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夕凪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1.3萬 字
青埜櫂
三十二歲 春
我把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食物托盤還了回去,結果卻被護士給發現了。
「不好好喫飯的話體力會很差的哦」
「躺在牀上等死要什麼體力」
「你沒有精神的話連睡覺都睡不好。來,再喫一點吧」
護士把裝着午飯的托盤還給了我,我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病房。我坐在那間四人病房最靠裏的那張病牀上,將寡淡無味的煮魚送進口裏。那玩意兒喫起來散發着一股腥味,着實難喫。這倒不是說因爲病號餐的緣故,而是我唯獨對於魚的口味十分挑剔。
——島上的魚真的很好喫。
一想到那閃爍着櫻花色的鯛魚,我就會開始疑惑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在喫飯。我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只會給別人拖後腿,我不認爲自己身上還有着什麼價值。但是這樣的鬱悶也是死前必經的一段時光,也許這就是塵世的滋味吧。我把這些想法給寫在了筆記本上,繪理小姐打了聲招呼,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啊,你又不好好喫飯」
「這話我已經聽膩了」
「我也說膩了。一邊喫一邊商量吧」
繪理小姐向我伸出手討要,我只好把筆記本遞給了她。今年春天,繪理小姐升到了主編的位置。她在一間老牌出版社裏負責一份歷史悠久的文學雜誌。想來她一定很忙,但她還是三天兩頭地就來看我,除了每個月的隨筆以外,還催促我趕快寫小說。
繪理小姐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閱讀着我寫的毫無價值的拙劣文章。她用紅筆做了很多修改,『這裏不行』『這裏要改改』。
「就算改了也沒啥用吧」
「如果真沒用的話,我爲什麼還要來浪費時間呢」
「你不能因爲以前和我好過,就這麼縱容我的」
「你這說的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事早就過去了,這是工作」
繪理小姐朝着在翻頁的指尖吹了口氣。她的紅脣在脣彩的點綴下水靈靈的。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認爲繪理小姐是個好女人,可是我如今卻沒有了半點兒那方面的慾望,心情反而有些懷念。
「這麼說來」
我心想你該道歉的不是這個吧。我呆呆地抬頭望着她,曉海自顧自地坐到了我牀邊的椅子上。
抗癌藥物的第二個療程結束了,我今天去接櫂出院。前不久櫂對於治療並不積極,可是現在他告訴我他會努力地活下去。
「我覺得你就像是……」
「我」
「我聽植木先生說,你不太配合治療」
就在我輾轉反側的時候,我聽到了有人推開房門的聲音。我本以爲是來巡視的護士,可是那人拉開了簾子,牀頭燈的淡淡光亮照亮了她的身影。我頓時屏住了呼吸。我這是在做夢嗎?曉海走上前來,朝着我伸出了手。我做不出任何反應。
曉海從文件袋裏取出了像租賃房屋的平面圖給我看。
一個療程是四個星期,在治療的過程中,櫂因爲副作用從早都晚都在反胃嘔吐,我只能陪在他的身旁,看到他這麼遭罪,我的指尖都發僵了。這樣的痛苦以後還會繼續。我的擔憂和不安也總是難以消解,如今的生活雖然和平穩無緣,但也是我們主動選擇的,因此我只能愛上這樣的生活。
「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和北原老師結婚的禮金」
「想不起來就不要強迫自己去想了」
三十二歲 夏
「我想起來了」
「抱歉,她是我朋友」
「感覺回到十幾歲的時候了?」
——過陣子是什麼時候?
「讓你等了這麼多年,抱歉」
今天是櫂第一次來到新家的日子。櫂把公寓的裏裏外外都給檢查了一遍之後,心情愉快地站在陽臺上眺望着高圓寺街道那擁擠的人羣。
曉海的語氣非常溫柔,但是卻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喉嚨頭。
「說什麼呢」
繪理小姐的目光依舊落在筆記本上,她開口的時機是那麼的自然而然,反而讓我聽出了一種事先盤算好的味道。我知道繪理小姐一旦脫離了工作,就會變得有些笨拙。
「我決定了」
「話都到嘴邊了,可就是想不起來」
「這算什麼,我不要」
「不好意思,你還在喫飯吧」
我們花費了將近半生,經歷了數不清的失敗與挫折,最後僅僅得出了唯一一個答案。
「也是」
曉海皺起了眉頭。
當我醒來已經是中午了。負責配餐的工作人員把餐盤放在了我的桌板上。菜單是白粥配上味噌湯以及燉的雞肉。儘管我沒有任何食慾,但還是拿起了勺子把飯菜送進嘴裏。醫院的食物和藥都有一股淡淡的氨臭味,身旁傳來了八卦節目的聲音。
曉海握住了我那纖細到連血管都已經凸顯出來的手。
曉海沐浴在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中,淡淡地笑了。
縱使歲月變遷,滄海化作桑田,我也只有曉海,而曉海也只有我。
曉海沉默地撫摸着我的額頭。門外傳來了微弱的聲響。我反射性地睜開眼睛,那是拿着熒光筆來巡視的護士,她問曉海是哪位。
我的胃一直有些隱隱作痛,最近我的狀況很差,一想到癌細胞已經遍佈全身,夜晚的深邃便又增添了幾分。拒絕配合治療的人是我,恐懼死亡的人也是我,還真是自相矛盾。爲什麼死亡總是和痛苦捆綁在一起呢。人生在世已經足夠勞累了,最後的一段日子就不能讓我安詳地上路嗎。
曉海淡淡地說着話,聽起來就像是妻子或者是在一起很多年的戀人。我能聽懂她說的話,可是我卻理解不了。我意識到自己還像個傻子那樣端着粥,只好把它放回到了托盤上。我挺直身子望向了曉海。
「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情」
「謝謝你」
「我剛開始本來打算租一個兩房一廳的,但是想了想還是想要一個能讓你安心躺着的房間和我能工作的房間,所以最後還是租了三房一廳。對了,你什麼時候出院記得告訴我一聲」
「啥?」
「這種時候來探望也太沒常識了。這裏還有其他患者呢」
直到天快亮了我才終於產生了些許睡意,因此早餐也略過了。
「什麼禮金」
面前的人是我所熟悉的曉海,可又像是我所陌生的曉海,但我果然還是覺得自己在哪裏見到過這樣的她。她平靜、安穩、明亮,可內心深處湧動着一股強勁的力量,彷彿讓人無法抵抗,只能委身於其中。
原來是說這個啊。儘管通過手術切除了一半以上的胃,但還有很多癌細胞殘留。爲了抑制癌細胞的增殖,需要使用抗癌藥物來進行治療,可是副作用實在太過嚴重,遭那麼大的罪還不如死了算了。
「想起來什麼?」
「你這麼年輕,要是擴散了的話很快就會沒命的」
井上曉海
我們輕柔地對視着,不一會兒就如同是掉在熱水裏的方糖一般繃不住笑了出來。我那壓抑着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毫不費力地融化了。
「你在說些什麼呢」
「抱歉」
——到時候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曉海朝着我輕輕地揮了揮手。她的肩上揹着一個大包,手裏還提着一個寫着公司名字的文件袋以及便利店的塑料袋。她向我走來,腳步中伴隨着濃厚的現實感。
「好懷念的地方」
曉海緩緩伸出的手溫柔地撥開了我的劉海。她溫柔地觸摸着我的額頭,溼漉漉的,彷彿在傾訴着不願分離。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你怎麼知道我病了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北原老師不管了嗎?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曉海笑了笑,這一連串的問題彷彿都變得無關緊要,可是卻又有着千鈞的重量。
「誰住啊?」
「這是一間位於高圓寺的三房一廳,離純情商店街很近的,怎麼樣?」
置身於這死氣沉沉的光景中,我就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應該是我在做夢。我已經有六年沒見過曉海了。如今我死到臨頭了都還對她心存眷戀,在感嘆於自己的可恥之時,昨晚的那個夢居然緩緩推開了病房大門走了進來。我端着粥的手也僵住了。
我心中的疑問如同泡沫般不斷湧現。
「過陣子就會想起來的」
我抬頭望着天,曉海卻有些不解。
「請你先出去」
曉海被護士給帶了出去,被獨自留下來的我一晚上沒睡着覺。
確實,偉光正的人只存在於幻想之中。比起成爲別人所創造出的某些不明所以的東西,我們還是隻能活成自己的模樣。儘管未來的路程已經所剩無幾也好。
「大概吧」
繪理小姐剛纔還在翻頁的手頓時僵住了。她對我這麼好,可我居然當着她的面說這種話。我爲自己的自私任性而感到愧疚。可我的確沒有家裏人要保護,也沒有什麼想要留下來的東西。無論如何我都難以鼓起幹勁。
「好。那就決定是這裏了」
「大家都很奇怪呢」
「我覺得,你就像是瀨戶內海」
(註釋: 純情商店街是高圓寺地區的著名地標)
「你這錢是幹嘛的」
「沒事的,我沒那麼快死」
繪理小姐假裝沒有聽到,還是一臉認真地給我修改稿子。
「禮金」
曉海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我們輕柔而又用力地十指相扣。
我點了點頭,又一次細細地凝望着曉海的臉。從相遇到今天,有太多太多東西把曉海給束縛在了島上,她自己也在島上編織出了太多太多東西。而將這些東西全都懷抱在心裏的曉海如今就端坐在我的面前。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死心了。
「不是,你——」
離開小島之後,我開始了在高圓寺那間三房一廳的公寓裏的生活。那是櫂剛來東京的時候生活過的街道,也是我在東京唯一熟悉的街道。
曉海從包裏取出了一個皺巴巴的茶色信封,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你倆真奇怪」
——櫂。
「我本來打算早上就來看你的,不過還是先去找了房屋中介」
聽到她這句話,我便回答道。
「對了,北原老師讓我把這個還給你」
我已經落魄了很多年,我筋疲力盡,滿身傷痛,已經不願再讓自己的心有所動搖。我就像那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想要在靜謐中走完最後的一段路。
「我沒有活着的理由了」
「可我很不舒服」
「你倆更奇怪」
多麼的單純,甚至已經單純到了愚蠢的地步。
曉海不滿地撅起了嘴,她那意料之外的表情很是可愛。
「還有你」
夜晚漫長得讓人可怕。旁邊牀位的老大爺磨牙的聲音吵得我睡不着覺。可反過來太安靜了我也睡不着。還有幾個小時就會到來的清晨於我而言萬般遙遠。
「我第一次見到的東京就是這個樣子的」
「交通挺方便的,挺好的」
「櫂」
「所以你還是不在乎嗎?」
這句話其實沒有任何的保障,單純只是爲了安撫繪理小姐才說的而已。她直直地盯着筆記本,聚精會神地往上面寫修改意見。她想爲我寫下我能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心中早已沒有了對於創作故事的熱情。繪理小姐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櫂沉思了一會兒。
「時光一逝永不回。只是感覺慢悠悠地繞了一大圈之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而已」
櫂託着下巴,無憂無慮地眺望着藍天,唸叨着『還真是有夠傻的』,我和櫂也是同樣的心情。
「對了」
櫂好像想起來些什麼,把手伸進了自己那條米色褲子的褲兜裏。
「這個送你」
他向我遞過來的是一個小盒子。雖然看起來像是首飾盒,但是已經殘舊不堪了。
「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
櫂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視線。
我隱約有了一些預感,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打開了那個盒子,裏面果然是一枚戒指。戒指上是一顆大大的綠色寶石,應該是祖母綠吧。這枚戒指我纔剛剛收到,可不知爲何卻有一種甚是懷念的感覺。
「總算是送出去了」
「你什麼時候買的?」
「忘了」
櫂望向了窗外那略微有些陰沉的廣闊天空。我突然想到,也許當時那個被我認爲時機無比糟糕的求婚是認真的。我很想問問,可是問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時光一逝永不回——櫂說得沒錯,再怎麼渴望回到過去,也註定是回不去的,往事只能回味。
「謝了,我會好好珍惜的」
我話音剛落,櫂便伸手拿過了那個盒子。我本以爲他是要給我戴上,可他卻把整個盒子都給塞進了我裙子的口袋裏。
「爲什麼?」
「太舊了,怪丟人的」
「可我很開心」
我們低着頭,把臉湊到一起相視而笑。涼爽的風兒從我的耳朵下方輕柔地吹拂而過。上週原本還能聽到窗外那聒噪的蟬鳴,可東京的季節更替總是那麼的迅速。這陣清風不是當年的清風,這個夏天也不是當年的夏天。我們能做的只有珍惜當下。
「我本來以爲還能和你共同度過更多時間的」
櫂起牀之後,我和他一起喫了遲來的早餐,把餐具洗完,我又回到了工作中。櫂則在餐桌上用筆記本寫着些什麼。
「這樣子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總算是離開孩子獨立了呢」
那道星辰在白天與黑夜的夾縫中閃耀着,我是應該惋惜即將結束的一天呢,還是遙想着那即將降臨的夜幕呢。那渺小的一顆星星都能引出截然不同的看法。今後我又會做出怎麼樣的選擇呢。我向星星許願,祈禱自己今後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晚些時候的下午,櫂喫了三分之一袋煮得很軟的雞蛋烏冬麪,還喝了半杯酸奶。由於他已經切除掉了大部分的胃,所以喫東西必須要一小口一小口地細嚼慢嚥。我每天都會給櫂準備六頓飯,少食多餐。
我和櫂的同居生活只保留了一些有必要的東西,不過我們過得非常純粹和安穩,但母親還是很擔心我。當我告知了她我離開小島,和櫂住在一起之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五點鐘就喫意式濃菜湯烏冬麪吧」
櫂的眼神頓時變得悠揚了起來。
喫完晚飯之後櫂發了低燒,只好由我把阿姨送到了車站。
那小小的蔬菜能讓人看出是門外漢種出來的,我仔細地清洗着這些蔬菜,不知爲何卻掉了眼淚。看到母親能夠開心地生活,我也高興得不得了。我打電話向北原老師道謝,他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抱歉,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對不起纔好了」
我的心情頓時變得無比懷念。高中的時候,我和櫂在他的房間裏親密纏綿,等我一覺睡醒,他總是在用筆記本電腦寫着漫畫的原作。自那以後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呢。
我有些無奈地在醫院的候診室裏望着櫂。
我搖了搖頭,於是我們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我們早已長大成人,經歷了太多太多事情,可我如今卻有一種重新追憶青春年華的感覺。
櫂偶爾也會問些愚蠢的問題。
「果然櫂和曉海你倆的命運就是這樣呢」
「不過你把曉海給搶走了,北原老師有點可憐就是了」
我趁着泡茶的間隙偷偷望了一眼,沒想到他卻下意識地用手腕把文字給擋住了,我也只好不再理會。那應該是漫畫的原作,我瞄到了那細長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
——那是啓明星。
我回到家裏,櫂已經沉沉地睡去了。爲了不吵醒櫂,我來到廚房,輕手輕腳地剝開那些橘子的外皮。我將它們加熱,做成甜度適中的果醬。直接食用柑橘類的水果對胃部的刺激太強,櫂可能會受不了。我望着鍋裏沸騰起來的果醬,櫂卻起牀了。
年末年初我和櫂共同度過了一段悠閒的時光,不過還是發生了一些小意外。北原老師給我們寄來了島上捕到的魚,因此我久違地做了刺身和火鍋,櫂高興極了,喫得比平時多了一些。雖然喫得多是好事,但他卻因爲喫得太多身體垮掉了。
見我不再追問,櫂主動表示自己沒有出軌。我也表示自己沒有懷疑他,便繼續做晚飯去了。我沒有在他們之間嗅到男女那種曖昧的氛圍,而且櫂看起來還挺開心的。所以這也是一種選擇。櫂只要按照他所想的那樣去生活就好,他想見誰那就去見。因爲我也是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樣在生活,來見到了自己想要見的那個人。
「我媽給的橘子嗎?」
由於今天有五件襯衣需要交貨,我幹了一個通宵,窗外的太陽也漸漸地升起。我往襯衣上刺繡那如同雨滴一般閃耀的細長珠子,總算是在最後一刻前完成了。
——你不要飛到任何地方去。
這陣清風,這個夏天,在我們的生命中都僅此一次。
「我會隨便找個地方生活下去」
如果我說櫻花沒有情緒,那麼想必大部分人都會覺得詫異。可是當櫻花散盡,綠葉很快就會發芽,然後覆蓋住整棵櫻花樹。給人一種『這一輪結束了,開始下一輪』的感覺。櫂說他能理解。而這,是我們乘電車去千鳥之淵賞花時的事情了。
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那是一副由衷地感到安心的模樣。
櫂突然間抬起了頭,我們四目相接,熱烈相望。
這個星期拆開老師寄來的快遞時,裏面除了魚還有椰菜花、抱子甘藍和芝麻菜。我總覺得它們和島上收穫的那些質樸剛健的蔬菜有些不同。包裹裏還放着一張便籤。
「你這個貪喫鬼」
令我意外的是,父親居然對這件事情勃然大怒。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是個拋妻棄女的人,喋喋不休地數落了我一通。聽他說完之後,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和瞳子阿姨還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聊,你把電話還給她』,父親沉默了,只好死心地把電話還給了瞳子阿姨。從高中時代開始,我就一直被自己的父母給耍得團團轉,這還是我第一次對父親取得勝利,雖然有些高興,但我也已經不是那個會罵一句『活該,死老頭子』的小女孩了,這讓我很是安心。
櫂的語氣盡管有些沮喪,但看起來還是很高興。
——這也是一種選擇。
「希望櫻花凋零得能慢一點呢」
雖然自由令人心曠神怡,但是爲了維持自己的自由,是需要一定能力的。爲了不給櫂的身體帶來負擔,我要給他準備食物和整理環境。在他接受抗癌藥物治療的時候,我會陪在他的身邊。由於時間不夠,我工作的專注度頓時提高了不少。在保證速度的同時不影響質量。雖然我又困又累,但是效果卻超乎我的想象。
我的心頓時被揪作一團。
「那就好。是啊,曉海你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曉海了」
「算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決定就好」
櫂溫柔地微笑着,安心地說他困了,像是一個孩子那樣閉上了眼睛。
「你不會有事吧?」
我的回答毫不猶豫,因爲我纔剛剛來到這個自己選擇的容身之處。
「你中午去見的那個人是誰?」
——你要一直待在我的身旁。
「我會追上你的,我也一定會追上你的」
送走櫂的母親,我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安心了多少遍。我其實並沒有想賺大錢,只要足夠支撐我和櫂那小小的二人世界就已經可以了。我想要去守護自己和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雖然櫂的母親於我個人而言並沒有多重要,但既然她是櫂生命中重要的人,那我也會去珍視她。問題在於超出我能力範圍的時候我應該怎麼辦呢。
看到櫂坦誠地向我撒嬌,說自己困了和累了的時候,我都會覺得,也許這纔是櫂原本的樣子。和自己那個問題多多的母親生活在一起時,櫂的精神總是緊繃着,被漫畫的銷量給壓得喘不過氣時,工作壓力也讓他心力交瘁,可現在的櫂和過去完全不一樣。我很想一直注視着如此安詳平和的他,所以我也不會在他面前露出不安的表情。因爲如果我顯得痛苦不堪的話,櫂也會將自己心中的不快給隱藏起來。櫂就是這麼一個要強的人。而我已經決定了不再讓櫂爲我揹負任何東西了。
「意大利人看到要震怒了」
「我總感覺,自己現在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不過要是它一直掛在枝頭上,可能也不會這麼漂亮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
「真的嗎?」
「我不回去」
「能不能給阿姨行個方便呢,一點點也可以的」
我有些無奈,也感覺櫂的母親在各種意義上都很離譜。
老實說,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痛苦。我並不是拯救世界的超人。但是這份痛苦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決定了要以自己的力量去守護我和櫂之間那微小的二人世界。『決定自己隸屬於哪個羣體的自由』,即便如今分隔兩地也好,北原老師的這番話也還是如同一道微弱的光芒,爲我指引着腳下的道路。
櫂並不遲鈍,他一定注意到了很多事情。我很想說些什麼,可是又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好拿起一塊顏色鮮亮的橘子皮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謝謝你的誇獎」
「沒辦法,太懷念了」
「沒什麼」
我在客廳裏聚精會神地穿針引線,櫂則在廚房裏奮筆疾書。我們在這相鄰的房間佈局裏可以看到彼此的身影。偶爾放鬆地呼出一口氣時,抬起頭來便能看到對方在自己身邊。
櫂唸叨着,他的聲音混雜在了醫院喊號的廣播聲中。
我這個結婚不到兩年就離家出走的壞女人在島上已經臭名昭著。而和我結婚了的北原老師則得到了衆人的同情。北原老師苦笑道『因爲這個,他們給了我很多蔬菜和魚』。小結也在他身後說着『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勻一些給你們哦』。自那以後,我們家就再也沒有買過蔬菜和魚了。
快要入春的時候,櫂的母親也終於來探望他了。她開朗得不得了,彷彿當時在今治鬧出來的事情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她給了我們很多橘子,說是特產。
我和北原老師雖然沒有離婚,但我們依舊保持着聯繫。
話到了嘴邊,可最終還是被我嚥了下去。
「你可以飛到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地方去」
「你想回去嗎?」
我們爲這些平平無奇的小事而歡笑。我們每天都在家裏那個小小的飯廳裏一起面對面地喫飯,在小小的浴缸裏泡澡,在一間房裏同牀共枕。家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是所有需要的東西都應有盡有。我通過刺繡的工作支撐着自己和櫂的生活。而因爲我這個同居人有着一定的經濟實力,櫂的低保收入也被叫停了。還真是不可思議。我和北原老師的婚姻關係依舊存續,我的自由在法律上是受到限制的,可是唯獨經濟實力需要越過這道藩籬去進行分配。既然法律也能按照國家的意願來解釋和運用,那麼個人的隨心所欲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曉海,我死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了?」
「有島上的香味」
(註釋: 千鳥之淵是東京知名的賞櫻勝地)
「對不起」
她拜託般地朝着我雙手合十,我只好讓她稍等一會兒,在銀行取了點錢出來。櫂的母親向我道謝,還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着實給我嚇了一跳。
在幾次的抗癌藥物治療告一段落之後,櫂向我這樣問道。每當治療開始,他就什麼東西都喫不進去,就連喝水都會吐出來,瘦得面目全非。櫂滿臉憔悴,顴骨突出,卻跟我開玩笑說以爲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雖然他是在開玩笑,但我想其實也差不太多。
去醫院接受檢查之後,醫生把我們都喊進了診療室裏。他向我們告知癌細胞已經發生了轉移,櫂的整個腹膜都遍佈着癌細胞。由於櫂太年輕,所以病情的惡化會很快。醫生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櫂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如同退潮一般失去了熱量,我和櫂緊緊相扣的指尖也都冷得快要凍僵。
——還好我有工作。
我這樣問道。櫂只回答了一句『朋友』。
我也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瞳子阿姨和父親。由於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向瞳子阿姨彙報,因此我順帶着把自己離開了小島的消息告訴了她。瞳子阿姨笑着說『那你還真是辛苦了』,我也打趣道『確實很辛苦』。我和瞳子阿姨的交談既不深刻也不浮誇,而是極爲平常,這讓我很自豪。在我年方十七,正值少女的時候,我所憧憬的那個瞳子阿姨宛若天上的星星一般難以觸及,可如今我卻覺得自己好像稍微朝她靠近了一些。
唯獨這句話我想要反駁一下。我沒有被任何人搶走,北原老師也不是什麼可憐人。但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爲一旁的櫂一直表現得很不舒服。
母親最後是這樣跟我說的。其實我知道她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和以前不同,她選擇了把那些話藏在心裏。這也讓我感覺,即便是兩母女也好,也需要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或者說,正因爲是兩母女,才需要保持距離。我和母親是兩輛並排的列車,但我們行駛在不同的軌道上,我們終究會駛向各自的終點。
賞完花回來後的幾天颳起了強風,淡粉色的櫻花很快便盡數凋零了。櫂在那時候幾乎喫不了任何東西,就連酸奶的味道他都覺得噁心。我只好把那些橘子果醬用熱水兌開,一點點地餵給他喝,可即便如此,櫂還是說肚子很脹,看起來十分痛苦。
我頓時就洞悉了她的意圖。
櫂把下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從身後抱住我,望着那鍋果醬。
「就算不用我做些什麼你也能好好地生活了,這樣我也輕鬆了」
「你在寫什麼?」
「嗯,我也希望」
「那個,曉海啊」
看到我道謝,櫂有些滑稽地笑了。
離開診療室之後,我們在大廳裏等着結賬。
『這是你媽媽在‘向日葵之家’的農場裏種的蔬菜。她還說明年會種得更好的。你媽媽狀況很不錯』
「嗯,雖然有點浪費,但還是做成果醬了」
櫂的母親在路上一直念念叨叨的,我也只好應付般地點點頭,我們走到銀行門口,她卻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我是應該更加努力地去把一切都支撐起來呢?還是應該不勉強自己,和她切割關係呢?人生就如同是一場障礙物賽跑。越過了一道坎還有一道坎,也許我們會在不斷的翻山越嶺中走完自己的一生。我抬頭望天,黃昏時分有一顆星星掛在西邊的天上。
櫂偶爾會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廳裏和一個女人見面。那個人就是當時我去向櫂借錢時,站在他身旁的那個漂亮女人。經過咖啡廳時,我也不由得感嘆他們至今也還保持着聯繫。
「喫飽飯還是沒有問題的」
「爲什麼道歉呢」
——多麼令人懷念的光景。
最近這些日子,櫂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剛開始他總是頻繁地向我道歉,說一直給我增添負擔很不好意思,但是最近他會遠遠地望着我做刺繡,露出安穩悠閒的表情香甜地酣睡。
我想,現在比起以前是要輕鬆不少的。以前我兼顧着上班和刺繡兩份工作,還要照顧母親的生活。這麼一想,那個時候令我無比絕望的那些事情也都並非毫無意義。雖說過去是無法改變的,但也能通過未來將其覆蓋掉。可話雖如此,如今能讓我奮鬥下去的最大理由,果然還是因爲『這裏是我自己選擇的歸宿』這樣一個單純的事實。
我坐在櫂的牀邊做刺繡,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應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我絞盡腦汁地找尋着話語,可是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東西。到最後,我只能將自己最由衷的想法訴諸於口。
「我會和你共同度過的」
我會和你共同度過,直到最後一刻。
所以,請讓我陪在你的身邊。
梅雨季節過半,櫂開始日漸消瘦。
不管投入再多的藥物去抑制病情的惡化,櫂年輕的身體都會將治療的努力完全粉碎。
到了七月,我們暫時停止了治療,轉爲了緩和護理。櫂已經沒有體力支撐抗癌藥物的治療了。雖然說是『暫時』,但其實誰都清楚,一旦停藥,病情就會迅速惡化。醫生建議我們要不要轉院到臨終關懷醫院,但是櫂說想回家,而我也贊成他的想法。我想和他安穩地度過最後這段日子,這是我如今唯一的期盼。
我向房東征得了居家護理的同意,買了一張護理牀,上門護理之類的手續都是植木先生幫我們辦好的。我和櫂在一起的時候曾經見過他一次,距離現在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年了。即便櫂和尚人已經不再是漫畫家了,植木先生貌似也還是一直關照着他們。我也從櫂那裏得知了尚人的死訊,但是他不願多談,因此,在植木先生向我詳細地講述了箇中緣由之後,我很是痛苦。每每想到在我和櫂分別的那段日子裏他所承受的傷痛,我的心都會被揪作一團。
植木先生環顧着我們的家,說總感覺和櫂以前的房間很像,非常的懷念。他抱起了已經瘦脫相的櫂,把他安置在了那張擺在明亮窗邊的護理牀上。
「對了,那個東西二階堂給我看過了」
植木先生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和櫂聊天。
「真的假的。那人都沒經過我同意」
「我覺得很不錯哦」
「別說了,丟死人了」
「下一次咱們一起幹嘛。我手上有不少畫畫很棒的新人哦」
櫂聚精會神地盯着植木先生給他遞過去的平板電腦,嘴裏還唸叨着『還真挺不錯的』。以前看到櫂專注於我不是很懂的漫畫時,我會稍微有些鬧彆扭。但現在不會了——我原本是這麼以爲的,但是看到他那麼高興的樣子,我果然還是有些鬧彆扭。
植木先生離開之後,櫂向我說道。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嘛」
「反了,我心情不好」
我本以爲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可沒想到心中還是有着愚蠢而蠻不講理的幼稚的一面。這讓我有些難堪,也讓我有些高興。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出這種感受。
「不能給老師你添這麼多麻煩。要是這樣的話還不如去醫院」
她朝我點頭致意,然後蹲下身來靠近坐在沙灘上的櫂,在同一視線高度上很有禮貌地跟櫂打招呼。她的態度泰然自若,但是她和小結貌似已經見過了,所以只是對視了一下。
我想,他已經化作了天上那璀璨的萬千星光。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煙花還沒有開始燃放呢。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小結啊,你長大了呢」
也許是因爲舟車勞頓,櫂晚上只喝了一兩口湯,靠在躺椅上看我們圍坐在餐桌前共進晚餐。
「咱們今天這些個成員還真是有夠離譜的」
「你還真是可愛」
我聽到了小結的聲音。一顆微小的星星在西邊天空稍低一些的位置上閃爍着。
我握緊了櫂的手。
我在心中低語。
我們久違地回到了愛媛,北原老師驅車來到了松山機場來接我們。看到已經瘦脫相了的櫂,小結臉上的表情雖然僵住了,但還是馬上打趣道。
「那就這樣」
北原老師一下子就略過了櫂的顧忌,決定了好了應該決定的事情。我也把這件事告知了櫂的母親,可是她哭個不停,什麼都說不了。
好漂亮的煙花。
北原老師依舊用那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這樣說道。
快一點,快一點放啊。
「我們家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我也好小結也好曉海也好,你應該也清楚的吧?」
他倆聊得很開心,可是櫂的情況從第二天開始便急劇惡化。他因爲腹腔積液起不來身,我知道應該帶他去今治的醫院裏看看會比較好,可是他現在這種狀況,要是去了醫院,很有可能就看不成煙花了,更別提回東京了。
像是在給我回應一般,櫂也微微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用手機搜索着附近的煙花大會會場。
我認同般地笑了笑。我們的身影在夜幕將至的沙灘上星星點點。北原老師和菜菜小姐、小結和她的男朋友、我和櫂。夫妻、父女、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女、前任、現任,我們只有六個人,可我們之間的關係卻錯綜複雜。
「還是繼續留在我們家吧,讓醫生上門來診療」
北原老師把視線投向了暮色漸濃的海面。見他好像不願再說下去,我也不再追問。北原老師和菜菜小姐之間一定有着只有他們知道的故事,旁人無從知曉。我們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我坐到了櫂的身旁。
櫂皺起了眉頭。
「但是我要再問一次你的意願。你究竟想怎麼樣」
「我好冷」
我們各自隔着一些距離,只能聽到些許微弱的說話聲。但是我們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間的氣息。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能伸手觸碰到對方。
櫂已經沒有了回應。
週日傍晚,已經走不了路的櫂坐車來到了目的地,北原老師揹着他去到了一片能看見對岸煙花的沙灘上。櫂笑着說『好丟人』。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在場的人有我、北原老師、小結和她的男朋友,而在我們身後,還跟着一個陌生的女人。
「男人嘴裏的『可愛』和笨蛋差不多,我不愛聽這個」
「你還記得我以前說在今治的超市裏看到她了嗎?」
「我可沒覺得你是笨蛋」
「初次見面,我是明日見菜菜」
我聽取了主治醫師、護士、護理人員、營養師、社工的意見,爲了以防萬一還和今治的醫院取得了聯繫,這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結果我們又因爲無處可住而遇到了困難。酒店拒絕了我們,說是萬一出了人命他們負不起這個責任。我跟北原老師商量了一下,他說『來我們家住不就好了嗎』。
「櫂,天氣預報說週末是個大晴天哦。可以看到一場超級漂亮的煙花」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準備工作卻相當艱難。
「櫂比較顧忌」
櫂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櫂這樣說道,於是我從包裏拿出一張厚厚的毛毯和櫂裹在一起。八月份的夜晚無比悶熱,汗水從我的額頭上滴落下來。可是櫂與我緊緊相牽的手卻逐漸失去了溫度。
不管是高中時期也好,還是長大成人之後也好,我們都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看成一次煙花大會。
我反射性地抬起頭來,對岸的夜空中閃耀着一道光芒。
「老師,真的對不起」
「我已經上大學了」
『不要管他顧不顧忌,如果有什麼需要我準備的東西就告訴我』
於是,櫂決定留在我們家裏,今治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來到了我們家,給櫂做了一些處理。止痛藥效果非常顯著,我看着沉穩地睡去的櫂,輕輕地觸摸着他的臉龐。其實,在我們出發離開東京之前,醫生就已經告訴過我,要做好有個萬一的心理準備了。
「我想……和曉海……一起……看煙花」
「確實」
「把離家出走的老婆和她的出軌對象招呼進家裏是認真的嗎?」
聽到我在打電話,身後的櫂很是慌亂。
「是不是太晚了」
櫂喊着我的名字,故意嬉鬧般地朝我伸出了手,他的手實在是太過纖細。我笑着說『別這樣』,故意讓他抓住了。我想讓我們看起來像是一對隨處可見的笨蛋情侶。
看來當時並不是北原老師的錯覺,他今年果然在同一間超市裏見到了菜菜小姐,兩人也因此得以再會。
看到櫂以一副極其難堪的表情打招呼,北原老師打開了後面的車門。
「她是我以前就職的那間高中的學生」
我已經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大家都沉默了。身旁櫂的呼吸已經氣若游絲,彷彿會隨着海浪聲一同流逝。我好想大聲地呼喊。
櫂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朝着北原老師低下了頭。
「我也是」
「好啊,咱們一起找個地方去看吧」
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不是的」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櫂的手。
櫂,你等等,你再等等,別走。
到沙灘之後,北原老師這樣向我介紹道。聽到學生這個詞,我若有所思地望了過去,北原老師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們是怎麼樣恢復聯繫的呢。
「我們家的方針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小結看着天氣預報,和櫂聊天。
再等等。
「高中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沙灘上看到過呢」
我搖了搖頭。
「那怪不得會說我是大叔了」
「我在東京也看到了,不過更多時候都是看不見的」
我的祈禱過分強烈,眼睛深處已經開始疼痛發酸,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聲響。
「我也想看。我去跟醫生商量一下」
煙花在搖擺不定中從地面出發,霎時消失在夜空中,隨後在上方的高空炸裂出一朵絢爛的花。煙花一個接一個地昇天,光與光之間不斷重疊,永無止歇,在眨眼一瞬間釋放出驚人的熱量。它驅散了所有黑暗,最後筋疲力盡地拖着一道璀璨的尾巴與萬千星光一同墜入海洋。
煙花大會在這周的週日,我祈禱般地和時間賽跑。
我們斷斷續續地交談着,太陽的硃紅色逐漸被清澈的深藍所取代。水平線邊緣的幾處島影、天空、大海都漸漸地沉入了深邃的羣青之中。
「你們打算重新開始嗎?」
「啊,金星」
「你要穿浴衣嗎?如果不嫌棄我爸穿過的那件,可以給你穿哦」
「我們還沒好好地看過一次呢」
「我想去看煙花」
「你比我想象中要精神一些,太好了」
「櫂,你變成大叔了呢」
八月的一個午後,櫂喫完了晚飯的蔬菜泥湯之後,向我這樣說道。
「我想看今治的煙花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