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將結束的世界

「然後呀，我雖然也有針對所謂的『世界系』做了幾項補充說明，可是梅莉姊姊已經完全怒上心頭了，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進去。最後她說了一聲『夠了』就把電話掛斷了呢。」

坐在我身旁的結衣同學雙眼盯着電腦螢幕，手上靈巧地操縱着繪圖板，嘴巴也愉快地滔滔說着。

一個十七歲的人竟然會叫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姊姊」，看來梅莉說過的話並不假，實際上真的是梅莉在當結衣同學的玩伴呵。

總結一下結衣同學所說的話。梅莉似乎是跟我分開之後，特地去詳細調查了一番所謂的「世界系」是什麼東西，然後理解了我對她的諷刺而大發雷霆的樣子。自己的野望被人拿來跟日本的次文化相提並論的事情，果然讓那孩子生氣了。

看來我真的做了一件對她很過意不去的事情啊。但是，我也不認爲那個愛發脾氣的小孩事到如今還會接受我的道歉。

所以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靜觀其變了。

最近我只要來到立川，就是跟結衣同學一起畫漫畫。前一陣子，當《教會物語》（Ecclesia saga）進入佳境的時候，我爲了讓徹底處於弱勢的《大罪》（Mortal Sin）能夠多少挽回一些局面，而嘗試想要刷新設定。於是我騙結衣同學說我立志要成爲一名漫畫家，並且和她在露天咖啡廳商量了相關的內容。

而對於我那項苦肉之計，事後結衣同學覺得難得，就提議要繼續下去了。

在那之前，就算我去找結衣同學玩，也只是一直在玩電視遊戲而已。所以或許現在這樣還比較好也不一定。

題材上，我們最後還是決定要用《教會物語》（Ecclesia saga）了。就是《教會》（Ecclesia）與《大罪》（Mortal Sin）之間，賭上世界命運的一場戰鬥物語。

我雖然因爲聽到那些接二連三冒出來的裏設定而感到有些退縮，不過還是依然和她一起針對設定進行了詳細的討論。

順道一提，聽說在《舊世界的落日》當時設定被更改之前，炸彈魔布奎與開膛手皮耶爾似乎是一對戀人的樣子。

然後，炸彈魔布奎之所以會背叛《教會》（Ecclesia）而加入《大罪》（Mortal Sin），單純就是爲了「喜歡的人在那裏」這種非常像個女孩子的理由。她那冷漠的個性設定背後，卻隱藏着非常純真的少女情懷。受到結衣同學的幻想所感染，而被分配到「炸彈魔布奎」這個角色的今井同學之所以會對開膛手皮耶爾如此犧牲奉獻，大概也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話說回來，請問讓炸彈魔布奎的記憶被封印的人是誰啊？」

在上次結衣同學的那場發作——《教會物語》（Ecclesia saga）的騷動中，今井同學雖然受到結衣同學的幻想感染而變成了雙重人格，但是今井同學本人的人格卻因爲被《聖法》（神所授予之奇蹟）封印了記憶，所以並沒有察覺到世界的異常變化。

「在這個時候，應該要說『皮絲』而不是『布奎』喔。」結衣同學對我提出這個無關緊要的糾正後，告訴我說。「就是傑斯提斯呀。用的是《無可逃避的心靈十字架》（Cracky Fi）。」

我還是不要對她的命名品味吐槽了吧。這一個禮拜以來，我已經因爲那樣的行爲而喫過很多苦頭了。

「請問傑斯提斯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情啊？那傢伙個性那麼冷酷，總覺得給人的印象應該是會把背叛的人儘早消滅掉的說。」

「我——就——說——傑斯提斯在本來的設定上，原本是個很善良的人嘛。是景跟青井同學一直要把他變成壞人的呀。」

結衣同學用鬧彆扭的語氣說着。或許傑斯提斯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設定變更下的被害人也不一定。

居然會特地把一本難以評價的書借給別人看，我實在很難理解她那樣的心態。這是什麼新的捉弄手段嗎？

「所以就特地像這樣埋伏我？」

「覺悟？」

大概是因爲白天的時候太努力在創作故事了，所以疲憊不堪的頭腦已經不願意再接受更多的文字了吧？

結衣同學在平日就會妄想一些設定上異常詳細的人際關係劇場。

——唉呀，世上的事情應該也沒那麼容易啦。

「這樣啊。」

「有在進行啦。」

「你遲早會想起來的。最好趁現在就做好覺悟啊。」

「這可是名作啊。」森崎點點頭。這傢伙說的話實在不能相信。

「來了就知道啦。」

「喝茶？」

「喔喔，那就沒問題了。」

封面上畫着兩名少女背對背站立的插圖，其中一個人身上穿着以白色爲主、看起來像法衣一樣的衣服，手上拿着一把長劍，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而另一名少女則是站在她的背後，身上穿着高中生的制服，飄逸着一頭長髮，露出憂鬱的表情凝視遠方。

魯莽行事也該有個限度吧？這下搞不好只是會浪費時間而已了。

「這樣啊？那還真是煩人。」

「你還沒有發現嗎？要守護這個世界，還是要守護你。一開始期望着這個選擇的人是誰？期望着世界崩壞危機的人又是誰？」

人們稱那種作品叫「爭議作」啊。

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這個人是用什麼理由在決定有沒有問題的啊？她應該沒有跟結衣同學見過面纔對。

「喔？你的直覺還不錯嘛。」

「當時的傑斯提斯對於布奎的背叛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呀，可是，如果《教會》的情報被她帶到《大罪》（Mortal Sin）去的話也很不妙，所以就判斷要封印皮絲的記憶了。」

我將倒在地上卻依然迴轉着引擎的SHADOW　classic　400按下了熄火鈕。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不，我不看輕小說的。」青井轉着筆，語氣冷淡地回答。

「嗯……確實難以評價。」

遠方傳來小鳥的嗚叫聲。我打開遮雨窗，看到天空一片晴朗。

我在內心罵了一句「誰理你」，並且轉動油門後……

我看向旁邊，結果今井同學的肩膀用力抖了一下。看那樣子，她應該是不希望自己被問到吧？

「『空色感染爆發』……本田誠嗎？我沒聽過這個人說。」

因爲到中途爲止都是走同一條路線，於是我們出了校門之後，兩輛車縱列地騎在車道邊。忽然，一輛開到我們旁邊的小廂型車對着我們按了一下喇叭。我將視線看過去，咲小姐坐在駕駛座上笑着對我招手，然後指了一下交叉路口前的路盾。應該是要我停車的意思吧？

我知道咲小姐的住家位置。從東京本部不管是要去立川的研究設施，還是要回家，她都不會經過這條路。而陵青的周邊也算不上是什麼繁華地帶，所以她也不可能會是來買東西的。

今天大概又會很熱了。

「就是這個。」結衣同學笑着，向我遞出了一本文庫書。

如果可以簡單落選就好了。

「那是什麼意思？」我回應他。

「今井同學呢？」

諷刺的是，結衣同學畫的圖真的很棒。也因爲這樣，氣氛上讓人覺得很難喊停啊。

「你應該已經滿足了吧？」化爲小丑的青年聳一聳肩膀。

「她不告訴我呀。」

「請問這是什麼啊？」我接過文庫本並且問道。

我仔細看了一下封面。

我將手臂放到坐在我後面的森崎的書桌上，問了他一句。「你知道？」

我一邊扶起機車，一邊問道。

而爲了那樣的裏設定而痛哭流涕的人，就是我了。如果她的設定能夠再簡單一點、故事能夠再單純一點，發作的完結應該也就多少可以更輕鬆一點了吧？恢復意識的時候，也就不用感到那麼丟臉了。

咲小姐則是打開暫停車燈後，下車走了過來。

「文章有確實在進行嗎？」結衣同學說着，探頭看了一下我眼前的筆記型電腦。

「我想說要邀你喝個茶呀。」

「沒、沒事，忘記我剛纔說的吧。」

青年別有深意地笑了。

「輕小說呀。」

我跨上了機車。

「請問那是指難以評價的意思嗎？」

「我會考慮看看。」我這麼說道。「一定要喔。」她卻這麼回應我。

「景，等一下。我忘記拿東西給你了。」

因爲周圍的寂靜，讓小丑的聲音變得非常刺耳。

接着，我花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回到家，衝完澡之後，躺到牀上看了一下結衣同學借給我的文庫書。可是，不管我重複讀了多少次，都對內容感到很模糊，故事完全進不到我的腦袋之中。就算我嘗試着將文章朗讀出來，依然覺得字句的意義好像只是通過腦海然後就消失了一般。

「明天要寫一篇感想文給我喔。」

「聽說是新人啦。所以說，在文章的構成上不太成熟。」

「你可別後悔了。」小丑說道。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我跟你是表裏的一體啊。」

「畢竟我又不知道仲西同學的手機號碼。」

「那個我知道。」

「那是一本以空想病做爲題材而寫的書。內容上很推薦給和空想病有過關係的人讀讀看喔。」

放學後，我跟今井同學一起走向停車場，各自跨土自己的機車。

兩個人一起想設定，而我根據這些設定編寫故事，然後由結衣同學將它畫出來。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工作分配就變成這樣了。

「那個……我想到一個問題，請問會有新人獎接受參賽者用聯名的方式嗎？」

這個人越來越不想理解我所說的日文了。

雖然我心裏還是有點在意，不過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因爲今井同學已經紅透耳根，把頭低下來了。

「偶然遇到……應該不是那樣吧？」

我根本沒說過明天也會到立川來啊。這個人明明知道我住的地方，卻一點都不願意爲我考量一下移動的辛勞。

發現我手上那本文庫書的森崎開心地向我搭話。

「有吧？」結衣同學喝了一口紅茶。「應該。」

「而且，另外會有個有趣的人一起來喔，對你來講應該不壞纔對。」

「哦，那不是《空色感染爆發》嗎？」

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我與一名穿着小丑裝扮的青年對峙着。這裏是國道一號線，是過去我曾經跟傑斯提斯對決的地方。

我將機車停到咲小姐的車子後面，而今井同學也停下她的機車後，拉一拉我的袖子問道。「她、她是誰？」

醒過來了。

「我不記得了。」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跟結衣同學有約了。」

在大講堂的課堂中，我瞞過老師的眼睛，偷偷翻閱着小說。

「我、我不太看法米通文庫的。像電擊或是富士見Fantasia之類比較熱門的作品我是有在看啦……而且……」

這一天，我們依然是一路製作漫畫到了傍晚，然後我享用過結衣同學親手做的料理之後，就離開了房間。而當我走在研究所的走廊上時，從背後傳來了一陣倉促的跑步聲。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畢竟以空想病做爲題材的書前所未有呀，光是這一點就值得讀讀看了。」

今井同學翻起眼珠子看向我。「總覺得要看那本書有點……可怕。」

或許是因爲剛起牀，頭腦還不清醒的關係吧？

「拿東西給我？」

「希望可以趕上明年初的新人獎呢。」

「你要離開就隨便你吧。」我說着，按下了SHADOW的點火鈕。

「……可怕？」

我放棄了騎車，而決定坐電車到學校去了。雖然在搖曳的車廂中讀着結衣同學借給我的文庫書，但是文章的內容依然是進不到我的腦袋裏。

「唉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做了一個夢。

站在青井的立場，她應該會想要阻止我跟咲小姐有所接觸吧？畢竟之前發生過那種事情。

「夢終究只是夢，遲早一定會醒來的。」

而最大的問題就是。客觀上來看，她畫出來的東西還真的頗有趣的。

於是我將書本放到枕頭邊，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青井知道嗎？」

要是這個作品參加新人獎而真的得獎的話，結衣同學一定會變得認真，換句話說，我未來的職業就會被確定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跟她說要她自己一個人做下去啊。

「對手的動向總是會讓人在意的不是嗎？」咲小姐笑了。

「是我認識的人啦。」我回答她。

「你知道？」小丑愉快地笑了。「好，就當作那麼一回事吧。但是，既然你都說出那種大話了，就不要事到臨頭的時候又來拜託我羅？我也差不多感到有些厭煩了呵。」

「問青井不就好了嗎？」

「有趣的人……？」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就好像是在說。沒有他的話，我什麼也做不到。這讓我感到有些火大。

結果我最後還是接受了咲小姐的邀請，而感到困惑的今井同學也被咲小姐強硬說服了。

三十分鐘後。

我打從心底認爲，早知道就不要來了。

咲小姐所說的「喝茶」似乎就是「喝酒」了。因此，我們現在是在澀谷的一家裝潢漂亮的酒吧。這是一間只有吧檯的店，店內燈光昏暗，播放着況靜的歌曲。

咲小姐口中所說的「有趣的人」，現在就坐在我的旁邊喝着酒。

而今井同學則是肩膀僵硬地看着眼前裝了牛奶的杯子，視線動也不動。

看來她也察覺到這個氣氛並不太妙了。

「之前真是謝謝你百忙中抽空過來呀。」有趣的人冷淡地說道。

所謂「有趣的人」就是真由小姐。前幾天發生的事情還記憶猶新，讓現在的狀況變得一點都不有趣。

「……那時候真的是非常抱歉，給您添了莫大的麻煩。」

「現在在東京本部，沒有人不認識仲西同學了喔。」

咲小姐笑着說道。這個人大概已經開始醉了吧？

「唉呀……是已經沒關係了啦。」說着，真由小姐又向酒保點了一杯新的雞尾酒，然後將裝在小盤子裏的堅果放入口中。

「請問梅莉……波特曼所長已經回國了嗎？」

「還在國內。現在應該正在跟結衣開心地聊着往事吧？」

「……波特曼所長患有空想病吧？」

「視訊電話啦，總不可能讓她跟劇場型的患者直接接觸呀。」

「原來是那樣。不過話說回來，那兩個人的感情還真好啊。」

真由小姐瞥了我一眼，用心情複雜的語氣說道。「因爲境遇很像呀。」

在我去見結衣同學之前，她大概都在跟梅莉講電話消磨時間吧？咲小姐應該就是因爲從真由小姐那邊知道了這件事，所以剛纔纔會說「沒有問題」的。

真由小姐的眼神在笑。她這句話應該不是認真的。

「不，我其實有認真在想，是不是可以跟所長申請加班費哩。」他一臉認真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咲小姐已經醉到對自己說的話一點都不會感到奇怪了。

「仲、仲西同學是真的喜歡青井同學嗎……？」

這個醉鬼口齒不清地開始說着莫名其妙的事情。仔細一看，放在咲小姐面前的酒瓶已經空了。

這句臺詞想當然是在說咲小姐自己的事情。不過，今井同學似乎誤解了話語中的意思，而稍微跟我拉開了距離。

「還有，『世界啊！回到你原本的姿態吧！』之類的。」

——拜託你不要把剛認識的女高中生當貨品對待行不行？

真由小姐盯着我的眼睛過了一段時間後，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買了那麼大的樹呀？真不愧是木村，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她說着，然後開心地敲了一下木村先生的胸口。

木村先生用感到意外的視線看向我。

「今年因爲有你在，所以她很開心啊。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想要做『裝飾房間』這種她根本就沒有做過的事情吧？」

「拜託，你不是已經有結衣了嗎？她那種等級的女孩子可不好找喔？」木村先生看向結衣同學在窗戶上畫着插圖的背影，如此對我說道。

發現自己說錯話的今並同學用雙手遮着遖紅的臉蛋，低頭趴到吧檯上了。總覺得那樣子有點可愛。

幻想劇的內容都會被整理成研究資料，所以咲小姐想必是看過那些資料的吧？

就這樣，我載着真由小姐來到立川的研究所。在研究所內被真由小姐請了一杯果汁做爲謝禮後，就跟她道別，並且走上樓梯。

「所長，拜託你好好監視一下仲西同學呀。畢竟他是個會對別人的男朋友出手的男人，不可以輕易相信呀。」

「不對啦，所長。要說的話，應該是《永恆的贖罪》（Eternal Ato）吧？」咲小姐大聲笑了出來。

「當然。」

那種等級的個性也不好找啊。

「既然這樣，那就更應該……」

「欸欸，話說回來，仲西同學是在跟這個孩子交往嗎？你放棄晴了？」

「可以相信你嗎？」

「咦？所長，這種事可以報公款嗎？」

木村先生點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真由小姐用手託着臉頰，望向排列在酒保背後的酒瓶。「真希望也有個人會對我說。『即便要與世界爲敵，我也要守護你』之類的話呢。」

「哦，仲西同學，好久不見啊。」

「對不起，還看到一半而已。」我老實地回答，「真是慢吞吞！」卻被她狠狠罵了一頓。

「連車子都載不下的聖誕樹，請問到底是有多大啊？」

「請你們就饒了她吧。」我看着咲小姐與真由小姐的臉，鄭重警告。「每個人都會有不希望被別人知道、不希望被別人冷嘲熱諷的事情啊。」

「跟我說也沒用啊。」木村先生則是聳聳肩膀，如此回答。

「所以理所當然地，所長也會變得很忙。因爲這樣，結衣通常都是自己一個人過聖誕節的。我記得她說過，真的有跟家人一起度過的，也只有小時候兩、三次的經驗而已。」

「好久不見。請問你今天是來上班嗎？」

「啊、啊啊啊啊～～～～」

「這世界上也是有人會愛上同性對象的喔？」

在今井同學覺醒的同時，真由小姐把手放到我的肩上，將身體靠了過來。

「我被結衣拜託的啊。」

「那是發作中的事情啊。」

——這女孩子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木村先生「嘿嘿」地露出一臉沒有出息的笑容。

「不要在意啦，畢竟你們正值那種年紀嘛。」

「嗚！」今井同學發出了可愛的悲鳴聲。

結衣同學的眼神閃閃發光起來。

「什麼？已經要解散了嗎？天還很亮呀！」

「我、我不是、那種……」今井同學染紅了臉頰，並且對我送上求救般的視線。大概是要我幫她的忙吧？

我對木村先生這麼說道，於是他露出有點苦惱的笑容回答我。

「我跟今井同學並不是那種關係啦，只是朋友而已。」

我用剪刀剪着色紙，看向木村先生。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是所長的零用錢。結衣跟所長說她想要買聖誕節用的東西，所長就當場給了她五萬塊，要她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啦。」

「姊姊我可不允許腳踏兩條船喔？」接着用非常恐怖的語氣對我如此說道。

說實話，這跟年紀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我也不會把這種話戳破的，因爲我是個懂得看場合的人啊。

當我敲完門，走進結衣同學的房間後，

——這兩個人……

「什、什麼事？」

今井同學用笑容掩飾了一下，

「好，那今天就解散吧。」

今井同學把頭抬了起來。

今井同學以外的女性軍團把我那些很痛的過去拿來當下酒菜，開心地聊了好一段時間。我根本沒力氣去反駁了。

「我知道，就像是《屬暴食者由暴食者爲暴食者的晚宴》（The last super）對吧？」真由小姐竊笑了一下。

「那本書，你看了嗎？」她劈頭就向我這麼問道。

跟今井同學道別的時候，她雖然拜託我說。「那、那個、今天的事情拜託你忘記好嗎？」不過我想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唉呀，那是開開玩笑啦。不過，畢竟我今年的聖誕節大概也可以過得很愉快，所以就想說要把幸福分享出去啊。」

可是，已經微醺的真由小姐卻對今井同學追加攻擊。

「我們家的結衣雖然也是個御宅族，可是好像對那方面沒有興趣的樣子呀。」

我對木村先生竊竊私語着。

咲小姐把手繞到今井同學的肩膀上，眼神恍惚地說着。「我覺得這孩子也是個不錯的貨色呀。」

「只是朋友啦。」

「你是怎麼想結衣的事情的？還是說，其實你真正喜歡的是青井同學？」

「所以我就說，那個人太寵自己的妹妹了啦。都是因爲那樣，才讓結衣同學變得這麼任性的。」

「只要到了年底，研究所就會變得很忙啊。」

「……請問你們差不多可以饒了我嗎？」我用疲憊的語氣如此說道，而真由小姐卻把臉靠近我。

「奇怪？樹呢？」

「明明都親過兩次了？」

不過，或許我應該要變得更老實一點纔對。畢竟我果然還是很喜歡結衣同學，而且跟結衣同學度過的每天也都很充實。

「因爲太大了，我的車沒辦法載，所以就拜託對方用宅配的了。」

於是今井同學困惑地笑了一下。「說、說得也是，仲、仲西同學的話，還是跟森崎同學比較登對呢。」

我跟木村先生在結衣同學的指示下，用聖誕裝飾品裝飾着房間。而結衣同學本人則是拿着噴罐在窗戶上畫着插圖。那是一幅畫着聖誕老人跟麋鹿在夜空中奔馳、到處爲小孩們遞送禮物，有點幻想色彩的構圖。

不久後，身爲保安者的木村先生也來到房間了。

「腳……腳踏兩條船什麼的……怎麼可能嘛。」

「真是讓人羨慕。」

木村先生還來不及回答我，結衣同學就用充滿精神的聲音說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後把那兩個塑膠袋拿了過去，確認裏面的東西。

「沒什麼啦，只有一百五十公分高而已。」

就這樣，誤會產生了新的誤會，然後終有一天會讓情況變得無法收拾吧？

「什麼——如果是我被說了這種話，我反而會退避三舍呢。」咲小姐也跟着搭腔。

我稍微感到安心了。而在一旁，結衣同學從袋子裏拿出了各種裝飾品，一個人開心地嘻笑着。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算說出「去買一棵杉木的成樹過來」這種話，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那是……？」

「沒、沒關係的，我、我也很喜歡BL的東、東西呀。」然後說着這種完全沒辦法安慰人的話，甚至應該說是一種自爆了。根本沒必要在這種地方公開自己的特殊興趣啊。

「那你跟晴呢？」

「車站的方向不是這邊喔？」我這麼說道，於是她回了我一句。「你要去立川對吧？順便載我吧。」

「請問是用研究所的經費買的嗎？」

木村先生搖搖頭後，把他拿在雙手上的黃色塑膠袋亮在我的眼前。

入秋時，結衣同學以『超世紀交響曲戰士』的故事做爲參考而發作的時候，木村先生他們向一間遊戲公司請求了協助，因爲那間公司有在販賣以『超世紀交響曲戰士』爲題材的遊樂場遊戲機檯。而我聽說，當時那間公司負責招待我們的女性，後來跟木村先生開始交往了。

「我跟青井什麼都沒有，不要抱有奇怪的期待。」我將雙手放到今井同學的肩膀上，再次強調地說了一句。「知道了嗎？」

「是啊。」

真由小姐拿出鈔票遞給咲小姐，「駕駛代理人過來之前，你都會在這裏吧？就用這些錢結帳吧，駕駛代理的費用也從裏面拿沒關係。」

「還、還有，宮村小姐。」今井同學難得自發性地開口了。「別看青井同學那個樣子，他其實是個男的喔？所、所以說，他跟仲西同學是……」

纔想說她難得插話進來，結果居然是這種疑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眼神還在閃閃發光。看來她是真的喜歡BL的樣子。

「請問是買了聖誕節的裝飾品嗎？」

咲小姐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並且把臉靠近今井同學。

「木村先生你……奠是善良啊。」

「木村先生難得休假，應該沒有必要特地來陪結衣同學的吧？」

真由小姐輕輕敲了一下咲小姐的頭，笑着說道。「笨啊，我請客啦。」

「請問是『交響曲戰士』時的那個人嗎？」

「我確實是覺得很高興能遇到她啦。」

我們將咲小姐留在店裏，來到機車專用的計時停車場。真由小姐不知道爲什麼也跟過來了。

「請問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會用直球回答我。」

「我就只是那樣覺得而已啦。」

我害羞地笑了一下，繼續手上的作業。

「直接去說給結衣聽吧，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有機會的話啦。」我笑着掩飾了一下。

「你就老實一點吧。」說着，木村先生也笑了。

一個小時後，房間裏就變得充滿聖誕節的氣氛了。色紙環接成的紙鏈縱橫無際地掛在天花板上，窗簾從白色與粉紅蕾絲的花紋換成了一片紅色，還貼上流星跟彎月的貼紙，窗戶玻璃上的插圖更是充滿了魄力。

「畫得真棒啊！」我老實地說着心中的感想。

這個人果然很有繪畫的天分。

「畢竟我很認真在畫呀。」結衣同學天真無邪地笑着。

在我們背後，正在善後收拾的木村先生說道。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啦。還有，結衣，杉木明天中午前會寄來，所以你中午過後到樓下的辦公室看一下吧。」

「交給我吧，木村。謝謝你休假還來幫我的忙喔。」

「不用客氣。」木村先生笑了。

「也代我跟你女朋友問好喔。」

「好的，那我就先失陪了。」留下這句話後，木村先生就走出了房間。

結衣同學吐了一口氣後，說了一句「喝杯茶，休息一下吧」，就走向廚房。

於是我看着正在準備茶點的結衣同學，心中則是想着聖誕節當天的事情。

只剩下兩個禮拜了。跟女孩子兩個人一起過聖誕節這種事，對我來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所以說，我根本沒有幫女孩子買過禮物的經驗。那時候青井跟我說。如果是這個禮物的話，穗高結衣也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現在也只能相信她說的話了。

我不禁將手放到額頭上，呢喃了一句。「饒了我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結衣同學把紅茶端了過來。

啊啊。

——你該滿足了吧？是時候該回去了。

嘴脣上傳來的柔軟觸感消失了。我睜開眼睛，卻看不到結衣同學的身影。

我搖了搖頭。

——回房間去看看吧。

「嘻嘻嘻。」她撥了一下頭髮。

不過，結衣同學想要的東西，真由小姐應該都會買給她吧？這個人還會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打開自己的書包看看吧。

我彷佛受到他所說的話誘導般，回到了房間。

我將視線看向餐桌，連剛纔我們在喝的紅茶都不見了。

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裝飾的聖誕佈景全都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有留下。

——結束……？

穿越了長久以來都被深鎖的那道通往現實的門扉後，展開在我眼前的，是比我心中所想的還要年幼而不成熟的世界。

那太奇怪了。結衣同學的發作還沒被抑制啊，我的身體還是個小孩子啊。

沒錯，這是一部虛構小說，並不是參考現實存在的人物而改編的寫實作品。

「呃……？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看向窗戶，就可以看到窗外車站前的夜景。結衣同學所畫的插畫也不見了。

——等等……結衣同學是書裏的人物，是虛構的存在。

「請問怎麼了嗎？」

這一定只是因爲我又再度被結衣同學的劇場型發作所感染了而已。現實來說，一名高中生是不可能會退化成一名小學生的。

不對，是我的視點很明顯地下降了。我將雙手舉到眼前，看到的是像小孩子一樣年幼的手。這不是我的手，可是，卻會照着我的指示做出動作。

現在把耳朵借給這傢伙太危險了。這一點我很清楚，可是，他的話還是傳進了我的耳裏。

我到底在搞什麼？腦袋的思考開始錯亂了。

我變成一個小孩子了。

我們兩個人之間飄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空氣。可以明顯感受到，我的心臟正在用力跳動。

既然這樣，爲什麼應該會在的茶杯卻不見了？爲什麼辛辛苦苦裝飾了整間房間的聖誕佈景不見了？結衣同學像蒸氣般瞬間消失的理由又是什麼？

「聖誕節真是令人期待啊。」

「啊，姊姊，你來得正好。」

我轉回頭，看向結衣同學房間的門板。爲什麼手把的位置變得那麼高了？

「爲什麼……？」

「那個……結衣同學。」

不對啦，這個人是結衣同學的姊姊，不是我的姊姊啊。雖然如果我將來跟結衣同學結婚的話，她確實是會成爲我的姊姊，可是現在不是可以開這種玩笑的狀況啊。

我將結衣同學的身體拉近，並且將右手扶在她的臉頰上。

故事中出現了仲西景。我竟然存在於書中。

「景……？」她小聲呢喃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很幸福啊。　　我如此回答。

「保安者的報告果然沒錯。你……發作總算被抑制下來了。」

我戰戰兢兢地翻開書本。

「你臉色很難看喔……沒事吧？」

現在在這裏的是一個不是我的我。

「不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我深呼吸了一口。

拜託不要來這種對心臟不好的發作吧。

冷靜下來，稍微冷靜下來吧。

然後，親了一個長長的吻。

——幸福嗎？　　小丑對我問道。

結衣同學對紅茶吹着氣，然後視線向我投射過來。

我將杯子放到嘴邊。而她則是「嗯？」了一聲，可愛地歪了一下小腦袋。

Enterbrain旗下，法米通文庫出版的《空色感染爆發》。唯一一部以空想病做爲題材的虛構小說。

我全身打着寒顫，小聲嘀咕了一下。

不知不覺中，我竟開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於是我趕緊甩甩頭，讓自己恢復正常。腦袋簡直一片混亂了。

原來如此。

不，異常的變化不只是這一點而已。

我將文庫書放到桌子上，搖搖晃晃地倒向沙發。

「那當然。」

「景要送我禮物呀——」結衣同學開心地自言自語着。

——你放棄吧。　　小丑在我的腦袋中小聲說道。

「姊姊你稍微安靜一下好嗎？」

結衣同學居然在封面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姊姊向我問道。

我回到房間中，照鏡子確認自己的樣子，結果卻從鏡子裏看到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小孩子。我皺起了眉頭，而那個少年也跟着皺起了眉頭。

我終於察覺真相了。

「要叫醫生來嗎？」真由小姐跑到我身邊，跪在地上向我問道。

我打開了書包。

「真是的……不要連這種話都要我說嘛。」

我環顧室內。我所在的確實是結衣同學的房間，可是，結衣同學的身影卻像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把穗高結衣借給你的文庫書拿出來。

「我沒事。現在重要的是，結衣同學好像又發作了啊。雖然真由小姐看起來可能不是那樣，可是從我的眼睛看起來，我的身體變成一個小孩子了。」

我握起了結衣同學的手腕。

結衣同學露出天真的笑容，回應了我一句。「就是說呀。」然後看着我，用柔軟的聲音問道。「你有想過要送我的禮物嗎？」

雖然木村先生大概已經離開研究所了，但是樓下的管理部應該會有常駐的保安者纔對。就去向他們說明狀況，然後請他們協助完結這場發作吧。

封面的插圖映入我的眼簾，讓我全身顫慄了一下。

一口氣說完後，我深呼吸了一下。

「等等，你真的沒事嗎？」

我趕緊從房間中飛奔而出，確認周圍的情況。我現在在立川的研究所裏，這一點並沒有錯。

我的視線看向虛空。

這次是真的，不，嚴格來講的話也不只是這次而已了，總之我真的着急了一下啊。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啊。」

看到這個充滿非現實感的現象，讓我不禁驚慌失措起來。

背後雖然傳來真由小姐的聲音，可是小丑的音量比她大了好幾倍，並且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我——就——說——」她露出害臊的笑容，「只要是景送給我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很開心的。因爲我很喜歡景，所以光是景送我禮物我就會很高興呀。」

真由小姐將手放到我的脖子上。

虛構小說中居然出現了我。我完全搞不懂狀況了。

話雖如此，不過這次我能保有身爲我自己的自覺，算是幸運的了。

——發作……被抑制了？

究竟誰——纔是真正的空想病患者。

就在我走出房間，繞過走廊轉角的時候，慌張的我撞到了迎面而來的真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