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爲某人做的夢
《空色感染爆發》 · 本田誠 · 1.7萬 字
我因爲之前重複感染劇場型的案件,於是被安排在放學之後,要到位於千代田區的研究所本部,接受美國研究所所長的面談。
畢竟那是空想病史上的第一個案例,所以聽說是對方的所長親自要求真由小姐,希望可以安排機會跟我進行面談的樣子。
「我根本不會說英文,聽力也很差啊。」當我向真由小姐這麼說道後。
「那個人日文很流利,所以沒關係啦。」她就拍着我的肩膀,對我說。「我也會陪在現場,不用太緊張的。」
說實話,就算是那樣,我還是不太願意接受就是了。
雖然我不清楚美國的所長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不過至少一定比學校的校長還要有權威不會錯。光是要跟那樣的人進行面談,就足以讓我感到緊張了。
我想至少要在事前多少知道美國所長是個什麼樣的人,於是就在午休的時候,跟青井在學校餐廳一起用餐並且詢問了她一下。
「我被叫去跟美國的所長見面了啊……」
青井喝着咖啡,對我點了點頭。
「我聽說了,是今天放學後對吧?畢竟對方對於你重複感染劇場型的事情很有興趣啊。」
「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青井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說道。「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喔。」
「喔?跟真由小姐差不多嗎?」
「不,更年輕。」
「也就是說,二十歲左右了?」
我聽說那邊跟日本不太一樣,跳級升學是常有的事情。日本的新聞也報導過,有十歲左右的小孩升學到大學之類的狀況。如果真的是很優秀的人才,或許也是有年輕的時候在大學研究所留下亮眼的成績,然後被推舉爲空想病研究所所長的狀況也不一定。
就在我擅自進行想像的時候,青井搖了搖頭。
「不,更年輕。」
「……跟我們差不多年紀?」
「不,還要更年輕。」
身爲個體的人類,其存在實在過於虛幻無常。或許有一天會因爲意外而死亡也不一定、會因爲疾病而過世也不一定。然而,那大部分的狀況,對於本人來說都是自己所不期望的死亡——是一種自我的喪失。
於是,幻想世界的詭局被引發了。
「我能理解你的說法……可是……」
她確實還只是個六歲的女孩子,但是她所擁有的知識毫無疑問地不比前所長來得遜色。
美國中央空想病研究所的前所長——道格拉斯·波特曼,是一名年過五十的男性。他從小就非常優秀,在大學時代專攻醫學,特別對腦外科有非常強烈的興趣,而埋頭於研究之中。之後,他在那個領域留下了非常亮眼的成績,於是在美國開始設立空想病研究所的時候,就被提拔爲研究所的所長了。這件事有一部分原因似乎也是因爲他正是阻止了《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英雄之一,而他自己本身也是美國國內少數的劇場型空想病患者。
「那孩子是金髮嗎?」我問道。
「我記得今年應該十一歲吧?」
「我把她當小孩子對待了。」
「幾歲啊?」
「是正式的所長。」
然後,有一天,所長最愛的妻子因病倒下了。當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病入膏肓、難以治療的程度。
——嗯?等等?十一歲的少女?
「那孩子個性很偉大嗎?」
「我該笑嗎?你在開玩笑吧?」
道格拉斯·波特曼的精神最終崩潰,而取而代之的,則是將自己的知識與感覺,還有——這對他而言應該算是值得高興的誤算——自己本身大半的精神都成功移植到孫女身上了。
於是,道格拉斯·波特曼做出了一項殘酷的選擇。
而他自己本身似乎是個非常特殊的空想病案例。或許是因爲積年累月的經驗,也或許是因爲他天才般的頭腦,讓他學會了在某種程度上控制自己發作內容或是時機的方法。
「順道一提,我當時惹對方非常生氣。」
雖然青井在電車中天真無邪地笑着,並且告訴我有關佳織小姐的近況,可是我卻完全聽不進腦袋中。
青井嘆了一口氣,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
說實話,自從一個月前在橫濱的那場約會之後,我就一直沒辦法掌握與青井之間的距離感。不管走到哪裏,青井都是個女孩子。越是跟她親近,她那種偶爾表現出來像女孩子般的舉動就越是會讓我感到小鹿亂撞。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得出「男女之間不可能單純只當好朋友」這種一點幫助都沒有的結論,然後煩惱着。既然這樣,我又應該怎麼繼續跟青井來往纔好?
「不是小孩子玩的『一日所長』之類的?」
接着,青井向我說明了爲什麼一名十一歲的少女可以當上所長的原因。從結論來說,那原因果然還是一種世襲。
就這樣,當時還只是六歲就成爲空想病頂尖專家的梅莉·波特曼誕生了。並且根據道格拉斯·波特曼的遺言,讓梅莉·波特曼坐上了研究所所長的椅子。
之後,那位妻子過世了。而從那時候,所長便開始了他瘋狂的研究。
「啥?」青井發出比剛纔更大的聲音,再次發出同樣的疑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在哪裏見到她的?」
「……太瘋狂了。」
就這樣,梅莉就任了所長的位子。而五年後的現在,她不斷髮表了許多超越德國的成就。
我徹底縮起了身子,不知所措地回答。
那位妻子在病牀上抱着自己的丈夫如此說道。
在看到遺言的時候,一開始大家都以爲是什麼惡質的玩笑。然而,就在親眼目睹梅莉的言行之後,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
只不過,那背後隱藏着一段瘋狂而難以向世人公開的內幕。
「不……那個、我覺得沒必要說啊。畢竟我根本沒想到那個人就是美國的所長。」
「天才所說的事情誰會知道?關於當時的事情,對方的所長很少掛在嘴上。而且,搞不好……」
我搖搖頭。
「我說你啊,那種事情,你根本沒跟我說過啊。」青井嚴厲地譴責我。
那將會是個多麼溫暖的世界啊。
最後雀屏中選的對象,正是他的孫女——梅莉·波特曼。剛好,她本身也患有自我完結型的空想病。而且即使她當時只有六歲,不過已經開始展現出與所長同樣身爲天才的跡象。所長的兒子不但不是一名空想病患者,而且雖然才能並不算差,不過腦袋也僅止於秀才程度而已。
當然,這件事在擔任所長的職務上應當會造成非常大的不利纔對,不過正因爲他是個足以被人們稱呼爲「天才」的入類,而且他也活用了至今爲止培養出來的腦醫學知識,在空想病的領域上接二連三地累積新的發現,讓起步不久的美國研究所獲得了足以與空想病研究最進步的德國並駕齊驅的成果。
「是因爲從小就徹底接受了有關空想病的教育嗎?」
我不禁感到冷汗直流。搞不好,前幾天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女孩子就是所長了。
「仲西,你的表情很可怕啊。」青井笑着,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非常柔軟,讓人立刻就解除了緊張的感覺。
然而,在大志未了之時,他也因病而倒下了。
他強烈地期望着,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有人繼承。
自己確實就在這裏,可是,梅莉的說法也並沒有錯誤。也就是,我——道格拉斯·波特曼這個人,並不存在於這裏。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是那種被別人當小孩子對待就會生氣的那一型嗎?」
青井笑了。
「我也那樣覺得。」
這完全就是個瘋狂的行爲。
他能夠意圖性地選擇發作的內容,而且,還是個劇場型的空想病患者。
「然後呢?你究竟對那個所長做了什麼事?」
這是個決定性的矛盾。
他所注意到的,就是特拉烏姆波擁有的精神共感與情報共有能力。
「我就在這裏,仲西也是。天才所說的話,就算聽了也是白費力氣。畢竟對方是站在跟我們不同的次元上思考事物的啊。」
青井放下咖啡杯後,用手托起腮幫子。「其實我們看起來似乎存在於這裏,可是實際上並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啊。」
「保險起見問一下,那孩子患有空想病嗎?」
「是啊。」青井點點頭。
這世上會有哪個組織可以讓一名十一歲的少女站在頂端,還能正常運作啊?或許是因爲她的周圍都是非常優秀的部下也不一定,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乾脆就讓那些部下帶頭還比較快。
然後,道格拉斯·波特曼得出了一項結論。
我不知不覺就把自己感想老實的說出了口。
我跟青井一路上握着手,轉搭電車,前往研究所。雖然牽着手並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因爲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於是就一直都牽着了。
青井聳聳肩膀後,喝了一口咖啡。
「我說……親愛的,我好害怕。當想到自己就要從這世上消失,就好害怕。我明明就還想要繼續跟你一同度過更多的時光……」
他讓身爲孫女的梅莉,利用理論向他證明身爲組父的自己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青井大聲笑了出來。
「我能理解你說的,畢竟如果讓不瞭解內幕的人看在眼裏,應該都只會覺得是什麼不正經的玩笑話吧?不過,對方確實擁有足以擔任所長職務的知識跟智慧啊。」
「是啊。」
這麼說來,真由小姐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因爲世襲而坐上現在這個位子的。可是,不管再怎麼有門路或是有再怎麼複雜的內情,我也完全沒辦法想像有什麼狀況可以讓一個十一歲的少女坐上所長的位子。
所長瞞過了研究所的監視,嘗試與梅莉見面了。當然,這並不是可以被允許的行爲。如果劇場型患者與自我完結型患者接觸的話,就會有引發感染爆發的可能危險。但是,他甚至認爲就算引發感染爆發也無所謂了。畢竟幻想的內容他可以自己選擇,所以也可以將自己的期望、自己的知識與感覺交付給適合的對象。
「美國研究所到底在發什麼瘋啊?」
「我纔想問你勒,爲什麼美國的研究所要做那麼奇怪的人事管理啊?」
「是啊,就是那種感覺。」
這下確定了。我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不過,一名十一歲的少女,而且還是空想病的患者,爲什麼可以當上所長這種重要的職位?我完全無法理解。
因此,只要有效利用幻想世界的詭局,或許就可以將自己的知識與感覺遺留給某個人也不一定。
畢竟,聽說那個內容似乎極爲複雜怪奇,讓一般人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即使一名天才把自己用感覺理解的東西寫成文字,但是要將那內容詳細地傳達給一般人知道終究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當然,如果可以讓所有的患者都能意圖性地控制發作的內容及時問的話,那將會是非常劃時代的成果,也可以讓世界上的研究所管理部門大大減輕負擔。大家雖然都對於這一點有着共同的認知,可是就算強迫一般的空想病患者去理解一個天才獨特的感覺,也應該難以得到什麼效果吧?
「而且剛纔那是什麼?那個『用理論證明不存在』之類的。一個存在的人要怎麼用理論被證明他不存在啊?」
「我見過她。」
不過,那終究只是一種感覺上的東西。身爲一名天才的他,雖然對周遭的人逐一仔細地傳授那個方法,但是卻始終無法得到順利的結果。
青井拉着我的手站起身子。
「當上所長當然偉大啦。」
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幻想世界的詭局,或許感染爆發還是個比較有效率的手段。因爲遠在大海另一端、自己所不認識的空想病患者之中,也許會有能夠與自己站在同等程度思考事情的人也不一定。那樣的對象其實也不算壞。
「啥?」青井喫驚地說道。
「金髮的人大部分都是藍眼睛吧?」
「時間差不多了。你要去千代田區的本部對吧?我也有事要過去,就一起去吧。」
在電車中比鄰而坐的我們,在四周人眼中看起來是不是有着朋友以上的關係呢?
或許意志與知識的共有是有可能的。
「眼睛是藍的?」
雖然我自己嘴上這樣說,可是心裏也覺得這說法有些勉強。不管怎麼說,十一歲實在太年幼了。
「你好像知道得很詳細嘛。是聽穗高結衣說的嗎?」
我的背脊不禁感到一陣惡寒。青井偶爾會像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讓人害怕的話。
「那背後有些複雜的內情啦。」
既然如此,如果利用特拉烏姆波讓全體人類的精神得以共享的話,又如何呢?即使一個個體的肉身死亡了,他的精神是不是依然可以繼續存活於其他的個體之中呢?如果這是有可能辦到的事情,那麼就不會有人再像自己的妻子那樣悲傷了。
他將所有可以化爲資料的東西都留給了後繼的人們。然而,自己的感覺卻沒辦法傳達讓其他的空想病患者明白,更不要說是其他健康的人了,應該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吧?但是,這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發作感覺必須要遺留給某個人纔行。如果缺少了這個東西,研究本身應該會遲遲無法獲得進展。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開口問道。
或許我也可以跟她說,都是男生,做這種事很噁心。但是穿着女學生制服的青井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女孩子,只是她自己誤解了而已。既然她真的是個女孩子的話,總覺得說出那種把她當男生看待的臺詞不太好。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
然後,所長意圖性地引起了發作,意圖性地造成了幻想世界的詭局。
「走前跟青井去表參道的那一天,我不是在研究所的餐廳等青井來嗎……就是那個時候。」
青井搖了搖頭。
「因爲正常來想,都不可能會知道那麼小的小孩子竟然是那麼偉大的人吧?只要不瞭解狀況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把她當小孩子來對待啊。」
「說得也是……既然你接下來要跟對方見面的話,還是知道一下會比較好。」
於是他從此便埋頭於自己的研究之中。
只要人類沒有滅亡,就能夠以一種精神上的存在,繼續存活。世界上也就不會再有人爲了失去最愛的人而感到痛苦了。
照他的說法似乎是「就跟在睡覺的時候意圖性地改變夢境的方法很類似」,可是說到底,普通人根本無法理解在睡覺的時候意圖性地改變夢境的方法究竟是什麼方法。另外,那個人雖然留下了關於那種思考方法的文獻資料,可是這方面卻完全沒有得到世人的關注。
而到了途中,話題又再次回到美國的所長身上了。
「姑且給你一個忠告,不要再隨便亂說話了。畢竟你在對方心中已經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在這方面最好有些自覺。」
「我知道啦。就算對方只是十一歲,不過也算是個在上位的人啊。」
「不犯梅莉,不受天譴。(注1)」青井笑着說道。
「那是什麼?」
「流傳於東京本部的一句格言啦。對方的所長雖然擁有七十歲的知識與感覺,不過本質上依然是個小孩子。容易發脾氣,而且個性上還會糾纏不清。我們這邊有個研究員曾經一度冒犯到她,就受到了很嚴重的報復啊。」
注 日文中「不犯神,不受天譴(觸らぬ神に祟りなし)」,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總之,不要惹對方不高興就是了吧?」
青井用力握住我的手,雙眼筆直地看過來。
「你有時候會冒冒失失的,所以我很擔心啊。」
「沒問題啦。青井擔心太多了。」
青井將頭轉開,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高樓大廈與公寓一棟一棟地經過我們的眼前。
「事情辦完之後,要不要一起去稍微喫個晚餐?」
「晚餐?」我回問道。
「對,晚餐。」
「可是你晚餐不是絕對都會跟佳織小姐一起喫嗎?」
我回想起咲小姐跟我說過的話,於是不小心就說溜嘴了。而青井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只是皺起眉頭笑着說。
「所以我就說稍微了嘛,稍微。之後我會再跟佳織一起喫的啦。」
「那就一起去喫吧。」
青井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這就是凡人啊……不,應該說是對一個小孩抱着期待的我錯了。虧我還特地跑到東京來,這下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了啊。」
「怎麼可能是在愚弄您呢?畢竟梅莉妹妹這麼小的年紀就當上所長了啊。」
「重複感染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梅莉妹妹,要小心不要迷路了喔。還是說,你會害怕一個人回家?要不要大哥哥跟你一起去啊?」
我將視線看向真由小姐,想要偷看一下她的表情,不過她看起來似乎並沒有覺得特別不愉快。是身爲大人的度量嗎?還是其實內心很不高興?又或者是因爲她已經深知梅莉的個性,所以事到如今也不會爲了這種事情而動搖呢?
「你聽過呀?」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完全把青井當作是一個男的了。說到底,青井依然是個可愛的女孩子。總覺得我既然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心情漸漸在改變了,就更應該要仔細思考該用什麼方式跟青井繼續來往下丟纔行。
「我聽說您是想詢問有關我重複感染劇場型的事情……」
我也多少覺得有點越陷越深了。畢竟青井是個女孩子,要是我跟她親近到必要程度以上的話,搞不好也算是一種出軌行爲也不一定。雖然幸好結衣同學一直都以爲青井是個男的,不過至少我自己知道真相。而且要是結衣同學知道了青井的真實性別,又讓她知道其實我知道這件事的話,說不定會惹來一場風暴。
「聽說你經常會到立川玩呢。結衣也覺得很開心喔。」
「我多少可以理解。」
真由小姐將右手放到嘴邊笑了。
「那就應該更沒問題了吧?」說着,真由小姐就打開了門。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說其實很糟了。
我在研究所的大廳跟青井分頭後,就向櫃檯人員說明了我的來意。對方請我在一旁的沙發上等待,然後過不到五分鐘,真由小姐便現身了。
最後,我還摸了摸梅莉的頭。「梅莉妹妹真是偉大呢。」
之前在餐廳的那件事也是,我明明是好意向她搭話,她卻擺出那種態度,甚至還賞了我一個巴掌。既然是個天才的話,就應該要對自己的外表有所自覺,就算被不認識的人當作小孩子對待,也要想像得出來那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情吧?
確實,就算努力想要跟這樣的孩子順利來往,應該也只會讓自己的精神感到疲憊而已吧?
我撇眼看了一下真由小姐,結果跟同樣撇眼看向我的她對上了眼睛。於是真由小姐用眼神對我詢問着。「究竟在餐廳發生什麼事了?」
那孩子的態度跟作風就像個獨裁社長一樣傲慢自大,可是卻又像個小孩一樣愛發脾氣,個性上可以說非常不平衡。既然都當了五年的所長,而且也留下很亮眼的成績,那就表示她應該擁有很豐富的知識,也擁有能夠活用那些知識的靈活頭腦纔對。可是,她在情緒管理上卻依然還是個小孩子。
「沒錯,就坦蕩蕩地說給我聽聽吧。」
「然後,你果然猜對了。」
「不,請不用介意。畢竟學校放學之後我總是很閒。」
在辛苦整理資料送過去的關係人——真由小姐面前,真虧她可以說出那麼無禮的話來。
於是她撥開了我的手,大吼一聲。「我要回去了!」然後就快步走向房間出口。
可是,梅莉卻並沒有放棄。她將手肘放到玻璃桌上,對我逼近而來。
正當我猶豫着該怎麼開口的時候,梅莉就先說話了。
雖然那之後我被真由小姐狠狠罵了一頓,可是心情卻感到非常舒暢。我的心中充滿了一種完成一件大工作的奇妙爽快感。
門板被粗暴地關上了。那大概就是她的回答吧?
雖然她說出來的話完全就像個成年的男性,可是卻配上了小女孩那種有點大舌頭的聲音,讓人不禁感到有些不對勁,簡直就像是陪着小孩子在玩扮家家酒一樣。
「然後呢?你的感覺是怎樣?我聽說你曾經三度受到劇場型的感染。你在被青井佳織的發作感染的時候,有什麼跟過去不一樣的感覺嗎?」
「仲西同學!」真由小姐雖然對我如此大叫,可是我聽不進耳裏。我甚至爲了追加攻擊而對着梅莉的背影說道。
青井雖然說過她是個愛鬧脾氣的孩子,不過我想搞不好她的性格其實還要更差勁也不一定。
差一點就會不小心脫口問她說,「梅莉妹妹是不是喜歡喝咖啡牛奶呢?」之類的話。
「不過,你最好小心一點。畢竟對方的所長是個很會記仇的人啊。」
「啊,幸會……另外,前幾天的事情真是非常抱歉。」
再說,她嘴裏喝的是看起來就很甜的咖啡牛奶,而且還是便利超商會賣的那種一百元紙盒包裝的。被一個喜歡喝那種東西的小孩子說什麼「放輕鬆點」,我也覺得有點難以對應。
「在跟你會面之前,我也有跟青井佳織用視訊電話面談過了。但是,完全不成個樣子。」
「梅莉妹妹是不是喜歡喝咖啡牛奶呢?」
我想起以前真由小姐跟研究所的女性職員有聊過她們不太喜歡跟美國的所長對應的事情。
「嗯——這也很難講,不過我想應該不會花上太多時間纔對。」
坐在我對面沙發上的美國所長,果然就是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孩子。雖然我原本抱着一絲希望,期待自己的預測會猜錯,不過看來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雖然我覺得對真由小姐很過意不去,可是被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孩子擺出那種態度,就算是我也會火大啊。」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我沒想到居然會被一個小孩子當成小孩子對待,甚至還被貶低是一個凡人。
「你是在愚弄我嗎?」
看來這應該是高官專用的接待室。
真由小姐先讓我走進了房間。
走進餐廳,青井就對着我招了招手。
「等、等等,仲西同學……!」
總結來說,這孩子的度量非常小,簡單講就是很任性罷了。
不過,十一歲的小小年紀就可以將母語以外的語言說得如此流利,看來她果然還是個了不起的少女吧?
梅莉的語氣變得粗魯。而我則是聳聳肩膀。
「就算是微小的差異也沒關係。你有沒有記得什麼事情?」
青井「呵呵」地笑了一下。
「沒差啦。我剛纔纔想到,不管那孩子怎麼想我的事情,都不可能對不是研究所職員的我做出什麼制裁吧?如果是研究所的人,或許就有可能會丟掉飯碗或是減薪之類的。可是我只是個高中生啊,而且也沒有打算未來要到研究所來工作。所以說,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跟她扯上關係了啦。」
我在真由小姐的介紹下,向少女鞠了一個躬之後就坐到沙發上。
「是的,聽青井說過。而且,我之前也有見過對方。」
真由小姐笑了。
「我不記得了,也沒有什麼微小的差異啊。」
從真由小姐的一番說教中解脫之後,我寄了一封簡訊給青井。接着她回信說她在餐廳等我,於是我便搭乘電梯來到了地下室。
「你有看到梅莉妹妹啊?」
我一邊咬着熱狗,一邊詳細地向她說明面談的經過。結果青井意外地笑出了聲音,並且聳聳肩膀對我說道,「還真是拿你沒有辦法啊。」
「沒有。」我很確定地回答。畢竟實際上真的沒什麼差異,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如果順利的話,搞不好對方就會說「那就沒事了,你走吧。」然後立刻解放我也不一定。
「畢竟小朋友都很喜歡喝咖啡牛奶呢。如果喝不夠的話,要不要大哥哥現在去幫你買呢?」我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對她問道。當然,這是非常壯大的一番諷刺。
「她就是因爲在仲西同學的面前才能表現得那麼自然呀。那麼,我們走吧。」說着,她就帶頭走了出去。
「請問一下,大概會花上多少的時間呢?」
而女孩子則是看到我之後,「哈」地竊笑了一聲。
「不犯梅莉,不受天譴,是嗎?」
我用一種對待年幼孩子的溫柔語氣如此說道。當然,這是非常盛大的一番調侃。
「雖然最近她總是在玩遊戲,不太理睬我啊。」
少女用吸管吸了一口咖啡牛奶後,搖了搖頭。
牆壁上還掛着鑲嵌在豪華畫框裏的油畫。
「喔?你就是仲西同學啊?我想你應該已絰聽過介紹了,我就是梅莉·波特曼。」
我越來越覺得現在這件事很愚蠢,也沒有打算繼續認真陪這孩子要任性了。再加上對方把佳織小姐的事情搬出來,讓我感到實在很火大,於是決定對她做出一些反擊。
「說到空想病的研究,終究還是要講到感覺纔行。這就是一種這樣的疾病。」
我在心中擔心着當我跟她說到剛纔那件事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然後走到青井的面前坐了下來。
「我已經不在意了。而且,我這邊動手才真的是抱歉了。」
即使我跟這孩子認識得還不算久,不過也已經大致上可以掌握她的個性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啦。然後呢?美國所長梅莉妹妹已經回去了嗎?」
在看起來很高級的絨毯上,面對面放置着兩組黑色的大沙發,中間擺放着一張玻璃桌,窗邊則是裝飾着很有格調的觀葉植物。
「什麼……?」梅莉皺起了眉頭。
嘴巴上雖然這樣說,可是她的眼神中卻流露出激情的火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太陽穴還在抽搐着。她絕對還很在意那件事情。搞不好是因爲日本研究所的所長真由小姐在一旁的關係,所以才剋制下來的。
「是的,就在前幾天……在這邊的餐廳。」
「所長跟副所長還在向對方謝罪啊。不過,我看她那種怒氣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消掉吧?肩膀甚至還在發抖勒。」青井苦笑着。
真的對真由小姐感到很過意不去,我也應該再更成熟一點纔對。不過,同樣的事情也可以說在梅莉的身上。
她凝視着我的眼睛過了一段時間,然後再度坐回沙發上,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咦?你說所長嗎?」真由小姐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坐上電梯,來到一扇看起來很高級的木製門扉前的時候,真由小姐就稍微看了我一眼。想必那位所長就在這間接待室裏吧?
她從包包中拿出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放到玻璃桌上。因爲是用英文字母印刷的,所以除了名字以外我完全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東西。
我將剩下的熱狗放進嘴巴,用冰咖啡將它吞進了喉嚨。
「雖然我想仲西同學應該沒有問題,不過要記得不要做出讓對方不高興的行爲喔。」
看到她如此失禮的態度,讓我微不足道的自尊被燃起了一把火焰。
再說,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對她表現得這麼卑微。對方是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就算她是什麼美國的所長,都跟我沒有關係。而且,對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用一句「凡人」就打發掉,不管怎麼說都太失禮了。
要用一句話簡單總結的話——面談的結果實在非常糟糕。
「在我來這裏的走廊上有跟她擦肩而過,那表情很明顯是在發脾氣。看到所長跟副所長用一副慎重的態度帶她進入所長室裏的樣子,我就猜到仲西你這傢伙一定是做了什麼事情啊。」
「不好意思,麻煩你跑這一趟了。」真由小姐直爽地笑着。
「你這個人,偶爾還真的會做出很亂來的事情啊。」她扶着臉頰這樣說道。
真由小姐慌張地抓住我的肩膀,可是,我已經停不下來,也不打算停下來了。
「你在緊張嗎?放輕鬆點,那樣我也比較好說話。」
「我有聽真由小姐說過,大致上的資料應該已經送到您的手上去了啊?」
這孩子究竟是從哪裏學到「坦蕩蕩」這種詞的啊?
「那種資料一點價值都沒有。」
她應該沒有必要連佳織小姐都拿出來奚落纔對。這孩子不可能會不知道佳織小姐背後有很多內情吧?
或者應該說,這孩子絕對是刻意在說一些讓我感到不高興的話。大概是爲了之前的事情在報仇吧?
然後,我得出一個結論。還是趕快把事情辦完吧。我也不擅長對應這樣的孩子。
我甚至覺得,她乾脆不要再管研究所的工作,過着像個小孩子般的生活或許還比較好。
就在這時,我怱然想到一件事。
搞不好,是她周遭的大人不允許她那麼過的也不一定。
那孩子的祖父,也就是前所長,是個優秀的人才,留下了足以與最先進的德國研究所並駕齊驅的成果。然後,梅莉繼承了那個人的知識與精神。我也聽說她實際上確實展現了與前所長相比毫不遜色的研究水準。
就算梅莉事到如今說她不想做了,周圍的人應該也不願意放手吧?
仔細想想,讓梅莉繼承了祖父精神與知識的那場幻想世界的詭局,也不是那孩子自願的事情。梅莉或許只是個不斷受到周遭的大人們擺佈,有點、不、非常可憐的孩子也不一定。
「總覺得過意不去啊……」我小聲嘀咕。
「對所長嗎?」青井歪着頭間道。
「不,對梅莉。」
怱然,青井僵住了表情,然後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視線則是看着我的背後。
就在我轉過頭去的同時,我的肩膀也被拍了一下。
「就算你現在對我道歉,我也不會聽了,仲西景。」梅莉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冷淡的聲音對我說着。她的背後站着五名塊頭高大的白人男性,讓我不禁被威嚇住了。他們大概是重要人士的護衛,也有可能是因爲梅莉是自我完結型的空想病患者,所以跟在她身邊的保安者也不一定。
「你來得正好,我想說要爲剛纔的事情向你道歉。」
梅莉皺起了眉頭。
「你不會聽別人說話嗎?」
「日本話我聽得懂。所以我說,我對你感到很抱歉……」
梅莉的肩膀開始顫抖,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梅莉就將放在我肩膀上的右手高高舉起,然後用力賞了我的頭一個巴掌。畢竟她是個小孩子,所以實際上並不算太痛。如果是結衣同學的話,有時候真的會讓人覺得很痛,所以也真的感到很困擾。
「我說過我不會聽你道歉了不是嗎!」
在梅莉背後的白人男性趕緊把手放到她的雙肩上,看來應該是因爲她這出乎預料的行動讓他們感到不知所措了。搞不好,這些人也跟結衣同學的保安者一樣,其實對梅莉感到很棘手也不一定。
「我有聽到。我是在聽到的前提下對你道歉的。總覺得對一個小孩子不應該做出那麼沒有度量的事情。」
那麼,還有一點……
「那是個失敗的案例。到頭來,也只是一時性地抑制了症狀而已,過不到一個月,就又轉變回劇場型了。讓結衣抱了無謂的期待,真的是很遺憾。」
正想說這個野望似乎在那裏聽過,不就是這孩子的祖父說過的話嗎?既然大半的精神跟思想都受到移植的話,這孩子會抱有同樣的野望也一點都不奇怪。
「真由小姐呢?」
「是……是這樣啊?」光是這樣回應就已經是我的全力了。
我因爲太過慌張,而說出了一個奇怪的敬稱。不過我並不在意,而梅莉看起來也並不在意。
當我察覺到自己選錯臺詞的時候,事情已經覆水難收了。
「我正在嘗試完成人類的精神統合(Iion)。」
「仲西……!」青井小聲對我提出注意。
「不要加什麼,妹妹。!」
「不,這件事我還沒有向任何人提過。畢竟很容易可以想像得到,要是我說出來的話就會遭到反對。實際上,祖父的研究就曾經受到許多人的妨礙。祖父之所以依然可以繼續站在我國研究所的頂點,是因爲他是一個別人無法取代的優秀人才。所以說,我現在是自己一個人祕密地在繼承祖父的研究。再說,就算僱用了底下的人,也不會讓效率提高,終究不會有差啊。真是的,不管是哪個人都實在太沒用了。」
「我瞭解了,波特曼所長閣下。」
於是我站起身子拉開一旁的座位,殷勤地邀請梅莉坐上位子。饒了我吧,這完全就是在扮家家酒了。
梅莉激動地怒吼着。讓她繼續火大下去應該不太妙。
她的語氣中參雜了些許的寂寥感,而我則是忍不住垂頭喪氣了起來。
聽到這個意外的名字,讓我驚訝了一下。
白人男性把咖啡牛奶買回來了。因爲他並沒有ID卡的關係,所以應該是特地跑到外面去買的吧?
我還真想問問看她到底是受到哪一部動畫影響而說出這句話的?我沒想到居然會在現實世界中聽到這種臺詞。不,這也不盡然。多虧結衣同學,讓我已經多少對這種事習慣了。那個人發作起來,搞不好也會說出這種話。
「請問您在六歲以前……還沒受到您祖父的幻想詭局影響之前是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呢?對自己的未來抱着什麼樣的憧憬呢?有過怎麼樣的夢想呢?」
「人類的精神統合嗎……?」
「……我從沒想過。」
梅莉甩開白人男性的雙手,對我逼近而來。
「我的祖父就活在我的體內。經由幻想世界的詭局,讓祖父的精神跟我的精神得以同時存在於我的身體裏。所以說,就算要說我就是我的祖父,也一點都不爲過。」她這麼說明着,並且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
「請問您跟結衣同學的感情很好嗎?」
「那個……波特曼所長,您後面的那些人,應該有聽到吧?」
「野望……是嗎?」
看來跟有沒有受過照顧根本沒有關係,終究只是自己個人的喜好罷了。雖然她講得很委婉,不過簡單講就是她很喜歡結衣同學吧?
「我跟她處不來。」
看到用力點頭的梅莉,我不禁吸了一口氣。
我的腦中浮現出各式各樣的疑問。
「我的祖父跟她的父親有深交,而我在小的時候,也常常受到她父親的照顧。做爲一種報答,我也多少會想照顧身爲他女兒的結衣啊。」
這時,我感覺似乎從她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個老人滿是皺紋的臉,而忍不住感到一種背脊發寒的恐懼。
梅莉是一名自我完結型的空想病患者,而她現在一定是發作了。絕對不會錯。既然如此,還是把她交棒給站在她背後的那些白人男性應該比較好吧?
「……恕我失禮,請問波特曼所長有朋友嗎?」
「是,非常謝謝您。」我的額頭已經低到快要貼到桌面上了。
——啊……這孩子該不會是……?
「畢竟很久沒有跟小孩子說話了,不知不覺中就興奮起來了也不一定。而且,就算讓仲西知道了這件事,你也沒辦法對我的計劃造成什麼阻礙吧?我們這邊的人,有誰會去相信你說的話?」
三年前的話,就是結衣同學十四歲左右的時候了。
「沒錯,我就是祖父,祖父就是我。我的存在,正是人類可以超越肉體、以精神的方式繼續存在的最好證明。」
「面對在上位的人要表現出應有的態度吧!」
實在太好了。這孩子比結衣同學還要單純啊。
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心中所抱有的那種老實想法,是不是卻被活在她心中的祖父給阻礙了呢?
「怎麼可能讓小孩子在研究所裏工作啊?」梅莉笑了。
這種話輪得到你來說嗎?我是不清楚這孩子的研究成果究竟如何,不過講到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旁的態度上,她毫無疑問地是職業級的水準。
「這麼說來,我聽說前些日子,貴研究所在臨牀實驗上成功讓劇場型患者恢復爲自我完結型了……」
接下來,我對着梅莉不斷地低頭謝罪,甚至用上了我平常根本不會使用的尊敬語或謙讓語,讓我偶爾喫了一下螺絲。不過就在我不斷道歉的同時,梅莉的心情看起來也明顯地開始轉好了。
當我坐回位子上後,青井就用客氣的語調對梅莉留下了一句,「恕我先失陪了。」並且在跟我擦身而過的時候,對着我的耳邊竊竊私語說。「等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然後便離開了餐廳。
這時,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可怕的就是。我沒辦法直覺地得出「結衣同學在陪梅莉玩耍」這種答案。畢竟那個人在有些地方莫名地很幼稚,想必那也是因爲她從小在研究所中嬌生慣養下的結果吧?
「請問您認識結衣同學嗎?」
但是,我猜錯了。梅莉根本沒有發作。
梅莉搖了搖頭。
梅莉偷看了一下背後,然後竊笑出來。
「請問您有想過要過過看普通的生活嗎?」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部下倒是有不少。」
「你知錯就好。」
她只是「哼、哼!」地嗤了一下鼻子,撥撥頭髮,用難消激動的語氣說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不準直呼其名!不準叫我名字!」
「他們聽不懂日文的。」
話說回來,也真是讓人意外。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可以讓那個任性的野丫頭跟這個傲慢的大小姐可以變得如此要好。簡直可以說是奇蹟了。
「請問您有期望過那樣的生活嗎……?」
雖然國家跟立場不一樣,不過這兩個人的生活都受到了研究所的束縛。講難聽一點,就是她們的人生都受到了空想病的支配。
首先……
「半年前還有見過。那孩子只要每次到紐約來,我都會請她喫晚餐。可是她的病情已經惡化爲劇場型了,所以應該沒辦法再見面了吧。」
簡直比想要買玩具而在地上打滾哭鬧的小孩子還要難對付。
「那是要我怎麼辦?」
梅莉換了一隻腳蹺起來後,用英文命令白人男性去買兩罐咖啡牛奶過來,然後笑着對我說道。「你的份就讓我請客吧。」
於是我只好舉起了雙手。
而梅莉當時則是八歲,是因爲幻想世界的詭局讓她個性產生變異之後的事情。
「欸?那、梅莉?」
「當然有可能……這裏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
現在甚至露出了有如太陽般耀眼的滿面笑容。
在請客之前不會先問對方想喝什麼的行爲,就是她像個十一歲小孩的地方。大概是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也應該會喜歡吧?
「她還小的時候,大概三年前吧?我經常會陪她玩耍啊。」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跟之前咲小姐告訴我的美國研究目標有些差異了。
這兩個人的遭遇非常相似。
要是再度惹她不高興的話,想必會讓事情變得非常麻煩。像這種時候,自尊心也只能先擱在一旁了。
我在梅莉的邀請下,跟她一起喝着咖啡牛奶。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後,我向她問道。
「呃,我這麼說絕對沒有侮辱波特曼所長的意思……不過,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十一歲小孩的話,那個……應該會想要到學校去跟朋友玩耍……或是在假日的時候跟雙親出去旅行之類的吧?」
她大概是很生氣吧?
究竟該說是誰在陪誰玩耍呢?
「跟你說說我的野望應該也不錯。」
梅莉環起雙手,瞥了我一眼後,點點頭說道。「很好。」
「我想也是。」
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雖然我不清楚理由,不過總覺得現在的梅莉絕對是錯誤的。
我理解了。
「務必請您聽聽我的謝罪之詞。萬分拜託您了。」
梅莉的臉蛋紅了起來。大概是真的非常生氣吧?她那種老實將自己的情緒表露出來的地方,確實像個十一歲的小女孩一樣可愛。
「不過,該怎麼說,仲西,跟你這樣講下來,我發現你意外地是個明理的人啊。」
到頭來,這孩子大概也只是感到寂寞罷了。她或許就跟結衣同學一樣抱着某種孤獨感,而每當看到與自己同年紀的小孩子過着普通的生活,就會感到羨慕、與自己比較,然後覺得難以忍受吧?
可是,現在也不是看着她那個樣子然後微笑的時候。畢竟,青井正露出非常恐怖的表情在瞪着我啊。
「請問您爲什麼要對我說呢?」
「除了你之外,我有認真說過話的小孩子大概就只有穗高結衣了。」
「你竟敢說小孩子……!區區一個High School的學生,竟敢又把我當小孩子!」
梅莉的表情改變了。她的眼眸深處已經看不到那名老人的身影。現在,原本的梅莉正在思索着我所問的答案。
「不、那個……我說,梅莉妹妹,你冷靜一下好嗎?」
「普通的生活又是什麼?」梅莉皺起了眉頭。
「請問您最近都沒跟她見過面嗎?」
「沒錯。我有一個非實現不可的野望。」
「那是指使用特拉烏姆波做爲手段是嗎?請問那種事有可能嗎?」
「沒錯,只要成功的話,你我現在存在於這裏的肉體就算腐朽了,也可以繼續存活於其他人的體內。只要人類沒有滅亡,人們的精神就能永績存在下去。」
梅莉將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
「原來如此,您說得沒錯。另外,請問您說『很久沒有』的意思,是說波特曼所長的周圍都沒有小孩子嗎?」
「……是爲什麼呢?」說着,梅莉就撐起臉頰,吸了一口咖啡牛奶。
「請問那就是美國中央空想病研究所的終極目標嗎?」
我一句接着一句地問着。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才五年前而已啊!請您回想起來吧!」
我被自己的感情使喚而粗暴地叫了出來,而梅莉大概是被我嚇到了,微微顫抖了一下身子。白人男性們彷佛是在威嚇我般瞪了過來。看在聽不懂日本話的他們眼裏,應該是覺得我對梅莉抱有敵意吧?
「忘記了就是忘記了。」
梅莉毅然的回答道。我不清楚那究竟是說謊還是真的。
「那麼,請問您祖父的夢想就真的是您本人的夢想嗎?請您仔細思考一下。搞不好其實是因爲幻想世界的詭局讓您那麼認爲的不是嗎?或許您其實是抱着其他真正的想法不是嗎?」
我的聲音迴盪在自己的耳裏,這才終於理解到我之所以會變得如此過度激動的理由了。
我至今爲止,已經看過許多因爲幻想世界的詭局而受傷的人們。青井到現在還是被迫過着扭曲的人生,而佳織小姐也是一樣。如果不是因爲幻想世界的詭局,她現在應該就像個普通的國中女生,過着青春的生活纔對。
那麼,在我眼前的梅莉又是如何?她真的打從心底期望能待在研究所裏嗎?真的打從心底希望繼承自己祖父的夢想嗎?
是不是這孩子的祖父、以及她周遭的人們,讓這孩子的人生受到了扭曲呢?
如果真是那樣,我絕對無法原諒。
咲小姐曾經說過。
她很痛恨空想病。
我也這麼覺得。
空想病實在太瘋狂了。
「人類的精神統合是我的夢想,這一點不會有錯。」
「爲什麼您可以斷言不會有錯呢?您是幻想世界詭局的被害者啊,那樣的人所說的話是不能信任的。」
「你太失禮了。」梅莉憤怒地說着。
「就算失禮也沒差了啦。」
「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梅莉火冒三丈地說着。
我連繼續使用敬語的想法都沒了。
「世界……什麼?」
「你做得太過火了啦。」
不管是對結衣同學、青井、佳織小姐還是梅莉,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青井,其實你也是受害者之一啊。
那之後的狀況,就是一場你來我往的互罵了。
「世界系啦,你自己回去查查看吧。那樣一來,你就會明白那個所謂的『夢想』究竟是有多痛了。」
到時候,青井是不是也能活得像青井呢?如果照咲小姐的說法,青井的內心其實是在想要打扮得像個女孩子、想要跟男生談戀愛的想法,以及自己是一個男孩子的自覺之間搖擺不定啊。
而依然難掩激動的我,則是被職員們踢出了研究所。
「我就說不是那種事啦。那樣太奇怪了吧?你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我的話被梅莉的右手打斷了。我被她那小小的巴掌打到的左臉頰傳來陣陣的刺痛。
「我是覺得她有點傲慢啦。難道你被她說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我並沒有責備青井的意思。我認爲《神奈川的慘劇》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並不是青井的責任。真要說責任的話,就是被稱爲『空想病』的疾病啊。搞不好,梅莉也因爲幻想世界的詭局而扭曲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了。而且……」
我顫抖着雙肩,繼續說道。
看到表情扭曲的青井,我才稍微冷靜下來了。寒冷的晚風吹過我們之間。
「……抱歉,我不應該把佳織小姐的事情拿出來講的。」
沒錯,我對空想病實在太過無力了。我知道許多因爲空想病而受傷的人們,可是,我卻什麼事情都辦不到。
就算她的日語再怎麼精通,也花了不少的時間才察覺到那個「痛」的諷刺意味。接着,梅莉用溢滿淚水的雙眼向我瞪了過來。
「我不准你污辱我的祖父。」
「莫名其妙?那是騙人的。像你頭腦這麼好的人,應該已經明白了纔對。你只是在放棄思考罷了!」
「沒關係啦。」青井非常悲傷的如此說道。她的聲音中帶有一種讓人難過的感受,讓我不禁覺得胸口被刺了一刀。
青井所說的話不斷地迴盪在我的心中,甚至讓我聽不見一旁路上奔馳的車聲了。
「你看着梅莉都不會有什麼感覺嗎?」
大概是對我會反駁她感到有點驚訝吧?青井接着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我什麼都辦不到。真的是很沒出息啊。」
「不過,沒關係的啦。即使仲西能做的事情不多,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研究所啊。日復一日,都不斷在提出成果。距離空想病消失的日子或許並不會太遠。我想到了那時候,不管是佳織、波特曼所長還是穗高結衣,一定都能夠以自己的意志,找出自己的人生——嗯,一定可以讓自己活得像自己啊。」
「仲西景!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梅莉大叫着,就朝我飛撲而來。不過,卻被一名白人男性抱住她的腰,制止住了。
「我倒是不那麼認爲。」我冷靜地回應她。
「……纔沒那種事。」
「梅莉,你所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信用了。我並不是想要跟你的祖父對話,而是想要跟你對話啊。」
「那是你說的話?還是你祖父說的話?」
「再說,那個『人類的精神統合』又是什麼鬼東西啦!哪裏的世界系物語啦!目的是人類的贖罪嗎?」
職員們趕緊介入我們之間,聽聞騷動而趕到餐廳來的真由小姐不斷向梅莉表示謝罪,並且慎重地將她帶出了餐廳。
梅莉再度高舉右手,卻被一名白人男性制止了。梅莉用英文對着那名男性怒吼,而對方則是露出一臉困惑、用溫柔的語氣在安撫着梅莉的情緒。
「發生什麼事了?」我重複了一次青井說的話。「就是梅莉的事情啊,那不是廢話嗎?」
青井聳聳肩膀。
我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青井用雙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聽好了,梅莉。你要再一次認真想想自己的事情,要老實面對自己的感受纔行。你的頭腦應該很好吧?既然如此,就應該很快可以得出答案纔對。然後,如果你得出來的答案——如你剛纔所說,人類的精神統合是你真正的夢想的話,我就不會再對你說什麼了。你仔細想想,你的人生、你所相信的東西,搞不好是受到他人的扭曲也不一定啊。你或許只是被空想病、被你周遭的大人們、還有你的祖父玩弄在手掌心上而已——」
「這跟年齡沒有關係。因爲她很優秀所以擔任所長啊。」
「那麼,爲什麼梅莉會那麼優秀?爲什麼對空想病的知識那麼豐富?那全都是幻想世界的詭局造成的吧?你想想看,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會希望自己當上空想病研究所的所長嗎?應該只是幻想世界的譫局讓她會那麼想的吧?佳織小姐也是一樣,她如果沒有遇上幻想世界的詭局——」
四周的職員們也察覺到我們的互動,而讓餐廳開始騷動起來。
「仲西真是善良啊。」
於是我只好坐在路邊的護欄上,想着梅莉的事情。不久後,研究所的自動門打開來,從裏面走出來的青井表情難看地向我搭話。
青井的語氣有些冷淡。
「什麼想法……嗯,就覺得很厲害啊。」青井將右手放在下巴上,如此回答。
「我不是在講那種事情。你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擔任所長的職務,難道都沒有什麼想法嗎?」
「我知道。所以我在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