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少N的復仇
《空色感染爆發》 · 本田誠 · 1.7萬 字
「……話說回來,真是驚人的疾病啊。」
我在無意中脫口而出。
「嗯?你說什麼?」
坐在隔壁座位的結衣同學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要窺探我的眼睛一般凝視着。
她對小衆的流行並不感興趣。
可是她今天卻穿着重視蘿莉塔風格的哥德式黑洋裝,頭上戴着的荷葉邊髮箍在窗戶吹進來的微風中飄飄地搖曳着。再配上端正秀麗的臉型,一整個就像是被精巧製作的西洋人偶一樣。
戴在右眼的眼罩與纏在右手的繃帶看起來好像很痛。
繃帶的一部分暈染着紅色,但似乎並不是真的有在流血,應該是她的一種演出行爲。真是講究。
早上,一如往常地在最近的車站驗票口等待結衣同學的我,被帶着滿面笑容出現的她那一身變裝嚇得啞口無言。我以爲我已經習慣了她那種無厘頭的行爲,但是看來我錯了。
「那個……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
「嗯?什麼?可以啊,不用客氣。」
請說,結衣同學伸出右手這樣說道。
「眼睛,怎麼了嗎?」
結衣同學突然皺了一下眉頭,用右手遮住眼罩。
「……會疼。」
超越了「看起來就很痛」的程度,這已經單純地讓人感到「很痛」(注1)了。
「會疼啊……這樣啊。」
也只能這樣說了,要不然還能要我怎麼回她?
「對,會疼。如果把眼罩拿掉的話,好像會看到什麼……不——」
結衣同學對於我泄了氣的回答毫不在意般地說着,然後搖了搖頭。
大約過了五分鐘後,結衣同學的幻想似乎完結了,紅着臉低着頭端正了姿勢。看來發作是抑制下來了。
「我沒有把你當笨蛋啊。我只是說很適合你而已吧?」
「……景?」
結衣同學大大地搖頭。
「……會疼。」
「很嚴重吧?所以我遮起來了。」
結衣同學轉身面向我,微笑着張開雙臂。
「是嗎?很適合你啊。」
「這樣啊,那真是嚴重。」
當時的人們死命地扮演被分配到的角色,世界人口的大部分都失去本身的自我而被切換爲不同的人格,但是注意到這種情形的人則少之又少。
——又來了啊?
我抓住結衣同學的左腕。
「咦……?」
「沒關係的,結衣同學。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一定會保護結衣同學的。」
結衣同學再度皺了一下眉頭,用左手撫擦着右手腕。
她的聲音充滿恐懼。對於瞭解情況的他人來講,這看起來不過是一種滑稽的行爲。但是對於正在被有如強迫觀念一般深邃幻想所支配的她來說,那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衣服?」
特發性大腦覺醒病。
這是指具有感染能力的患者。能發出比自我完結型患者更強的特拉烏姆波,將自己產生的幻想世界觀強制性地共享到周圍的人身上,讓他人配合這個世界觀分配角色並演出。如果從遠處觀看感染擴散的情形,就會像是在觀看一出舞臺劇一樣,所以被稱作「劇場型」。
結衣同學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的樣子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另外,還有一種不被包含在前違兩種類型的特殊類型,稱做【天地創造型】。
「那當然,這裏是屬於結衣同學的地方啊。」
我終於搞懂了。
「懲罰。」
被稱做「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的全球性規模感染爆發就是由特拉烏姆波的共鳴所引發的天地創造型。
「……開始疼了。」
一邊說着要站起來的時候,腳突然一軟而跪在地上。看來對身體的打擊比想像中要來得嚴重。
擁有放火、放電能力的右手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充滿着劇毒而只要觸碰到就會殺害他人的毒手。又或者,只要握上武器,刻印在右手背上的特殊盧恩符文就會發動,讓自己變成萬夫莫敵的戰士。稍微偏激一點,至今爲止好像也有設定是能將一切的超能力都無效化的神之右手,雖然說超能力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做、做什麼啊?」
「搞不好,如果拿掉繃帶的話會給周圍的人不好的影響也不一定。所以我不能把繃帶拿掉。」
我將雙手輕輕地圍繞到她背後。
「很適合我嗎?」
「會疼啊。這樣啊。」
「怎麼可能適合?適合眼罩跟繃帶的女人是怎麼樣啊?就只是讓人感到『很痛』而已吧?」
「把我當笨蛋的懲罰。」
話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肩膀被敲了一下。回頭看到的是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們的老師。
「怎麼可能沒事……」
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結衣同學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用手指擦了擦鼻頭,「這樣啊。」結衣同學害羞地說着。
所以,非常樂意地遵從老師的命令逃到走廊站着。
不過,這些空想病患者會發出稱爲「特拉烏姆波」的特殊腦波,在特定情況下也具有與他人直接性的精神共感能力,因此與一般的妄想症或是精神分裂症之類的精神疾病並不相同。
放眼望去,教室裏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們身上。也聽到學生們的竊笑聲,覺得有夠丟臉。
「既然景都這麼說了,我也是可以就這樣穿着這身裝扮跟你一起出席下午的課啦。」
結衣同學雖然患有空想病,但是她也具有這個年齡應該有的一般常識。因此,她對於自己剛纔的衍爲以及現在身上的打扮是多麼讓人感到「很痛」很有自知之明。
注1 這裏的「痛い」是一種現代日文的流行用語,非正式用法。形容一個人或一件行爲雖然本人覺得很帥氣,但是在周圍的人眼中卻只是覺得很沒有常識而難以入目。
她把筆記文具和教科書塞到書包之後轉頭面向我,用冷淡的語氣說了一句「……今天我要先回去了」就從座位上站起來。
「對,衣服。」
「都是結衣同學害的。」
首先,是【自我完結型】。
結衣同學像是泄了氣一樣微微聳肩。
「所以說,我只是想跟你說那一身哥德風格的洋裝很適合你。」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錯就是了。
我被揍到跌出椅子,聲音響遍了整間教室。
會看見不應該看見的東西的眼睛,會看到應該看不到的東西的眼睛。
「你看起來很痛苦吶,沒事吧?」
話說回來,真的是有夠驚人的疾病。這隻能說是神心血來潮所創造出來的產物吧?
「對,會疼。如果把繃帶拿掉的話,好像會被什麼壞東西附身一樣……不,」
「這次是哪裏在疼呢?」
被劇場型幻想所支配的人被稱做【感染者】,也因此經常引起誤解。會擴散出去的終究只是患者的幻想而已,疾病本身是不會感染的。再說,空想病被認爲是一種先天性的疾病。雖然說在學者間有各種不同的假說,這一點似乎還沒有完全被證實。
究竟在她的腦中這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手腕呢?」
我擦着鼻子,把上半身坐起來。
結衣同學露出滿足的微笑之後,很可愛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真是嚴重。」
不跟她抱怨個一兩句實在不甘心。
「懲罰……?」
「……那個,聽我說。我說的很適合不是指眼罩跟繃帶的事情,是指你身上穿的衣服。」
因爲她喜歡漫畫、輕小說和電視遊戲的關係,會引發這類次文化色彩濃厚的發作內容。
也只能這樣說了。所以我說,還能要我怎麼回她呢?
我故意說得很誇張。
她染紅了臉,揮出右拳重重地打在我的鼻子上。這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展開,讓我連躲都沒有沒有辦法躲開。
結衣同學舉起拳頭,作勢要恐嚇我。
顧名思義,是指即使引起發作,特拉烏姆波也只會對自己本身產生影響,而不具有感染力的患者。結衣同學就是屬於這一型。
耳邊響起了短促的嘆息聲。
接着,是【劇場型】。
她一臉事不關己般說着,真不像是害得我這樣的罪魁禍首該說的話。
再也沒有比這句更能引起男人遐想的臺詞了吧。可是正在發作中的她與那樣的情節是無緣的,經驗上這樣告訴我。
「原來是這樣啊。」
「然後呢?接下來怎麼打算?這結束之後,果然還是要回家嗎?或是說要繼縷出席下午的課?」
「還不是因爲景把我當笨蛋。」
「給我去走廊站着。」
結衣同學患有特發性大腦覺醒病,俗稱【空想病】。
俗稱【空想病】。
「課就快要上完了,要不然我們一起回家吧?」
說着,結衣同學將她小小的頭靠在我的胸膛上。
「這樣啊,我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啊……」
「身體、身體在疼啊……不行……我忍不住了。」
空想病患者根據是否有能力將自身的幻想感染給周圍的人,主要分爲兩大類型。
又或者,只是凝視着就可以讓他人無條件地迷上自己的眼睛。讓他人石化的眼睛。讓他人看到幻覺的眼睛。稍微偏激一點,至今爲止好像也有把他人的超能力複製到自己身上的眼睛。
「怎麼辦?景。我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它好像正在侵蝕着我的心。我就要變得不是自己了。對,我是一個不該待在這裏的存在。」
「我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嗎?」
「我這種打扮實在是……」
對於結衣同學的想像力也只能讚歎了。
劇場型空想病患者與其他空想病患者接觸,並且在同時引起發作的時候,雙方的特拉烏姆波會產生共鳴現象。感染的範圍會爆發性地擴張,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將全世界都牽連進去。
我指着被繃帶纏繞的右手腕。
「所以我說……」
「還想再被揍一拳嗎?」
「我只是說那很適合你,爲什麼我要被揍啊?這種邏輯很奇怪吧?」
說着,把身體靠到牆壁上,她露出靦腆的笑容接着說道:「不過,這眼罩跟繃帶我就要拿掉了。」
「所以我說過,很適合啊。」
空想病是指一種一旦發作就會將自己幻想爲有如電影或小說主角一般特別的存在,並且在腦內建立起與其相符合的世界觀,精神受其妄想而支配的疾病。
「可是,要說起來還是因爲景講出容易令人誤解的話不對。」
「搞不好,如果張開右眼的話會給周圍的人不好的影響也不一定。所以我不能把眼罩拿掉。」
結衣同學對於我泄了氣的回答毫不在意般地說着,然後搖了搖頭。
我故意說得很誇張。
感染源是一對男女。在被稱做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的這個人類全員出動的大規模舞臺中,兩位空想病患者被捲入大國之間的對立而面臨殘酷的命運,但依然培養出堅定不移的愛情,扮演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是一出連好萊塢電影都要感到汗顏的王道戀愛物語。
但是問題在於——這正是空想病可怕的地方——就連各國的首腦階級也毫不例外被兩個人的幻想所感染。互相爭奪在幻想世界中扮演諜報人員的兩人手上所握有的各種重要情報,把世界局勢推到了緊張的最高峯。國家間的對立發展到行使武力的階段,核彈發射按鈕何時會被按下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當然,日本也不例外。當時看着頭上飛過的戰鬥機編隊以及在一般道路上橫行的戰車列隊,我幼小的心靈中也留下了恐懼的陰影。
免於感染而保持鎮定的少數人被當作是頭殼壞掉的異端者。即使向大家說明這場危機只是空想病所引發的虛構設定,被新的世界觀籠罩的感染者根本聽不進去。他們飽受感染者無數的譏笑,甚至面臨生命的危機。但是他們依然抱着必死的決心要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最後終於成功地終止了感染源的發作。
回顧當時的情形,當中有個人在被新聞記者採訪時這麼說道:
——與這裏不同的某個地方。對,那完全就是一個新世界。我們爲了守護舊世界而與新世界戰鬥着。
在那之前,對人們來說空想病頂多就只是偶爾會把其他人牽連進來的煩人疾病而已。但是就在那次事件發生之後,尤其是會將幻想內容感染給其他人的劇場型患者被全世界視爲危險分子,而各國也因此設立了專門對應空想病的公家機關。
雖然全世界似乎都在投入研究,但是治療方法以及感染對策方面卻沒有明顯的進展。空想病依然是一種在某些情形下,不需要任何過程階段而直接感染這個世界的危險而壯大而遠大的疾病。
我與結衣同學的相遇要追溯到半年前,一個吹着乾冷寒風的日子。
高中入學考試當天,我用圍巾遮住臉的下半部,一邊忍耐着寒風刺骨的天氣,一邊在車站月臺等待着因爲突發事故而遲遲不來的電車。
我一邊稱讚自己尊重了姊姊說的「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早點出門會比較好」,一邊又忍不住想着「電車根本就誤點了,就算等到時間前一刻再出門結果還不是一樣?」
書包裏裝着的是准考證與筆記文具,還有參考書。
從淡出社團到現在半年的時間,爲了這次的考試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也因爲這樣,就算現在時間空出來了,我也完全提不起勁再把參考書拿出來看。就算問我說「那幹嘛還要把參考書帶着」我也很困擾,這說穿了也就只是一種祈願,對,就像護身符一樣的東西。
『電車已經從前一站發車,請再稍作等候。』
看着電子告示板上的跑馬燈,我在雙手上呵氣取暖。
「找到你了……!」
那是個充滿憎恨的聲音。
我回過頭看向那個不適合於早晨月臺該有的聲音。
一個美少女站在那裏。從她散發出的氛圍來推斷,我想她應該年紀比我大。
瑟菲各n翔爵
她點點頭。
不,那是數學的參考書。順道一提,那在書店售價八百元。不過我沒心情跟她說這些,她的身上散發出來的魄力異常強勁。
正當我一邊嘀咕着一邊撿起散亂在地上的筆記文具時,視野的角落伸出一隻手撿起了掉在一旁的橡皮擦。
她的舌尖妖豔地撫弄我的上脣,然後把臉移開後,再度瞪着我。
她用右腕把我拉近,在我的上脣輕輕地咬了一下。
確實,「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是人類史上空前的大危機。當時就算人類滅亡了也一點都不稀奇。
「不好意思。」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在一般入學考試中進行面試的高中雖然是很罕見,不過這間學校基本上是以升學學校做爲賣點,在這方面看來也是做得很徹底。用真摯的眼神看着會議桌對面排排坐的面試官,我的內心則是想着這樣的事。
「你跟我裝傻也沒有用。你知道我的《聖法》(神所授之奇蹟)吧?得知事物真實的《強制告解》(迷途羔羊畏懼神罰而告白)。任何的僞裝在我的嘴脣前都是無效的,開膛手皮耶爾。傑斯提斯果然是你殺害的吧?」
在跑上樓梯的途中,她還一度回過頭來懇求似地大叫「聽好,一定要給我等着啊」,然後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也就是說,可以抑制那樣腦波的東西也必然是強力的藥物。相對地副作用也很嚴重,濫用的話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
像是叫着現在已不復存在的人生伴侶的名字一般,她用感傷的語調呢喃着。「爲你報仇的日子終於來了。」
周圍開始騷動,聽到奇妙的聲音在竊竊私語。大概是以爲發生了情侶吵架吧?
她用空着的左手粗暴地搶走我的書包,將裏面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裝在裏面的筆記文具及參考書掉在地上散成一片。
雖然這麼說,但也不能放着與劇場型空想病患者比鄰而居的民衆不管,畢竟他們不知道何時會被捲入空想病的發作。
另外也有像隕石的衝擊、暖化現象帶來的異常氣象、太陽風暴所造成的全電子儀器故障、年年突變的病毒等等,這些既使導致人類滅亡也不奇怪的例子要舉多少有多少。
「是,我知道了。」
「……傑斯提斯。」
「祝你幸運,開膛手皮耶爾。」
她慌張地放開我的胸口,兩手在身上摸索着。
在世界上也被製造出各式各樣抑制發作的藥物,不過在日本被認可使用的只有其中的極小部分而已。
十年前發生的世界性空想病感染爆發,「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
考試結束後,接着進行了五、六人爲一組的集團面試。
我想輕輕地拉開她手腕,可是她的手腕卻連動都不動。看來是用了很大的力氣,連厚重的外套都被抓出了摺皺。
她淺淺地笑了一下。
「我們《教會》(Ecclesia)已經掌握了你的情報,當然,《罪名》(Calisign)也是。」
【特發性大腦覺醒病研究所 東京本部代表 穗高真由】
然後,連臉都沒見過的傑斯提斯先生。我想那應該不是本名,也許是通稱之類的東西。
看着已經被我翻到爛的參考書,她說着:「這就是《聖典》(瑟菲洛的詔書)對吧?」
空想病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疾病,這一點並沒有錯。
完全沒辦法理解。
基於這樣的原因,空想病患者會受到嚴密的保護,對於空想病的發作也有極爲寬容的對應措施。基本上就是派出人力幫助並觀望空想病患者結束他的幻想而已。
「難道說,她是……?」
月臺播放的廣播讓被捲入怪事而恍惚的腦袋想起了「考試」這個單字。
『非常抱歉造成長久的等待,電車即將進站。要上車的旅客請退至白線後方等候。』
本能告訴我,不能再繼續與這個人有瓜葛了。
實際上,比空想病還耍危險的東西在這世界上到處都是。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跟聯絡方式嗎?看來要結束這次的發作,你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當然,我也保證會支付【出演費】給你的。」
這就是世間的常態。
穗高小姐歪着頭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入學考……啊。那就沒辦法了。」後,從長身風衣裏面拿出一本筆記本遞給我。
核武器就是其中之一。
她撿起參考書——不對,聖典慎重地抱着,接着就向通往驗票口的樓梯跑去。
她筆直地凝視着我,或者說是在瞪我比較恰當。那是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神。
「給、給我在這邊等着。我馬上拿《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過來。還、還有,《聖典》(瑟菲洛的詔書)我就先拿走了。」
爲此,無論是被劇場型或自我完結型的空想病所牽連到的人都會由政府支付一種稱爲【出演費】的補償金,這就是【出演制度】。
空想病患者之所以會受到政府所管理,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天地創造型的阻止。「那是一件絕對不可以讓它再度發生的大慘事」爲全人類的共識。
「謝謝,那個……」
不過像【出演費】、【出演制度】、【演員】之類的終究也只是一般的俗稱而已,它們都另外有各自正式的名稱。當然我不知道那些正確的名稱,而媒體的報導也都是使用俗稱來稱呼,所以也不會讓人想去記得。
因此,在日本除非是劇場型的發作,而且是那種會危害到人命的危險發作,否則用藥是被禁止的。
與其要去花時間記住那些跟空想病有關的名詞的話,倒不如用手機查詢今日運勢還比較有意義。
「該道歉的是這邊。你應該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感到困惑吧?」說着,向我遞出一張名片。
臉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忍不住加快了心跳。
「只要是類似的東西,什麼都是可以的。剛剛她也把普通的參考書叫做《聖典》(瑟菲洛的詔書)對吧?只要形狀稍微像一點,那孩子的腦袋就會把剩下的部分補完。」
如果當時存在於世上的全部核武器都被使用上的話,人類的文明不知道會退化幾百年。
在這樣的我面前出現了一個美女。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那眼神有點讓人討厭。
因爲誤點的關係,月臺的人比以往要來得多。發車的鈴聲在人潮擁擠中響起,我慌慌張張地坐上電車。
「是這樣啊,確實是這樣。那真是棘手啊。那麼,再見。」
「什……?」
我立刻聯想到一件事。
「皮……?傑斯提斯?」
再來,《強制告解》(迷途羔羊畏懼神罰而告白)。對於這一點連考證的線索都沒有。
而另外一個理由是,如果能將共有幻想的媒介特拉烏姆波的全貌解析出來的話,預期將可以應用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可以做爲近幾年急違增加的精神病患者的特效藥。其他也有例如將良心意識灌輸到不斷犯罪的累犯腦袋中以抑止再度犯罪之類的想法,不過針對這點也有人認爲這已經構成一種洗腦行爲而加以抗議就是了。
沒有人會不知道空想病這個名詞,而且在我所擁有的知識中也知道在日本有個專門的管理組織。
特拉烏姆波是一種強力的腦波。
她染紅了雙頰用溼潤的雙眼瞪着我,伸出食指指着我的鼻頭。
我是考生,而今天是第一志願的受考日。
「從剛纔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開膛手皮耶爾是什麼?」
她揮了揮手。
「對,空想病。剛剛突然發作的,沒來得及阻止她。我想你也應該知道,要讓發作結束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幻想迎接一個結局。所以我暫時在旁邊觀望了一陣子,不過看來她並沒有滿足的樣子。
穗高小姐將視線撇了一下筆記本。「仲西同學,感謝您的協助。大概在傍晚的時候會再跟您聯絡,到時也請多關照。」
她將手往懷裏伸。
電車滑進了月臺,颳起的風吹拂着穗高小姐的頭髮。
「欸,這樣啊。」
她望向我的書包。「傑斯提斯所持有的《聖典》(瑟菲洛的詔書)我要拿回來了。」
當中也有單靠出演費而過活的人。他們被稱爲【演員】,在空想病還是熱門新聞的七、八年前,也有針對他們的特輯被報導。
說起來空想病所帶來的危機感對於世人來講也不過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從倫理觀點來看,特拉烏姆波的應用是一種非常敏感的問題。也因爲這樣,提倡應該馬上廢除研究所的政治或宗教團體也不在少數。
「啊,不,那有點麻煩啊。我今天是入學考,必須趕快前往陵青高中才行。已經快要遲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
就算是這樣,我想爲了這些事情而夜夜難眠的人應該是少數之中的少數。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活像個搞丟車票而慌張的小孩子。
「咦?騙人。《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呢?咦?跑到哪裏去了?」
「我的身體受過《教會》(Ecclesia)的《洗禮》(神聖的奴隸監定)而強化過,看來你的命運也到盡頭了。不過,在那之前……」
我將手機號碼及名字寫在筆記本上,遞迴給穗高小姐。
「開膛手皮耶爾(Pierrot the Ripper)!爲殺死傑斯提斯(Justice)之仇付出代價吧!」
「《聖典》(瑟菲洛的詔書)……?」
「就用教皇所授予的《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來……咦?」
抬頭一看,是個女人。正式的黑色褲裝上頭套着長身風衣,帶着爽朗的笑容將橡皮擦遞到我手上。
對話內容往奇怪的方向偏得太厲害,完全搞不懂意思。
穗高小姐爽朗地笑着跟我揮手,而當我也跟着揮手向她致意時,車門緩慢地關上了。
我發出不成聲音的呻吟,對於脫離常軌的事態,除了困惑我做不出其他反應。
「買過來?」
她困擾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在這邊等她去把那個《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什麼的買過來嗎?」
縱使如此,多數派的人還是認爲特拉烏姆波擁有既使要排除那些反對的聲浪也要繼續研究的價值存在。
西元一九六二年的古巴危機是一件差點引發大國之間全面核武戰爭的超級大危機,而在古巴危機來講的「黑色星期六」就呈現了與「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酷似的情勢。
但是我想也應該沒有人會爲了空想病而夜夜難眠吧。
現在人類也正面臨着無數的危機。不過,實際上到現在爲止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了,將來也一定有辦法解決吧?
這不僅限於我的情況,我想應該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就像帶着冬天的寒氣般白皙的皮膚,配上相反地給人溫和印象的柔軟線條所構成的臉蛋。淡栗色的眼睛與左眼旁的兩顆痣形成了絕妙的平衡。及腰的黑色長髮在早晨的陽光中散放着光芒。
她稱我爲開膛手皮耶爾。應該是指開膛手小丑的意思,但是就算知道這一點,對事態的解決完全沒有幫助。
她伸出右手就往我的衣襟抓來。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聽到我選擇這所學校的原因,面試官搔着腦袋點點頭。感覺反應似乎有點淡薄,看來老實地回答說因爲離自家比較近果然還是不太妙。
但是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叫青井晴的考生卻說出比我還要勁爆的答案,讓面試官全傻了眼。
「因爲制服很可愛。我是因爲希望能夠穿着貴校的制服而報考的。」
他毫無畏懼地說着,不過那聲音卻很嬌嫩。
臉型也是中性而端正,看起來很柔軟的頭髮配上纖細的線條構成的輪廓,看起來就很受女孩子歡迎。
對於允許穿着便服上學的陵青高中來說,制服不過是形式上的東西。能說到這種地步的話,看來是打算三年都穿着制服來上學了。可是他不說「很帥氣」而是說「很可愛」是什麼意思?
「不、不過,陵青的制服可是立領的學生服喔。指定那種學生服的高中到處都是,爲什麼會選擇敝校呢?」
面對面試官的尋問,這個叫青井的學生搖着頭回答。
——不會吧?難道說這傢伙?
「我,喜歡扮女裝。」
意識差一點就飛掉了。到底是有什麼必要在入學的面試中爆料自己的特殊興趣啊?
「是、是這樣啊……」
面試官畏縮地說着。弄不好的話,可是會當場被斥責說不準胡鬧的啊。
可是,在現場的每個人都確信了。
——這傢伙是認真的。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青井的臉。
「貴校似乎鼓勵學生穿便服通學對吧?當我確定錄取貴校的那一刻我會馬上購買貴校的女學生用制服做爲我的便服,因此就算我穿着女生用的制服通學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吧?」
面試官聽了青井的話之後就沉默了。我忍不住讚歎:哎呀,這世上真的是什麼樣的人都有。
就在那個時候,教室的門被粗暴地打開,室內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了門口。
「看來你鍛鏈得還不夠啊,被握在你這樣的人手上,《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也在哭泣呢。」
看來這次輪到我上場了。
「你胡扯……」
「沒有《強制告解》(迷途羔羊畏懼神罰而告白)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已經看破你的弱點了。」
「你是……?」少女一臉困惑地說着。
就連知道事情原委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對應,只是呆然地看着少女。
「久未問候,不過也真是巧過啊。」
青井鐵青了臉色,就因爲這也是演技之一所以格外地驚人。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我自己也是感觸良多,回想這三年,真的是一瞬間就結束了。
「我是,他的……對,開膛手皮耶爾的摯友!」
「你做什……?」
那之後,少女的發作依然持續着。在漂亮地擊敗我之後,她透過手機不知道與誰開始聯絡。從她的口中說出來的就是什麼《七大罪》(Seventh Sin)啦、要不然就是到現在已經聽慣的《聖典》(瑟菲洛的詔書)之類的,都是這些。再說,她握着的手機到底是不是真的在通話狀態都很令人懷疑。
青井則是站在原地等着少女來到面前。
青井充滿威勢地站起來後,一隻腳踏在椅子上,像是要威嚇少女般大吼。
「連《聖典》(瑟菲洛的詔書)的真相都不知道……真是可憐的少女啊。」
那似乎就是一種暗號。
穗高小姐鼻子哼了一聲後轉向我,伸出手說了一句「仲西同學,非常感謝您的協助」。我慌張地將手在褲子上擦一擦,伸出來握住她的手。
坐在走廊上排着的鐵椅上,隔着肩膀望向外面的景色,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這樣的事情。
少女憤慨地說着,揮舞玩具球棒就往青井的方向衝了過去。
「山櫻花的開花也是有偏差值的。」
「沒用的。」
「我、我輸啦!」
「就在黃泉向傑斯提斯懺悔吧。」
校長結束了他可貴的賀詞、在校生代表的送詞、畢業生代表的答詞,接着合唱畢業歌的時候,畢業生也一個接着一個流出眼淚。
青井的行動雖然難以理解,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他很機靈。在沒有事前情報的狀況下就可以對應空想病的發作,這樣的人並不多。今天早上我自己就以自己的親身體驗瞭解到這點。青井應該跟我不一樣,他擁有成爲【演員】所必要的素質。
她根本不管我的困惑,帶入感情開始詠唱。
「……那個人是殺害我的夥伴傑斯提斯的兇手。」
「嗚……太大意了。」說着,青井便倒茌地上。
「那種事跟我無關,讓開。」
青井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少女。演技也很高明,簡直就像是看着一出舞臺劇一樣。
「真的是巧遇,你妹妹過得好嗎?」
——這傢伙在在說什麼啊?
我覺悟了。
「來,覺悟吧,開膛手皮耶爾!」
她舉起球棒向我逼來。
「附加詠唱的光臨解放。無混雜的純粹之光啊,就烙印在那被玷污的眼膜上吧。」
她舉起玩具球棒,不對,《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指着我說道。
「健康無恙。不過這種事情也用不着問我吧?以您的立場應該是最清楚的了。」
教室中靜止的空氣。
就這樣,我跟青井留給了面試宮也不知該說好還是壞的強烈印象。我會合格錄取陵青完全歸功於那個空想病少女也不一定。
她揮落的球棒正中我的頭頂,發出「咚」的一聲可愛的聲響。
穗高小姐聳聳肩膀,撥着頭髮說了一句「客套話啦」。
少女的雙眼瞪着青井,趁隙在青井裸露出來的脖子上咬了下去。
早上的空想病少女就站在那裏,右手握着紅色的塑膠玩具球棒。看來那球棒就是所謂的《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了,真是名不副實啊,不過那種事情無關緊要。
「少羅嗦!」
突然有數個男人衝入教室,當中的一個人與少女簡短地交談。
集中在我身上的衆人視線。
面試結束後,青井浮現着清爽的笑容對我這麼說。
漫長的鬧劇似乎是落幕了,我慢慢地站起身體。
癱倒在地上望着少女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身上的氛圍突然改變了。雖然很難用言語形容,硬是要形容的話,就好像附在身上的什麼東西脫離了一樣。雙頰開始泛紅,纖細的身體微微地顫抖。
「惡作劇被發現了很難爲情嗎?已經太遲了,你就認命站起來吧。還是說,你不想見到我的臉?」
少女大叫着,把玩具球棒刺向青井的眉間。
——啊,不,那有點麻煩啊。我今天是入學考,必須趕快前往『陵青高中』纔行。已經快要遲到了。
「以神之御明在此散播福音/於、以汝爲御使予以深罪之者光之裁罰/深罪之者啊/以於之聲於之歌爲汝贖罪之糧而頃耳/響徹吧永恆之福音」
「銘記在心。」
「開膛手皮耶爾的?」
「理由……?」
那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我迎接了國中的畢業興禮。圍繞着校園種植的山櫻花連個花蕾都看不到,呈現一整個冷清。在連接體育館會場的走廊下,畢業生中的一人看着枝頭苦笑着說道:「明明就是植物,別翹班啊」。不過對櫻花來講,它也沒這個義務爲了我們每年都開花就是了。
「他確實是把傑斯提斯打倒了,但是,那也是因爲他有他的理由啊。」
就在那樣的空氣中最先有動作的,是青井。
看青井的樣子,他應該是知道了這個少女患有空想病。可是他爲了什麼要配合空想病的發作啊?
面試官在接二連三的突發事態下陷入了完全的混亂,而其他的考生看起來也是一樣。
「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爲什麼要攻擊他?」
大家都對我即將採取的行動抱以期待。看來在場的全員都察覺到她患有空想病的事情了。
就像是要揮去沾着的血一樣把玩具球棒揮向地上,少女再度將視線投向我。
緊接着青井,我也當場倒在地上。我的演技果然很差。
所以說,會有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我向青井投以冷淡的眼光。
她的臉黯淡了下來,大概是在思念着只存在於幻想中的人物,傑斯提斯先生吧?
「貫通罪惡吧,《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
可是突然叫我站上舞臺我也很困擾,我可沒有像青井那樣高明的演技。
——考試很無聊?
「接招!《永恆的贖罪》(Eternal Ato)!」
空想病的少女也好、公開發表自己女裝興趣的青井也好,都是我至今爲止沒交流過的典型,說是破格的類型都不過分。
玩具球棒沒有起什麼變化,不過少女像是看着耀眼的光芒般凝望刀身。
真佩服他能這樣接二連三的扯東西出來啊。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是就只有「接下來的事情請交給我們」這句話清楚地傳到我耳中。他慎重地將手攙扶在少女的背後,將她帶出教室。
青井不得已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向穗高小姐低下頭。
我將視線望向穗高小姐。
「《永恆的贖罪》(Eternal Ato)!」
就算是職業的格鬥家,拿着玩具球棒當武器能做的事情頂多就是打打蟑螂而已,要拿來殺人根本就不可能。
接着,穗高小姐向面試官以及其他考生稍微鞠個躬後就走出了教室。
少女將嘴離開了青井的脖子,擦着口水一副勝利在握而昂然自得的樣子。
「怎麼會……《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竟然、《永恆的贖罪》(Eternal Ato)竟然會無效……?」
青井的臉上浮現冷酷的微笑,用右腕擋住了玩具球棒。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球棒的前端,似乎是在動搖了。
「傑斯提斯企圖讓世界崩壞,然後進行世界的再構築。」
「無聊的考試也多虧了你跟她而變得有趣多了。」
抬頭一看,在空想病少女的背後就發現了穗高小姐的身影。她用兩手在臉前合掌,向我打暗號說:對不起啦。
「不要胡說!他是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而戰!爲了這個原因,他把《聖典》(瑟菲洛的詔書)……」
還想說會是什麼厲害的招式,也不過就是把玩具球棒揮下來而已。當然,《永恆的贖罪》在少女的眼中是呈現怎麼樣的光景,我根本不會知道。
「……難道?」
看來是因爲沒辦法抑制少女的暴走,苦無對策之下只好把我的行蹤告訴她的吧?
一個女學生笑着男學生說着。
「慢着!」
我還無法做好覺悟,而將身體慢慢地向後退着。
「咦……不,那個……」
她打了暗號向我說:加油!
「這次的事情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不要再做出這種雞婆的事情。太頑皮的話,我可是會向神奈川分部提出抗議的。」
青井向穗高小姐露出微笑。
留在現場的我們之間飄着怎麼也說不上來的微妙空氣,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正經地繼續什麼面試了。
穗高小姐向面試官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短地謝罪之後,看向倒在地上的青井。
「我找到你了,開膛手皮耶爾!在《無原罪的十字劍》(I Blade)下從大罪之中解放吧!」
她長嘆了一口氣,看着青井。
就在那時我想起來了。
而破壞了那股感傷氣氛的就是她。
事情處理完、在校門口與朋友道別後,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回頭看到那個人的臉,我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完全沒辦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空想病的少女竟然就站在那裏。
不知道是在爲了什麼事情在興奮,她的雙頰泛紅而眼眶微微地溼潤着。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她把臉靠近我,用愉快的聲音說着。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一切都太奇怪了吧?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第一、她爲什麼笑容滿面地站在這裏?第二、要說起來的話這一點還比較重要,我跟她的關係再怎麼好意地解釋,都不會是在久別重逢時會開心地說「好久不見!」的交情,也不會是能像這樣說着「過得好嗎?」然後互談近況的交情。
就在我爲了難以理解的事態而動搖得啞口無言的時候,她的表情突然黯淡了下來。
「……你忘記我了嗎?」
怎麼可能忘記。怎麼說都還只是一個月前的事情,紅色的玩具球棒朝我腦袋揮下來的情景現在還烙印在我腦海中。
「啊,不是……當然,還記得。欸?今天,怎麼會來這裏?」
她恢復笑容拍了我肩膀兩下。
「當然是爲了見你啊。」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呢?」
她閉上眼睛,做作地嘖嘖舌頭在我眼前搖一搖手指。
「方法可多了。」
一定是用不正經的方法沒錯,我從她充滿自信的表情確信這一點。本名與手機號碼、然後參加入學考試的學校,只要這些情報在手的話要找幽其他的個人情報是十分有可能的吧?
——不對,等一下。
「我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也沒說過手機號碼,什麼都沒讓你知道過對吧?」
「真是個沒主見的孩子,那樣的話可沒辦法成爲優秀的大人喔。」
臉靠太近了,加上一股柔軟的觸感在我的背上展開,臉頓時灼熱起來。這個人是穿上衣服會顯得較瘦的那種型。
她說過,是爲了要向我致歉所以對我的事情做了各種調查,而且還可能是透過很不正經的手段。
——這個女人……
說着,她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我。「吶,你接下來沒事了吧?」
「所以我不是說要爲之前的事情致歉嗎?把你的入學考試鬧得亂七八糟的,我就是爲了那件事情來致歉啊。」
來到的是一家沒什麼特色的家庭餐廳,不對,我也沒聽過什麼有特色的家庭餐廳就是了。
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不過盾膀微微地在顫抖着所以一定不會錯。
「姊姊?」
「咦?啊、啊……」
「嗯,嗯嗯。大致上是沒什麼事。」
賭氣地回了她話。單單一句話的反應就要被評判主見的有無哪讓人受得了?人類可是會看場合說話的。
面對着年紀比自己大的對象,用「你們」來稱呼再怎麼說都很失禮吧?(注2)
如果是生日禮物的話還說得過去,致歉或謝罪是不需要驚喜的。
「就算你不在意可是我會在意。」
這是個連國中的畢業典禮都會找上門來的人,就算找上自家門口來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想喫漢堡排。而且你也很喜歡喫吧?漢堡排。」
「嗯?什麼?」
她將眉頭皺了起來。
從大前提上就搞錯了。如果只是想要向我致歉,知道手機的號碼就已經足夠了吧?根本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去調查個人的情報,還突然出現在要道歉的對象面前。
「說拖過來真的很難聽耶,我不是講過很多遍了嗎?這是致歉,致、歉。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窺視着她的背影。
「然後呢?你們有什麼想喫的嗎?」
動搖着退縮到後面,我的肩膀就撞到穗高小姐的身體。
突然,她的態度改變了。
望着校園的山櫻花,暫時都還不會有綻放跡象的櫻花簡直就像是在暗示着我黯淡無光的未來一般。
「保安者?」
只想出了這麼一個丟臉的理由。
我順着她的話轉頭往身後一看,眼前竟是一羣社會人士模樣的集團……這些人像山脈一樣聳立着。
對於這個提案我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阻止。
再說,她的話語中應該隱藏着謊言。
我跟穗高小姐面對面坐在一桌開放式隔間中,保安者的人則是坐在她背後的桌位。
突然驚覺到自己被她滿面的笑容所迷惑,竟脫口說出了很要不得的話。其實根本沒有必要那麼老實回答她的。
「啊,是這樣啊。」
她像是要支撐我的身體一樣握着我手腕,把臉放到肩膀上逗弄似地問道。
「咦?啊啊。」我回握對方的手發出搞不清楚意思的聲音。
集團中的其中一人爽朗地笑着向我要求握手。
「沒關係,我會請你,不然就算不上是致歉了吧?」
她愉快地笑着閱覽菜單,純真的笑容看不出來是在盤算些什麼。
穗高小姐把臉移開我肩膀之後將瀏海撥了上去。
「嗯,可以啊。」她點點頭。
「監視?爲了什麼?」
注2 雖然在日文中都是使用「你們」,但是在日文中,原文裏的「君たさ」是對於年長者不大禮貌的稱呼方式。
「啊,不是。那,我想喫漢堡排。」
這個人的姊姊是什麼時候登場過了?
她聳着肩膀失望地說着。
聽了男人說的話,穗高小姐的臉微微地泛紅。
「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還是說你腦袋很笨?」
「嗯嗯。」她再一次點點頭。
她紅着臉瞪向男人,威脅似地回問。
跟我握手的男性揚起嘴角看向穗高小姐。
他聳着肩,像是要解釋自己的清白一樣將兩手攤開。很明顥地一副要聰明的樣子,看來那果然是一句諷刺的話。
她轉過身來,對着我的身後問道。
身爲國中生的我根本沒什麼機會從大人手上接收過名片,所以對於當時的事情印象很深刻。穗高小姐整齊地穿着黑色褲裝的身影立刻浮現在腦海。
我重複了她說的話。
我下定決心問她。
我感受到一股幾乎要氣絕的暈眩。
這個人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啊?
「不,那個,我是說,爲什麼要把我拖過來?」
我拚了命的抵抗就這麼輕易地被踐踏掉了。
嘴上一直說着致歉致歉,從她的口氣中完全感受不到那一點誠意。怎麼說呢?太輕描淡寫了。
「耶,咦……?」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爲什麼會說要來見我……?」
我絞盡腦汁努力思索着。
真是一句貶低人到幾近完美的話,對於被接二連三的突發狀況衝擊着,腦袋已經開始呈現混亂的我,她完全沒有想過要顧慮一下。
「嚇到了?」
穗高小姐用唯我獨尊的態度向那羣男人尋問。那些人的年紀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都有,全部都明顯地比穗高小姐要來得年長。
「不……沒特別想喫什麼。交給穗高小姐決定就好。」
「耶,一起去喫個飯吧。」
「不好意思,我今天沒帶多少錢……」
「吶,大家有想喫什麼嗎?」
「這些人是誰啊?」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照這個想法推斷,她應該有她的目的,而爲了那個目的所以有調查個人情報的必要。這樣的推理,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啊?」
「很抱歉嚇到你了。」
她迅速地往前走去,我只能認命地跟在她的後頭。
「那是什麼?諷刺?」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轉身背向男人說道:「可以啦,漢堡排是吧?」
「是爲了在發作時能迅速地加以對應啦。」
「簡單講就是來監視我的啦,畢竟空想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外出的時候一定要帶着像他們這樣負責監視的人,這就叫做保安者。」
她看着前方問道。
她將菜單放到桌上歪着頭。
「真是小孩子。」
「吶,你有想喫什麼嗎?」
一面哼着歌一面輕快地踏着步伐的她,果然看起來就是對於現況樂在其中的樣子,心境上與我完全相反。
「那麼,要出發了喔。」
「希望你不要跟我說謊。」
原來如此,雖然年齡上有點差距,不過這兩個人確實在面容上有幾分相似。不過,研究所再怎麼說也算是個公家機關,個人情報的管理不再做徹底一點很不妙吧?
我也想過就這樣當場逃走之類比較聰明的想法,不過個人情報已經被握在她手上的情況下,這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
因此,要對她格外提高警覺。
她小聲地笑着。
實際上,像我就遇到了不妙的事情。
「不,那個啊。如果只是爲了要致歉,有必要做到身家調查的地步嗎?既然知道手機號碼的話,打給電話聯絡就可以了吧?」
「啊,不。我不在意的,沒關係。」
「我的保安者0;Safeguard1;。」
我看着眼前的五個男人問道。
男人笑着臉回答我。
「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我佯裝是在看着菜單,偷偷窺視着穗高小姐。
「不,那個,想請教你一件事情。」
「不敢不敢。」
「我拜託我姊姊的。說是想要跟你聯絡向你致歉,她很樂意就告訴我了。」
雖然聽起來很羅唆,我還是要再重申。我跟這個人的交情沒有好到久別重逢的時候會高興地互道「好久不見」,也沒有好到可以說着「過得好嗎」來互相關心彼此的現況。更不用說是要隔着餐桌愉快地享受餐點,我們之間絕對沒有好到那樣的交情。
「你有拿到名片吧?我們是姊妹。」
剛纔的從容態度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視線飄怱不定的她表現出一副十分動搖的樣子。
「爲什麼要做到身家調查?」
「那、那個啊,」
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不過看來情勢是逆轉過來了。應該趁這個機會毫不留情地繼續進攻纔對。可是很悲哀地,我的腦袋不是在這種時候可以轉得很快的類型。
「……因爲,如果不瞭解的話不是很可怕嗎?」
她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對着玻璃窗嘀咕着。
「咦?什麼意思啊?」
她突然把頭轉回來,用一雙像是看着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着我,然後舉起右手往桌子上「碰」地一聲大大拍了下去。那威勢強到連玻璃杯裏的水面部跟着震動,我的身體也不自禁震了一下。
聽到了巨大的聲響,保安者全都看向我們這裏。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坐在穗高小姐正後方的人向我撇了一眼後尋問道。
「沒什麼,你們閉嘴。」
她用充滿威嚴的語氣回答。
「這樣啊……」說着,他們再度背向我們。不過耳朵應該是有好好地在注意這邊的動靜,雖然那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
「仲西同學。」
再一次被叫著名字,感到畏縮的我只能伸直背膀,很有禮貌地呆呆回了一句「是。」
「我今天爲了向你致歉而來到這裏,你今天爲了讓我致歉而來到這裏……以上。不再接受更多的質問了。」
她用手指很有節奏地敲着桌子說道,完全不像是要致歉應該有的態度。
不過,我也沒有辦法反抗她。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不過她真的有點可怕。
「……我瞭解了。」
「我每次都是點這個的,我已經是大人了。」紅着臉說着像小孩子一樣的話。
每次被調侃的時候她都會大聲嚷嚷以示抗議。
「那麼,我要走了喔。這之後還有事情要辦。」
而我則是累積了不必要的操勞。
然後,她最後還是把蘿蔔泥留下來了。
把餐後又加點的巧克力香蕉冰淇淋喫得一乾二淨後,她滿足地用輕快的聲音說道:「致歉結——束——」
雖然她笑我的味覺像小孩子,不過看來她對於食物方面的喜好比我還要像個小孩子。
「咦?什麼意思?」
而那個時候她也被保安者的一個人調侃說:「今天不點『加了很多奶精的熱咖啡歐蕾』嗎?」
——給我等一下。
剛纔,她說了,再見,是吧?她確實說了。
她點的是和風漢堡排套餐,之所以會點和風口味應該是她最起碼的一點抵抗,要不然也不會被保安者的一個人調侃說:「蘿蔔泥,你真的敢喫嗎?」
她整理了一下裝扮後就匆匆忙忙地站起身。
——這個人到底在搞什麼啊?
完全沒有致上什麼歉意,我只覺得是她的食慾被滿足了而已。
「那,再見嚕。」她笑着臉跟我揮手。
「有事情……嗎?」
「這樣啊。」
「對,傍晚前必須要去研究所一趟。你慢慢坐,我會留一個保安者下來,結帳由他來付就可以了。」
我的話似乎沒有傳到她耳朵,她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店門外,而我只能就這樣茫然地看着店門口。
餐前的冰咖啡她加了三包糖漿就是最好的證據,也許是這樣還覺得很苦,雖不明顯但是她的眉頭似乎皺了一下。
「很好。」說着,她撥了一下後發,按下服務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