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尋求意義
《空色感染爆發》 · 本田誠 · 1.2萬 字
《二月二十一日 仲西景 陵青高中社團大樓》
這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像剛從夢境中張開眼睛一樣,意識宛如加了牛奶後攪拌的咖啡般模糊。最近我真的經常遇到這樣的狀況。
拿起手機確認時間。我這一、兩個小時之間的記憶完全消失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不,我到底想做什麼?我到底是想往哪裏去?
就在我靠着模模糊糊的意識思考着這樣的事情時,忽然看到青井一臉慌張地跑到我面前,粗暴地抓住我的雙肩。
「你沒事吧?」
我搞不懂她爲什麼要那麼焦急。難道在失去記憶的這段時間中,我做了什麼事情嗎?
「……我沒事。」我回答她。
「那麼,你記得你剛剛在今井同學面前扮演開膛手皮耶爾的事情嗎?」
原來我剛纔在做那種事情啊?那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做的行爲,也難怪青井會這樣擔心我了。
「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啦。」我笑着說道。發出來的聲音乾澀到比任何搪塞敷衍的話都還要有一種像在騙人的感覺。
「是真的?」青井再度向我確認。
「真的啦。好啦,回去屋頂上繼續練習吧。」
我穿過她的身邊,快步走出去。要是繼續讓她發問的話,搞不好我就會露出馬腳,害大家做出無謂的擔心。
結衣同學五天前就出發前往美國的研究所了,而我最後一次跟她見面是在一週前,所以不太可能是我被她的發作感染了。
周遭的景色看起來很模糊,現實感一點一滴地從我身上流逝。
我果然是在幻想的世界中吧?
我們在屋頂上練習到一個段落後,青井說她有事情要處理,最後用充滿擔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打開鐵門,走下了樓梯。
我跟森崎則是留到最後,製作着大道具。雖然太陽已經下山,讓四周變得一片昏暗,可是從剛纔開始,下面社團室裏的人就一直在吵鬧着,害我沒辦法集中精神作業。
「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可以在這上面畫一棵樹嗎?」
「我沒事啦。咦?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是研究所研究部的人呀。」
「樹?爲什麼?」
「沒人?」
森崎凝視着我的眼睛一段時間後,嘆了一口氣。
於是我拿起筆,開始畫起一棵簡單的樹。真由小姐則是喝着酒,看着我的樣子。我最後畫了一棵樹幹纖細而沒有葉子的簡單樹木,然後將便條紙交給真由小姐。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錯亂的?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真由小姐看着我的臉說:「我希望你能老實回答我。」
不久後,業者就來了。於是我跟姐姐就坐到車子的後座。咲小姐則是好像還沒喝夠,於是獨自留在店裏了。
「是單純性健忘嗎?」咲小姐的嘀咕聲從我背後傳來。
車子停到一個計時停車位後,我跟在咲小姐的後面走着。最後看到了一間似曾見過的酒吧。
「幻聽呢?幻覺呢?有沒有遇到自己的記憶消失,而在那段期間做出自己根本不會做的事情之類的情況?」
搞不好我是在幻想的世界中也不一定。
「沒有,直接回家。」
車子轉過轉角後,「應該就是這裏吧?」真由小姐指着一間我沒見過的公寓說道。
沒錯,那間公寓纔是我的家啊。可是我卻以爲自己是住在立川的宿舍裏,而且剛纔還把坐在我身旁的真由小姐誤認爲自己的姐姐了。
「算了,沒差啦。我今天已經累了,還有很多作業要寫啊。我們快點回家吧,你會送我回去吧?」我對姐姐說道。姐姐跟咲小姐看起來都有喝酒的樣子。
而等在那裏的人,正是青井的女朋友——咲小姐。
「呃……或許偶爾也是會有那樣的情況啦。」我說着,就把臉從真由小姐面前撇開了。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對這個人說謊是沒有用的。
「我畫圖很爛啊。」
「你最近的學校生活怎麼樣?」
午餐也只喝了牛奶而已。一天的課程結束後,當我來到社團大樓的屋頂,就看到青井已經先來了。她強硬地抓着我的手說:「我想讓你去見一個人。」
我瞬間感到背脊一股涼意,甚至強烈地呼吸困難。過度的恐懼讓我的手腳不停顫抖、冷汗直流。
「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這是現實。」縱使我像在詠唱咒語般不斷說着,可是我心中的現實感卻反而一點一滴地消逝着。
我們走下樓梯、走出社團大樓、走向學校大門。
然而,電線杆、護攔、行道樹、人孔蓋與電線還是繼續在對我說話。
「閉嘴!」我大吼一聲後,趕緊回過神來,環顧四周。路上的行人都用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一股難以忍受的焦躁感湧上心頭,讓我拼命地往前奔跑出去。
「請問是結衣同學的事情嗎?」
「畢竟只是簡單的樹木測試,所以我也沒辦法斷言。不過,看起來果然已經變得很虛弱了。」
「健忘?二我回過頭去這麼一問,結果她趕緊揮動雙手,回答我一句:「沒事沒事。」
「我公休。」真由小姐回答。「我放有薪假。」咲小姐接着說。
那麼,現在在這裏的我又是誰?
「不……完全沒印象。」我一臉呆滯地回答。
「那個,請問、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我不禁抱怨了一下。
「真的?」她把身體靠了過來。
「你一直都沒有那種心情吧?」她說着,然後強硬地挽住我的手,將我推進一輛停在校門前的小客車中。
於是我們開始收拾東西,兩個人一起離開了學校。
我猜反正一定是真由小姐吧。結果果然就是真由小姐沒錯。
她最後還被姐姐嚴肅地交代了一句:「絕對不準酒後開車呀。」
「已經有人先來了喔。」
「是真的。」
「你不記得了嗎?」
「要繞路到其他地方嗎?」
「請問要畫什麼樣的樹?」
咲小姐笑着說道。
『你差不多也該承認了吧?這個世界是幻想、是夢境啊。』
搞不好我根本就不在這裏。
「你怎麼了?」姐姐說着,並且看向我的臉。
現實究竟是什麼?這麼痛苦的世界就是現實嗎?
「行道樹?」
咲小姐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令我沒辦法再繼續回話了。接着我們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於是我只好隔着副駕駛座的車窗眺望着天空。
我的意識忽然起了變化,一瞬間變得一片漆黑,緊接着又看到強烈的閃光。然後,我發現我坐在一間陌生酒店的吧檯座位上。
這樣下去的話,我會瘋掉的。
「沒關係。」
我抬頭仰望大廈,用不耐煩的語氣說:「沒想到真的是來喝酒啊。」
咲小姐則是很專心地評監了一下我畫的那張爛圖後,回答真由小姐:
這氣氛看起來不像是單純對我的私生活有興趣,或是身爲一名姐姐在關心我跟結衣同學的關係。
跟森崎道別後,當我默默地走詢自家公寓,就聽到路上的白線對我說道:
我進到自己房間,躲進被窩裏。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被她們兩個人夾在中間,坐到座位上。點了一杯柳橙汁後,我問道:「請問你們不用工作嗎?」
「什麼事?」
「啊……好久不見。」我趕緊向她點頭示意。
「來,你老實說吧。」
她搖搖頭後,從漂亮的包包中拿出一張便條紙跟一支筆,丟到我面前。
全部都被她說中了。應該是森崎、今井同學還有青井跟她說的吧?
「很普通啊。」
「跟以前比起來,有沒有覺得自己慾望減低,或者即使在做喜歡的事情也湧不起高亢的感覺之類的?」
「自由發揮,照你所想的去畫就行了。」
「你別管那麼多。」
我想青井應該不是爲了這種事情讓我跟咲小姐見面的吧?
「而且我覺得超安靜的啊。」
咲小姐讓車子起步了。
「陪我去喝一杯吧。」
「欸?那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既沒有睡好,也沒有食慾。
「你不記得了?」姐姐問我。
姐姐拿起手機聯絡了某個人,大概是在請代理駕駛業者吧?
但是我依然背起了書包,走向學校。
「那麼、咲小姐,接下來就交給你了。」丟下這句話後,青井就轉身走回社團大樓了。
「什麼記不記得,我根本搞不懂意義啊。」
我終於搞懂了。
「下面的人還真吵。到底是要吵到什麼時候啊?」
「不、沒事。」
「上次還滿有趣的呢。」真由小姐開心地笑了一下後,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今天是有事情要問你。」
「就算你們跟我喝也沒什麼好玩的啊。再說,我根本就不會喝酒。」
真由小姐一邊喝着酒,一邊「哦?」地小聲呢喃。接着她將我畫的圖交給咲小姐,並且問了一句:「怎麼樣?」
椅子、櫃檯、杯子、酒瓶,店裏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扭曲,紛紛擅自對我提出意見。再這樣下去我會受不了的。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樣冷靜客觀地回顧一下我自己最近的行動,確實感覺就像某種東西發生異常了一樣。
我對坐進駕駛座、轉動車鑰匙的咲小姐問道。
森崎點點頭。
車子好像不是開往立川,而是往神奈川方向行進的樣子。
車外明明是一片晴天,可是看在我眼裏的天空卻是深灰色的。不只是天空而已,這個世界看起來全部都是灰白的。
車子發動後,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於是,我決定把滿是裂痕的面具戴了起來。
而那個「某種東西」應該就是「精神」了吧?
「下面?」森崎感到疑惑地說着,並且隔着柵欄確認樓下的狀況。「社團大樓整棟都是暗的啊。」
「那今天就到這邊吧。」
「你累了啦。今天就到這邊爲止吧。」
「好久不見。」
「哦哦,那就是行道樹在吵了。要不然就是窗戶。」我不小心說溜了嘴。
「真、真是……謝謝你。」
我對駕駛先生與真由小姐說話的聲音顫抖着。就在我準備走進公寓大門的時候,從我的背後傳來一聲車門被粗暴地關上的聲音。
我不禁轉回頭去,便看到真由小姐下了車,正用嚴肅的眼神看着我。她大概是從我的動搖中察覺到什麼事情了。
「明天,過來立川的研究設施一趟吧。我會直接跟你的姐姐聯絡的。」
「爲什麼?我並沒有……什麼異常啊。」
「是真的嗎?」真由小姐說完後,又坐回車裏,接着打開車窗對我命令了一句「絕對要來喔」之後,就讓車子開出去了。
其實我已經變得異常了。而且我自己是最清楚的。
爲什麼,我會變成野中空了?
現實變得越來越模糊。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就看到姐姐正在接聽我們自家的電話。大概是真由小姐立刻打來聯絡的吧?
姐姐放下話筒後,一臉不安地看向我。
「檢查……是要檢查什麼?抱歉、我覺得有點混亂了。啊!對了,我要趕快跟公司請假纔行。」她說着,接着又握起了手機。
「沒什麼大事,不需要擔心啦。」
我對姐姐留下這句話後,走進自己房間,趴倒在牀上。
結衣同學五天前就已經前往美國了,所以說,我不可能是被結衣同學的發作感染纔對。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被那樣的幻想感染了而已。也就是說,其實結衣同學就在我的身邊,只是因爲特發烏姆波的影響,讓我沒辦法認知到她的存在。
還是說。
就在我思索着各式各樣的可能性,而漸漸被睡魔襲擊的時候,從房門外傳來了姐姐的聲音:
「明天早上九點出發喔。」
從現在的狀況看來,結衣當時的決定是正確的。讓現空混在症的患者與空想病患者——尤其是劇場型患者——接觸的話,將會是讓症狀惡化的關鍵原因。在這一點上來說,結衣前往美國是很適切的處理方式。然而,我一直到最後都還是站在反對的立場。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八年不見了啊,真由。」他忽然露出一臉輕鬆的笑容說道:「打擾一下啦。」接着也不等我回應,就穿過我身邊,走進房間。
「我還有其他問題想問你。」
梅莉對於結衣的特拉烏姆波擁有特殊波長的事情,從以前就表現出非常強烈的興趣。她一直以來都將日本的研究所當二流等級在看待,而三不五時地要求我們將結衣的管理權交給美國研究所負責。而我也一直以來都鄭重拒絕了對方的要求。
他擺出一副像在自己家一樣的自然態度,打開衣櫃房的門,開始翻找起結衣的衣服。
右手的手背上刻畫了一個黑桃形狀的符文。我一邊咂着舌頭,一邊用洗手乳用力洗刷,可是符文卻完全沒有被洗掉的跡象。
陵青高中的校門纔剛打開而已。我手中有通往屋頂用的備份鑰匙,於是我來到屋頂上,確認還沒有人來之後,將書包當枕頭躺在地上。
我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在仲西同學身體裏的人格,就是仲西同學本人、野中空還有你,三個人嗎?」
是指他現在罹患現空混在症的事情嗎?
「因爲我覺得那對你也不會有好的影響啊。」他輕輕笑了一下。
「拜託你了。」
而且,結衣本人的意志也非常堅定。
——存在嗎?
「你那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我,是野中空的惡作劇。我想事到如今,我應該也不需要特地向真由你說明纔對:說到底,《教會物語(Ecclesia saga)》中登場的開膛手皮耶爾和我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那是結衣以我爲參考所創造出來的虛構存在,也可以算是結衣在深層心理上對我的存在有所認識的證據之一。《教會物語》中的開膛手皮耶爾是無論結衣還是仲西景都對他擁有後設認知的一個偶像,講簡單一點就是被扮演出來的存在,是仲西景爲了在那個舞臺上戰鬥到最後而戴上的面具罷了。所以說,即使『野中空』的人格被創造出來了,『開膛手皮耶爾』也沒有被創造出來。」
「也就是說,當時跟今井心音在對話的……」
「對,是戴了『開膛手皮耶爾』這個面具的野中空。畢竟他在設定上跟結衣一樣是在研究所長大的,所以個性年幼又很愛搗蛋。跟結衣很像啊。」
「八年前,你毫無預警地就不再表面化的理由是?」
我在醫院接受完縫合手術、輸完血後,被送到了立川的研究所。
「我不介意。重要的是,告訴我,爲什麼結衣把你強押給仲西同學了?再說,雖然九年前的我很天真地相信了,可是人格真的可以轉移嗎?還有……你真的——」
看到他那身打扮,我不禁瞬間停住了呼吸。
我保持着原本面對的方向,對背後的他問道。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出現在屋頂的森崎是所有人當中最冷靜而做出最正確行動的人。
我將泡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
接着出現在門口的人,正是青井。
簡單講,就是他聯絡醫院過來接我了。
「什麼事?」我環顧了一下屋頂,並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於是我反問她:「怎麼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徹底驚慌失措地問着我。
我忍不住發出疑惑的聲音後,趕緊將頭探到走廊上,確認周圍的狀況。似乎除了仲西同學以外,沒有其他人的樣子。
「崩壞……?」
於是我一邊準備咖啡,一邊向他問道:
我感到不解地歪了一下頭後,站起身體,打開了家門。
「我根本沒聽說。總之你回答我,你的右手怎麼了?」青井的聲音聽起來很激動。大概是因爲看到我沒什麼反應的樣子而感到火大了吧?
「要續杯嗎?」
過去,梅莉的祖父——道格拉斯刻意引發的幻想世界詭局,讓梅莉的身體裏同時存在着兩個人的精神。
我確認了一下鬧鐘,現在還是早上六點前。
「被強押過去?什麼時候?」
因爲我希望極力避免讓結衣跟梅莉·波特曼有所接觸。
在大家來之前,就先休息一下吧。
就在我將那名少年的病歷放到自己的胸口上,並且朝放在玻璃桌上的咖啡杯伸出右手的時候,房間的門鈴忽然響起。
「那是什麼意思?」
這真是一件諷剌的事情。梅莉過去曾經打算讓「仲西景」這名少年喪失自己的心,而現在,那名少年的女朋友——結衣卻跑去向她求救了。
我轉過身體,看向他的表情。而仲西同學、不對、開膛手皮耶爾則是拿起了我喝到一半的咖啡。
對於這個結果,我非常不甘心。我忍不住會有一種惡劣的想法:總覺得那個趁着結衣心裏感到不安的時候,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優先位置的梅莉、不、道格拉斯,搞不好真的抱着某種與我、與國內的空想病研究相異的目的與野心也不一定。
「算了,沒關係。另外,前幾天你似乎在一名叫今井心音的少女面前現身過的樣子。你的目的是什麼?」
「對,就是我。」他回答:「傑克……或者應該說,開膛手皮耶爾。」
接着,我接受了各式各樣的檢查,最後被診斷爲罹患了現空混在症,而必須暫時在立川研究設施的醫療大樓住院了。
「仲、仲西同學……仲西同學!」我被某人搖着肩膀而睜開了眼睛,看到臉色發青的今井同學就近在我的眼前。
「哦哦。」我點點頭。「沒什麼啦,別在意。反正我等一下就要過去研究所了。你沒聽咲小姐說嗎?」
我摘下眼鏡,用衣服擦拭了一下。
她看到我的右手,瞬間動搖了一下。
我對已經看不見的刻印咒罵着。出血的量雖然令人在意,不過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所以應該是沒問題吧。
確實,如果圍繞在空想病患者身邊的我們打算不正當地利用他們的特性,應該也是有可能威脅這個世界,甚至毀滅這個世界吧?
「我在結衣年幼的時候,好幾次安撫了她的心。對結衣來說,我應該就是會守護她的存在吧?然後,仲西景出現在結衣的面前,而且在《舊世界的落日》時,對結衣說過『即使與世界爲敵,我也要守護你』。我想就是在那時候,她把我跟仲西景視爲同一人物了吧?」
「你那個……」今井同學戰戰兢兢地指着我的右手。吸飽了血、變得溼溼黏黏的繃帶被沙土弄髒了。另外還有鮮血滴答滴答地滴落地面。
「難道……你是?」
她恐怕是已經察覺到仲西同學的病狀了吧?所以纔會爲了向梅莉·波特曼尋求拯救仲西同學的方法,而決定前往美國的。這樣一想,就不禁會覺得我是因爲個人的見解與感情,而束縛住了結衣也不一定。
他穿過我的身邊,接着從我背後傳來他坐到沙發上的聲音。
「去年秋天結衣稱作《舊世界的落日》那一天。」
我閉上了眼睛。總覺得身體莫名地無力啊。
從忘記關上的屋頂鐵門中,這時傳來一陣全力奔上樓梯的聲音。大概是有人聽到了騷動的聲音吧?
近年來,各國的政治、軍事分析家都開始針對空想病患者的危險性,提出比過去更加激烈的主張,因而讓世人對空想病患者的偏見又變得更加嚴重了。
我今天是公休,也沒有特別安排什麼預定行程。如果是研究所發生什麼意外狀況的話,應該會先用手機聯絡我纔對。而送到宿舍的宅配也都是由設施的櫃檯統一收件的。大門隨時都有警衛監視,所以應該也不會是推銷員入侵宿舍。
「不,更重要的是,爲什麼你會在仲西同學的身體裏?」
《二月二十八日 穗高真由 立川研究設施內個人房》
他將咖啡杯放回杯盤上。
他現在應該是在這裏的醫療大樓住院。而醫療大樓的玄關爲了防止現空混在症的患者隨意出入,而設置了密碼式的門鎖。他應該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到我房間來纔對。
我說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
「被結衣強押過來的。當然,我也很不願意。畢竟仲西景並沒有WEB——哦哦,你們好像是叫作特拉烏姆波吧?」
「介意我喝掉嗎?」
「爲什麼……現在這時候你會出現?」
「仲西……同學?」我叫了他一聲後,他就用有點開心的聲音說了一聲:「找到了。」然後拿出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披在身上,從衣櫃房走出來。
結衣在仲西同學住院前一個禮拜就出發前往美國了。她是自願前往美國中央空想病研究所的。
於是我走到廚房,左手拔出菜刀,朝右手手背剌了下去。
然而,這次最後還是優先尊重了結衣的主張,而讓那孩子移交到美國空想病中央研究所底下管理了。
我躺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看着他的診斷病歷。結衣一不在家,這個家感覺就比平常還要寬闊。
幻聽與幻覺、被害妄想、加上覆數人格分裂的症狀被確認的關係,他成爲了國內第二件到達第Ⅳ階段的病例,而被要求進到空想病管理設施住院了。
「我用菜刀剌下去了。因爲黑桃的符文讓人看了就煩啊。」
「說吧。」他說着,並且把咖啡一飲而盡。
「你至少也應該跟相處了快一年的我道別一下吧?」我說着,同時偷偷瞥眼看了他一下。
青井的表情扭曲了起來,把臉埋到我的胸口後,溫柔地對我說:「笨蛋……做那種事也沒有什麼用啊。」
前幾天,仲西景同學被診斷出患有現空混在症了。
「空想病患者是窮人的核武器……嗎?」我小聲呢喃着。
一片深紅色染滿了手背,將黑桃刻印隱藏了起來。
我則是「啊~」地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回應她。
我從急救箱中拿出繃帶,利用牙齒幫忙,緊緊包紮了右手。接着,用白色毛巾擦拭完木頭地板跟廚房的血跡,並且將它丟進垃圾桶。最後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後,走出家門。
「咦……爲什麼?」
站在門外的,竟是仲西同學。
「仲西景的心快要崩壞了。」
「結衣應該在深層心理上有認識到我的存在吧?這件衣服就是很好的例子。」
可是,他卻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一樣,喝了一口咖啡後,用輕鬆的眼神看着我的樣子。
結衣雖然跟梅莉的感情很好,但是梅莉、不、與道格拉斯的意識統合之後的「梅莉·波特曼」並不是一名值得信任的人物。
漸漸地,一股混雜着火大與焦躁的複雜感情開始沉積在我的心裏,最後終於溢滿了出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接着問他:
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認,在某種意義上,將結衣交給美國也是爲了她好。畢竟梅莉確實是世界上空想病研究的第一把交椅。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他裝傻地說道。
他說着,拉了下衣襟。
「首先從第三個問題回答起:我是確實存在的,雖然要不要相信是真由的自由。然後,第二個問題,藉由特拉烏姆波的人格移動與移植是可能的。你所認識的梅莉與道格拉斯就是很好的例子。最後,第一個問題。這雖然只是我的猜測……」
爲了不要吵醒姐姐,我放輕腳步走到洗手檯前,打開電燈開關。
「我雖然可以讀取結衣的記憶,可是她卻不能讀取我的記憶。隨着結衣的成長,她的個人觀與自我也漸漸成熟。而當我浮現表面的時候,結衣就不會記得那段時間的記憶。如果是空想病發作的話,理應會記得那段時間的事情纔對,所以結衣開始對我表面化時造成的健忘現象感到疑惑了。另外,我也認爲如果我頻繁地表面化,會對她造成不良的影響。」
用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現在才七點半而已。
而已經在研究所等待我的姐姐,輕輕地握着我的右手,流下了眼淚。
「真是辛苦你特地從幻想中跑來啦。」
「野中空已經消失了。」
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是什麼意思?」
「光是要阻止仲西景的心面臨瓦解就已經讓我忙不過來了,所以我將平日的社交生活都交給了野中空去處理。可是,他從以前就非常向往自由、渴望自由。畢竟野中空在設定上,是被迫在研究所中過着不自由的生活的。然後,他從仲西景的心中被分裂出來之後,又換成被仲西景的身體束縛着。這讓他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厭惡被束縛的感覺。」
他含了一口咖啡,仔細品嚐之後才吞了下去。
「對野中空來說,自我的消滅纔是獲得絕對自由的最終手段。於是他拒絕與仲西景的精神進行統合,而是選擇了死亡。然而,從仲西景的心中產生的東西,最終就應該要回歸仲西景的心中才行。因爲野中空選擇了死亡,讓仲西景的心到處出現了缺陷。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他的症狀惡化浮現表面了。」
「也就是說,在我們進行確認的很久之前,他的人格分裂就已經開始了?」
「對。不過,我過分自信地認爲,就算不讓你們知道,我也能讓他的狀況充分恢復。而對野中空的人格誤判是我的責任。」
「現在是你握有仲西同學的身體主導權?」
「沒錯。」
我凝視着他的雙眼,希望能夠看清他的真意。
「我再問你一次:你像現在這樣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的理由是?」
「我想負起我的責任。所以說,我不希望你們來妨礙我。我就是來拜託你這件事的。」
「你打算對仲西同學做什麼?」
「他現在陷入了沉眠,將自己關在一個如他所願的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裏,沒有結衣、也沒有空想病。有的只是他所創造出來、對他而言的現實。要是放着不管,他應該就會被徹底拉進那個世界之中吧?哎呀,雖然他在少數情況下也是會醒過來啦。那也證明他還沒完全捨棄對這個世界的執著啊。」
「你說的話有矛盾。夢境中是沒有現實的。」
「只要夢沒有醒,就是現實啊。」他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後,微微吊起一邊的眉毛。
「然而,夢境是限定性的。」
「限定性?」
「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在夢境中出現的人物,包括路邊擦肩而過的人在內,全部都是在現實生活中至少見過一次面的人。」
「是有耳聞,不過那是沒有確證的說法,也沒辦法證明呀。」
「嗯。」
「既、既然這樣,我就繼續開工囉。」
寂靜。
「或許吧。」
今井同學像只兔子一樣跳了起來,接着打開厚重的鐵門,跑下樓梯了。雖然有點難以理解,不過那應該是今井同學在鼓勵青井同學吧?
「那還真是有趣的話題。不過,那跟『夢是限定性的』又有什麼關係?」
「醫療大樓的玄關應該有密碼鎖纔對。」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可能沒辦法。不過……」
仲西 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啦。再說,就連我究竟是不是在這裏,都很令人懷疑。
我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還是住口了。畢竟如果考慮到青井同學的心情,就讓人覺得有點複雜啊。青井同學跟仲西之間的關係,應該也只能靠青井同學本身、或是仲西本身去解決了吧?而仲西現在處於那種狀況,就不太公平。所以說,我決定先盡全力拯救那個傢伙再說。這也是爲了青井同學着想啊。
仲西 (疑惑貌)……你做什麼?
炸彈魔 對。
「我、我也是。」今井同學也接着說道。
仲西覺 得怎麼樣?
青井同學當初好像只有聽穗高同學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所以要去紐約」的樣子。而青井同學猜測她或許是早就知道仲西罹患現空混在症的事情,所以纔會跑去美國的研究所想要向那邊的所長求助。青井同學之所以沒辦法斷定,似乎是因爲她不管是打電話給真由小姐還是穗高同學都沒辦法得到證實的樣子。
仲西 確實……畢竟無數的幻想就象徵了無數的世界、無數的可能性啊。
炸彈魔 將《聖典》丟到地上,用力一踩。
炸彈魔 仲西景,你回答我。你爲什麼會存在?
炸彈魔 對。
「我打算要改寫一下劇本。」
炸彌魔 是呀。
我也站起了身子。
在東京都內一處主題樂園中模仿教堂所建的遊樂設施裏,仲西景坐在木椅上,面對曽經救過他好幾次的炸弾魔。
「還是要上演。」青井同學點點頭。
仲西 你做什麼……?
而獲得姐姐信任的青井同學就在道別前向她取得了許可,於是從真由小姐那邊聽來了有關仲西病況的詳細說明。
「已經沒男主角了說?」
我對着無人的空間自我辯解着。
「經過八年的時間,想法也是會變的呀。」
「現在、在做的衣服。」
競爭對手互相合作,是嗎?還真是故事作品的王道啊。
仲西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啊。
我看到她那清澈的微笑,不禁再度感受到青井同學果然是個女孩子啊。
「話劇要怎麼辦?」
仲西 那個「他」,是指小丑(開膛手皮耶爾)嗎?
「嗯。」
「爲什麼你能這樣斷言?」
炸彈魔 ……後者。
「話劇內容應該還是會以空想病爲題材吧?」
我最後對他的背影問了一句:「你究竟是什麼?」
「我也會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
炸彈魔從仲西的上衣內側拿出《聖典(瑟菲洛的詔書)》。
「……咦?」
兩個人互相凝親了幾秒。
「或許吧。」
炸彈魔 對。這象徵了無限的可能性。不過,人類的幻想也是一樣的。
「說得也是。不過別擔心啦。」
「不會全部都改掉啦。」
我不禁感到自己虜淺的好奇心被看透的感覺,臉頰發燙了起來。
不過,青井同學也告訴我:「能夠說動對方所長的人,全世界中也只有穗高結衣了。所以她這樣做應該是沒有錯的。」
仲西 爲什麼那樣想?
當然,在仲西入院當天我們也向負責的職員們詢問過,只是因爲那牽扯到個人隱私的問題,所以大家都是三緘其口。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就算我們是他高中的朋友,可是像這種時候,終究還是會被當成他人對待的。
「這麼說來,你剛纔是怎麼從醫療大樓溜出來的?」
她看起來像是在感嘆自己的無力一樣。而在清楚這一點的情況下,她依然認真地不斷思考着自己能做的事情。
炸彈魔 很幸福。
《三月二日 森崎進一 社團大樓屋頂》
「首先從改寫劇本開始啊……要是不趕快改出來的話,就會沒時間練習啦。」
青井同學抬起頭,看着我跟今井同學。
「不過,只要跟穗高結衣合作,就絕對趕得上。我之前跟她一起寫劇本才知道,她的創造力真的很了不起。我打算今天回到家就跟她聯絡。」
仲西 這樣啊。
他則是隔着肩膀對我露出笑容說道:「你變了。過去的你會把我視爲一個人格的存在,可是,現在的你卻是把我看成一個病徵啊。」接着,他就走出了房間。
昨天青井同學去探望仲西的時候,似乎偶然遇到仲西他姐姐的樣子。聽說仲西平常不太會說有關自己的事情,所以仲西的姐姐向青井同學問了很多有關仲西學校生活的事情。
「可是,我還是想試試看我能做到的事情。然後,說到我能做的事情,果然就只有演戲而已啊。」
「謝謝。」青井同學露出微笑。
第四場 Rebirth(節錄)
青井同學抱着自己的雙腿,凝視着前方說道:
仲西 你也是……會那麼想啊?
「哦哦,我會讓劇本可以繼續活用那些衣服啦。」
炸彈魔 什麼覺得怎麼樣?
仲西 這次換今井同學了啊……還是說,是布奎?
仲西 ……你在那個不斷重複的世界中,喪失了好幾次的性命。
「還真有自信。你趕得上期限嗎?」
青井同學輕輕笑了一聲後,站起身子說:「好啦,我也加油吧。」
「難道說,你打算讓仲西來看戲?」
「而你想要讓仲西同學從那種世界中獲得解放?」
「既然這樣,研究所、或者應該說真由小姐不會許可吧?」
「畢竟我是一名演員,所以我覺得不只是文字或話語,我也可以用演戲的方式傳達些什麼東西。」
「那跟改寫劇本有什麼關係?,」
我聽完青井同學一連串的報告後,向她如此問道。
炸彈魔 這裏只有我跟你存在而已。然而,只要我能以我的身分存在,我就可以思念着他……只要我是以我的身分存在,我就會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炸彈魔 站起身後,走到仲西眼前,翻找他的衣服。
天空上覆蓋着一點都沒有春天氣息的烏雲。聽說下午就會開始下雨了,因此我們應該會提早收工吧?最近一連幾天都是溫暖的天氣,讓今天感覺格外寒冷。
「我在思考,我可以爲現在的仲西做些什麼?」
青並同學用力咬了一下嘴脣後,依然用非常堅定的語氣說:
他點點頭說:「他剛好也快要醒了。」然後將咖啡杯放下來。「多謝款待啦。」
「那是事實。」他聳聳肩膀。
「很普通地從玄關走出來的。」
「衣服?」
「我、我說,衣服要怎麼辦?」今井同學問。
青井同學猶豫了一瞬間後,堅定地說道:
炸彈魔 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喪失自我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仲西 你覺得自己的存在要消失的感覺怎麼樣?
「詳細的狀況我是不清楚啦。可是讓現空混在症的患者觀看以空想病爲題材的話劇,會不會剌激太強了啊?」
「也就是說,夢是沒有創造性的。雖然經常聽說什麼發明家、畫家或是音樂家從夢境中獲得了靈感,但夢對他們而言終究也只是一點契機罷了。我再重複一次,夢是沒有創造性的,所以也沒有可能性。仲西景將自己關起來的世界就是一個那樣的世界。否定所有一切的可能性,而只追求自我的安寧。」
仲西 《聖典》……?《理解貌)哦哦,原來如此。在設定上只要有了那個,就可以不斷改變世界啊。
「好!我跟你!」我忍不住附和她了。
炸彈魔 這個。
仲西 嗯,(停頓一下,仔細思考炸弾魔說的話)說得也是。那麼,你對於你能以自己的身分存在的事情,又怎麼想?
炸彈魔 非常可怕。
「因爲我記得至今爲止見過的所有人啊,包括在夢境中見到的人。而在夢境中出現的任何建築物、任何風景,都是我在現實中曾經在某處見過、聽過的東西啊。」
仲西 可是,這裏只有我跟你而已。他不存在。
「我半年前還在結衣的身體裏,當然會知道密碼啦。稍微再更頻繁地改變一下密碼會比較好吧?」他露出諷剌的笑容。
「現在才改寫?」
我對着站起身子的他問道:「你要去哪裏?」於是他回答我:「回去病房。」
炸彈魔 不要說那麼讓人傷心的話。
仲西 也沒什麼好傷心的啦。雖然或許很可怕。
炸彈魔拿起仲西的右手,輕輕用嘴脣觸碰上面的傷口。
仲西……《強制託宣(迷途羔羊向神乞求啓示)》?
炸彈魔 (搖搖頭)只是因爲看起來很痛而已。而且,你應該已經明白了纔對:就算被別人告知了真相,也不會有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仲西 一點意義都沒有?
炸彈魔 對。只要《聖典》或空想病繼續存在,不管是真相還是爲了探求它而做的行爲都是完全沒意義的。
仲西 那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炸彈魔 那也是你應該要想的事。
轉暗。
炸彈魔 爲什麼你會存在——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你必須要先肯定自己的存在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