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網譯)

第二章 波蝕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6萬 字

井上曉海

十九歲 夏

一開始感覺很是新奇的東京,在來的次數多了以後,也逐漸變得習以爲常了起來。不過話雖如此,我能暢通無阻的地方也就只有羽田機場到櫂住的高圓寺爲止,新宿站到現在都令我覺得害怕。

櫂去東京一年有多,我們迎來了第二次的盂蘭盆節假期。我和櫂在位於高圓寺的公寓裏共同度過了這個假期。那是一間老舊的一房一廳公寓,距離車站大概十五分鐘路程,一個月租金七萬日元。

「中午喫什麼?」

我和櫂躺在一張單人鋼架牀上,手腳纏綿交織在一起。公寓有一扇充滿昭和風味的磨砂玻璃窗,窗外的蟬鳴聲很是聒噪。不知爲何,我本以爲東京是沒有蟬的,但其實我的這種想法沒有任何根據——而現在,我知道原來東京也有蟬,有蝴蝶,也有蜻蜓。

「去外面喫吧。你想喫什麼?」

「我要喫用無公害蔬菜做的素食薄煎餅」

聽到櫂呻吟了一聲,我笑了起來。雖然剛開始去那些很有東京風範的潮流店鋪裏很開心,但我也很快就膩了那些虛有其表的店鋪,現在喜歡上了櫂帶我去的那些便宜又好喫的店。

「騙你的,我想喫天婦羅蓋飯,肚子有點餓了」

櫂頗有精神地伸了個懶腰,我幸福地用鼻尖蹭了蹭他赤裸的胸膛。

昨天下班之後,我便拉着準備好的行李箱飛往東京。就算我準時下班直奔東京也好,到櫂的公寓也已經快十一點了。我累得不得了,可是在高圓寺車站的閘機前看到櫂時,我的心情還是高昂了起來。自從五月份的連休之後,我們差不多有三個月沒有見過了,到了公寓裏我累得倒頭就睡,直到現在。

洗了個澡之後,我和櫂去了附近的天婦羅蓋飯專營店。那裏的溏心蛋天婦羅蓋飯遠近聞名,櫃檯上的客人基本上點的都是那個。

「我之前去了一趟阿姨那裏,跟她說你在東京好着呢,不用擔心」

櫂皺起了眉頭。

「她擔心個屁。肯定和男朋友膩歪着呢」

「確實。我聽她秀了好多恩愛」

櫂的母親現在和男朋友住在今治。她男朋友叫做達也,在餐飲店裏打工,但是我去的時候他總是不在家,因此從沒見過。

「她開心就好」

櫂託着下巴,無所事事地望着廚房。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我也隱隱約約地聽出了幾分寂寞的味道,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我只好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

「我還在爲後續的劇情做準備呢,可不能在這種地方被腰斬」

母親嚐了一口我煮的魚,便嘆了口氣,說完全不入味。那條被戳來戳去完全沒人動過的魚,已經爛在了餐盤裏。

「嗯,你說得有道理。我覺得應該也是這樣的,但是」

瞳子阿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剛剛做好的那個胸針。那是用鏈條繡的方式做成的一朵雞冠花,極其微小的金色和暗紅色珠子鑲滿了花房。我本想讓花瓣顯得更加柔軟和具有層次感,可我的技術達不到那樣的水準。花朵的四處都有着縫隙,讓我羞恥極了。

「如果有人能讓我依賴,那我自然是想依賴的」

我和櫂牽着手漫步在午後的高圓寺。面對這稀鬆平常的幸福,我當初選擇獨自留在島上的那種悲壯的決心都彷彿像是虛假的。我和櫂的關係進展非常順利。

「還行吧」

我從瞳子阿姨的手腕上嗅到了些許香水的味道。那種香味和我在上班前匆匆忙忙地收拾好的衣服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我總是被時間給推着走。

——這世上當然有很多東西是用錢買不來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爲有錢,纔會有自由。——有了錢你纔可以不依靠着誰,也可以不用低聲下氣地聽命於誰。

走出化學室之後,我羞恥得想要找個洞鑽進去。我意識到,自己已經窘迫到了無法坦然接受一個真正關心我的人所說的話了。

瞳子阿姨的口吻非常輕鬆,沒有半點強加於人的味道。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不過確實如此,無論是誰,一開始都是從喜歡開始的,正是因爲喜歡,櫂才能成爲職業的漫畫家,瞳子阿姨才能成爲職業的刺繡作家,可是我——

我們買到了新鮮又便宜的竹莢魚,因此把尚人也喊來家裏一起喫晚飯。尚人住在離櫂的家大概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炒竹莢魚、韭菜炒豬肝、洋蔥番茄沙拉,再加上一碗味噌湯。一頓平平無奇的家常晚餐卻讓兩個男人都高興得再添了一碗飯。

而那份窘迫,在我步入社會的第二個年頭,依舊未曾消解。

「我認爲,你可以再多依賴一下自己身邊的人」

我當場反駁了回去,一陣尷尬的沉默隨之降臨。

「植木先生說我創作的故事『太彆扭』了」

「先喫吧」

櫂放慢了腳步,牽起了我的手。

我自嘲地笑了笑,沒能說出那句『但是』的後續。我想說的話總是在心中翻騰。可要是真的將其訴諸於口——我低頭沉默不語,瞳子阿姨摸了摸我的腦袋。

「東京的魚不好喫」

我們很快就離開了店鋪。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感覺櫂是一個有些傳統的男人。

「泡杯茶而已嘛,你泡不就是了。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她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就把我給打發了。我當然不覺得這是合理的,但是佐佐木小姐已經給我一種『說了也沒用』的消極情緒,因此我也再沒說過些什麼。不知爲何,我想到了島上的聚會,做菜端酒的總是女人,而男人永遠都只是坐在座位上喫喫喝喝。

「工作怎麼樣?」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子的呢。

「別愁眉苦臉的,咱們好不容易纔見一次」

臨近截稿日的時候,櫂和尚人基本上都通過杯麪和便利店的便當來填飽肚子。忙起來的時候櫂也不怎麼聯繫我,就算發信息也只有『餓了』『累了』『困了』這三樣。櫂已經這麼努力了,可他的漫畫還是會面臨腰斬的風險。

雖說我已經習慣了這些事情,可是在邁入社會之後居然還是這樣,我很是失望。每當我想到大城市裏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的時候,我的思緒都會飛向那早已化作泡影的和櫂在東京同居的生活。

「可是在我看來,能出版漫畫就已經很厲害了」

——我永遠都會是現在這個模樣嗎?

感到擔憂的同時,我也知道了櫂在沒有我的東京裏過得並不那麼快樂,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我並沒有十分純粹地期盼自己喜歡的人能夠成功。這也讓我知道了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的女朋友,而是一個以自我爲中心的自私的人。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能花在刺繡上面,我還得上班呢」

和以往不同,母親現在十分贊同我和櫂的交往。那是因爲櫂從酒吧老闆娘的兒子升級成了職業漫畫家。和島上大多數人的認識一樣,在他們心裏,漫畫家和賺大錢是畫等號的。

我很驚訝。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對櫂的漫畫發表過惡意的評論。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只有好評沒有差評也意味着讀者數量少和偏向性強。那些大熱門作品之所以會有着大量的差評,也是因爲讀者基數大,在這樣的情況下粉絲量足夠多的作品,才能稱之爲是大熱門作品。櫂是這樣告訴我的。

「別和島上比啊」

——好羨慕曉海啊。男朋友居然是一個職業漫畫家,太厲害了。

「沒什麼厲害的。連載中的漫畫原稿堆得多了自然就會出版」

靠着人氣喫飯的行業並沒有那麼輕鬆。我很想在奮鬥着的櫂身旁支持着他。『我是擔心你才留在島上的,你有功夫操心我的化妝,還不如早點好起來』,這句話一度衝上了我的喉嚨頭,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下班之後,我向母親撒謊說要加班,經常偷偷地跑去瞳子阿姨那裏。我剛開始打算去參加她開的刺繡課,可是瞳子阿姨說不會收我的錢。她用的是『不會收』,而不是『不能收』,這一點我也覺得很有她的風範。無論什麼時候,瞳子阿姨的中心都只有她自己。

北原老師向我道了個歉,告訴我無論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

「這個胸針很有曉海你的風格。儘管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簡簡單單地做成,但是那些不懂的地方,你也不會隨便應付,而是一針一線地仔細縫製。這種較真很適合往專業方向發展」

「植木先生讓我刪掉一些獨白,可是刪掉的話感覺就表達不出我的意思了」

「普普通通的家常便飯。米飯和味噌湯還有魚之類的」

「既然這是井上你自己決定的,那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

進公司半年,我經常被帶出去跑外勤,通過自己的努力終於簽下新合同的時候,我高興得不得了。然而,在酒會上喝醉了的男同事不經意間透露的事實卻讓我呆住了。他和我是同一時期進公司的,他因爲業績好而漲了工資,可是我的工資卻沒有變過。我們名片上的職位也是不同的。他是『銷售』,我是『銷售助理』。

於是乎,每天想要喝茶的時候,我都會向辦公室裏的同事們打招呼問他們要不要喝。茶、咖啡,我按照他們每個人的喜好,爲他們放好牛奶和白砂糖。我想辦公室裏至少該配一臺飲料機纔是。

盂蘭盆節的假期很快就結束了。最後一天,櫂一如既往地把我送到了高圓寺車站。剛開始他會把我送到羽田機場,但是那樣子離別的氣氛太過沉重,我很不喜歡,因此我以前就說過送到車站就可以了。

我發現,只有女同事會這樣跟大家打招呼。男同事全都是隻泡自己的那杯茶。雖然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因爲區區一杯茶而發牢騷也有些不太好,因此我還是沒有說出口。直到我終於發覺那是一個巨大問題的冰山一角。

「你去泡茶的時候,希望你也跟旁邊的同事們說一聲,問一下他們要不要喝」

「你的漫畫是不是快出第三捲了,好厲害」

北原老師這麼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和北原老師商量未來的發展規劃時,他告訴我說『作爲對未來的保險,我認爲還是去上大學比較好』。自從母親那次的縱火事件之後,我便開始頻繁地造訪化學室。畢竟在北原老師面前,我的臉早就已經丟光了,所以比起班主任,我還是更加信任北原老師。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僞裝自己。

喫晚飯的時候,母親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

「井上小姐,你過來一下」

「抱歉,是我考慮不夠周全」

瞳子阿姨的聲音總是那麼的輕柔,如同一層薄薄的玻璃。她已經明晰地表達出了她對我的擔心以及愧疚。

「之前櫂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曉海啊,你聽我說,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管誰跟你說了些什麼都好,你都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的恐懼只存在於跨過去的那麼一瞬間。只要越過那道坎,你就自由了」

母親完全沒有要好轉的兆頭,無論我爲她做了多少事情,都得不到她的一句感謝。我想要努力工作,可是工作卻給不了我任何回報。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會持續多久,十八歲之後,我的時間就像是沙漏裏的沙礫一般徒勞地流逝。

「可是人氣一直上不去。再這樣下去沒準就要腰斬了」

「你把茶泡好了,對你以後結婚也有幫助的,還有做飯也是」

我們雙手合十,說着『我開動了』,沉默地喫起了天婦羅蓋飯。由於外面還有人在排隊,我們喫完之後很快就離開了座位。在東京喫飯的時候,總是櫂來請客。但是今天我也拿出了自己的錢包,然而櫂卻說着『不用』,把三千日元放在了櫃檯上。

自那之後,我對於工作便不再那麼上心了。儘管不至於說偷懶,但是也不會太過努力了。取而代之,我將更多精力都放到了刺繡上面。那些一下子變得空虛起來的部分,我都通過閃耀珠子以及亮片去將其填補。

我搖了搖頭。一切的起因的確是瞳子阿姨,但是在諸多選擇之中,選擇瞭如今這條道路的人,是我自己。如果那個選擇是錯誤的話,那麼錯的人也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我只是喜歡而已」

主任給我的回答聽起來不知道是安慰還是侮辱。可是我和男同事做的工作內容是完全一樣的,那爲什麼他能漲工資我不能漲呢?我將這一疑問也告訴了佐佐木小姐。

「你們?」

「我不會馬上就失業的,別瞎操心了」

高中畢業之後,我在今治一家經營裝修材料的公司裏上班。

理由之一是櫂非常忙碌。對於一個剛入行的新人,連載漫畫似乎非常辛苦。再加上尚人畫畫速度也不快,身爲原作者的櫂也會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背景。櫂的每一天都被漫畫所填滿,因此我完全不必擔心他會出軌。

這個問題甚至沒有問的必要。腰斬了就等同於失業。漫畫這種靠人氣喫飯的行業,要是人氣旺盛的話,那麼自然收入不菲,可反過來也是一個沒有任何生存保障的殘酷世界。

『我準備去泡茶,大家要喝嗎』

「反正你和青埜結婚之後就肯定會辭職的。隨便做做就好了。比起工作,你可得好好化妝。不然他會被東京的女孩子給搶走的」

「你們還真是好孩子」

櫂在櫃檯上託着下巴,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我也陪他一起苦惱,想要得出一個切實可行的答案。這時老闆把熱氣騰騰的天婦羅蓋飯和味噌湯端到了櫃檯上。

儘管父親說了會給我出學費,但是我父母的離婚基本上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而母親的身體狀況也是越來越差了。撇開學費不談,父親支付的精神損失費大概有三百萬日元的樣子,未來我家經濟上的窘困是一目瞭然的。因此我決定放棄升學,參加工作。

「銷售很辛苦的,女孩子可能會喫不消」

「你們真的是好孩子。可我並沒有在誇你們」

「曉海,對不起。不過我的歉意只朝向你一個人」

——你以後會和青埜結婚,然後一起在東京同居的吧?

瞳子阿姨當初的那番話,在我如今步入社會之後更加擲地有聲。錢非常重要,一份能夠賺錢的工作也很重要。頭一年我夢想着勤勞致富,努力工作,第二年在知曉了那殘酷的現實之後,我還是和男同事做着相同的工作,可唯獨我沒有漲工資,我還得每天給他們泡茶。

櫂漫畫的主角是一隻不知道誕生於何時何地、由何人制作的無名土人偶,它爲了追尋真正的生命,而踏上了永劫之旅。古埃及、中世紀歐洲、現代日本,它穿梭於各個時代,不斷邂逅各式各樣的人,追問着生命究竟是爲何物。雖然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但我也同樣認爲有些不太好懂。

瞳子阿姨輕輕地觸摸着我的頭髮,像是在摸一個小孩子。

「我們這兒一直都是這樣的」

母親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愛嘮叨並且性格開朗的人了。她每個月都要去今治的醫院拿兩次抗抑鬱藥物,除此之外完全不出家門。她總是愛抱怨,心情永遠不好。鼓勵她也好苛責她也罷,都已經是無用功,因此我只能附和着聽她抱怨。

佐佐木小姐的口吻與其說是責備,更不如說是請求,我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便道歉說『不好意思,是我考慮不周了』。過了一陣子,我才真正察覺到了違和感。

「刺繡真的很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呢」

「就是因爲喜歡才能做得更好。櫂也是因爲喜歡才能成爲職業漫畫家的吧」

我每天早上六點半起牀,做好早餐以及母親的午飯,然後給自己做便當,完成了洗衣服和掃地之類的家務活之後,八點多出門,投入到朝九晚五的工作中。出外勤開闢新客戶、製作報價書、下單訂購商品、安排配送手續、製作面向老客戶的新商品提案書。雖然對於工作內容上的無趣我並沒有什麼不滿,但是一想到今後的人生還要繼續重複這樣的無聊工作,我便煩躁得無以復加。可剛開始不是這樣的——

雖然已經答應了離婚,可母親至今都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父親每個月都會給我預付一些精神損失費。儘管他的收入並沒有高到可以支撐起兩個家庭,但瞳子阿姨也是有收入的。她即便不依賴男人,也有着自力更生的經濟能力,這便讓母親顯得更加悲慘。島上的人們都罵瞳子阿姨『不是人』,而我和母親則被視作了『可憐蟲』,是他們同情的對象。可我覺得比起那些自以爲是的憐憫,被罵『不是人』還要更加暢快一些。

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佐佐木小姐把我喊了過去,在我們女員工之中,她是類似於大姐頭級別的人物。我本以爲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緊張得不得了,但是她跟我說的東西,卻是可有可無的小事。

「聽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呢」

我在瞳子阿姨面前藏不住任何祕密。

櫂朝我笑了笑。讓我不用擔心。可是真的沒問題嗎。我很想和他聊聊,可是我也不懂漫畫。說到底,櫂就不是那種會向我抱怨的人。

「你想喫什麼?」

「晚飯要不咱們在家裏做吧」

前些天,我聽說了佐佐木小姐的往事。她年輕的時候業績比現在的課長還要好,可是她卻一直得不到升職的機會,職位也永遠停留在了『銷售助理』,而她今天也還是在默默地給課長泡茶。

大家都很羨慕我,還說以後我們結婚了一定會來參加婚禮。在那座小島上,職業漫畫家就和明星無異,而身爲他的女朋友,別人也順帶着對我刮目相看了。然而對如今的我而言,能讓我感到驕傲的,也就只有『和非常厲害的青埜交往』這麼一件事情了。

——要是真被腰斬了怎麼辦?

「我還是把你送到機場吧」

「到這裏就可以了」

「可是你行李這麼多」

我的雙手都拎滿了給大家的禮物。這是一如既往的事情。而櫂之所以如此關心,大概是因爲昨天晚上我們稍微吵了一架的緣故。

昨天,櫂帶我去見了他在漫畫行業的夥伴們。在那些人之中,以前經常能聽到名字的那個『阿悟』也在裏面,然而令我驚訝的是,阿悟居然是個女孩子。在青年雜誌上連載的女漫畫家取一個比較中性化的名字貌似是相當常見的事情。

——你以前是不是說過在阿悟那裏住過一晚?

——當時臨近截稿日嘛,她說快趕不上了就讓我們去幫幫忙。

——可她是女孩子啊,一般會在女孩子家裏過夜嗎?

櫂皺起了眉頭,他說他沒把阿悟當女孩子看,而是自己的朋友。我其實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還是難以接受。櫂見我不大高興,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裏是東京,和島上不同,男男女女走在一起並不會被投以異樣的目光。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島上特有的老舊刻板印象、公司裏理所當然般的性別歧視。我自己對於這些事情無比厭煩,可是櫂的這番話讓我知道了自己的思考方式其實也沾染上了島上的色彩。我羞恥得耳朵發燙,只好逃跑般地去洗澡了,那件事情也因此而不了了之。

「昨天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在月臺上等車的時候,櫂這樣說道。

「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好的話,我以後都不會去阿悟那裏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一下子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抱歉,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昨天我也挺不好的」

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伸出雙手打斷了他。

「朋友是很重要的。我不想妨礙櫂你的工作。我想支持你,那些你覺得重要的人,我也想要去珍視。這是我真實的想法,請你不要懷疑」

我又說了一遍抱歉之後,櫂也向我道歉。在電車開進站臺前那短暫的時間裏,我和櫂一直緊握着對方的手。我孤零零地乘上了電車,隨着車門關閉,車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我隔着窗向櫂揮手致意,車窗外的他逐漸遠去。直到完全看不見他之後,我也終於卸下了自己臉上那虛僞的笑容。

我的大腦由於宿醉而亂糟糟的,我開始按照順序回憶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自從漫畫開始有大賣的兆頭之後,植木先生就變得嚴厲了起來。他的檢查太過繁瑣,讓我和尚人都疲憊不堪的時候,他卻衝我們發火說『這部作品可以變得更加有趣的,我可是賭上了自己身爲責任編輯的人生去捧紅這部作品。請你們不要在這樣子的一個開頭就灰心喪氣』。

「櫂你覺得呢?」

在商討告一段落之後,植木先生像是纔想起來似的這樣說道。

「冰箱壞掉了,你說這可咋辦」

「咱們還能見面嗎」

有點潔癖並且理想主義的尚人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醉醺醺地踏上回家的路,我才發現曉海給我發來了信息。

可即便如此,面對他那『你只是單純地不想寫那個劇情吧?』的指摘,還是讓我由衷地感到膽寒。對我來說,故事分明是逃避現實的手段,可是那逐漸變得不再有效了。我直視着自己不願回望的過去,爲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我必須將它們拆分重組,融入到故事裏面去。那已經和逃避背道而馳,是直面自己的行爲。通過解體重構那些從心底翻湧而起的東西,即便我不情願也好,我也被迫理解了我自己這個人。我理解了自己的狡猾、軟弱、卑鄙,甚至理解了它們是通過什麼樣的經歷才得以形成的。

最近,我和尚人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那羣人混了個臉熟,一直強調自己是我們的朋友。每每出去喫飯,請客的人也理所當然的都是我們。這其實也沒什麼。我和尚人窮困潦倒的時候,也是前輩和朋友們請我們喫飯。現在只是輪到自己還回去了而已。

儘管植木先生是想要解除誤會,可尚人還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現在那部看板作品的連載差不多就要結束了」

「我趕時間就先走了。鑰匙你幫我放到信箱裏就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曉海依舊沒有變過。她將自己那少得可憐的收入往家裏面匯去一半,剩下的用來週轉應酬,每逢長假她就會飛到東京來見我。雖然飯錢基本上都是我出,但她偶爾也會主動掏腰包。

還沒等我回復,第二條信息就已經發來了。

又來了。她和自己男朋友過得滋潤了就完全忘掉了我這個兒子,結果我混出頭了,她就開始三天兩頭地給我發信息。我現在每個月都會給母親匯一筆還算過得去的生活費,可她依舊覺得不滿足,對我死纏爛打。

我從包裏取出了一本雜誌。那是陪着櫂去買資料的時候,在舊書店裏淘到的一本巴黎Maison Margiela的刺繡作品集。淡水珍珠、金屬珠子、粉色珠子、施華洛世奇水晶、黑鑽等諸多材料都刺繡在一面黑色的蟬翼紗上。那是一件名爲『夜空』的黑色禮服,上面刺繡着將近三千粒珠子。它是那麼的美麗,美到讓我驚覺原來還有這樣一個如夢如幻般的世界。

青埜櫂

「早上好」

話茬被拋到了我這裏,我將啤酒一飲而盡,回了一句『這也是一種選擇』。

「街角就有間便利店。我去買點雞蛋或者麪包」

在凝望着她那睫毛修長、皮膚白皙的睡臉時,我的緊張感開始慢慢地浮現。

還沒等我對那迫在眉睫的交稿日提出異議,植木先生就拿出了尚人昨天剛剛畫好的存稿。面對植木先生明確的否決,尚人的表情也眼看着焦慮了起來。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人格的形成是階段性的。不管是活生生的人也好,還是漫畫裏的角色也罷,這個道理都是通用的。這些階段稍有欠缺,人物的形象就會變得薄弱。所以就算痛苦你也不能逃避的」

「通過砸錢去強行推銷會不會有點……」

可是當我的漫畫開始大賣,收入節節攀升,周圍的人開始阿諛奉承我之後,我卻一下子隨波逐流了。我像是一個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白砂糖味道的孩子那樣興奮,頓時沉溺於那份甜美之中,並被它所牢牢捕獲。那種得到滿足的從容,使我的注意力放到了別的事情上。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俱樂部。阿悟說有一個朋友舉辦的活動,所以拜託我也去參加一下。她向衆人介紹我時,把我稱作是人氣漫畫家,在場的女孩子們都來跟我合影。在我醉醺醺地準備回家時,有個女人說她家和我同一個方向,就和我上了同一輛出租車,在那之後我就沒有記憶了。

我像是逃跑似的離開了,不,那壓根就是逃跑。我最後瞥了一眼女人的表情,她有些不滿,也讓我意識到自己究竟是有多麼的人渣。我被罪惡感所苛責,在牛肉蓋飯的專賣店裏喫過午飯之後,曉海給我發來了信息,我有些害怕地點了開來。

「知道了」

我決定要留在島上的時候,櫂沒有向我抱怨過一句。他默默地接受了一切,不僅如此,爲了讓我安心,他還和我許下了一個又一個的決定。可即便如此,異地戀依舊令人痛苦。感情會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產生裂隙,不斷背離。所以我在努力地維繫住自己和櫂之間的關係。我一個月收入十三萬日元,其中有八萬都用在了維持生計上面。剩下的錢全部被我拿來交友應酬,買衣服和化妝品,以及支付前往東京的交通費用。我平時穿的衣服都是便宜的快時尚品牌,可是爲了去東京,我買了一條價值兩萬日元的連衣裙,還買了新的內衣。我不想讓自己和東京的女孩子比起來顯得很土氣。可是我的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夠土了。

「曉海」

「今天天氣也好熱。盂蘭盆節假期咱們怎麼安排?」

植木先生壓低了聲音。對於漫畫雜誌來說,看板作品是必不可少的,而繼任者還是未經打磨的新人會比較好。一旦確認了要捧爲看板作品,那麼出版社就會砸下大量的宣傳費用去推銷。

「那是櫂要解決的問題。把角色獨白再刪掉一些吧」

可是,我卻夠不到任何一樣我所期盼的東西。

這個女人分明第一次來我家,可她卻能正確地把握便利店的位置。知道了她昨晚其實並沒有喝得太醉之後,我的危機感也是逐漸高漲了起來。我看了眼鍾,發現已經快到下午了,於是便撒謊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出去辦。

我鬆了一口氣。沒事的,在異地戀的情況下,一夜情也不至於暴露。昨晚實在是喝太醉了。以後要控制一下酒量纔行,我告誡着自己,可是我心裏也清楚,原因並不在於醉酒。

在和戀人分別的寂寞到來之前,我向着窗外不斷流動的景色這樣問道。我會不會給櫂帶來負擔呢。我的存在能不能讓櫂感到安穩呢。在回家的路上,我總是會給自己打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櫂一定沒有發覺到吧。

「哈?你剛纔不是還說要追加劇情」

尚人表示以後會和自己的戀人一起出國。這也是一種選擇,漫畫在哪裏都可以畫,既然這個國家不允許他和自己喜歡的人堂堂正正地結合,那麼離開這個國家就是了。國家是爲了我們而存在,而不是我們爲了國家而存在。

前些天,植木先生給我介紹了一個稅務師。我和尚人的漫畫發展勢頭正旺,編輯部那邊也是大力主推,因此下一卷的初版發行數量會大幅提高,伴隨而來的還有已經出版過的卷數的不斷加印。版稅是一筆不菲的收入,植木先生建議我們僱一名專業的稅務師進行合理的避稅。

「植木先生,拜託你先說好消息啊」

——就是因爲喜歡才能做得更好。

「冰箱是空的」

在咖啡廳裏看着買來的書,母親給我發來了信息。

「不要說這種像是新人一樣的話。你應該也知道追加劇情和破壞劇情節奏是不一樣的。你需要做的是細緻地、高效率地去完成」

「那你在後天之前重新寫一遍。然後是尚人你的問題」

『我們結婚吧』——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剎住了車。

「要是往裏加劇情的話,故事的中段就太緊繃了。我想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尚人和植木先生早早就已經來到了高圓寺前的居酒屋,那是我們一如既往的碰頭地點。

——這次我做得夠好嗎。

「最近怎麼樣?偶爾也給媽打個電話嘛」

我這樣回覆曉海的信息。其實我最近也很忙,如果她能過來的話是再好不過的,可是出軌了的罪惡感讓我不斷地向曉海傾訴出溫柔的話語。可這反而讓我更加坐立難安。

「你的分鏡細過頭了。我知道細膩是你的特色,可是爲了充分地展現出對讀者的吸引力,你的分鏡也應該要大膽一些。這一話的重頭戲是在這一頁吧。你哪怕稍微畫得大氣一點都可以」

我剛把消息發出去,母親就秒回了一句『謝謝你』,後面還跟着一個飛吻的表情。然後她又接連不斷地給我發什麼『前陣子曉海來看我了』『她可真是個好孩子』『你可別辜負了人家』。母親嘴裏爲數不多的好話也是和曉海有關的。

——你們今後的個人資產管理可能會比較麻煩。

『發生什麼了?這麼晚給我打電話?』

「你認真地想想啊」

「不是,我希望你們可以認爲是自己的漫畫作品能承受住重壓,有值得出版社去捧的價值。我也不應該跟你們提到錢的問題」

『很久都沒有在島上和你見過了。你工作不忙嗎?』

錢很重要,工作很重要,櫂也很重要。

植木先生所指出來的,確實都是些我自己都覺得稍微有些磨蹭的劇情。

二十二歲 夏

當時聽尚人說對方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我非常驚訝。我甚至調侃他說這樣子是違法的,但他的回答卻是『因爲自己很喜歡他,所以在他畢業之前都不會有所行動』。就算去約會也好也會裝作是朋友的樣子多加留心。即便當今時代在謳歌人的多樣性,可同性戀依舊寸步難行。

並沒有發生什麼,只是單純地想要聽聽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聲音而已。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加印多少。漫畫的口碑也是傳得越來越廣了,你們的漫畫沒準會成爲咱們雜誌的看板作品,主編也很期待」

「櫂,你只是單純地不想寫那個劇情吧?」

「只能努力地成爲看板作品了」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旁躺着一個陌生的女人。

「今年我回你那邊好了」

女人躺在我的牀上這樣問道。我只能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沒準吧』,我動作麻利地換好衣服,拿上手機和錢包準備出門。

所以,我至少得裝成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朋友。我的不安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能由我自己來想辦法消化。這不應該讓身在東京奮鬥着的櫂來替我揹負。可是我該怎麼辦呢,我必須要找到些什麼和櫂無關,僅僅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植木先生手裏拿着平板,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可這樣的話其他的分鏡就會變得很擠了」

一提到錢就覺得是骯髒的,會去這麼想的人一定沒有見過什麼是真正的社會底層。我從小就知道錢究竟是有多麼重要。我也見證了曉海因爲經濟上的問題而放棄了升學。錢可以左右一個人的人生。既然出版社要將這麼重要的資源傾注到我們身上,那麼我們也只能拼盡全力地去回應。與此同時,一想到那些被金錢所左右,而在地底摸爬滾打的往昔歲月,我也很想說一句自己不依靠這些東西也能往上爬。不對,我也許只是想要這樣相信。沒準我比尚人還要更加理想主義,可人最終都會爲了五斗米而折腰。

我的心頓時振翅欲飛,可是那雙翅膀卻馬上摺疊了起來。通過櫂,我知道了創作性工作究竟有多殘酷。即便花費了大量的時間,也不知道是否會有回報。我所身處的狀況並不允許我去追夢。如今我眼中的不是夢想,而是現實。我合上雜誌,掏出手機點開了招聘網站。我一條一條地比對着條件。我想跳槽到一家至少能讓自己的工作更有價值的公司。我想從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開始,一步一步地脫離當下的困境。

由於擔心那個女人還在家裏,我喫完飯之後便去了新宿的書店。隨便挑了幾本能用得上的資料拿到收銀臺結賬,價格已經超過了一萬日元,我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挑書的時候沒有看價錢。放在以前這是難以想象的,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也讓我察覺到了自己的鬆懈。

「說得倒是簡單」

那些無法用簡短的語言來表達,隨便敷衍搪塞而招致誤解、不斷積攢下來的鬱悶全都被我傾注到了故事裏面。看到同行們在社交媒體上喋喋不休地發牢騷,我都會很羨慕他們的浪費。因爲我覺得那些情緒無比珍貴,任何一點我都不想隨意傾訴。

我本想着回一句『沒事,我偶爾也想回去看看』,可是因爲醉酒我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於是我給曉海撥去了電話,儘管已經快到半夜十二點了,可她還是馬上就接通了。

來東京四年,我一點點地習慣了這裏的生活。而一旦習慣之後,就很難再改過來了。

「我知道了。漫畫的分鏡我會全部推翻重來的」

——這種較真很適合往專業方向發展。

儘管被尚人投以白眼,我還是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再點了一杯酒。

我語塞了。確實,爲了讓接下來的劇情展開更加自然,還是插入一些人物那不幸的兒童時期的劇情會更有說服力。我心裏面是清楚的,可我就是不想寫。然而植木先生在我出道前就一直關照着我,他的洞察力實在太過敏銳。

「這個部分可以刪,那個部分可以加」

「我覺得這裏還是有些太着急了。得多加一兩個情節進去纔行」

「對了。差點忘記跟你們說了,已經出版了的全卷漫畫又要加印了」

「看板?」

「冰箱壞了再買一個就是了,我出錢」

老實說,我挺來氣的。但是我也很信任植木先生,我知道他和我們一樣愛着這部漫畫,他也想要去理解我們。這樣的小爭執在改稿的時候經常會發生,因此到最後我也還是沒有說些什麼。我對植木先生的人品和專業能力是很信任的。

傍晚回到家裏,看到那個女人已經離開,我鬆了一口氣。疲憊地躺在牀上,卻隱隱有一股甘甜的芳香。可我腦海中浮現出的面孔卻不是昨晚的那個女人,而是曉海。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當我醒來已是夜半時分。

「不要誤會了。你們的才能和實力纔是最大的前提。當今時代雜誌已經沒那麼好賣了,讀者是想讀到看板作品的最新話纔會去買雜誌。因此其他的漫畫作品纔會被一併讀到。看板作家需要揹負起其他作家的責任。如果這部作品沒有那樣的能力,那麼出版社也不會花錢去捧」

「可出版社還是會用除了實力以外的東西去捧,我覺得這樣做很可恥」

昨天晚上我和尚人、植木先生,還有主編一起去了星級的法國餐廳享用晚餐,那還是我人生第一次去這麼高級的地方。上個月出版的最新卷漫畫銷量非常不錯,接連不斷地加印。昨晚就是爲此而設的慶功宴。曾經擔心會不會被腰斬的漫畫如今一帆風順到了不真實的地步。

「肚子餓了,要不要給你做點什麼」

女人睜開了眼睛。我不得已也只能回答說『早上好』。我還在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可她卻親了我一口,腳也纏了上來,我十分明顯地感受到了曖昧的氣氛,頓時酒醒了一大半,而且心裏慌張得不得了。曉海的面容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我裝作自然而然地支起身子,離開了牀。我必須要讓這個女人回去纔行。

身旁的尚人用力地點了點頭。換做以前,捱了批評之後他一下子就會變得很失落,可他最近卻很是積極。究其原因也比較單純,他有了人生中第一個戀人。

以前不是這樣子的。當時我的漫畫銷量平平,一度面臨腰斬的危機,爲了多多少少地提高一些漫畫原稿的質量,我接連不斷地通宵趕稿,截稿日過後,我突然間很想見到曉海,這種寂寞轉變爲了無論是誰,只要有人在身邊就可以了。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方設法地忍住了。

櫂在東京爲了自己的夢想而奮鬥,我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一樣值得誇耀的東西。

今晚的我有些飄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漫畫會成爲下一部看板作品的緣故。別犯傻了。我用手捂住額頭,有意識地冷卻了一下自己的大腦。每當有一件好事發生,緊隨而來的就會有兩件壞事發生。越是居安就越要思危,人生並不美好。

『櫂?』

「沒啥,你最近怎麼樣」

「一般。還是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家務」

曉海的語氣裏並沒有多少抑揚頓挫。她以前說想要換一個更有價值的工作,經常看招聘網站來着,可是最近沒聽她提過了。也許是在現在的公司裏找到工作價值了吧。

「偶爾也和朋友出去喝兩杯嘛」

『嗯,但是晚上出門的話我媽會很擔心的』

「你媽情況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啊,對了,前陣子我還教了小結做刺繡』

曉海的音調變得明亮了一些,也許是不太願意提及母親的事情。

『北原老師的生日快到了,她說想要給爸爸繡一條手帕啥的』

「男人的手帕不需要刺繡吧」

『這是人家小結的心意嘛,北原老師也會很高興的』

「畢竟他連夾生的曲奇餅都能喫進嘴裏」

高中時代的共同記憶讓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經常和北原老師見面嗎?」

『時不時吧。高三考慮志願的時候他也幫了我很多。不過我現在見小結要更多』

「她和你很親近吧」

『我們偶爾也會聊到你。她也有在看你的漫畫——啊』

「怎麼了」

小達向我展示着他手上最新一卷的漫畫。

我本該無視她的,可是我的手指卻擅自發去了回信。

「每次都讓你陪我幹這種事情,不好意思啊」

被曉海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了那麼一點。當時曉海知道了我那個叫阿悟的朋友是個女生,於是我們就吵了一架。老實說我真沒有把阿悟當女孩子看,不僅如此,因爲當時她的漫畫賣得比我好,我甚至有些嫉妒她的才能。阿悟現在也還是我的朋友。我們在同一本雜誌上奮鬥。我早就已經把那些瑣碎的小事給忘掉了。反倒是曉海居然一直記着這件事情,現在還跟我翻舊賬讓我很是不解。

離開母親家之後,一上車我便向曉海道歉。

曉海的話讓我頓時有些驚訝。她貌似一邊和我聊天一邊在做刺繡。

「因爲和你那東京不一樣」

「確實是在勉強自己。現在不勉強自己可不行」

「我沒這麼想,畢竟我媽也沒好到哪去」

「就算她作爲一個母親有很多問題,但只要櫂你覺得可以的話,那也是一種選擇。旁人沒有權利去給你們蓋棺定論說什麼『不稱職的母親』『好可憐的孩子』」

曉海開車來松山機場接我,在酒店把行李放下之後,我們首先去了母親家裏。她現在和小達在今治站附近的公寓裏同居。自從我去了東京之後,他倆已經談了四年的戀愛。我本以爲很快就會分手,結果卻意外的堅挺。

「這些以前聽你說過了」

(註釋: 雅詩蘭黛旗下的一個彩妝品牌)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銷售助理。就是去跑外勤,按照訂單製作報價書,還有訂貨發貨啥的」

曉海欲言又止,將視線轉向了海面。

「阿悟那件事情。你說在東京,男男女女待在一起不會像島上那樣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

喫完飯之後,我們便迅速地以散步爲由逃跑了。聽着四周那微弱的蟬鳴聲,我和曉海在高中時期經常見面的那個海邊一起漫步。夕陽在安穩的海面上反射出陣陣銀光。

被阿姨這麼一說,我也只好點了點頭。她以前將我視作『水性楊花的女人的兒子』,對我還挺厭惡的,但是現在卻完全不同了。阿姨和我有說有笑,甚至還喝起了酒。她開朗和歡騰得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恐怕過陣子情緒就會低落下去吧。我不少朋友也患有抑鬱症,因此我很清楚。曉海有點擔心地窺探着母親的模樣,看起來一副很對不住我的樣子。

我想起了那個睡在我牀上的女人。她睫毛修長、睡臉白皙,散發着高光的淡灰色捲髮搭在纖細柔弱的肩膀上。她和曉海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啊?有嗎?」

「拿上一大堆零食和飲料」

「這麼說來,那一次的煙花大會,我們赤身裸體地躺着睡覺還被看到了呢,真是給我急壞了」

「我們店裏的兼職也有在看櫂的漫畫哦。我也全都有買回來看的」

曉海笑着說『還是沒有』,從包包裏拿出了格力高的薯條。她說是因爲感覺很懷念,所以才特地拿上的。曉海撕開蓋子,向我遞了過來,我也只好拿起了一根。

我眯起眼睛,緩慢地移動着自己的視野。遠處若隱若現的島影、沿着起伏平緩的海岸線行駛的公交車、轉過身來那狂野生長般的茂盛山林。不斷翻騰的海浪聲如同搖籃曲一般,讓小島上的時間停下了它的腳步。

「不知道,要真能改編就好了」

「櫂啊,你那漫畫什麼時候纔會改編成電視劇或者是動畫片啊?」

「我跟別人說我兒子是職業漫畫家,大家都誇你很厲害呢。要是改編成了電視劇或者是動畫片,肯定就能賺大錢的。櫂,到時候給媽媽買一棟大別墅嘛」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

曉海明明一直在等着我。

「什麼時候能升職?」

「以前我們生怕別人發現,都是分開偷偷摸摸過來的」

「不是你自己說東京和島上不一樣的嗎?」

曉海也像是回過神來那樣,別過了臉。

「工作沒什麼變化的。而且我只是個銷售助理而已」

我在今治的酒店訂了房間住下來。雖然島上也有民宿,但是由於島民們全都是熟人,在一堆伴隨着好奇心的視線中和自己女朋友待在一起實在是令我害怕。儘管曉海母親說讓我去她們家住就好,但那邊在各種意義上也都讓我難以安心。

「在發呆」

「抱歉,我也不應該翻舊賬的。那個,工作上面……雖然沒辦法升職之類的,但是我有努力地在給自己爭取改善待遇。我們那有一個類似於女員工中的大姐頭那樣的人,她今年辭職了。在那之後我就讓男同事們自己去泡茶了,還有就是月經假期的事情,我們公司的月經假期居然要每個月申報具體的時段,如果不是在那個時段裏,就不算作帶薪休假,這樣的規定實在是太反人類了,要是有女孩子月經不調的話——」

「小達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啊。他現在已經在店裏升到主任的位置了」

關於影視化的事情其實已經有好幾個製作方投來橄欖枝了。但是在正式決定之前,還是不要亂說話爲好。尤其是一下子就會得意忘形的母親,千萬不能讓她知道。

我醉醺醺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高中時代的曉海。在我寫故事的時候,她就坐在我窗邊那張牀上穿針引線。每當她微微地動着自己的手指頭,那紅綠交織、五顏六色的珠子都會反射出光芒。她看起來是在施展某種細微的魔法,因此不時偷看的我常常看得入迷。

「爲什麼?」

「青埜,好久不見。你從東京大老遠過來累壞了吧」

曉海的聲音裏開始帶上了些許焦躁。在那個小島上不存在個人隱私。人際關係太過密切,一旦發生些什麼大家都就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這種互幫互助非常自然的生活,要是習慣了的話倒也算是舒坦——

「今天真是忙得夠嗆,下次有機會再找你玩」

「一般。沒啥有趣的」

那個地方雖然並不是我的故鄉,可是用『回到』這樣的表現方式,卻也意外的合適。

「工作怎麼樣?」

我們下到沙灘邊,靠着傾斜的防波堤,把腳搭在沙灘上。

「這裏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啊」

「銷售全都是男的」

曉海的母親出門迎接了我,我朝阿姨低頭打招呼說『久疏問候』。她急急忙忙地招呼我進去,客廳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多到都要放不下了。

我撒謊了。其實昨天是和真帆一起去給母親買化妝品了,買完化妝品真帆說想看看衣服,所以我也只好陪着她給她買了幾件。晚上我們去了一家首次登錄日本的網紅連鎖店裏喫了晚飯,然後一起回了我的公寓,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

『扎到手了』

母親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眼影盤,開始試用了起來。那些閃耀的粉末落在了我的漫畫封面上。儘管母親她盼望我能成功,可是她沒有買過連載我漫畫的那本雜誌,事到如今連漫畫講的是個什麼故事都不知道。她以前跟我說『字太多了,看不明白』。

「我讓你買的東西,你真給我買來啦?」

「曉海你還是沒有變過呢」

「你很累吧。昨天很晚才睡嗎?」

曉海這麼說着,發動了引擎。

要是我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口,那麼肯定免不了又要吵起來,這麼難得的假期拿來吵架也太麻煩了。

曉海換了個話題。車子從今治穿過來島海峽大橋,向着島嶼開去。巨大的橋樑兩側都被湛藍的大海所包圍,前方則被一望無際的藍天佔領。瀨戶內海比我知道的任何一處海洋都要更加明亮。那安穩且耀眼的陽光喚起了我的睡意,等我被叫醒的時候,已經到曉海家了。

「你們是計劃着要結婚纔在一起的吧?」

「沒準吧」

深夜的東京依舊燈火通明,喧鬧繁雜。漸漸習慣於這座城市的同時,我感受到了一個和這裏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一個被大海所包圍的小島,那裏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太陽下山後便安靜得令人心裏發毛。曉海如今就在那個地方,她和我聊着天,做着刺繡。我想象着那幅畫面,糾纏在心中的東西也漸漸地得以解開。在曉海面前,我可以不必努力。

那聽起來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語氣。

「是啊」

「明明是那麼難得的煙花大會,結果我們完全沒看成,而且在那之後也一次都沒——」

曉海高高興興地和我說着話,我附和着她,感到稍微有些犯困。曉海很喜歡和我聊在這個島上的回憶,我也覺得非常懷念。可是,我想我們還太過年輕,還無法愛上那張已經傷痕累累的老唱片上的每一道溝壑。

「果然芭比波朗的眼影顯色很棒呢」

「客氣什麼。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

「東京也有很多難處的。我是覺得和島上也沒太大區別」

「現在在幹嘛?」

母親隨手翻閱了一下被扔在桌上的漫畫,很快便膩煩地合上了,就像是一個玩膩了的孩子那樣。隨後她便將手伸向了我帶來的禮品袋。

在母親寵溺的視線下,站在一旁的小達有些害羞。雖然我和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他確實比之前那些男人要靠譜不少。雖然他倆這麼大把年紀了,在一起四年都還沒有領證讓我有些詫異,但是對於男女之間的那些事情說三道四也沒什麼意義。我只希望這段關係能儘可能地延續下去,哪怕多一天都好。我實在是無比膩煩母親痛哭時的模樣了。

『你沒有在勉強自己吧?有好好睡覺嗎?』

我跟真帆坦白過說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可是她卻說這樣也無所謂。由於我心裏面很愧疚,所以只要真帆向我撒撒嬌,我都會盡量地滿足她的要求,給她買各種各樣的東西。尚人有些無奈,說我們這是單純的金錢關係,可我覺得單純的金錢關係反而更加落得輕鬆。

「上高中的時候,我們每天都在這裏見面呢」

「你說嘛,我想知道你在做些什麼樣的工作」

得到了曉海的愛,心滿意足之後我便像是一個傲慢的孩童般掛斷了電話。距離公寓還有一小段距離,我心情愉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是手機卻又振動了起來。發信的人名字叫做真帆,誰啊。

她很是高興地取出了袋子裏的化妝品。裏面是眼影、口紅、睫毛膏,由於我不是很瞭解這些東西,所以我是讓真帆陪我去挑的。自那之後,我和真帆開始頻繁地見面。

「不好意思啊,讓您費心了」

「知道了,拜拜」

——這事兒和現在有關係嗎?

「你那漫畫不是很火嗎?」

「這樣啊。抱歉,我也沒有考慮到你那邊的情況」

『那你至少要好好喫飯,好好睡覺』

曉海的聲音裏開始帶上了些許憤怒。

曉海小聲地呵責了阿姨一聲。

「現在有便利店了嗎」

「嗯,有事要跟尚人商量」

曉海有些詫異地望着我。

可是比一個勁地聊往事要有趣——我本想這麼說,可是卻沒說出口。

「還好今天天氣不錯。我本來擔心颱風是不是要來了,但好像是錯開了」

「是啊」

「抱歉,我睡着了」

「升職?」

「既然是助理,就意味着總有一天能轉正吧?」

「要來我家嗎?」

盂蘭盆節,我如約回到了小島上。

可與此同時,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那座寧靜的小島纔是我的歸宿,而這個女人不過是幻影,無論我和幻影再怎麼交織纏綿,她也終究只是幻影。

「北原老師發現我們之後,喊我們過去,我當時還以爲肯定會被罵個狗血淋頭」

「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曉海,我突然間好睏」

曉海說的事情讓我以爲自己是不是穿越時空回到了二十年前。我本以爲聊工作會比聊往事有意思一點,可是曉海的職場也讓我完全提不起興趣來。泡茶、月經假期,雖然都是很切實的話題,但是這些落後到不得了的東西還是讓我無趣到了要忍住不打哈欠的地步。

——曉海原來是一個這麼無聊的女人嗎?

曾經有聊不完的話題、每天放學之後在這裏見面也感覺意猶未盡的高中時代如今彷彿離我萬分遙遠。附近的大海獨有的安穩浪聲、令人窒息般的海潮味、夜晚深邃的黑暗、曉海溫熱的肌膚、她脖頸間的香味,全都無比鮮明地印刻在了我心裏,可是唯獨此刻站在我身旁的曉海,無法和那個時候重疊起來。

「我一直有在工作之餘去做刺繡。前陣子瞳子阿姨還說要給我介紹工作呢。她覺得以我的水平,把刺繡當成工作也可以」

就連刺繡的話題我也沒有多少共鳴。在東京疲憊不堪的時候,每當我想象曉海繡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子和亮片的身影,我便能得到治癒,可是如今在她的身旁聽她講那些事情,我卻無聊得犯困。要是結婚的話,我的人選只會是曉海,結婚就意味着現實,意味着那是零距離的日常生活的延續,要是那樣的話,這種無聊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呢。

口袋裏的手機這時振動了起來。那是尚人給我發來的信息,他說漫畫的臺詞有些收不住,希望我能調整一下。植木先生也給我發了好幾條信息。待會得回酒店確認一下才行,還好我有帶筆記本電腦過來。

「你有在聽嗎?」

我一下子反應了過來,剛纔和曉海的對話完全被我給擱置了。

「抱歉,發了一下呆」

「你是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無聊?」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曉海並沒有生氣,只是心平氣和地望着我。那就如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我意識到好像有某些東西就要無法挽回了。

「曉海……和我結婚吧?」

曉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到底在說什麼呢。可是我覺得不能不說了。島上沒有能讓一個女人獨自維持生計的工作,再加上島上的人都知道我們已經交往了五年了,事到如今曉海已經很難再和島上其他的男人在一起了。我應該對曉海的人生負責。

「你說什麼呢」

無奈過後,曉海『回去吧』地岔開了話題。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我明明愛着曉海,可是卻感覺像是被判了緩刑,而這也和我心中對曉海的愧疚連在了一起。

我和曉海牽着手,爬上那傾斜的防波堤,中途我回過了頭。

十七歲的時候,我們無法壓抑住自己的衝動,在消波塊的陰影后做愛。如今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不會再做那樣的事情。可與此同時,我們也還很年輕,真想要去打野戰也還是勉強可以。可我們真的成長了嗎,還是說只是單純地失去了熱情呢。在不得而知中,我和曉海走在午後陽光燦爛的海邊。

井上曉海

二十五歲 夏

「今年的盂蘭盆節我可能沒空了」

櫂現在花錢很不正常。爲什麼和自己同齡的朋友出來喝酒也是由他結賬呢。他還給自己的母親買了一棟公寓,現在阿姨和她男朋友達也先生住進了新房。阿姨還很高興地跟我說『櫂真是個孝順的孩子,看來我教育兒子還是教育得很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介意把自己迄今爲止的人生給全部畫進漫畫裏。

「他們好像還想繼續找你幫忙哦」

「經濟上的獨立和自力更生是兩碼事哦」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可以。也許是因爲興奮,我的心跳也在不斷加速。

瞳子阿姨非常輕鬆地這樣斷言道。

我隔着瞳子阿姨的肩膀,看見了在廚房裏殺魚的父親。以前在家裏什麼都不做的父親,現在居然會——事已至此,我已經不再驚訝了。

櫂觸摸着我的頭髮,我用手摟住他的脖子,說『歡迎回來』。櫂牽着我的手把我帶進房間,我們動作麻利地脫掉衣服,隨意地扔在地上,鑽進了被窩裏。我們沒有做愛,只是牽着對方的手。在櫂的體溫包裹下,我突然間又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櫂還愛着我。可是在緊緊地握住那縷希望之前,我便墜入了夢鄉。

很多人都認爲自己並不平凡,而這些人的大量存在讓櫂感到很是煩悶。另一方面,他也對那些人所擁有的高度自我肯定而感到羨慕。我現在也和櫂有了同樣的想法。

——你不應該說他媽媽的,男人都會因爲這個生氣。

「我什麼也沒有做過,都是因爲櫂而已」

「瞳子阿姨你就好了」

櫂開始給我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衣服、包包、戒指,就像是在便利店裏買果汁那樣不帶眨眼的。可是我卻沒法適應他的隨意,待在那些高級的店裏,只有我緊張得不得了。櫂還帶着我第一次去了叫做夜總會的地方。那裏的人們都穿得很時尚,讓我爲了今天而豁出去買的那條高價的裙子看起來土得不得了。

「我做。請讓我繼續幫忙。還是耳環嗎?」

——我覺得你應該反思一下自己花錢是不是有點太大手大腳了。

——還是以前那瓶威士忌好喝。

要是真能說出口的話,究竟會有多麼暢快呢。月經假期的事情不過是理所應當的要求終於得到了允諾,因此我覺得沒有必要向社長道謝,看到我拿着色紙一言不發,社長的表情好像有些意猶未盡。

比起出軌,對我造成更大傷害的是他在聽我講話的時候,居然困得強忍住不打哈欠。他讓我知道自己在他心裏已經變成了這個窮鄉下地方。小島永遠都坐落在這裏,偶爾回來一次會很是安心,但是一直呆在這裏就會很無聊。

多年來我們一直想要改善的待遇,因爲櫂的緣故在一瞬間就得到了實現。到頭來,還是隻有男人才能左右男人。可是,我真的有資格爲此而感到空虛嗎。我本想着換一份更加有意義的工作,想要從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六年過去,我身處的狀況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我想跟上櫂的腳步,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可我們之間的距離卻大得完全無法彌補。同事們的掌聲並不是給我的,而是給櫂的。

「不過畢竟是女孩子的身體狀況嘛,我們男人也得好好愛惜着纔行」

新家裏裏外外都是那麼的寬敞明亮。那本應讓人感覺到舒坦,可我還是很懷念以前高圓寺那間破舊的公寓。懷念那張因爲太小,所以兩個人只能擠在一起的單人牀。

我沒有問過櫂的年收入究竟有多少。我真想知道的話他應該也會告訴我,但我最近還是儘可能地不去涉足他的私生活。這是爲什麼呢,我逃避着不去直視箇中緣由,一點點地與櫂漸行漸遠。

和櫂在一起八年,如今的他身上總是有着其他女人的氣息。

「他也挺忙的」

「你不去東京嗎?」

「依賴那些有實力的人,也是自己實力的一部分。萬事開頭難,至於手段乾不乾淨交由後人評說就是了」

——買間公寓更加有利於合理避稅。

「我不會打擾你工作的,只是見一面也不行嗎?」

母親含糊不清的口吻就像是那悶熱的夏日空氣,壓到了我的肩膀和後背上。

瞳子阿姨穿着一件寬鬆的棉質連衣裙,一邊縫着珠子,一邊隨心地和我聊天。是不是隻有那些對自己足夠自信的女人,才能坦誠地去依靠男人呢。或者說,正是因爲自己有實力,所以那壓根就不是依賴,而是給予和接受的立場呢。

「設計全部由你自己來定,風格上對方的要求是面向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上次你交貨的那批耳環,貌似都是從城市來旅行的年輕女生們買的。你先做兩份出來,看看下個月月底能不能來得及交貨」

——你心情很好嘛。

我小小的便當盒裏塞滿了昨天晚上喫剩下的水煮菜,我用筷子戳着已經軟趴趴的蔬菜,社長走進了休息室裏。大家都慌慌張張地打算站起身來,社長興高采烈地伸手製止了我們。他走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地向我遞來了一張色紙。

「能夠利用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好,儘管去用就是了」

——你現在太飄了。你已經目中無人了,真的很過分。

櫂和尚人的漫畫去年確認了將會改編爲動畫作品,因此一炮而紅,頻繁地登上各種雜誌和電視節目。我雖然只是在一旁看着,但也知道他到底有多忙。

那些我注意到的事情,櫂並沒有注意到。

瞳子阿姨的表情有些遺憾,可是她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

我握住了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這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

——不應該她說什麼你就給她買什麼的。

「員工的身體健康也是公司福利的一環嘛。要是這些事情被畫進了漫畫裏可就難辦了,如今在網絡上,任何一點事情都會被羣起而攻之,所以還是得小心點纔行」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第一次發現他出軌是在三年前的盂蘭盆節假期,當時他很少有地主動回到了島上。他給阿姨買了很多化妝品當禮物。我問他是誰給幫着挑的,他回答說是阿悟。他說得實在是太過自然,自然得讓我知道他是在撒謊。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一個撒謊不眨眼的男人的呢。在那之後,我就不再信任他說的話了。

「先別管你的工作了,你們有考慮過結婚嗎?青埜就沒想過要負起責任來嗎?」

在我回答之前,瞳子阿姨便開口打斷了父親。儘管她是在奉勸,可那聲『我們』聽起來還是那麼的堅定。無論幸福還是不幸,瞳子阿姨都做好了和父親一同揹負的心理準備,而這是我和櫂沒有的東西。

沉默過後,我下定決心開口了。

「總共十份,週末兩天就全部賣光了」

我高昂起來的心頓時冷卻了下來。如果我孤身一人的話,那我的確想要去挑戰一下。可是爲了支撐我和母親的生活,我不能辭掉現在這份工作。

午休時分,大家都在喫午飯的時候,櫂給我發來了信息。

我不由得發出瞭如同學生般『欸?騙人的吧』的驚歎聲。『島貓』是今年開張的咖啡店兼雜貨店。幾年前開始,有很多人從城市搬到我們島上定居,因此像咖啡廳、家庭餐館、雜貨店之類的時尚店鋪也陸續開張。這些店鋪得益於雜誌和網絡上的宣傳,逐漸成爲瀨戶內海旅行路線的一部分。瞳子阿姨就像是一座橋樑,將小島和這些城市裏來的居民連接在了一起。她經由那些店鋪,給我介紹了一些我也能做的刺繡方面的工作。

回家的出租車上,櫂向我問道。

連休的時候,櫂和尚人在家裏舉行了一個聚會,向我介紹了他們的助理。如今的漫畫都是數字形式的,所以平時少有機會能夠見面,助理們看起來都很緊張,高興地說着『能夠親眼看到憧憬的老師們的工作場地,真的學到了很多』。櫂剛剛來東京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嗎。

遠距離下的吵架成爲了致命傷,而且我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讓我面對櫂硬氣起來。我的縱容最後也導致瞭如今這種默認他有第三者的糟糕狀況。事到如今,我感覺自己也是共犯。

「這次是披肩和迷你包」

「女孩子現在也越來越厲害了。嗯,很不錯」

乘坐出租車回到公寓,我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配備了自動鎖的大門。寬敞的客廳裏面是一張巨大的沙發。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的一角上。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容身之處。我躺在沙發上睡着了,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被開門聲吵醒。

我明明說了自己想說的東西,可我卻全然不覺得暢快,反而被自我嫌惡所折磨。我真的是爲了櫂好才說那番話的嗎?我是不是隻是單純地想要阻止櫂逐漸變成一個陌生的、我所無法觸及的人呢。真的好蠢,因爲那早就已經無法阻止了,櫂早就已經是一個在東京功成名就的人了。

我知道社長這番話並沒有惡意,也正因如此,聽起來反而更加令人噁心。女人的身體就是女人自己的,又不是什麼公共物品,並不需要『你們男人』的所謂愛惜。

看着自己打出來的消息,我最終還是刪掉了這些過分沉重的文字。我和櫂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何時單方面地傾斜,我想,它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水平位置了。

——我不是也給你買了嗎?

結完賬,店員把賬單交還給了櫂。我偷偷地望了一眼,高達十五萬日元的金額讓我腦袋發暈。出來喝一次酒花的錢就已經比我一個月的收入都要高了。

我和櫂的戀人關係在公司里人盡皆知,最近客戶們也經常跟我說什麼『你男朋友真厲害啊』。我只能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容予以回應。我不知道自己和櫂的關係還能維繫多久,當然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別人。

我說到這裏,櫂便開口讓出租車司機停車,他動作迅速地下車然後乘上了另一輛出租車。看着那輛車的尾燈,我在想他這麼晚了還要上哪兒去呢。那個掉在地上的髮圈在我的腦海中劃過,我無力地靠在車後座上,讓司機開車。

「真的嗎」

那個時候,櫂爲什麼要向我求婚呢。我知道在說出口之後,他自己都覺得困惑,我也知道遭到拒絕之後,他鬆了一口氣。其實我當時應該責備他爲什麼要出軌的。可我還是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含糊不清地讓事情過去了。我很害怕責備他會導致我們分手。

前陣子我做了一批單色調的耳環,材料用的是類似於馬賽克瓷磚那樣的提拉珠。雖然賣給遊客的話可以選擇像是檸檬或是橘子之類的主題,但我故意沒有這麼做。那批耳環一個能賣八百日元,十個加起來就是八千日元。算上材料成本和人工費的話,基本上沒賺到錢。雖然稱不上是工作,但徹底放飛自我地去做這批耳環確實也算是奏效了。

——我也變了挺多的,要是你畫進漫畫裏的話,也許會挺有趣的。

作爲孩子,看到他已經不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男性,雖然讓我有些受傷,但是這也讓我知道了人是會不斷變化的。人的改變是寂寞的,同時也是充滿希望的。正因如此,我也知道沒有改變、或者說無力改變是不幸的。母親時至今日也還是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既然得到了成果,多多少少也誇獎一下自己吧」

「你們有好好聊過結婚的事情嗎?比方說具體日期之類的」

原本只是興趣的刺繡之所以會在不經意間開始變成了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要逃避那無論做多少年都只能停留在助理層面的工作,以及逃避那每況愈下的戀愛。我引動那焦躁的絲線,用纖細的針去填滿自己心中的不安。在穿針引線中不斷浮現的閃耀花草、雪花、夜空中的星辰,成爲了我那枯燥的生活中僅此一樣的『美麗之物』。

助理們都稱呼櫂爲老師,而我則被稱呼爲『老師的女朋友』。人羣中有一個表情陰暗的女孩子,我一眼就看出來她應該是和櫂好上了。和年收入一樣,關於櫂出軌的事情,我什麼都沒有過問。因爲在場還有很多女孩子都是相同的表情。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有一次打掃寢室的時候,我在牀和牆壁之間找到了一個掉在地上的髮圈。我故意用那個髮圈來綁頭髮,可是櫂完全沒有注意到,最後連我自己都笑了。

父親把餐盤擺到晚飯的餐桌上,這樣問道。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回答。因爲櫂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他就理所當然地以爲自己的公司有可能會在漫畫裏登場,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天真到了讓我有點想笑。就在我有些爲難不知如何處理這個男人超乎年齡的自尊心時,我想起來,櫂其實也說過類似的話。

「前陣子你給『島貓』做的耳環,客人們評價很高哦」

「這事輪不到我們來操心」

我剛接過社長遞來的色紙,便驚訝地抬起了頭。

我正在院子裏拔草,母親這樣問道。

「嗯?」

「畢竟去年開始就很火了呢」

「對了,你之前說過的那個月經假期的申報問題,公司這邊也決定予以廢止了」

——我回來了,回牀上睡吧。

櫂今年在東京買了一間公寓。五月份的連休我去東京看他的時候,他給我展示了那間全新的、三房一廳的寬敞公寓,和之前高圓寺那間破舊的一室一廳簡直是天壤之別。我有些擔心房貸的問題,可是櫂的回答卻雲淡風輕。

不管是那間能俯瞰地面的高級VIP室,還是下一輪去的那間會員制酒吧,全都是由櫂來買單。看着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桌的貴价酒水,我卻想起了以前和櫂一起喝的那瓶連一千日元都不到的廉價威士忌,這實在是太過可悲。

「我覺得曉海你要是真的往專業方向發展,是一定能賺到錢的」

櫂很是不解。我現在即便漲了工資,一個月的收入也就十四萬日元,我在日常生活中能省則省,如今的櫂一定不理解我的這種心情吧。一想到這裏,我那些藏在心底的想法便噴湧而出。

我頓時火冒三丈。

「加油哦,沒準過陣子你就能把刺繡給當成是本職工作了」

我沒法把這句話說出口。那是我記憶中的味道,而記憶的價值因人而異。倘若回到我和櫂依舊地位平等的過去,也許我能說得出口。可是我們之間的天平早已在不經意間傾斜了,要是再加上些許的重量,也許整個天平都會翻倒。儘管如此,我也還是在想只要儘快恢復平衡,那麼一切都會變得輕鬆起來。

「怎麼可能」

今天開始迎來了第八個盂蘭盆節假期。櫂發來信息說他可能沒空之後,便再也沒有多說些什麼。我也沒有回覆他。最近我們的交流頻率已經跌到了一週一條信息,有時候甚至是兩週一條。如果以這樣的形式自然消滅的話,我想也算是落得輕鬆。比起和櫂分手,去隱瞞和馴服自己心中那種一直無處宣泄、逐漸膨脹的不安反而讓我疲憊不堪。

司機小聲地念叨着,我也只能無力地回了一句『確實』。

——比起這種莫名其妙的體貼,還不如去糾正一下在職位以及薪酬方面的性別歧視問題。

社長離開之後,女同事們都向我鼓掌喝彩。現狀得到了改善固然令人高興,可我自己心裏還是丟人的感覺要更勝一籌。

社長笑着離開了,我作爲員工倒是朝他低下了頭。

——你爲什麼這麼不高興?能不能別這樣子,弄得其他人都要看你臉色。

「能夠自力更生真的很厲害,我好羨慕」

「我兒子是青埜老師的粉絲。如果老師方便的話,能不能讓他籤個名呢?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沉默地拔着庭院裏的雜草。

「你明不明白?要是你現在跟青埜分手了的話——」

玄關處響起了門鈴聲,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逃跑了。我繞過大半個院子,出門迎接站在玄關前的北原老師還有小結。

「曉海」

北原老師朝我點了點頭,他的身旁是留着一頭漂亮黑色馬尾的小結。

「小結,你是不是長高了?」

「高了一釐米。不過還是班裏第三矮的」

小結今年初二了。她今晚要和朋友去參加今治的煙花大會,所以跟我約好了來借浴衣穿。由於浴衣沒辦法自己穿,所以我也幫着她穿上了。

「我家曉海小時候也經常去玩呢。一家人一起參加煙花大會真好呢」

母親給北原老師上了一杯冰的麥茶。

「我就不跟着去了。她都上初中了,肯定還是和朋友一起去比較開心」

「一個人把女兒帶大,還真是寂寞呢」

「是這樣的」

「老師有沒有想過要再婚?」

「還是一個人比較輕鬆」

我隔着拉門聽到了母親和北原老師的對話。患上抑鬱症之後,母親便開始和親戚鄰居們保持距離,但是她跟北原老師還是挺聊得來的。北原老師知曉我們家過去發生過的那些事情。雖然現在才這麼想有些晚了,但北原老師確實是一個很淡然的人。而我和母親都早已厭倦了那些飽含溼氣的沉重的同情。

「爸爸,你看,噔噔!」

小結自己配上了效果音,拉開了拉門,向着北原老師展示自己身穿浴衣的模樣。我本以爲這件白色布料配上淡淡的紅芙蓉色花紋的浴衣有些太過成熟了,但是五官端正的小結穿起來倒也非常好看。

「好看嗎?」

北原老師欣慰地眯起眼睛,看着小結拎着浴衣的袖子轉圈圈。

和那瘦削修長的體型不同,北原老師飯量相當大。大塊的雞肉裹上栗子粉做成的鹹檸檬味炸雞、夏季蔬菜的筑前煮、醃製的洋蔥和火腿都一個接一個地從餐桌上消失了。

我稍作思索,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什麼都沒有。我和櫂在表面上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這段關係的核心已經深埋在了言語無法抵達的深處。七年的異地戀讓我的心疲憊不堪。即便櫂已經開始常態化地出軌,我也沒有和他吵過一次。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如同是沒來得及收穫便逐漸腐爛的果實。

就在我和母親爭論的時候,櫂又發來了信息。

「我很久沒見到你了,所以想和你聊聊天」

「或者你過來?我在國際酒店這裏」

母親帶着小結去了另一個房間,我則給北原老師的杯中倒入新的麥茶。桌子上擺着小結自己烤的曲奇餅,現在她已經不會再把曲奇餅烤得半生不熟了。

「很多」

「嗯。她媽媽的容貌舉止都很漂亮」

我的心中湧起了強烈的焦躁。所以爲什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回來呢?我知道他很忙,所以見不了面也沒辦法。可是既然要回來的話事先打聲招呼也不難吧?自作主張真的讓人很煩。母親卻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我的血頓時衝到了腦子裏去。

我想要的答案其實也不必通過櫂,我自己就能得出。

「抱歉,放完假之後我就得和這部電影的編劇面談了,要是完全沒了解過人家的作品,談話很難開展的」

「人青埜這麼忙都肯回來看咱們,你這孩子」

「老師,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很可憐的女人」

迄今爲止那些全部被我藏在心裏的話,已經快要將我吞沒。

櫂的視線並沒有從屏幕中移開,他只給了我最低限度的回答。

櫂有些不可思議地反問道,這讓我氣得牙齒都在發抖。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這個不可能」

「誰知道呢。我和櫂沒準已經走不下去了」

「爲什麼?」

「沒有」

「工作上發生了什麼嗎?」

「全都很好喫。井上的手藝真的很不錯」

『因爲我怕吵架了就會分手』——這句話太過丟人,我說不出口。

「你對這一點有自覺正說明了你相當理性」

我好久都沒有見過說話這麼自然的母親了,因此我也很高興。正當我享受着難得的和睦晚餐時,手機裏卻收到了一條來自櫂的信息。

「看老師大快朵頤的樣子真是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櫂說他在今治。還問我待會能不能過來」

「不用了,我喫過了」

櫂之所以沒能和我分手,也許是因爲在他心裏,我是一個一直在鄉下等着他的可憐女友。面對我那自暴自棄般的疑問,北原老師只是挑了挑眉。

「嗯」

來到酒店的房間之後,櫂姑且給我道了個歉。

「你好好想想,告訴我」

「如果你這都不滿意的話,那我以後不回來了」

「你很忙呢」

自己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選擇權永遠都掌握在自己手裏。

「發生了什麼嗎?」

櫂這句如同威脅般的話語,使我感到自己心中有些東西沸騰了起來。爲了讓苦澀的藥物容易入口,人們常常會用一層糖衣將其包裹起來。而將櫂話語中那層薄薄的糖衣給剝下之後,我便能看見他那番話的本質。

只不過那需要莫大的勇氣,所以我才一直假裝視而不見。

「怎麼了?」

「這麼難得的假期跑來打擾你們不好意思啊」

「你最近除了工作以外,還看了什麼電影?」

一上車,我就向北原老師道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你這種就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就是因爲這樣我爸纔會——」

「青埜現在已經是學校裏面的知名校友了,學生們都很憧憬他。你作爲他的女朋友應該也很驕傲吧」

『如果你事先打聲招呼的話,那我就留出肚子來了』——這句話我藏在了心裏。

我正是因爲想要從櫂那裏得到答案,纔會這麼痛苦的。

櫂從房間的冰箱裏取出一瓶礦泉水,倒進杯裏放到桌上。他一邊喫着客房服務喊來的貴得離譜的咖喱飯,一邊用平板電腦看着電影。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他對面。

「你和青埜吵架了嗎」

「櫂他飄了,而我也自虐得停不下來。我們都沒有去爲對方思考,而是優先於自己的快樂或是痛苦」

『你大老遠跑回來,就是爲了來看電影的嗎?』——這個問題我也沒有問出來。我知道櫂工作很忙,我也知道他看電影是爲了工作。可是這又怎麼樣呢?櫂會對其他人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情嗎?爲什麼當着我的面做就覺得我不會生氣呢?

「畢竟你總是自己思考、自己反省、然後自己得出答案」

在老師有些強行的催促下,我只好站起了身。換好衣服走出家門之後,北原老師已經在車上了。我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對了,我記得我那還有曉海以前的髮飾呢,小結,你跟我過來」

「那他忙也不能不管我這邊的情況啊」

「沒有」

「沒事的,反正我們也閒得沒事做。小結她穿浴衣真的很好看呢」

「老師,我」

「你這孩子還真是不可愛,你坦誠地感謝一句,男人就會很開心的」

「嗯,可以啊。但我要是真的沉迷工作的話,我就不會回來見你了」

北原老師開口打斷了我們。

「你倆有着超乎自己年齡的理性,甚至可以說太過理性了。再任性一點其實也是一種選擇」

可是我又覺得自己做不到。由於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小時候的櫂忍受了太多,也不得不放棄了太多。這造就了他那種如同深情般過剩的溫柔。他的溫柔與當斷不斷的軟弱之間並無不同。

北原老師高興地微笑着,他眼角下的皺紋擠到了一起,表情很是溫柔。

「告訴我名字」

「總之很複雜。不說這個了。我肚子餓了,找點東西喫吧」

起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是蠻高興的。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施加了一道詛咒,他要我當一個『懂事的女人』。而那道詛咒在今天導致了我對母親那番話的過激反應。『坦誠地感謝一句,男人就會很開心的』——也許真的是這樣吧。可我那些說不出口、一直藏在心裏的不滿要如何宣泄呢?我一直藏着、掖着,直到——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想聊工作。

「可是這麼突然」

「我覺得你這樣很聰明。青埜恐怕也是這樣的類型」

「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因爲北原老師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因此我很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了口。不可思議的是,說出口之後,我便能接受和櫂分手已經是並不久遠的既定未來。

「你們約好了嗎?」

小結和朋友們看煙花去了,我便留北原老師在家裏喫晚飯。和母親兩個人喫飯的時候菜式總是比較清淡,因此我久違地做了些炸雞。

聽到我的問題,北原老師抬頭仰望着了無一物的天空。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制止了我,我估計我會對我媽說一些很難聽的話。我平時其實是能忍住的,可也許是被她給戳到了痛處。沒準就是因爲我知道她的話其實也有一定道理,所以我才朝她發脾氣」

「就算有自覺也好,什麼都無力改變,所以還是很蠢」

『我這麼大老遠跑過來』——這句話我也藏在了心裏。

「應該還好吧。就是看起來特別忙」

「那他難得回來一趟,讓他過來唄」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蠢?」

「青埜他最近還好嗎?」

櫂露出了一副無比困擾的表情。

「我回來了,現在在今治,待會能去你家嗎?」

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我工作很忙。本想着今年的盂蘭盆節假期見不到你了,可是爲了見你一面,就算只是一小會兒也好,我也還是騰出時間過來了。這是因爲我喜歡你才這麼做的。所以工作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希望你能理解。把櫂剛纔的那番話給總結下來,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意思。

也許真的是個大美人吧,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成年人會如此直白地給出誇讚。

我語氣強硬地這樣說道,櫂這才終於從平板電腦上抬起了頭。

「我不知道」

「爲什麼不吵一架呢」

「你去收拾東西吧」

「你也喫點唄?」

「你那電影一定要現在看嗎?」

「我送你過去吧」

「抱歉,這麼着急喊你過來。我出門之前來了一些很麻煩的事情要處理,搞得我焦頭爛額的」

「我準備去今治買點東西。所以剛好順路」

「電影好看嗎?」

「不知道,纔看到一半呢」

——要是把他甩了就好了。

北原老師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他是一個很強大的人,也許正是因爲如此強大,所以他也不需要別人吧。可我和他完全相反,因此北原老師的話在我聽來是那麼的正確。

「只要你自己不覺得自己可憐,那麼別人怎麼想又有何妨呢」

櫂隨意地搪塞過去,便打開了客房服務的菜單。自從第一次出軌以及求婚之後,櫂就再也沒有和我詳細地聊過他的工作。雖然我不動聲色地表示過『想聽你談談』,可他也只會嫌麻煩地以一句『我累了』把我打發掉。

我不由得驚訝地喊了一聲。

「小結媽媽應該很漂亮吧」

『你要是喜歡我的話就給我忍着。不然我們就玩完了』。櫂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瞧不起我的呢。我知道櫂很忙,可是知道並不代表我就能全盤接受。

我並不是一個僅僅爲了治癒你而存在的軟乎乎的玩偶。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會思考、會隨着時間的經過而不斷變化、會受傷也會高興,我是你的女朋友。可是究竟要怎麼樣才能讓櫂明白呢。『我愛你』這句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無比空洞,而就算和櫂肌膚相親,我也不覺得他就能明白我的心情。

「你最近看了什麼電影?聽的音樂也可以,和我聊聊唄」

櫂疑惑地望着我,他的表情訴說着『你現在一定要和我聊這個嗎?』我其實也不知道。正是因爲不知道,我只能期盼着讓一切都回到原點,回到我和櫂四目相接、無話不談的那些年。

「我看了一部老電影,叫做《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

櫂很不情願地開口說道。

「講什麼的?」

「一對戀人消除了自己記憶的故事」

「原來櫂你也會看戀愛電影啊」

「雖然算是戀愛電影,但又不全是。有點科幻電影的影子,故事本身充滿了謎團,結構錯綜複雜。你知道嗎,這部電影還拿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原創劇本」

「不知道」

「電影的演員也全都很有名」

櫂向我羅列了一大串電影演員的名字。

「你都不認識嗎?」

「聽過名字,但是想不起來長什麼樣子」

櫂唸叨了一句『哦』,很不耐煩地讓視線回到了平板電腦上。

被他當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讓我心中的羞恥開始不斷地膨脹。可是我要上班,又要做家務活,還要照顧母親,休息日裏我還要把刺繡當成工作來對待。我爲了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根本就沒有時間像學生時代那樣看電影、看書、聽音樂。

「前陣子我接到了一個刺繡的大單子」

櫂看着電影,又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我之前交貨的那批耳環大家的評價都很好,一個週末就把十件全都賣完了」

我的手中空無一物,二十五歲的夏天也走向了結束。

我說這些話,究竟是想要證明些什麼呢。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們分手吧」

「既然瞳子阿姨都這麼說,那不挺厲害的嗎」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對我啊」

「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

「不是……我……對不起」

晾衣服、打掃衛生、傳閱板報,這麼說來,前陣子佐久間家的奶奶給了我一些蔬菜,還沒給人家回禮呢。不知道用親戚送的西瓜拿來回禮行不行。昨天剛剛拔掉了院子裏的野草,但是過了一個星期應該就又會覆蓋整個庭院。這麼麻煩要不還是用除草劑算了。做晚飯之前出去買吧。廚房清潔劑好像也用完了,那個也得買上纔行。

「我有在聽」

「能賺多少?」

「我是不是應該去推銷一下自己的產品呢。櫂你怎麼想的?」

「你坦白地說你已經不喜歡我了,不就好了嗎」

「我們結婚吧」

櫂實在是太殘酷了。在這種時候,面對這迫不得已的求婚,怎麼可能會有女人感到高興呢。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已經腐爛,就剩從樹枝上掉下來摔個粉碎。可是櫂事到如今都還是沒能做出決斷,反而向我求婚,把問題的答案推到我這裏來。Yes和No的二選一。那麼我也只能給我們之間的關係揮下最後一刀了。

櫂的表情中開始染上了憤怒。他拉着我往牀上走,我們糾纏着倒在了牀上。櫂試圖用手解我的衣紐,我也抓住他的手用力地甩開。櫂試圖將手伸進我的裙子裏,我便扭動着身體拒絕。我們一會上一會下,像野獸一般扭打在了一起。在一通恐嚇、動粗、拼命的攻防之後,最後我們都筋疲力盡地在牀上癱倒成了一個『大』字。

「算上成本和手工你還有得賺嗎」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作爲對興趣的延伸開開心心地去做就好」

將所有的心聲和慾望都羅列而出之後,我頓時回過了神。

在那空虛的煙花聲中,走投無路的我閉上了雙眼。

你跟我說一聲『不要走』。

在離開房間之前,我走近了那扇能夠將大海盡收眼底的窗戶。和櫂分手之後,我再也不會有機會住在這樣的酒店裏了。這麼難得的海景,我想要在最後好好地看一遍。

「雖然十件耳環只能賣八千日元,可披肩和迷你包是大件物品,如果客戶口碑好的話,沒準其他店鋪也會給我訂單,我覺得以後能賺的錢應該會越來越多的」

櫂氣喘吁吁,聲音中夾雜着焦躁。

「你好好聽」

「……這不就和我媽一樣了嗎」

可他還是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又一次艱難地閉上了眼,讓櫂強行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中。

我到底是在較什麼勁呢。說什麼『因爲要維持和母親的生活,所以不能辭職』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嗎,可是那徒有其表的自尊心還是在不斷煽動着我。

「都說了有在聽了。曉海,我今天真的要把這個看完——」

二十五歲 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無法平等地對話了。像是哄小孩子一樣隨便地摸摸頭,他就以爲我已經滿足了。可是真正讓我如此痛苦的,我想還是自己那遭到輕視和侮辱的現實。我無法在如今的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的價值。所以我沒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只能把不滿都給藏在心裏,以至於毒害了自己。

已經灌滿到邊緣的東西終於滿溢而出。我已然束手無策。

「能不能不要這樣啊!」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頓時被染成了一片空白。

「不去」

我馬上就會回到那裏。

「嗯,不過別把自己累着就好」

無法自力更生的束縛、生活的基礎都被一個名爲丈夫的陌生人所握在手中的不穩、丈夫會不會在某天突然間離開的恐懼、通過母親,這些感覺已經陪伴了我很多年。我十分珍視母親,因此我也不想變成她的樣子,我也不能變成她的樣子,我是這麼想着一路堅持到了今天。可是如今的我卻——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回答。對我來說這相當厲害了,可是對於櫂來說——

那句我一直想說,可是卻怎麼樣都說不出口的話,如今終於得到了宣泄。短短的五個字聽起來輕盈得讓我自己都覺得驚訝。太好了,我打死都不想讓這句話聽起來太過沉重。櫂迷茫地眨巴着眼睛。

時間果然無法回到過去,躺在我身旁的是二十五歲的櫂。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墜入了夢鄉。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他的眼袋上有着黑眼圈。也許他真的很忙吧。我現在才察覺到他真的是犧牲了睡眠時間來見我的,愧疚與能否破鏡重圓的留戀在我心中翻湧。

在櫂一番思索之後。

想到這裏,我便發現問題的根源其實來自於我自己。

「賺到錢就是專業的了」

我又將話題給延長了。

我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了。我的鼻腔深處伴隨着痛楚開始溼潤了起來。不準哭。要是在這裏流眼淚的話就輸了。

我站起身來,櫂抓住了我的手。

「……你到底想怎麼樣」

「高中的時候,我們在島上看過煙花是吧」

「我回去了」

昨晚被黑暗所完全吞沒的世界如今閃耀着絲絲光芒。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的太陽將水平線給染成了橙色。小島的影子在安穩的大海彼端若隱若現。那是一副如夢如幻般美麗的景色,前提是我僅僅站在這裏遠眺。

「這個很厲害嗎?」

櫂愣住了。

「這不是什麼突然間。很久之前開始我們就已經變成這樣子了。櫂,你要是覺得我有什麼不對的話你就說出來啊。能不能不要老是嫌麻煩地應付我啊。你和我吵一架也好啊」

「八千日元」

櫂,你醒醒。

「我知道。但是真的對不起。那個,怎麼說纔好呢……」

「不用這麼拼的」

「咱們現在去看吧」

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染上了淡藍色。櫂睡得很死,我鬆開他的手,下牀整理好了被弄亂的衣服。

你快醒醒。

「十件就是八萬,作爲副業來說確實挺不錯的」

「沒看到」

面對將自己的愛好變成工作,並且已經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櫂,我感覺自己的天真都被他給勾勒了出來。一種和剛纔既然不同的羞恥再次向我襲來,我腳下的陣地也在不斷削減。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身旁。

櫂點了點屏幕,把剛纔沒有看到的段落往前倒了三十秒。

那座小島不是夢,而是我的現實。

「我說我要回去了」

穿過大橋,在一如既往的公交車站下車,沿着早已司空見慣的海岸線走路回家。早上一醒來就打開洗衣機,然後開始準備早餐。喂起牀的母親喫藥,和她一起喫早餐。今天休息,所以要把平時堆下來的事情都給完成。

「瞳子阿姨也說我可以往專業方向發展」

「突然間幹嘛啊」

「你聽我說」

櫂有些驚訝地望向了我。

在我和櫂凝望着對方的時候,窗外突然響起了空氣炸裂的聲音。煙花大會好像開始了。我望向窗外,卻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街燈和一片漆黑的瀨戶內海。唯獨那沉重得能讓內臟都爲之震顫的煙花聲在房間裏迴響着。

「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另一個自己時常在耳邊跟我說『現實就是這樣子的』。把自己心裏的小算盤全都收起來,將錯就錯地認爲自己還愛着櫂就可以了。這樣一來,他就能帶我離開這個地方,而我只要依賴着他就可以了。我已經不想獨自在社會上奮戰了。我也不想去工作了。我也不想在月底爲了錢而發愁。我不想再度過那些因爲對未來的焦慮而輾轉反側的夜晚。我想和一個很有錢的男人結婚。我想成爲一個家庭主婦。我想給他生一個孩子,然後在丈夫的庇護下安心地度過餘生。

櫂皺起了眉頭,隨後又馬上舒展了開來。

「爲什麼好端端的非要吵架啊」

「你在說什麼啊」

我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想必以後也會一直這樣過下去。這一切如同一部無聊的電影般在我的腦海中播放。我雙手撐在窗邊,臉頰有些發癢,昨天一直忍耐着沒有掉下來的眼淚如今從我的臉上滑落,它們掉在我的手背上又輕輕地彈開。我的意志力已經無法阻止眼淚的滑落,只好用手背不斷地去擦拭那橫流出來的鼻涕。那種滑溜溜的感覺讓我又想哭又想笑。

「可是要往專業方向發展的話,還是得考慮着未來有所行動纔行」

青埜櫂

我固執地緊閉着眼睛。等到下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我們能不能回到高中時代呢。如果真能回到過去的話,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場煙花。又或者,無論回去多少次,我們都會難堪寂寞地在煙花下纏綿交織呢。

「我又不是專業的,而且我覺得比起利益,還有其他更加重要的東西」

這些不斷重複、令人生厭的現實才是我的容身之處。

「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櫂唸叨道。

「爲什麼?」

我躺在櫂的身旁,重新思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喜歡櫂,想和櫂一直待在一起。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他的感情不再是單純的愛情,而是混雜上了其他東西。我想要從小島和母親那裏得到解脫,所以把櫂給看成是了一張能讓我逃離的護照,我想和他結婚的願望本就並不單純。

可是在那空空如也的蒼白中,火焰卻突然間升騰了起來。

那個時候的我們都深沉地愛着對方,還沒等到煙花開始燃放,就躲在消波塊的陰影中開始纏綿交織。我只記得我隔着櫂的肩膀,零星地看到了一些盛開在夜空中的火花。

「我們分手吧」

就算我依賴着櫂,這份不安和焦躁也不會得到消除。

我必須要守住自己僅有的底線。

厲害的不是我,而是瞳子阿姨。我的羞恥又強烈了幾分。

這樣的話,我就能變成一個笨蛋。以後不管有再多艱難痛苦的事情,我都能傻笑着捨棄掉自己。可是櫂沒有醒來。我只能回到那座小島上。清晨的大海一片寂靜,伴隨着櫂深沉的呼吸聲,心如死灰般的感覺向我襲來。

櫂的視線又回到了平板電腦上。

沉默良久過後,我聽到身旁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櫂被嚇了一跳,望向了我。

「不對,是十件八千」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子啊!」

我驚訝地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和怒不可遏的曉海對上了視線。

我們剛纔還在稀鬆平常地閒聊,因此她突然間發火讓我嚇了一跳。曉海一直較勁說什麼『之前在瞳子阿姨那裏接了一些刺繡的工作,以後的訂單會越來越大』,可算上成本和手工費就基本上賺不到任何錢,我覺得這多少有些奇怪。不過曉海自己也要支撐家裏的生計,所以沒法隨隨便便地辭職,因此我才說當成興趣好好享受就是了,可曉海卻說想要往專業方向發展。

——太天真了。

這就和小孩子口中說的『我長大以後要開一家花店』沒多大區別。作爲一個把愛好變成了工作的人,我早已飽嘗箇中艱辛,因此我對曉海的天真有些來氣。如果真的想往專業方向發展的話,就必須要捨棄掉很多東西。但是作爲曉海的男朋友,我還是想要支持她。

我將那些就快要脫口而出的難聽話給忍了回去,繼續看起了電影,讓曉海的話左耳進右耳出。我沒有必要和她聊工作,工作和同事聊就已經足夠了。可話雖如此,我最近和曉海聊書本、音樂、電影,她的反應也變得很是遲鈍。我本以爲她是一個更加有趣的女人,但我也能連同這份無聊一起愛着她。

『我覺得你沒把曉海當女朋友,而是當成自己老家了』

尚人以前這麼跟我說過。我當時用一句『有什麼不好嗎』給出了回答。無論好壞,『像老家一樣的女人』都是特別的。不需要什麼古古怪怪的刺激,還能從她身上得到一種安心感,那是同事和朋友們無法給予的。我想通過曉海治癒自己那疲憊的日常生活。

『那你去按摩不也行嗎?』

我嘴上說着『不一樣』,轉過頭就去聯絡了自己的情人,就像是預約按摩那樣。我通過出軌填補了和曉海之間逐漸淡薄的戀愛悸動,釋放自己的性慾。有些女的偶爾會說什麼讓我和曉海分手,到了那種時候我就會和她們保持距離。老婆和情人之間的差距我想就在於有沒有『保護她直到最後一刻』的責任感。

『你既然說是老婆,那爲什麼一直拖着不肯結婚?你讓曉海等了這麼多年,還三天兩頭地出軌,你這也太奢侈了。以後肯定會出問題的,到那時候你再後悔可就晚了哦?』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考慮的』

『我就不明白你有什麼要考慮的,男的和女的結婚又不違法』

尚人的男朋友小圭今年上大學了。他倆雖然一直都死心塌地地愛着對方,並且一路走到了今天,可是日本並不承認同性婚姻。每當尚人喝醉了他都會悲觀得不得了,有時甚至還說想去尋死,我也只好罵他一句笨蛋,拍他的腦袋。

純粹和細膩是尚人的優點,但與此同時也是他的弱點。在網上看到惡言相向的評論,他很快就會消沉下去,重新振作起來也需要很長時間。而他要是精神狀況不好,那麼漫畫的原稿也會跟着出問題。

『不過,我是覺得櫂你只要老老實實結婚就好了』

在場的植木先生給我打圓場,可我也只能含糊其辭。

如果結婚只是我和曉海兩個人之間的問題,那我完全沒有拖延的理由。可是曉海母親是跟着曉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麼應付自己母親。我不知道怎麼應付並不代表我討厭她,因此我不想被捲入親情那矛盾的雙螺旋中。

——不能再讓曉海這麼等下去了。

我和曉海在東京和瀨戶內分居了七年,曉海母親的狀況依舊時好時壞,看不見好轉的跡象。拖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指望她能好起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和曉海結婚的話,肯定就得和阿姨住在一起了。在如今這個數字化全盛的時代裏,漫畫在哪裏都可以畫,我這個原作者也不是說非得待在東京。可是,待在那座小島上依舊令我感到窒息。

到了盂蘭盆節假期的最後一天,我果然還是生氣了。這三天裏我不斷地給她發道歉的信息,可是她卻連看都沒有看過。她也不接我的電話。雖然當時我確實是做錯了,可是我很忙這件事情無論是誰都是一目瞭然的。既然曉海已經差不多是我老婆了,所以希望她能理解我。結婚之後便是日常生活的不斷延續。就算我對她疏於關心,也不至於要吵着分手吧。

『我一直都有聽尚人說那些事情,所以我是相信他的。主編也是相信他的。公司也不希望輕而易舉地捨棄掉這麼重要的人氣連載作品。我們有法務部門,我相信他們會好好地保護作家和作品。我身爲你們的責任編輯,也會去盡力處理的,所以希望你們能給我一點時間。事情有什麼新的進展我會馬上聯繫你們』

母親非常少見地給我打來了電話。

「你要多少」

我和植木先生商量關於物品變更的事情,讓尚人重新作畫,等到整體的修正都開始有眉目了,已經是盂蘭盆節的第一天下午。在這期間工作上的聯絡也如同潮水一般湧來,不管是前往羽田機場的出租車上,還是飛往松山的航班上,我都在馬不停蹄地工作。尚人也給我狂發信息,他好像無法接受這一次的修正,畢竟他是一個十分講究的人。

——這下是真的搞砸了。

『真是搞不懂你們。但反正肯定是你的錯,你趕快去給人家道歉』

我也沒指望他回答我,默默地收拾好了桌子上亂糟糟的空啤酒罐。

「欸?那尚人會被逮捕嗎?」

我退了房,晚上回到了東京。假期結束之後工作上的聯絡便蜂擁而至。儘管在酒店房間裏我也在磨磨蹭蹭地工作,但是回到自己家之後,在工作室裏打開電腦我便切換到了工作狀態。曉海的事情很快就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這裏纔是屬於我的日常生活。

「情況很複雜」

「我想和你見一面向你道歉。今天能去你那裏嗎?」

『我打算和小達在今治開一間便當店』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怎麼回事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好想回去。

「你聽誰說的?」

「哈?」

曉海的信息讓我回過了神來。雖然到最後完全變成了我的自作主張,但我想曉海應該能理解我的。我的這種安心感和輕視本質上如出一轍。

「或者你過來?我在國際酒店這裏」

我姑且給曉海發去了信息。

「又是國外版本的事情?」

我心裏只剩下了這樣的想法。雖然對我來說,只要能見到曉海,我就能得到治癒,可以對曉海來說,看到我這個和她待在一起也是滿腦子只有工作的男朋友,她一定很生氣吧,她會覺得自己遭到了輕視。雖然也有時機不太好的原因,但我還是反省了一下自己這種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偷懶和敷衍。

尚人沒有回答我。我連着喊了他幾聲,卻聽到了尚人吸鼻子的聲音。隨後他就開始聲淚俱下地給我道歉。

還沒等我打聲招呼,植木先生就已經開口了。

「我到了」

八年的感情不可能因爲這麼一句輕快的『我們分手吧』就宣告結束。反倒是因爲聽起來太過輕快,我也知道那是曉海一時的氣話。現在是我應該道歉的時候了,而這一次一定要足夠真摯。

『櫂。出事了』

和曉海分居的第八個盂蘭盆節假期到來了。我本想着和過往一樣,和曉海共同度過長假,可是隨着動畫化的順利進行,第二季和電影化的製作也隨之決定。爲了給電影增添亮點,身爲原作者的我需要給電影重新構思一個劇本,這更是讓我忙得焦頭爛額。

『我都跟你說過同性戀是一個無限接近於灰色的世界了。這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會根據人們的意見和看法而改變。也正因如此,對方也會抓住我們不能自證清白的點猛烈進攻』

「昨天對不起。我錯了」

我在門口喊了一聲,果然也是無人應答。我推門進去,客廳裏窗簾緊閉,一片漆黑,尚人裹着毛毯躺在沙發上。

「你這開的什麼玩笑」

我給曉海發去了信息。就算我過去見她,我也肯定要兼顧工作。儘管曉海總是說無所謂,可每次和她見面,看到我在工作,她都會很不高興。而且不僅僅是曉海,我那些情人也都大抵如此。她們沒有通過話語,而是用身體告訴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希望你的眼裏只有我』。我的心情很是不可思議。我心中喜歡和想要珍視對方的感情和『我工作很忙,你先等會兒』的現實爲什麼就不能共存呢。

我當時強行地把曉海給按倒在牀上,可是卻遭到了她的拼死抵抗。這還是我第一次被曉海拒絕。我支起身子,感覺渾身都沉重得不得了。我明明睡了一覺,可是疲勞卻不見絲毫的緩解。我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拿起手機,又躺回到了牀上。時間已經是下午了。曉海應該回家了吧。我看了一眼信息,她果然什麼都沒說。

「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對你說」

我真的有能力支撐起我和曉海、以及雙方的父母嗎。很多人都說那種像是累贅一樣的父母捨棄掉就行了。他們的確沒說錯,可即便深諳這個道理,血緣關係也沒法輕易捨棄,正因如此纔會那麼棘手。如果世上一切都能用正確與否予以決定的話,那麼一定會很輕鬆快活吧。

「什麼叫性侵未成年人啊,有病吧。在高中畢業之前他倆出去約會頂多就是牽個手,晚上八點前準時回家。尚人對待這段關係有多認真我們都知道的啊」

「喂,我聽植木先生說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對不起』

『我車站附近偶爾撞見了曉海,我問她你最近怎麼樣,她居然說你們已經分手了,給我嚇死了。我問她爲什麼,她卻說情況很複雜。所以你們到底怎麼了』

我強忍住了沒有怒吼出來,對着植木先生髮火可就找錯人了。

「尚人什麼都沒有做錯不是嗎。爲什麼就不能堂堂正正地——」

我和曉海一直沒有聯繫,時間很快就要入秋了。儘管忙得不得了,但是在盂蘭盆節之後幾乎兩個月都沒有聯繫,曉海的固執看來也是相當不得了。這樣子如果我不主動去道歉的話,事情可能真的要變得麻煩起來了。在我苦思冥想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中途,電話裏開始傳出雜音,植木先生也給我打來了電話。

「知道了,等下打給你」

『起訴我們的是小圭的父母』

『小圭的父母當然也心知肚明。但是你要知道,同性戀是一個無限接近於灰色的世界,正因如此,你沒辦法斷言說尚人就是清白的』

再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母親現在和小達相處得還挺好的。可是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男女之間的關係總是會突然間破裂。要是她和小達分了,那肯定又要黏着我了。

『櫂,你是不是和曉海吵架了?』

『從法律的角度上看勉強算是沒問題。在性犯罪條例裏面也符合‘真摯交往’的範圍』

『有律師跑到我們出版社來了,說尚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

『是有一點小事想讓你幫幫忙啦』

我本以爲是曉海沒法拉下臉找我和好,所以才通過母親來接觸我,然而。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子啊!

「都說了別道歉了,這事兒你又沒有做錯」

『我都幫你全部叫停了,不用擔心』

尚人還是在一個勁地給我道歉,我只好掛斷電話去尚人家裏。他家離我兩個車站,也是在同一時期作爲合理避稅的手段買下來的公寓。我按響門鈴,可是沒人開門,我只好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當時因爲截稿日和有個萬一的時候而相互交換了備用鑰匙真是明智之舉。

「今年的盂蘭盆節我可能沒空了」

我不是在擔心,而是在憤怒。可是我的火氣不應該撒到植木先生頭上,那我應該宣泄到什麼地方呢?我找不到答案。當事人受到的傷害肯定比我要大。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呢。我想了想,發現只有一件事了。於是我掛斷電話打給了尚人,他馬上就接通了。

到頭來,我還沒來得及聯繫曉海就住進了今治的酒店裏。尚人還在生悶氣,植木先生則給我發來了一大堆假期過後對談人員的資料。裏面還有幾部推薦我去看看的電影。我明明已經告訴他我要休假了,看到那堆積如山的工作事項,我沒忍住咂了咂舌。

「你還活着嗎?」

「可要是連載暫停了,這不就等同於我們承認了那是黑的嗎」

「所以這事兒最後會怎麼樣?」

『出版社被追責了,說我們讓那種涉嫌性侵未成年人的作者在雜誌上大行其道、宣傳他的作品、甚至還在電視上面放映,認爲我們在道德責任上有缺失。既然無法從法律上予以懲罰,那麼就取而代之地給予尚人社會性的制裁』

我『好好好』地敷衍着她,看到母親以爲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吵架,我也鬆了一口氣。雖然隔了這麼久彼此之間都沒有聯繫,但我也覺得應該由我主動提出和好。

「我回來了,現在在今治,待會能去你家嗎?」

——相互之間還是都冷靜一下比較好吧。

——但是,這也不至於提分手吧。

「……你爲什麼不罵我」

『小達他年輕的時候在京都的飯店裏工作過。他也有廚師執照,我們已經找到了精裝修帶設備的鋪位,就是手頭上的錢不太夠』

我頓時啞口無言。

「你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把筆記本電腦、戒指以及換洗衣物都給塞進包裏,正想着打個電話給曉海,告訴她我要回去,植木先生卻給我打來了電話。他說在預備發行的下一冊漫畫裏面,有一個作爲故事情節而用到的物品好像會在國外引發問題。如今不管是紙質漫畫還是電子漫畫都好,國外也是能買得到的,因此不能在這些層面欠缺考慮。

待在出版業界裏面,人對於時間的感覺會變得奇怪。現在才十月份,可是手頭上的事情全都是明年的,甚至連後年的事情都有,由於視線一直放在未來,導致我對當下變得敷衍了事。

『各種雜七雜八的費用加起來,也就需要個三百萬左右吧』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穿着已經兩天沒換的衣服去了百貨商場,衝進了一間有名的品牌專營店裏。我說自己是來買求婚戒指的,因此店員給我推薦了鑽戒,可我最後還是選擇了祖母綠戒指。這是養育了曉海的那座小島上大海的顏色。儘管心中有着諸多不安,但是解決了一個問題,新的問題就又會接踵而來。關鍵還是在於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做出決斷,而那個機會無疑就是現在。

「我進來了哦」

雖然曉海沒有回我,但我也知道她性格耿直。也許她原諒我需要一些時間。我告訴自己現在應該耐心地等待,便一邊泡澡一邊用平板電腦繼續看電影。到了晚上曉海也還是沒有回我,我飢腸轆轆,但是想着今天要和曉海一起喫飯,所以我還是隻喝了杯咖啡。結果在杳無音信之中,三天就過去了。

「那不就沒問題嗎?」

就在超負荷的工作讓我整個人都快要炸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坐落在安穩的瀨戶內海上的小島。它那優美的風景甚至令人昏昏欲睡。無聊意味着安穩,安穩也就意味着安心。雖然那座小島不是我的故鄉,但是我強烈地意識到,曉海所在的那座小島,纔是我應該回去的地方。

『……對不起』

母親頓時高興地歡呼了起來。說着什麼『謝謝你啊,不愧是我的好兒子櫂,等我們生意好了一定會還給你的』,我並未在意那薄如蟬翼般的約定,轉頭就接通了植木先生的電話。

尚人認識小圭三年,一直都非常珍視對方,因此從未有過什麼出格的舉動。今年三月,爲了紀念小圭高中畢業,他倆去了沖繩四日遊。當時我還聽尚人拼命地給我秀恩愛,說什麼第一次旅行啊,終於結合在一起了之類的。

以母親的手藝來說,開一家便當店確實還是靠得住的。

「什麼意思」

『在出版社的方針決定下來之前,要暫停連載了』

「還有別的事嗎?」

『這和高中生的身份沒關係。小圭三月底纔是十八歲生日,也就是說,他倆去旅遊的時候,小圭還算是未成年人』

我就知道。母親除了有事要找我以外,是從來不會給我打電話的。

「我去你家。你喫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帶點什麼?」

「那最近的對談和其他工作怎麼辦?」

也許是因爲心煩意亂,我甚至都忘記了爲自己的唐突而道歉。就在我準備解釋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一份電影紀念特輯的確認請求,上面還寫着一個『緊急』,在我處理的時候,時間也一分一秒地過去。

——搞砸了。

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的頭腦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四處張望,才發現自己是在今治的酒店裏面。昨天發生的事情緩緩地在我的腦海中復甦。曉海已經離開這裏了。

雖然這事兒對心思細膩的尚人來說會是很大的打擊,但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她到底要生氣到什麼時候啊。

由於實在太忙,給曉海的聯絡也是一拖再拖,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後天就已經是盂蘭盆節假期了。原本的漫畫工作、電影劇本的商討、各種媒體報道的確認和修改,每一樣事情都無法找別人來代勞,我回復一封郵件,就會又多出來三封。

毛毯裏傳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你又沒幹壞事」

「可是連載暫停了」

「還沒決定下來呢。植木先生和編輯部會想辦法處理的」

「……要是等到小圭成年了就好了」

「你強姦人家了?」

「我沒有!」

尚人頓時激動地露出了臉。

「既然是雙方同意的,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了」

尚人垂頭喪氣。

「你有和小圭聯繫嗎?」

他耷拉着腦袋,點了點頭。

「他怎麼說的」

「他說要和父母商量一下,讓我等等」

「有什麼好商量的啊。這都上大學了,談個戀愛不是自己的自由嗎?」

短暫的沉默降臨了。

「……因爲是同性戀」

「啊?」

「旅遊的事情被他父母知道之後,小圭就跟家裏人出櫃了。他家境優越,還是獨生子,他父母好像很受打擊,還說他們的兒子本來很正經的,是被我矇騙了纔會這樣」

我的厭惡頓時湧了上來,眉毛也擰成了八字。

「對吧,我也做不到」

「人可不能忘本。不過我口味本來就不刁」

「因爲我實在是見過太多我媽因爲那些靠不住的男人而痛哭流涕的樣子了」

「你確實是需要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他們不肯承認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而已」

「櫂,你和曉海還沒和好嗎?」

「那也沒辦法,只能全都扛在自己身上了」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選擇,那麼人就必須要承擔起某些責任。這和別人強加給自己的所謂『自我責任論』是不同的,無論你將其視作枷鎖也好,還是鼓勵自己奮發向上的動力也罷,都意味着人要將這份責任貫徹到底。無論如何,人只要活着,就一定會揹負某些東西。

「不管是櫂你好,還是植木先生也好,或者是其他漫畫行業的朋友也好,大家知道我是同性戀,也還是很稀鬆平常地和我來往。也許是因爲這個行業就應該是包容的,對同性戀反應過激會顯得很不好,所以我已經完全習慣了你們營造出來的氛圍,還以爲整個社會都是這樣子的。現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大錯特錯」

「冰箱空了」

尚人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和曉海在一起,然後和曉海的母親完全切割。

我堅定地這樣說道。我也希望整個社會真的是這樣子的。

「突然間說什麼呢」

我給尚人發去了消息,可他完全不回我。倘若和尚人交換一下立場,我確實也想不到應該作何回應。我手機裏僅有的聯絡都是些來路不明的狐朋狗友約我出去玩,我一條一條地刪掉了他們的信息。

尚人是真的非常纖細和敏銳。其實那個時候我心裏面也有很多東西想說的,只是覺得說出來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順勢喝下一大口水,把因爲油脂而黏糊糊的口腔沖洗乾淨。

「嗯。那已經是我的累贅了,事到如今想甩也甩不掉」

「我覺得不會」

「所以我們也在和雜誌社那邊拼命地交涉。報道出街之後,不僅我們會受傷,就連那個男孩子也會受到重創。我們現在也在和對方的父母拼命戰鬥着」

這一個多月以來,朋友和情人們都給我發來了信息,可是我並不想見他們。最痛苦的時候,我想要見到的人就只有曉海,可現在我痛苦不堪卻見不到曉海,這樣的兩難境地使我更加煎熬。

在我不曾知曉的地方,事情的騷動已經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擴大了,這讓我很是驚訝。要是那份報道真的刊發了,我們的連載要怎麼辦啊。可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多餘的,因爲類似的事情迄今爲止我實在是見過太多了。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信人名叫二階堂繪理。由於是陌生的名字,所以我姑且打開來看了一下,發現她居然是一間老牌出版社的文學編輯。郵件以極爲禮貌的文字表達出了想請我去寫小說的意願。雖然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是反正近來也無事可做,所以我便約對方見了一面。

尚人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總算是打起精神地站了起來。我們離開公寓,走進附近一家牛肉蓋飯專門店,兩個人狼吞虎嚥了起來。我們窮困潦倒的時候經常來這裏填飽肚子。

回到家裏,我感到莫名的安靜。也許是因爲平時實在太忙,所以就連感受寂靜的時間都沒有。我打開電腦,卻也沒見收到工作上的郵件。

「真是這樣就好了」

「畢竟櫂你也因爲母親喫過很多苦頭呢」

「非常感謝您今天不辭遙遠地特地前來」

在一陣凝重的沉默之後,植木先生讓我先不要告訴尚人,我回答說『怎麼可能告訴他啊』。這些事情,我也沒有告訴自己的朋友和戀人。

尚人笑了,我從他的笑容中讀到了心如死灰般的絕望。

「我以後會不會也是這樣子呢」

「你真的有在認真處理嗎?不要繼續折磨我們了好嗎?」

「你過獎了」

這世上有些孩子出生時兩手空空,有些孩子出生時負擔沉重。有些父母能給孩子幫助,有些父母只會拖孩子的後腿。即便自己逃過一劫,也有可能像尚人這樣因爲伴侶的原因而揹負上新的累贅。如果可以的話,所有人都想輕裝上陣。

——腰斬。

——也就需要個三百萬左右吧。

「什麼叫情況很複雜?」

「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哦?」

「去喫牛肉蓋飯」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着您」

「這不是轉移矛盾嗎」

我來到咖啡廳裏,發現對方早已落座。在我進門的同時,她便朝着我點頭致意。郵件中那堪稱古樸的恭敬行文讓我先入爲主地以爲她會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沒想到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

尚人又垂下了頭,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他的腿,表示他很煩。

一公斤就是一公斤,揹負越久就越是疲憊。

「欸,真的假的」

我沒忍住喊了出來,可植木先生只是告訴我雜誌社的人早就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報道一旦刊發,那麼無論真假,話題性會遙遙領先於真相。

「找點東西喫吧」

「想針對這次的事情,採訪當事人」

「開什麼玩笑,這不是可以告對方損壞名譽嗎?」

離開飯店之後,我和尚人各自回了家。尚人把一大碗飯都給喫完了,只要能喫得下飯,那就沒有問題。被男人拋棄之後哭天搶地的母親也是這樣的。

「植木先生,等過完年之後能恢復連載嗎?」

「這種時候,真的很想見到自己喜歡的人呢」

「我本來打算今天就去找她的,現在還是得等到這些麻煩事處理完纔行」

「正不正經的是誰定的標準啊。人家幹什麼是人家自己的自由吧。說到底,直男也不可能會被男生說動啊」

「做不到」

閒下來之後,被忙碌而遮掩住的寂寞頓時膨脹了起來。我深感自己果然也是一個自私的男人,把手機靜音之後便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如果尚人是女生的話,那麼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吧。小圭的父母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就把矛盾轉移到了尚人身上。說得難聽點就是在逃避。讓別人來承擔自己的軟弱。我和曉海的母親也都是這樣的人。這種太過熟悉的憤懣讓我怒火中燒。

「啊,確實」

「你說要是將錯就錯的話,會不會輕鬆一些呢」

——總感覺和植木先生有點像。

「真的很抱歉,可是情況很複雜」

「櫂你在這種地方表現得就很傳統」

「我相信,隨着職業生涯的不斷積累,您會不斷地深入到前所未有的境界。雖然我也同樣期待您的漫畫作品,但是我認爲,青埜先生您的才能在文學領域也能大放異彩。我希望青埜先生您能來寫小說」

「你又不是和他父母結婚,以後你倆出國了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在她鞠躬的同時,她那迎合着下巴線條修剪齊整的短髮也柔順地滑落了下來。二階堂小姐雖然身材嬌小,但是目光炯炯有神,釋放出了一種甚至讓人有些厭惡的『精明能幹』的氣質。我本以爲她會是我難以應付的那種類型,但是和她聊起來之後卻意外地感受到了她的直率,甚至可以說是天真。

雖然我在裝傻,但其實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們開了視頻,在商量要投稿的漫畫作品。我們創作出的故事讓人感覺很有希望,就在我激動地說以後也要和尚人繼續搭檔的時候,他卻突然間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雖然我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會不會是這麼一回事,但當時還在上高中的我還是費了一番功夫來保持平靜。

「採訪什麼?」

「我們本來是想在內部解決紛爭的,可是有雜誌過來採訪了」

「那櫂你能做到嗎?」

「等會。我和尚人都在採訪上露過臉的,而且用的也是真名。要是那種報道刊發了出去,尚人以後可能就振作不起來了。植木先生你也知道他到底有多玻璃心吧?」

「我雖然從事的是文學編輯的工作,但是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漫畫。青埜先生您的作品細緻地挖掘出了普通人的情感,並且賦予了作品極爲深刻的立意,我認爲真的很了不起」

「櫂你那個時候也跟我說『這也是一種選擇』。你既沒有誇張地肯定我,也沒有說些什麼別的。如果你反應太過浮誇的話,我會覺得很假,也會覺得很受傷,所以我知道『這也是一種選擇』是你的剋制。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覺得能和櫂你一起努力下去了」

「其實也沒必要全都攬到自己身上去。捨棄掉其中一部分也是一種選擇」

「雖然很久沒喫過了,但味道還真不錯」

「這也是一種選擇。婚禮記得喊我」

「抱歉」

——曉海。

「我不想,現在把這些事情告訴曉海,也只會讓她覺得痛苦而已」

「我第一個出櫃的人就是你,當時我手都在發抖」

和小圭在一起,然後和小圭的父母完全切割。這是一碼歸一碼的事情。

「我覺得曉海是會接納和包容你的」

「您的作品非常有深度,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原本以爲您的年齡會更大一些。因此在雜誌的特別報道上看見您的照片的時候,真的非常驚訝」

二階堂小姐的氣勢很不得了。不僅僅是話語,她說着說着就連身子也開始不斷地往前傾。和那冷淡的外表所截然不同,二階堂小姐的熱情讓我有些疑惑,不過我也沒有覺得不舒服。

尚人突然間停下了筷子。

第一次和植木先生聊天的時候,他也像二階堂小姐這樣熱情。讓我感到懷念的同時,儘管媒介各不相同,可他們身爲編輯對我的作品報以信任也讓我感到很是安穩。可是當下的狀況一團糟,我無法給出回答。二階堂小姐得到答覆之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櫂你還真是溫柔」

我連忙低下頭來。我從小就很不適應被別人誇。

「我不希望這樣。我不想她瞎操心了。她應付她媽就已經夠累的了」

曾經無比渴望的長期休假,現在對我來說僅剩痛苦。我很想盡快處理完這些麻煩事,然後聯繫曉海。剛知道尚人那件事情的時候,我很是心急,可是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對方的父母也只是如同撒氣一般將矛盾轉移到尚人身上而已。我本以爲這件事早晚都會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得到解決,然而——

「你們從假期之後就一直在冷戰吧。再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當紅人氣漫畫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對方貌似是想寫一篇這樣的報道。出版社當然要求禁止刊發。

「當今時代不允許針對未成年人的性侵案件,不對,其實每一個時代都不允許,但是如今社交媒體實在太發達了。這事兒現在還只是我們和對方家裏內部之間的爭執,可一旦報道出街,那麼絕對會在社會上引發騷動」

我想起了母親的話。什麼叫做『也就?』包含她和她男朋友住的那間公寓在內,這些錢都來自於我挖掘自己的內心和犧牲睡眠時間創作出來的故事的報酬。我很想早點得到解脫,我想讓自己無事一身輕。可是我的心願和母親的死亡是直接關聯的。等到有朝一日她真的去世了,我一定會後悔的。然後這份後悔又會變成新的累贅,繼續壓到我的肩上。可我從一開始想要的就僅僅是自由而已。

我再也按捺不住,和植木先生說話時的口吻也變得粗魯了起來。

「沒」

我的酒量日益見長。連載暫停的這些日子裏,原本堆積如山的聯動企劃全部戛然而止。那些我原來想着有空就去看的漫畫、小說、電影,如今卻完全提不起興致。我已經窘迫到了無法給自己輸入任何信息了,唯獨心中的不安在不斷地增殖。

如果那篇報道真的刊發了,那麼我和尚人肯定會在社交網絡上被羣起而攻之。要是連載腰斬了,我以後要在哪裏畫漫畫呢。一個不安又連接起了另一個不安,我心中消極陰暗的想法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不斷。向曉海的求婚也只能化爲泡影。

「整個社會就是這樣子的」

「我餓了」

沉默了一陣之後,尚人支支吾吾地開口了。

植木先生沉默了一陣子。

「和小圭在一起生活,也意味着背上一個陪伴自己一生的累贅」

「我也想這樣啊」

「在文學領域,等上個兩三年也是常態。我也經常聽說有編輯和作家老師談過之後,苦等十年才終於等到原稿的故事,所以我也會等的」

「這樣的嗎?」

「雖然和漫畫行業可能有些不太一樣,但是漫長的作家生涯不可能一帆風順。我也想以更加長遠的目光去支持作家老師」

就在這一刻,我知道了二階堂小姐應該也對這次的事情有所耳聞。也許是因爲同在出版業界,消息已經走漏出去了。但是一個傳聞在人盡皆知之後,某種意義上也意味着它即將成爲既定事實。一股涼意遊走在我的後背。

幾天之後,植木先生給我發來了消息,他告訴我出版社沒能阻止報道的刊發,事情下週就會遭到曝光。我的怒火已經衝到了喉嚨頭,可是想到植木先生待會還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尚人,我便什麼都說不出口。

等到晚上,我給尚人打了個電話,可是他沒有接。發了信息他也沒看。我直接殺到他家,按下門鈴也沒有人應,用備用鑰匙打開門之後,我才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在失聯的狀況下很快就到了下週,我一大早就衝進了便利店裏看那本雜誌。

『人氣漫畫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

那是一篇煽動性極強的報道。他們甚至說尚人強迫一個男高中生和自己維持了好幾年的不正當關係,行文極其容易招致誤解。而且尚人的名字、照片、漫畫的封面也都全部大大地印在了雜誌上。報道還提到對方的父母爲了應付出版社而請了律師,結論是如果他們報警的話尚人很有可能會被逮捕。

——逮捕你媽呢,操。

我粗魯地把雜誌塞了回去,離開了便利店。給尚人打電話他也還是不接。這種時候爲什麼不肯接電話啊,我們不是搭檔嗎?我甚至開始對尚人生起了氣。

事態迅速惡化,尚人中午就上了推特的熱搜。只要搜索尚人和我的名字,或是漫畫的名字,就會冒出來一堆關聯詞,例如『性侵』『逮捕』『未成年』『同性戀』。漫畫的核心粉絲圈層往往和社交媒體的親和性極高,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我們在網絡上被羣起而攻之。

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驅使下,我關緊了房間裏的窗簾,開始猛喝威士忌。剛開始我還會用水兌着喝,可是喝到一半就變成純飲了。我想盡快喝醉,而這種喝法也是久違了。我很在意事情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可是我卻因爲害怕而不敢看手機。我就和那天的尚人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裏喝悶酒。

這時,有人給我發來了信息。

——曉海?

看了一眼卻是二階堂小姐。

「雖然覺得這種時候打擾您不太好,但是實在有些在意所以給您發來了信息」

「您方便的話要不出去喝一杯?等您有空了聯繫我就好」

二階堂小姐的信息裏沒有什麼浮誇的言辭,簡短的句子讓我很是安心。

「謝謝你。我已經在喝了」

「您有這個意思的話那我過去和您一起喝。我給您帶一瓶很不錯的酒」

「我還會再聯繫你的。辛苦了」

「……抱歉,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懂你們作家真正的痛苦」

植木先生沉默了。他走到我的身旁,面露難色。

——爲萬人唾棄也要握在手裏。

我只能呆滯地發出『啊……』這樣毫無意義的聲音,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沉默過後,二階堂小姐提議要不要去喝一杯,我又『啊……』了一聲。

——你那不叫溫柔,只是軟弱。

「那你覺得讓一切都結束在這裏也無所謂嗎?」

「下個月底準備出版的第十五卷,現在怎麼處理」

「尚人,振作起來。沒事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編輯部也是知道這一點的。過陣子我們再來想想新連載的點子吧」

——看還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沒有在島上看到的那麼漂亮。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關於這次的事情,社會上對你還是總體抱有同情的態度」

「尚人,我給你熬碗粥?」

我在回車站的路上向植木先生問道。

「讓業餘愛好者發表作品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也同樣能賺到錢。現在沒必要非得通過出版社走商業化的那一套了。只要和尚人在一起,無論什麼地方我都——」

「我會等尚人的」

——所以呢?

「你平時都喝些什麼?」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捨棄。

我說到一半,抬起了頭。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完全沒有成長過。

「那已經出版了的呢?」

「植木先生」

「你有好好喫飯嗎?」

「在市面上流通的漫畫不作處理」

——我不想。

我和植木先生一起去了尚人的公寓。雖然按門鈴還是沒有人應,但是這一次用備用鑰匙打開門之後,我們找到了尚人。他已經憔悴得判若兩人,房間裏也是一片狼藉。

「雖然我什麼都能喝,但還是喜歡喝清酒」

「……抱歉,不能出版了」

我從口袋裏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我不想讓曉海爲我擔憂。可是我現在好想聽聽她的聲音。我想讓曉海去撫平我心中那些只有她能撫平的傷痛。我正準備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手裏的手機卻響了起來,我被嚇了一跳,接通了那個電話。

通過和二階堂小姐斷斷續續的聊天,當天我算是勉強維持住了自己,沒有崩潰。

『雖然覺得可能會打擾到你,但是實在很擔心』

早已被我忘卻的話語此刻翻湧而來。

植木先生朝我低下頭,轉身離開了。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差點沒忍住當場跪下來。我居然對他說那種話。如果只有我和尚人,那我們的漫畫早就被腰斬了。正是因爲有植木先生的建議,我們才能一直走到現在。剛出道的時候也受了他很多的關照,我們是三個人一起走到今天的。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給你找一個新的搭檔」

社交媒體上的狂歡到達了頂峯,充斥着各類居高臨下的言論。『考慮到受害者的心情,終止連載是正確的判斷』『我們絕對不能容忍性犯罪』。

「不對,嚴格來說我確實不懂。從無到有地創作出作品的人是作家,我們這些編輯只能等待你們作家創造出來的東西。可是我——」

『我現在就過去,請問你現在是在哪裏?』

在那天同樣閃耀的啓明星光之下,我已然走投無路。

「事情比你想的要複雜得多。尚人現在暫時沒辦法在公衆上露面。在這期間,你還是應該充實自己的職業生涯,等到尚人迴歸之後你們再重新組成搭檔」

我停下了腳步,瞪着植木先生。

電話裏那頭是二階堂小姐如同琴絃般纖細的聲音。

「你是覺得我不懂你們到底有多悔恨嗎?」

有人能告訴我嗎。

我和尚人從高中開始一直並肩走到了現在,我有時候想不出點子,有時候想出了點子也是一塌糊塗。尚人同樣也是如此。我們並肩走過了將近十年。正是因爲尚人我們才能走到今天,哪有這麼簡單就找到他的替代者呢。

年底,連載我們漫畫的雜誌官網上刊登了一封道歉信。由於無論寫些什麼,都會成爲人們口誅筆伐的對象,因此道歉信裏沒有寫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是簡單地對本次事件給讀者們造成了不快而道歉,以及宣佈我們的漫畫結束連載。在官網色彩繽紛的主頁中,唯獨那封道歉信是一片白茫茫。給人一種『到此結束』的感覺。

「對啊,我也還有想要創作的故事,沒有你的話可就畫不成漫畫了」

植木先生的回答也很是艱難。

「能畫漫畫的地方不是有很多嗎?」

雖然這些都在我的預想範圍之內,但是看到那張在夜總會的VIP室裏偷拍的照片流出來的時候,我還是驚訝得不得了。當時我們在慶祝漫畫第一次在發行前就確定了加印。植木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淚眼婆娑,而我和尚人則擺出一副怪異的表情舉起了裝滿香檳的杯子。那張照片沒有拍下一絲一毫我們三人艱苦奮鬥不斷堆積而起的珍貴之物,上面只有一個得意忘形的愚蠢的年輕人。而最讓我受傷的事情,則是出賣這張照片的人是當時某位在場的朋友。

——朦朧美不也別有一番風味嗎。

「我知道你很溫柔,這是一件好事。但是你不能被感情衝昏了頭腦」

——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只會變得越來越複雜。

『青埜先生,你能接電話真是太好了,你沒事吧?』

如今的我,究竟身在何方呢。

植木先生說到這裏,還是強行地讓自己閉上了嘴。

「真有這麼好辦嗎」

一種難以捉摸的焦躁向我襲來,也讓我自暴自棄般地說出了這番話。

「你不理解」

我呆立在原地,被後面的行人給撞了一下,踉踉蹌蹌地靠在了電線杆上。我望着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些什麼東西在我視線的末端閃耀了一下。西邊的太陽已經下山了,在那一方斜角,被電線層層封鎖裏的天空中有一顆星星閃耀着光芒。那是啓明星。

——你在東京能看到它嗎。

我們和他說話,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茫然地四處環顧。

尚人一言不發。植木先生還要和其他的作家老師商討,所以就先回公司了。雖然我自己沒有什麼事情要幹,但我還是跟着植木先生一起離開了尚人家。在尚人面前我算是勉強忍住了,可我自己也已經瀕臨極限了。

植木先生的語氣中既無憤怒亦無悲傷,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子。

雖然不至於要回收,可是賣完之後就不會再有了,也就是說我們的漫畫絕版了。電子書也跟着停止了發佈,我和尚人的漫畫將會慢慢地消失在世上。

網絡上對我們的攻擊不僅沒有中止,到了第二天反而愈演愈烈。有人以大道理作爲武器攻擊他人,玩得不亦樂乎,有人將矛頭從尚人轉移到了全體男性身上,有人針對LGBT羣體口誅筆伐,有人則是對流行的話題趨之若鶩,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這團火裏添了一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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