠枕上坐下,回答道。

「原來如此。」

供花舉起手中的勺子,繼續說道。

什麼都不說地喫了第二口。這次是剛好的量。我忍不住問嚴肅地品嚐着蛋包飯的供花。

「……景。這些是什麼?」

供花哼哼地背過臉去,嫌棄道。我感覺自己挺對不起供花的,所以一直說着再也不會這樣了,希望能被原諒。

「嗯嗯。而且,我也能讓肉體再恢復回來。」

「啥?」

供花沒有反應。她的臉被撐得跟倉鼠一樣,慢慢咀嚼,最後面無表情地嚥下。

「……!? 」

「看來也有痛覺啊。」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呃……啊啊,這些是看電影時喫的東西哦。爲了愉快地看那邊電視裏放出來影像,隨便買了點。」

「原來如此。不過,剛剛不是才喫過飯?食慾不是已經充分補滿了嗎?」

「話雖如此,這些是零食。算是娛樂的一種吧。在家悠閒地看電影,喫喜歡的點心。這是渡過午後時光的理想方式。」

「……哈啊。這樣啊。」

「巧克力、曲奇、軟糖、布丁、泡芙……也買了很多甜食,所以隨便喫吧。喝的要接進杯子裏哦。」

我和供花這麼說着,把昨天買到的電影DVD放進遊戲機裏,關閉房間的燈,向沙發走去。

「不好意思。稍微往裏面擠一點。」

「啊,好……」

從桌上放着的糖果和甜點中,選取生芝士紙杯蛋糕的供花向沙發邊緣移動,騰出空間。

我向供花遞過塑料的透明勺子後,在沙發的左邊坐下。我們之間夾着一張桌子,剛好都在正對電視的位置。

「爲什麼關燈?」

「能讓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

我逐一回復完供花的問題,操作遙控器啓動DVD。過後看向她被電視光照射的側臉,問道。

「……房間,亮起來好點嗎?」

「不。是這個理由的話,關了也沒事。我也能看清自己手邊,不會妨礙喫東西。」

供花用勺子舀出蛋糕,將其運往口中說道。喫下蛋糕的瞬間,我好像看到供花那張冷漠的臉彷彿綻放花朵一樣,只是有點暗也不太能肯定。

我的內心,對把燈關掉這件事感到後悔,點頭回着「……這樣」,在沙發扶手上托腮。

不久電影的預告結束,開始播放正篇。

「…………」「…………」

我和供花一時之間沒有對話,默默地觀看電影。

「——景?」

昏暗中,被電視機的光線照耀的那張臉,依然沒有表情,如同人偶般沒有生命。

一想起昨天在遊戲中心也感受到的視線,對殺人魔的不安和恐懼就變得強烈。忍不住問供花。

我說服自己回到房間內關上窗戶,把窗鎖死。

我發現手機裏來了幾條新的消息通知。未接電話一條、聊天軟件的未讀消息四條。全部,都是從芳谷那發來的。

消息內容是關於昨天發過來的短信,詢問爲什麼我沒有回覆。還有向我道歉和表達關心,和感情的描述。淨是鎖屏中顯示不全的長篇大論。

「這麼久……」

「抱,抱歉!」

電話是五分鐘前,晚上七點十七分剛打來,消息則是在此之前的一個小時左右發過來的。

「起來了嗎?」

「嘛,因爲你把身體靠過來,搞得我根本動不了,電影結束後就變得特別無聊。」

「又,又不是說這個……」

「……抱歉?」

和之前沒回復的消息加起來,聊天軟件的圖標上顯示的未讀消息數是七條。光是考慮芳谷的事情就讓我感到無比沉重,也沒有能組織好語言的自信,纔會長時間放置不管。

「人?」

「…………。錯覺嗎?」

「是這麼打算的。如果你沒被殺人魔殺害的話。」

「怎樣?」

(搞什麼啊,這傢伙……明明是死神,爲什麼會……和普通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不,不行。再那麼近距離的話,無論怎麼樣都會意識到。)

在沙發上坐直的供花抱着玩偶,驚訝地「哈啊」的一聲。伸手拿到糖果後回答。

「電影的話,也就那樣吧。」

上一刻還在開映後的十五分鐘左右,一下子就來到太陽早已落山的時間。

正篇開始大概十五分鐘左右。開頭華麗的動作鏡頭結束,故事向着比較安靜的場景前進。我忍着哈欠,把身體靠在靠背上。

最先感覺到的是,鮮花般甜美的香味。內斂而高雅,由身體突然散發出的一種芬芳氣息。

「我現在,正集中精力看電影。會分心的,麻煩安靜一點。」

與狼狽的我相反,供花復讀我的話,歪着腦袋。

供花將喫完的蛋糕杯子放在桌上,「啊啊」地矯正姿勢。

我本想跟她閒聊兩句,卻被冷冷地拒絕了。

供花拋出無情的話語。

「景?」

「行,這樣……嘛,也是呢。」

聽到這個疑問,我沒能反應過來。右半身所能感受到的柔軟和溫暖將我的意識奪去,乃至忘卻呼吸,變得如同石頭般牢固。

(芳谷……)

我拿出薯片問她。

「供花——」

供花的聲音像在低語,聽起來很遙遠。在朦朧的意識深淵裏,有花香般甜美的味道,撲鼻而來——

「……沒,沒事。剛睡醒腦子還沒清醒過來而已。」

「嗯嗯。可以期待。」

「誒?」

供花從窗內伸出頭來,稍微掃視附近嘀咕道。

隨之而來的是耳邊走漏的聲音。它纖細又小巧,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融入空氣中的輕柔喃喃。我向着這道耳熟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睛。

雖說心裏仍殘留着滲透到深處,擦拭不淨的不安和恐懼,但對此毫無頭緒的基礎上,再怎麼想也沒用。抱着杞人憂天的心態度過餘生並不會開心,以至於抱悔而終就來不及後悔了。

供花像是想偷看的樣子,將臉向我靠近。

再怎麼說,我今年也有二十歲了。觸碰異性身體的經驗也不是第一次,以前好歹也有過『戀人』。

「景」

「是。目前來看。」

「景」

「……嘛,纔剛開始的嘛。作爲暢銷作評價還挺好的,看到後面就會變得有意思吧。」

「……你怎麼了?看起來不太對勁,景。」

「對。雖說如此,至少也是看過未來才選人的,基本上沒問題吧。正因判斷了沒問題,纔會向你宣判死亡的。」

如此說完,供花咬了一口曲奇。看到供花那冷靜的態度,我的心也跟着平靜了下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抱起被丟在牀角的烏鴉玩偶靠枕,

我爲了拿手機確認時間摸進右口袋,其間瞟了一眼窗簾中間那邊露出的黑暗,

「……我不會被殺人魔殺掉的保證呢?」

「這次又怎麼了?你是看到我們死神回收漏的彷徨靈魂——幽靈了嗎?」

隨後的柔軟。右臉到上臂的位置總感覺到像靠枕一樣舒適的觸感,以及些微的溫暖。我稍稍扭轉身子。

眼前躺着的,是藍黑色的昏暗。燈被關的房價裏,未關電視屏幕中漏出的光,朦朧地照耀着四周。

香甜的氣味隨着她的靠近變得濃烈,弄得人暈頭轉向。我嚥下唾液,從供花那抽身,痛苦地回覆她。

胸口陣陣刺痛。我突然想給她回個電話,但又作罷,甚至連聊天軟件都沒開就關閉了手機屏幕。

但以防萬一,我開窗移動紗窗,從陽臺探出身子環視四周,雜草叢生的公寓後方感覺不到半點有人的氣息。外面冰冷的空氣舔過火熱的肌膚,身體被冷得直打哆嗦。

這麼嘟囔了一句就都不說話了,供花一直注視着畫面。挺直腰板,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看電影。我看着那樣的側臉,

——下個瞬間,匯上一道目光。窗簾的縫隙間,有人在偷看屋內的眼睛。

「……是吧。大概,睡糊塗了吧。」

電影的類型是科幻動作片。雖說是常見的英雄題材,但並不是正義使者的主場,而是惡人主角特徵的作品。

簡單回應把臉別開的我,供花嗖的一下回到原位。我慶幸房間很暗地放下心呼吸,轉移話題。

「沒有啊。果然是錯覺嗎?」

供花發出微妙的聲音,向與她保持距離平復心中躁動的我投以詫異的目光。

但逐步逼近的,供花那冷白的肌膚,讓我的腦內想起那股柔軟和溫暖,不停地給予否定。胸口已然冷靜下來的警鐘又難以置信地被敲響。

「……彳亍。」

耳邊再次響起聲音。甚至能夠聽見那道聲音的氣息正在逐步逼近的瞬間,我受驚似的蹦起神經,身體凍住。圍繞鼻腔的那股香甜,變成了麻痹神經的東西。

我念叨「……也是」地消除緊張,將從窗外感受到的視線和殺人魔的存在從腦海裏剔除,平復心情打開手機——

「唔,呃……?」

「……不是,我不是說點心。我說的是對電影的感想。」

我暫且放空剛剛醒來遲鈍的大腦,

「只要那天晚上,不外出的話,我想就會躲過一劫吧……只是我不能看到未來,沒辦法確保絕對沒問題。」

「不知道。我不清楚具體時間,不過你在電影結束後還是睡了挺長時間的。再怎麼說也過去了四個小時左右吧。」

「哈啊?」

「呼姆。好吧。」

「請不要跟我說話。」

透明的玻璃窗外,只有狹窄的陽臺和一片漆黑的廣闊夜晚,沒有半個人影。

「沒有的。」

——供花是死神。不管模樣多麼接近人類,到頭來那具肉身不過只是『暫用』的,與我們人類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我再次道歉後,回想剛纔的觸感,被弄得悶悶不樂。

「我說,供花。你真的會在五天後的夜裏,把我殺了嗎?」

徹夜不眠,房間又黑,我被強烈的睡意襲擊。意識開始變得朦朧,電影內容根本進不了腦袋。沉重的眼皮開始下垂,迷迷糊糊地釣魚(注:耷拉着腦袋)。

「……!? 」

但是,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啊」

「……抱歉。」

「——話說,現在幾點?」

「相當,不錯。和前天的草莓芭菲相比,差一點但是……是我喜歡的『甜的』味道。」

正因有這種想法,我迄今爲止感受到供花的魅力,也並非是因爲把她當作一位異性看待。正因爲是沒有人情味的死神,像這樣共處一室本應不會有奇怪的氛圍,兩人並肩擠在狹小的沙發上坐着,也不會產生其他想法纔對。可是——

猶豫只在半秒。我像是被彈出去那樣起身,以最快速度跑到窗前放着的牀上,一口氣拉開窗簾。

「也沒什麼,我並不在意哦?你睡眠不足了吧。即便景睡着我也能看電影的,不用擔心。」

(…………。好睏)

——嗡嗡嗡嗡嗡,的。從右腿邊傳來的震動,將我的意識從深沉的睡眠中搖醒。

供花向光着腳飛奔到陽臺,站着不動的我搭話。

(……啊啊。我,睡着了嗎。在電影的途中——)

靠在供花左身側的我連忙起身,離開方纔仍親密接觸的肌膚。我的心臟狂暴似的亂跳,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也就那樣嗎……」

「沒,不是……剛纔,看到窗外有人在。」

被供花拒絕的我將視線移回畫面,安靜地鑑賞電影。電影開始放映華麗的動作鏡頭,劇情開始激烈起來。

我已是瀕死之人了。既沒有必要顧慮今後的人際關係,也沒有時間浪費在無用功上。所以——

「供花。今天,你能陪我到什麼時候來着?」

我打開房間燈,想將意識從芳谷的事情上轉移出來,便如此問道。

「我想想……今天晚上十一點前得幹回收魂魄的工作,所以能到晚上十點半左右吧。」

「——瞭解。那還能再待一會兒嘛。漫畫也,還有很多……要是肚子餓了就點披薩,輕鬆點吧。」

我笑着搖晃白天被塞進郵箱的披薩外賣宣傳單。

在房間裏享受娛樂,和死神少女懶散地度過時光。雖說這是沒意義且不利好的使用時間方式,但對我來說卻是有意義的時光,並非無用功。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全一冊 Day 2:死神在身邊的景S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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