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緒４

瀨島侑介的母親時常對着鏡子，一絲不苟地在沒有血色的脣上塗滿鮮紅色的脣膏。這麼做只爲了哪天極少返家的父親突然回來的時候，自己不會丟臉，因此她每天都毫不怠慢地打扮自己。這件事讓侑介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侑介在唸幼稚園以前就能認字，也會書寫。沒有任何人教他，他就自然而然懂得怎麼做。看過一遍的東西就能牢牢記住，也很擅長繪畫。

侑介在很小的時候就能自行料理自己的事。母親似乎對這點很不滿。

母親有時候會抽走侑介正在看的書。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繪本，而是父親的醫學專書，母親就會撕爛丟掉。如果侑介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般小孩子不懂的化學和物理公式，媽媽就會毫不客氣地燒掉本子。

「你要是沒有我就活不下去。」

母親這麼告訴侑介。

侑介發現，母親是因爲寂寞所以想束縛自己。由於父親到其他女人那裏去了，一直都沒有回來，母親想要一個眼裏只有她的人。而她選擇了侑介。

侑介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從某個時期就開始隱藏自己的興趣，扮演一個渴求母愛的孩子。不僅是演給母親看而已，他知道如果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在周遭同學當中就會顯得特別醒目。所以，用侑介流的說法來講，他對周遭的人是採取「裝笨給大家看」的策略。

「侑介，你有上過牀嗎？」

侑介第一次擁抱的對象是比他大兩歲的少女。當時侑介纔剛升上國中。他並沒有和少女有過什麼交際，但自從抱過那位少女，他便開始和許多女孩子有肉體上的關係。

理由很單純，在性行爲當中，他可以放空腦袋什麼都不想。只要挑逗到女人發狂，奪走她們的意識就行了。只有在擁抱女人的時候，他允許自己解放真正的慾望。

「跟侑介交往可以提高自己的身價呢。」

侑介在唸高中的時候，一個不知道是第幾位跟他上牀的女人無意間說溜了嘴。原來侑介對女人而言是個美麗的裝飾品，就跟母親將他視爲一個方便的人偶一樣。

女人都能言善道。只會在口頭上重複「喜歡你」，在耳邊低語着不帶感情的「我愛你」。侑介在心裏用冷冷的眼光看着每一個女人。反正自己也是爲了快感而和女人上牀，大家半斤八兩。

然而自己抱過的女人事後又會擺出無辜的樣子，去和其他男人交往。

無聊。

侑介總是暗地裏對周遭的人冷笑。無論是沒有注意到自己真面目的雙親、同學、輕易陷入愛情泥淖的人，還是輕易交出身體的女子。

全部都很無聊。

他竟然得爲了這些無聊的人僞裝自己，滑稽也要有個限度。

即便當上Ｋ大醫學系的教授，侑介的生活依然沒有改變。

「你也會放我自由吧？」

「怎麼了？」

牀上，一個女人聽着侑介的喃喃自語。她是侑介唯一付出真心的女人。她將小巧的螓首靠在侑介肩上回答：

「妳真的很喜歡黑瀨呢。」

杏莉開心地說着，父親沉穩地回應：「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這次換男人主動吻上優裏菜的脣。

女人抬起頭，黑色的長髮輕輕擺動。她深深看着侑介的臉，髮梢輕撫着侑介的臉頰。

父親抬起頭來，青木優裏菜一臉受不了他們的樣子，站在書齋的門前。父親放開杏莉。

父親在杏莉看不見的地方輕輕笑了。

「是啊，不過僅次於爸爸。」

優裏菜將自己的胸靠在男人的胸口，和他接吻。看見男人的脣上沾着紅色的口紅，優裏菜滿足地露出微笑。

關上書齋的門，優裏菜對杏莉的父親伸出雙臂。

父親無意間盯着杏莉的胸口。杏莉察覺他的視線，滿臉疑問。

「不好意思，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先跟妳父親確認的事。希望妳能讓我們單獨談談，一下子就好。」

「明天，可以看見我期望已久的東西嗎？」

父親將杏莉抱個滿懷，彷彿要隱藏自己的表情似的。杏莉不瞭解父親說的話，也不懂他的動作有什麼涵義。但是，她還是舉起雙臂環住父親的背。

只要還活着，他就必須回應周遭的期待，壓抑真正的自己。

「這樣啊。真是幫了我大忙。」

父親講得好像不關他的事一樣。杏莉皺起眉頭，朝着父親走去。

「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能在最舒服的時候死去。如果在快樂的顛峯失去意識，就這麼步入死亡，說不定是一種幸福……還有，」

「……爸爸，我什麼都不怕。但是，我只有一個願望。」

侑介在學生面前戴着好老師的假面具，在同事面前扮演學識淵博的教授。當心中的污穢累積到一個程度，他就靠着和女人上牀來紓解。

杏莉乖巧地點點頭，走出書齋。看見她的樣子，優裏菜噗哧一笑。

我想將自己臨死的那一瞬間，牢牢烙印在對方的腦海裏。想把我的生命深深、深深埋進對方的心中，直到對方無論如何抵抗都無法抹滅爲止。因爲這麼做，就能永遠活着。

這天，父親一直不太願意讓杏莉離開。彷彿要將杏莉的溫暖深深刻印在身上似的，有時會撫着杏莉的背，將她緊抱在懷裏。

「怎麼死纔是個問題。」

「妳果然是女神。」

早川杏莉從高梁川回到自宅後，直接前往父親的書齋。一進書齋，她就見到出神望着筆記型電腦熒幕的父親背影。

「我想死在喜歡的人眼前。」

「爸爸，你不開心嗎？這是你長年以來的夢想對吧？」

「沒錯，就是明天。維娜終於也在黑瀨身上產生效果了。一定能看到很有趣的事。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想看黑瀨的腦而已。」

「我希望能死在愛人的手裏。」

「自由的定義很曖昧。總是伴隨着去處的限制。我確實會讓妳從組織中解放，不過，」

「是什麼？」

真的跟美樹子一模一樣，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

「終於就是明天了。目前爲止跟維娜相關的資料，已經全部送到東京的研究所。不用擔心，組織那羣人並沒有察覺。」

聽見父親積極的臺詞，杏莉的表情也變得柔和。

「前提是妳有勇氣進入我的牢籠。」

侑介已經不在乎人生該怎麼活了。

「爸爸，維娜已經接近完成了。」

「只有早川而已嗎？」

「她會不會喫醋啊。早川連心痛都感覺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