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渊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7万 字

井上晓海 二十六岁 冬
我以为和櫂分手之后,多少能过得轻松一点。
然而事与愿违,痛苦只是换了个形式,依旧纹丝不动地盘踞在原处。
有那么几天,悲伤、寂寞、不安这些负面情绪像暴风雨一样动摇我,也有那么几天,我像身陷于万籁具寂的静海般动弹不得。我的内在有一片不受控制的海,风浪没有一时半刻平息,却撼动不了外在的一切。
我还要照顾家里和工作,总不能说句「我受够了」就弃之不顾,但最动摇我的,是櫂从分手隔天开始传来的讯息。櫂只把这次事件当作一时的争吵,证明我的感受根本没有传达给他。
櫂的联络只持续了最初三天,之后便音讯全无。我清楚认知到,御盆节休假结束、回到东京之后的日子才是属于櫂的现实,而其中没有我的存在。我提出分手是正确的决定。但「正确」无助于改善现况,在无意间空下来、像裂隙一样的时间里,想跟櫂联络的冲动总是涌上心头。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我不觉得自己说得过分,删掉了。
「我也有许多事要考虑,要照顾妈妈,还有工作上的事情……」
变成单纯的抱怨,删掉了。
「在做什么呀?」
分手明明是我自己提的,这语气未免也太轻佻,删掉了。
「最近好吗?」
传达不了任何讯息,删掉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重复几次之后,我便累得放弃了。一个人弄得手忙脚乱,像傻子一样。承认自己后悔太可耻,按捺着想跟櫂联络的冲动太痛苦,我尽可能让自己忙碌,忙得无暇思考多余的事。
先前交货的披肩和小提包大受好评,店家紧接着又下了订单,还有一家东京的精品店也向我试订了一件作品。瞳子小姐为工作上东京的时候,把我的作品拿给了店主看,对方的反应不错。
「只当作兴趣太可惜啰,要不要认真做做看?」
听见瞳子小姐这么说,我回答「我会考虑看看」。无论妈妈的病情,还是为了家里无法辞去工作的现况,我都比以前更强烈地感受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一面完成追加订购的披肩,回想起留在岛上的女生们相聚时的对话。不久前,到大坂发展的朋友捎来结婚的消息。她说明年春天要跟同一间公司相遇的男友举办婚礼,在讯息上写着,大家要来参加哦。好羡慕哦、我本来也好想到大都市认真工作──大家妳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另一方面,留在岛上的女生却全都不约而同地说想早点结婚生子,这不是梦想,而是现实。每个人都有长年交往的男友,一步步准备实现自己的目标。
「好羡慕晓海哦,居然可以当那种当红漫画家的太太。」
前往今治的医院途中,我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反覆说着对不起。为什么我要道歉呢,明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即使如此──
「我很想帮妳,但其实我们也才刚跟银行融资借了钱。」瞳子小姐说。
──就算从现在开始找,岛上的男人也都有对象了哦?
──一定看得到吧,不过肯定还是从岛上看起来最美。
「够糊涂,才能『嘿』地跳上不晓得开往哪里,说不定通往地狱的列车。」
假日早上,我注意到家里放着陌生的玻璃摆饰。我成日忙碌一直没注意到,但仔细一看,类似的摆饰到处都是,鞋柜上、母亲房间的衣橱上都有,玻璃内含金箔,形状像椭圆形的纸镇──
听见我自嘲地这么说,瞳子小姐从手边的工作抬起脸。
「……啊。」
分手时我把钥匙留在饭店给他了,所以按了门牌号码呼叫櫂。没有人接,櫂是夜猫族,可能还在睡也不一定。我的心情像等待死刑的罪人,不知该说是延长了性命,还是拖长了恐惧,无论如何,迟早都要行刑。
整座岛上的人都知道,我从高中时代一直跟櫂交往到现在。除非特例,岛上没有男人会跟成了「二手货」的女人结婚;那就往岛外找吧,但我现在的生活中也没有机会邂逅岛外的男性。电视和网路上都说,现在靠着交友软体找到对象已是理所当然,但我身边没有一对情侣是透过交友软体相识交往的。就算顺利找到对象,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跟大家介绍。会担心这种事,可见我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岛上居民。
「视力出了点状况,不太能过度用眼。」
「很坚强呀,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女人了。」
瞳子小姐偏了偏头,抬眼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
「妳听我说。都这个年纪了还跟青埜分手,妳要怎么办?所以妈妈才拚了命帮妳祈祷,希望妳可以跟青埜复合──」
──带点朦胧美也很有韵味呀。
母亲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浑身无力地趴伏在驾驶座上。
母亲全身一颤。不能发怒,生气会导致母亲的情绪不安定。我一向是这么忍过来的,却再也隐忍不住了。
由衷把这件事说得像羽毛一样轻巧的,只有瞳子小姐一个人。
过两天,他们两人想办法凑了一百万圆借给我,还说不好意思只有这么多。
瞳子小姐检查着我缴交的披肩,语带笑意地说。
我考虑着各方面的事情,考虑得太多,反而动弹不得。我离不开这座岛,却又找不到在这座岛上求生的方法。我感到不安、感到害怕,所以把心压得很平很平,碾得很薄很薄,让自己麻木地活下去。我假装无所谓地活着,淡漠到让人受不了地唾弃「那个人根本没在思考吧」的地步──实际上心情却像走在无止尽的长夜。
没听她说完,我已经跑到客厅,打开保管重要物品的橱柜抽屉,拿出存折。一页页翻过去,几乎没剩多少余额的数字映入眼帘,定存也全部被解约了。我回过头,对上母亲怯懦的眼神。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它可以消灾解厄。」
「真对不起,总是让妳这么辛苦。」
只有瞳子小姐,能让我毫不避讳地说出真心话。
探病回家路上,我作了个决定,到今治车站搭上往东京的深夜客运。撑着筋疲力竭的身体搭十二个小时的客运虽然辛苦,但钱能省下一点是一点。还是快点睡吧,我靠上椅背,睡意却迟迟不来。
「是吗?我年轻的时候,一碰到什么事就哭哭啼啼呢。」
「这些东西多少钱?」
「我们分手了。」
「糊涂?」
「好难想像。」
与那天同一颗晚星照耀的天空之下,我迷失了方向。
「妳不是和青埜分手了吗?」
「骗人的吧?」
「毕竟我不像瞳子小姐妳那么坚强嘛。」
「我今年想在岛上开一间咖啡厅兼特产品店。最近很多人从外地搬来这里发展,观光客也变多了对吧?所以我一直想着,如果有个据点能串联各地的这些店家就好了。之前没跟妳说,但最近,近距离工作对我来说也越来越辛苦了。」
「我需要跟你借钱,拜托你。」
「我现在没有在跟妳讨论这件事。」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见櫂站在那里。
我是没搭上和櫂结婚的列车,还是搭上了与櫂分手的列车?连这都不懂的我,不可能再变得更糊涂了。
「拜托了,请借我四百万。」
她们拚命安慰我,大家都是善良的好人。谢谢,说得也是呢,我面带笑容回答。即便如此,大家说不出口的话尽管没有震动耳膜,仍然撼动我的内心。
「融资?」
父亲说着,向我低头致歉,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好东西哦。」
她装作没听见,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妈妈!」
我呼出一口气,靠上椅背,透过车窗远眺暮色渐深的海。西边的天空里,有颗单独闪耀的星星。是晚星,高中的时候櫂告诉我的。
「灵验?」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婚礼应该办在东京吧?」
──不晓得在东京是不是也看得到。
我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母亲正要开车出去。她长期服用安眠药,医生交代过她不能开车,我急急忙忙骑着脚踏车追出去。
「妳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末,我搭公车到今治,前往母亲住院治疗中的医院。我家的车子还在送修,也得支付修理费用,家计捉襟见肘,我真心后悔没有加保汽车任意险。
听着平稳的海涛声,我的思绪飞向虚幻的列车。
「我觉得我一辈子也结不了婚了。」
「好想死一死算了。」
瞳子小姐露出苦笑,起身说,我再去帮妳泡一壶茶。父亲小声告诉我,她的视网膜出了问题,刺绣这种精细工作对眼睛来说负担太大了。
唯一的救赎,是妈妈不再啰嗦了。被櫂叫到饭店隔天,当我回到家,她缠着我一直问:青埜没跟妳一起回来吗?但我什么也不说,她后来也不再多问,多半是猜到了怎么回事。太好了,现在的我就连一公克多余的负担也承受不起。
全场鸦雀无声。
我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瞳子小姐和父亲哑口无言。
隔天一早,我抵达涩谷。时间还太早,于是我走进附近的网咖,一躺下便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我转乘电车,前往櫂的住处,站在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造访第二次的大厦入口。
众人再一次沉默。过了几秒,「不过……」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口:
「怎么了吗?」
回程,我开车行驶在滨海道路上,突然有个影子冲到路中央,我紧急煞车,那只黑色的小动物迅速消失在暮色中。太好了,没撞到牠。
我也去拜托了亲戚,但他们一听说牵扯到宗教,便立刻回绝。大家都没有忘记濑尾婆婆当时闹出的骚动,我家的事情也会立刻传得人尽皆知吧。
「妈妈,那些摆饰是怎么回事?」
我才二十五岁。虽然过完年不久就要二十六了,但一般来说还算是年轻女性,住在都市的话也可以晚点再考虑结婚吧。可是在偏远地区,女人的身价比都市更早开始下跌,所以大家很早就着手确保自己交到了值得托付未来的男友。
「妳需要的,只有把脑袋放空的那一瞬间而已。」
「我并不坚强哦?」
「真的,他也没再跟我联络了。」
「那些摆饰是那个宗教的东西?」
我问话时几乎快哭了。去年,也就是我父母分居的第九年,他们终于透过调解正式离婚。除了至今汇给我们的生活费,父亲还另外支付了赔偿金,这笔钱和我夏冬两季微薄的奖金都一起存在户头里。
母亲答非所问,毫无意义地抹了抹茶杯边缘。
──在这个年纪跟恋人分手,妳要怎么办?
接下来,列车会自己开下去,再也没办法回头了──瞳子小姐仍旧轻快地笑着这么说道。
「回答我,那是妳买的?花了多少钱?」
「对啊,只交过一个男朋友就结婚太可惜了。」
「也不见得哦,我都过了四十岁才遇见那个人。」
我张口结舌。櫂身边依偎着一个漂亮的女子,而櫂看见我眨着眼睛。行刑时间终于到了,我握紧拳头。
骑到大马路上,我看见我家的车停在那里,极近处还停着一辆宅配货车。货车司机下了车,大步跑向我家的车。出车祸了。我扔下脚踏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没关系啦,妳还这么年轻。」
当我去探病,妈妈躺在病床上哭着这么说。
来到母亲房间,我打开灯,环顾周遭。仔细一看不只放着摆饰,她的门楣上贴着符咒,定期回诊使用的包包手把上也挂着钥匙圈吊饰,上头刻了看不懂的鬼画符。
「说够了没!」
「我之前从濑尾婆婆那里拿到一本小册子。」
母亲被送上救护车,途中救护人员原本想把她送到岛上的医院,却遭到母亲激烈反抗。我不要去岛上的医院,她说,载我到今治,否则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无视暂停号志冲出干道,双方车辆冲撞时撞坏了宅配运送中的部分包裹,光靠强制险的金额不足以支付对方车辆的修理费和货品赔偿金。母亲自己也因为未系安全带,胸骨严重撞伤而必须住院治疗。最糟的是,母亲不仅用掉了存款,还连信用卡额度也全都花在那些可疑的玻璃摆饰和符咒上了。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已经无力回天。
我在午餐的饭桌上问。
「妳要是为了我好,就不要多管闲事。妳知不知道我为了照顾妳牺牲了多少机会?和櫂的关系也是,要不是妳生病,我早就去了东京,现在都跟櫂结婚了。」
「哦,妳说那个,它很灵验的哦。」
我勉强把这句呼之欲出的话反吞回去,难受得像要窒息。
「晓海?」
「哦,你们分手啦。这样也很好呀。」
住口,不要再说了,但覆水难收,母亲已经跑出客厅。我无力去追,再确认了一次存折,无论多看几次,几乎接近零的数字也没有改变。我强忍着想当场瘫坐下来的冲动,这时听见门口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想死的是我啊。
「咦?」
那是几年前的事?和我们住在同一个聚落的濑尾婆婆,五年前就过世了。小时候她也很疼我,但濑尾婆婆在过世前不久迷上奇怪的宗教,甚至连累亲戚,闹得鸡飞狗跳。我听了寒毛倒竖。
嘿……我喃喃重复。
「我想我不是坚强,只是懂得糊涂了。」
额角不由得冒汗,我绷紧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
我毫不解释便低头鞠躬,感受到櫂的惊讶。
「这……总之妳先进来吧?」
「在这里就可以了。求求你,请借我钱。」
我把头垂得更低,一阵沉默。视野中只看得见我们三人的脚,这时櫂旁边的女鞋动了。叩、叩,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妳需要多少?」
「三百万。」
「好。」
咦,我抬起脸。
「再把妳的银行帐号和户名传给我吧。」
他答应得太快,开口拜托的我反而不知所措。
「妳急着用钱吧?不用担心,我马上转过去。」
眼睛和鼻子一带泛起麻痺般的痛楚。
不想让他看见我哭泣的脸,我再一次低头鞠躬。
「我可以问妳原因吗?」
我仍然弯着腰,摇了摇头。母亲沉迷宗教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听见櫂温柔的声音,眼泪快夺眶而出,我死命咬紧嘴唇。櫂创作的漫画爆红之后,我训诫过他生活过得太挥霍、太不踏实,如今说过那种话的我,却仰仗着他的钱救急。没有比这更悲惨、更丢脸、更没面子的事了。
谢谢、对不起,我只能不断重复这两句话。当我逃也似的离开现场时,刚才和櫂站在一起的女人映入视野。她倚在入口大厅的墙边操作手机,看也没看我一眼。感觉她和我截然相反,是独立自主的都会女性,一定能跟櫂平起平坐,无话不谈吧。既然到家里来了,是他的恋人吗?明明是我自己主动提出分手,这样的想像却几乎将我击垮。
我在回程的深夜客运上把转帐资讯传给櫂,在那之后便四处翻看无关紧要的网路新闻。我得用其他事物填满大脑,否则就连这一瞬间都活不下去。政治斗争、国际局势、名人丑闻,我卷动着这些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新闻,指尖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当红漫画家疑涉猥亵?男高中生惨遭狼爪。
「妳的京都腔好别脚。」
「绘理──不要走──」
和她交换了一个发出轻响的吻,我感慨地想。
我对着来玄关应门的瞳子小姐弯腰鞠躬。无论什么样的工作我都愿意做,只要能给我工作,要我下跪也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受伤的自尊只会碍事,钱赚多少都不够,我会继续到公司上班,同时接刺绣工作,不需要假日这种东西。
隔天,我被绘理摇醒。
「就说我不会写小说了,我是漫画原作家,要我说几次啊。」
保养得无微不至的头发柔顺地滑落,侧颈传来清新的香气,纤细手腕上戴着精品手表。她的一切都是臻至完美的「好女人」,和昨晚死命留住不伦恋对象、哭得不成人形的绘理实在判若两人。
「无论几年我都会等,要我说几次啊。」
我准备拿玻璃杯的手悬在半空。绘理一脸认真,神情与刚才截然不同。先让人掉以轻心,再趁其不备切入要害,所以说这些编辑真是──
隔着棉被,我拍抚她的背。母亲不停重复说着对不起,每一次我都回答她,妳不用担心哦。过不久,母亲哭累便睡着了。「我妈妈就麻烦你们了。」我跟前来巡房的护理师说了一声,离开医院。
在我们相约见面的居酒屋,绘理充满期待地探出身子。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我往下腹使劲,憋住眼泪。
我很久以前便知道这位漂亮又能干、独立自主的好女人背后有这些内情,当时是绘理借着酒意向我倾诉了所有心事。她当时也哭着说好想死,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于是把她带回家里,在安慰她的时候上了床。气氛这种东西真是恐怖。
我在床上打着瞌睡,回想起她夜半满身疮痍的身影。
──为什么?
我醒来时,已是午后不早的时间。
我不客气地说。
──即使只能积沙成塔,我也会还清借款。
「对不起、晓海,对不起,要是妈妈死掉就好了。」
「你要我兜再多圈都没问题呀。」她又模仿了我的腔调。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我写不出来,也不想散布这种东西,表示我不是作家吧。」
等着搭公车回岛上的期间,我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许依靠任何人。自己的生活自己支撑,无论是妈妈还是其他所有事情,全都一肩扛起。再也不准说丧气话,有时间哭诉不如去赚钱,有时间擦眼泪,不如抬起脚再前进一步。妳要坚强。
和仍在连载时一样,我早上总起不来,现在明明过着跟漫画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生活,却只有恶习留了下来。我撑起困倦的身体爬起来刷牙,好消除胃部不适带来的口臭。然后来到起居室兼餐厅,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打开,靠着碳酸气泡强迫自己清醒,同时用酒精模糊意识。
与晓海分手之后,我一直对绘理抱有好感。所以听她说了这些我应该感到失望的,却没来由地有种阅读推理小说谜底的心情。
尚人憔悴得触目惊心,植木先生看不下去,透过对方的律师探问了小圭的近况,听说双亲让他大学休学,到国外生活去了。既然没做任何坏事,坦坦荡荡活着不就好了──说这种话的人大可自己成为当事人看看。尽管现在是崇尚多样性的时代,性向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公诸于世仍然是精神上的拷问,干出这种事的人没被兴师问罪才不合理。
我伸手,作势把绘理拉上床。我克制地撒娇,小心不弄乱她上班前整理好的发型、衣服和妆容。绘理咯咯笑了出来。
「拜托了,请帮我介绍工作。」
从那之后过了两年,炎上事件本身大概在一个月后便熄了火。大吵大闹的那些家伙忙着参加下一次火祭,过了半年已经把我们彻头彻尾抛在脑后。为了让世人享受赏味期只有半年的祭典,我们的漫画、不,我们的人生,被消费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绘理在镜子前佩戴耳环的背影。「直接穿耳洞不好吗?」以前我这么问过,绘理回答我说,她不喜欢在身体上留下伤痕。
「我不会让步的。只有我一个人遍体鳞伤,老师您却全身而退,什么也没失去之类的,别开玩笑了。我会把事情全部抖出来,至少也要闹得两败具伤,否则我不能接受。」
后来,尚人自杀未遂。平常放着不管的话他连饭也不吃,所以我每三天会去探视他一次,有一天我到他家,发现他在浴室烧炭。由于及早发现,尚人被救回来了。他一清醒,我便突然冲过去要殴打他,被植木先生从身后架着双臂带出病房。「幸好尚人性命得救了」的安心,和「你以为事情变成这样是谁害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们乐得手舞足蹈,只有我们遍体鳞伤。连载被终止,过去的十四册漫画全数绝版。周刊杂志登出报导之后,尚人的恋人小圭在社群媒体上遭人公开毕业高中、真实姓名和脸部照片,从此没办法再到大学上课。尚人拚了命想跟他联络,却被小圭双亲滴水不漏的守势拒于门外,过两个月,小圭传了讯息给他。
我很清楚这些编辑有多会说话。不,应该说他们熟知该如何鼓动作家的干劲吧。然而,如今的我每天从早到晚光是喝酒,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已经不算是作家了,不值得日理万机的编辑腾出时间。
两年前,晓海曾经来找我借过钱。晓海常训我不要胡乱挥霍,以她的个性一定是遇到麻烦了,因此我没问理由便借了她三百万。我想帮助晓海,甚至还想过借此机会和她复合。这完全是我想多了,自从把钱汇给她之后,我传了好几次「想跟妳谈谈」的讯息,只收到「跟你借的钱我一定会还清」这样的回覆。
我把手伸向菜单,逃避地说,我点日本酒好了。
既然离不开这座岛,我只能在这里自立自强。这不是甜美天真的梦想,我只能不顾死活地抓紧所有机会,旁人的目光再无所谓。
──也对,世上确实不存在这么完美的人。
绘理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小狗,然后带着女强人的神情离开寝室。我目送她直挺的背脊离去,喃喃说,加油啊。
「那可是甩了我的女人,我哪有那个脸去写呀。」
「您不是承诺过会跟太太离婚吗?」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漫长的作家生涯,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我想要耐心等待,长远支持作家们走下去。
控诉中混杂着啜泣,与平时理性的绘理相去甚远。绘理自几年前开始跟某畅销作家交往,对方年过四十,已有妻小。
隔天清早,我抵达今治,在速食店等到医院开放探病的时间。
「进来吧,我从适合的工作开始帮妳介绍。」
「也已经没有杂志愿意让我写原作了。」
「没错,因为大家根柢都只是单纯的书痴。」
「可以写你女朋友的故事啊。」
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毛毯里痛哭。原本下定决心不依靠别人、决定守住自己的自尊,如今这些全都被我亲手摧折殆尽,而且还是在最糟糕的时间点。
「就是身为编辑爱上了一本书吧。」
「桌上有火腿蛋,沙拉放在冰箱了。」
漫画相关的报导我不想看。跳到下一页之前,「久住尚人」这个名字跃入眼帘。尚人?我战战兢兢地卷动内文,夸张的内容使我倒抽一口气。
「那就来写小说吧?」
如果真能喜欢上绘理,那就轻松多了。但我在这段关系中感觉不到与晓海交往时那种踏实感,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那种踏实感就是正确答案。如果说热恋是朝着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急速奔驰,那么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漂流到既定的归处,或许就是爱吧。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霎时间倒流。最近母亲出事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思,而即使没发生这件事,我也因为不想思及櫂的一切,把相关讯息都拒于门外。
「我说啊青埜,你也太小看我们编辑了。」
绘理笨拙地模仿我的京都腔这么说,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笑了出来。
「妳的神情不一样了哦。」
「那我出门啰。」
「青埜,我还得开会,要先走了哦。」
──说起来,这人一定也很辛苦吧。
但是、为什么,我非得在此时此刻才得知这个噩耗?浑然不知櫂困难的处境,还跟他借了一大笔钱,自己的行为像一拳打在我的脸颊上。要是知道他的遭遇,我说什么都不会找他借钱,绝对、绝对不会倚靠他。
「……我真想死了算了。」
听见她闷声反覆说着丧气话,我的情绪毫无动摇。
半夜我醒来,发现绘理不在身边。又是那件事吧,我这么想着,再度沉睡过去。下一次醒来时,身旁仍是空的,我实在担心,便走到客厅,从开着一条缝的阳台落地窗,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和绘理睡觉很舒服。人的体温原本就令我眷恋,更不用说对方还是符合我偏好的女人。话虽如此,今晚喝了太多酒,真的只是一起睡觉而已。
尚人的命是救回来了,但心已经千疮百孔。我每天都去探病,但眼睁睁看着尚人的情况日渐恶化,我无能为力。他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力气,甚至没办法自己洗头发,家人于是把他送到身心科住院治疗。从那之后不开放探病,就连我也见不到他,当然更不用说画漫画了。
「所以呀,」她再一次探出身体,「你差不多该来写小说了吧?」
「即使写得出来,也不会像漫画那么卖座哦。」
「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已经有办法了。」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都没做错事,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青埜櫂 二十八岁 夏
我这辈子再也无颜面对櫂了,从紧咬的牙关漏出吱嘎声。
「销量当然很重要。多亏了那些首刷印量惊人、不断再版的当红大作,我们才领得到薪水,新人作家也才能出书,我们非常感激,必须把这些书捧在掌心珍惜。可是在这之外,和金钱无关的地方,也存在着『我喜欢这个故事,好想让它问世』的价值标准,或者说欲望。」
绘理和晓海打过照面。不,应该说只是在一旁看过她。
──但心上却已经满是伤疤了。
我到病房跟母亲说了声「早」,母亲立刻胆怯地躲进被子。
我回到家,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和胸中涌动的不平、愤怒,以及对未来的不安同室而居。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和小时候等待迟迟不回家的母亲是同一种心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年,和这种感觉再也无缘。
绘理双手环胸点头。
为了维持、或者说激发那个完美的自我,绘理需要我,像需要一个让自己正常运作的装置。在我身边的她是优秀又宽容的编辑,支持着面临人生低谷的年轻男作家,她挣扎着试图用这种演出,抵销那个相信了外遇劈腿男口中「有一天会跟太太离婚」的陈腔滥调、像个傻女人一样苦苦纠缠的自己。她不冷静也不理性,反而相当感性。
我仰望她,瞳子小姐粲然一笑。
「好啦好啦,你要乖,我马上就会再来啰。」
离开居酒屋,两人一起走向我位于车站反方向的住处。我们很自然地牵着手,聊着早餐的面包不晓得还够不够。这两年,尽管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绘理还是一直担任我的责任编辑。她保持不即不离的距离,守望着成日饮酒、醉生梦死的我,也和我一起到居酒屋喝酒。其间我们在某次契机下一起睡了,于是演变成现在的关系。
──无论发生什么事、再怎么咬牙苦撑,也要把它还清。
服装仪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绘理将手撑在床上,凑近我的脸。
「兜一圈又回到这里呀。」
「写下这些东西散布到全世界,就是作家这种人的习性啊。」
「你以为我们的价值标准,就只有卖不卖座而已吗?」
我听见绘理的声音。啊,不出所料。
她的嗓音支离破碎,和我记忆中母亲的身影重叠。
听我这么说,绘理喝光剩下的酒,把玻璃杯用力往桌上一搁。
「这确实需要时间。不过你们从高中开始交往,值得书写的回忆一定不少,我相信一旦你愿意提笔,应该会文思泉涌,写到停不下来吧。」
我们相识两年,现在绘理不再以敬称叫我。
如果绘理这么希望,我愿意为她扮演一个最没用的年轻小男生。人人都有自己的隐情,后台的布幕之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呢。把脆弱又想哭的自己藏在薄薄一层皮相底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思绪蜿蜒蛇行,最后总是流入同一个地方。河道不再向外拓展,一并流入这里的心只会像沼泽般静静沉淀,差不多成了水底郁积的淤泥。这也是一种爱吗?我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以免被绘理发现。
我搭上驶来的公车,没有回家,直接去拜访瞳子小姐。
不过我就耐着性子慢慢等吧,绘理说着,从我手中抽走菜单,点了日本酒,「请给我一壶久保田。」
「喝酒没关系,但也要好好吃饭哦。」
──晓海,妳睡得好吗?
脸颊隐隐被醉意染红,她由下往上瞪我的眼神也显得妩媚。
──可是,这也不是尚人的错。
「一直以来谢谢你,请忘了我吧。对不起。」
怎么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尚人一向正正经经地和他的恋人交往,简直认真过头了,真的不是什么误会吗?我用标题下去搜寻,搜寻结果最前面便是出版社的网站,上面记载着对读者的致歉,以及连载终止的消息。发布日期是几周前。
每天为个性乖僻的作家们殚精竭虑,想尽办法让他们提起干劲,提升业绩数字;想在恋爱中喘口气,却在感情上遇人不淑。明明是个聪明人,却以一种非常耗能的方式活着。
──那难怪油箱会见底啊。
──中途不找个地方补给,会停在路上吧。
我冷不防想起母亲。漫画连载宣告终止的时候,母亲在电话中哭着说,我还以为有櫂在一定没问题的。不会有事的,我还在啊,我一面这么回答,一面意识到让母亲安心的不是「我」,而是「我赚的钱」。
当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那种放弃与怜爱一比一混合般的感情,不知为何在绘理身上也感受得到。我很清楚该如何应对,反抗它才会激起波澜,只要默认它、接受它就好。虽然一旦接受了,内在一部分的自己也会被挤压扭曲,但一个人要毫不扭曲地活下去反而更难。我好想找人聊聊这些。
──哎,晓海。
在沙滩上与她并肩坐下,聊得关不上话匣子的情景如在眼前。朦胧的睡意再一次找上我,即将坠入梦乡之前,我又和平时漂流到同一个地方。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不早的时间。
昨天是这样,前天也是,明天肯定也一样吧。
我只有在彻夜喝酒的时候才见得到早晨的太阳,即使清醒也无事可做,只是倚在沙发上喝啤酒,喝着喝着又打起瞌睡,下一次睁开眼睛时太阳就要下山了。今天我也开了一罐新的啤酒,拿起手机一看,绘理传来「你吃饭了吗?」的讯息,除此之外都是广告信。
「吃了火腿蛋,很好吃。」
我撒了谎,把手机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从窗帘缝隙间茫然望着傍晚的天空,我思考着每天只会产生空啤酒罐的我,活着到底还有没有价值。可是勒死自己也并不简单,无论有没有价值,既然死不了,就必须活下去。
──啊,今天是二十六号。
注意到这件事的同时,我已经站起身来,从抽屉取出银行存折,穿着从昨天穿到现在的衬衫走出家门,到步行三分钟距离的ATM刷折。机器吐出存折,存入栏上有着熟悉的记载。
「井上晓海 *35,000」
在ATM区的角落,我凝视着那行打印字样。确认时胸口的激昂来到最高点,紧接着一口气滑落。现在起,等待下个月二十六号的漫长时间又要开始了。
我把存折塞入牛仔裤后侧口袋,离开银行。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买饭回去吃吗,还是找个地方吃完再回家?绘理做的火腿蛋掠过脑海,但我现在没心情吃它。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条街每一秒都往淡青色中越沉越深。正值逢魔时刻,来往的行人都显得面目模糊,其中最模糊的当属我了吧。
每个月发薪日隔天,会有三万五千圆汇入我的户头。晓海在偏远地区的小公司上班,实收入十四万圆,现在不知道稍微加薪了没有。无论如何,三万五千圆对晓海而言都是笔大数目。我传过好几次讯息告诉她不必还了,但她没有回覆,每个月依然按时转帐。
我借给她三百万,每月返还三万五千圆,要七年多才能还清。现在已过了两年半,所以还剩五年。在那之前我和晓海仍然存在着联系,在安心的同时,也有着这段期间我不可能忘记她的无奈。
如果真能喜欢上绘理,那就轻松多了。但凡事总不能尽如人愿,这个月我依旧一到了二十六日便跑去刷折,在那之后无处可去,一面在街上闲晃一面想着晓海。我宁可捏造出经过修饰渲染的美好记忆,偏偏我的头脑只有在这时愿意好好运作。三年前早已结束的那些往事,比起当时更清晰、准确地浮现脑海,令我束手无策。
──哎,晓海。
植木先生愣了愣。
太让人落寞了对吧,酒保感叹道。我随口应声,思考著名为第一任女友的诅咒,想着那种在潜意识中长久留下浅淡的印痕,像道旧伤一般的心情该如何自处。
说话期间,我喝干了第一杯,把玻璃杯推向吧台内侧。我每次都这么喝,因此酒保也没多问需不需要,便替我再倒了一杯。
──以尚人目前的状况,他还没办法回归哦。
从小,故事就是我逃避残酷现实的手段。然而开始拿它赚钱以后,「逃避」便不再管用了。我挖掘内心宁可忘却的记忆,把它化做言语,以故事的形式将之强化。每当我回避痛苦而别开视线,总能收到植木先生的红字,精准得引人发笑。这段再写得深入一些吧──明明不清楚我孩提时代的经历,植木先生却不会放过故事中任何松散的漏洞。
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晓海在我身边的话。
他多半喝醉了吧。櫂是个温柔的人,借着酒意才好意思提起钱的话题。竟然让他迫于无奈说出这种话,我真是太丢人了。从鼻腔和眼窝深处,大量的水汹涌而至。不许哭。我下定决心使力忍住,强推回来的那些水几乎把我溺死。
──若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会越来越复杂哦。
晓海完全没有被这些东西冲昏头,也不感到高兴。当我在高档餐厅和具乐部把那张闪亮的金色卡片挥舞得像一只蝴蝶,她一脸嫌恶地看着我。个性一本正经的晓海逐渐长成更稳重的大人,开始把支撑生活的工作放在第一优先,变成一个不听音乐、不看电影的人,当时美梦正酣的我却觉得她太过无趣。
──对于写作这件事,你不要有任何揣度。
无论在网路还是哪里都好,如果我们俩一起坚持下去,继续画漫画的话。
实不相瞒,我曾经听从绘理的建议,悄悄把我和晓海的故事写成小说,结果惨不忍睹。里面满是絮絮叨叨的遗憾,试图正当化自己的行为,碍眼得我立刻把它删除了。我究竟想做什么?好想跟尚人和植木先生聊聊,但尚人从身心科出院之后,现在还足不出户地把自己关在公寓家中,而植木先生似乎还有他特别看好的新人要顾。
「怎么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我总在二十六日想得太多、喝得太多,离开酒吧的时候脚下摇摇欲坠。好几次撞到人,我在护栏上坐下来休息。口袋里凹凸不平的不太好坐,我于是从臀部口袋把手机和存折抽出来。有封来自税理士的邮件,我草草看过便关掉了。税金和资产分配,这些数字的罗列对于酩酊的脑袋而言只是麻烦。存款超过一定金额之后,我再也不在乎帐户还有多少余额,我想看的数字只有一个。
我慢吞吞地抬起脸。街景已经沉入比刚才更浓的青色当中,但天上仍无月无星,在不明不暗的朦胧景色中,我仿佛迷失了一切。
──那个不行。
那场骚动以后,我在母亲眼前剪掉了所有的信用卡,坦然把我在瞳子小姐那边接刺绣工作的事告诉了她。她原本就已经隐约有所察觉,事到如今没有必要特地表明,这只是我「从此以后不会再躲躲藏藏」的宣言。另外,也重新强调我跟櫂已经分手了。
我开始打讯息。不要这样,另一个冷静的我这么说。明知酒醒之后心情会跌落谷底,我仍然停不下来,这就是诅咒的力量吗?
漫画业界竞争激烈,想求个机会的人到处都是,植木先生却特地给了我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认真地、讲究地,写了一个新的故事,结果却七零八落。故事和语句如常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写出好故事时那种,把整个世界抛在身后般疾走如飞、高亢激昂的感觉。
我一直觉得每个月归还三万五千圆太少了。櫂传过好几次讯息说,钱不用还没关系,比起这个他更想问有没有可能跟我复合。但我觉得只要还欠着他这笔钱就没有交往的可能,因此我没有回应。尽管如此,在归还金额上,我却仗着自己从前跟櫂交往过,仿佛他念着旧情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还被櫂本人指出了这点。我明明发誓过不再依赖任何人了──
──所以你才把那篇大纲束之高阁?
我坐在护栏上,往前屈着身体翻开存折。
从记忆深处涌现的这番话,或许是预言也说不定。
母亲先是发怒,但看我毫无反应,她便趴伏在榻榻米上,哭着说对不起。我强忍住伸手安慰她的冲动,往下腹用力,好承受住母亲向自己道歉的苦楚,面向着她平静地说:我会努力的,所以妈妈妳也一起努力吧。这是母亲生病之后,我第一次要她「努力」。
我越想越滑稽。把这一排数字视作支柱,是傻子吗?是傻子,确实很傻吧。我切实地感到寂寞,想被人需要,即使那不是爱也无所谓。我这么想着,脑中却无可救药地只浮现出晓海一个人的脸庞。这到底要重复到什么时候?
今晚櫂的讯息让我意识到这点。
──我新写的故事也不错,不比之前那篇差啊。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把自己弄得更复杂了。我不是圣人君子,发生那场骚动的时候,我也曾后悔过应该早点跟尚人切割。但至今我仍无法下定决心,迟疑不决,而这份软弱现在正拉扯着我的后腿。
当时,晓海舍弃了自己的自尊。
「妳要去哪里?」
我醉意朦胧的脑袋隐约回想起这么一个人。「月台小筑」是外地居民去年新开的咖啡厅兼杂货铺,印象中这个人是老板夫妇的弟弟。
「怎么啦?女孩子一个人在这么乌漆抹黑的地方,就着瓶口喝威士忌。」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擦身而过的两个年轻女生讨论著周末的行程。「那就先这样啰。」走在我身后的大叔爽朗地挂断电话,然后叹了一口大气。
我勉强送出这句话,试图把刚才那句话变成玩笑,但讯息已经不再显示已读。
我立刻打字回覆之后,便把手机收了起来,因此并未阅读下面的讯息,直到现在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打开它。
植木先生从尚人还跟我一样是新人的时候培育他至今,想必是怀着悲痛断肠的心情才说出这番话。啊,是了,这是活着迟早要面临的歧路,我该作出选择。
或许我做错了。不过凡事一旦过了顶峰,接下来便只有下坡,那场骚动对我和母亲而言是一道关卡,所以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了──我靠着这种想法一路撑了过来,但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像巨鱼旁若无人地闯进阒静无音的深海,幸多没征求同意就在我身边坐下。
「没什么事,每天都差不多。」
井上晓海 二十八岁 夏
我逃离故事,却躲进另一个架空的故事里,何其矛盾。
「去找小结,她说想找我讨论升学方向。」
去年,植木先生替我介绍了网路漫画的编辑,让我和新人漫画家搭档,在网路上发表了单篇作品,但读者评价惨不忍睹。没办法,我从故事的品质也猜得到结果如此。「你怎么会搞成那样?」我被植木先生训了一顿。
所以,植木先生说着,无比痛苦地神情扭曲。
要是母亲拿出这辈子绝无仅有的坚强,在真正的意义上鼓励我的话。
不久前,他无意间发现了自己高中女朋友的Facebook。原本不打算再跟对方搭上线,却在下班回家途中借着几分醉意,一时冲动便回应了她的贴文。
「井上晓海 *35,000」
「妳能一次还四万吗?」
听我说──酒保双手托着腮,探出身子娓娓道来。
「对不起。下个月开始我会一次还四万圆的。」
那时候,与尚人搭档创作的漫画爆红,版税开始一笔接一笔汇进户头,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次再版的收入。我带着每逢连假总会来到东京的晓海,走进定价贵得吓人的名牌精品店。看见晓海省下微薄的薪水全力打扮,却依然穿着廉价到无可救药的洋装,我觉得她好惹人怜爱。
最重要的,如果没跟晓海分手的话。
然而,那时的我再也找不到继续忍受疼痛、刨挖自我的理由。当初听晓海说想成为刺绣家,我断定她的梦想太过天真,但我自己其实才是那个最天真的人。无法直视这样的自己,我浑浑噩噩地喝着酒逃避现实。我不必工作,存款也足供吃穿用度,怠惰因此更肆无忌惮地滋长。
──为什么当时我不能体谅她呢?
「晓海──?」
如果、假设、要是、的话,惦记着这些也过了三年。
这一次,植木先生真的哑口无言了。你认真这么想?──他无言的问句无比清晰地传达过来。没错,新的故事并不理想,我心知肚明。
「我就觉得这台车跟妳的好像。怎么啦,待在这么昏暗的地方。」
看见櫂这通讯息的时候,我真想立刻夺门而出,全速冲到海边投海自尽。羞耻和自我厌恶让我痛不欲生,但现实中我还是一脸平静地做完该做的事才出门,看来我的脸皮也厚了不少。
喝到接近酩酊的时候,头顶上有人喊我的名字。仰头往上一看,智慧型手机的背灯照向我,强光刺得我皱起脸。「果然是晓海。」只看得见剪影的某人走下护岸砖,那道影子站到了我身旁。
晓海来借钱的时候也一样。那个认真的晓海,对着理应平起平坐的我弯下腰,请求我借钱给她,而且还是在自己主动提出分手的情况下。
「对不起。下个月开始我会一次还四万圆的。」
──为什么?那篇写得非常好,画的要是那个故事绝对能掀起热潮。
看来如今的我,真的成了最下贱的人渣了。我缓缓抬起低垂的头,仰望夜空,但那里没有任何星光闪耀。
──到了关键时刻,无论被谁咒骂,也要毫不留情地割舍。
「开玩笑的。最近还好吗?」
我点头。借着酒意,我传过无数的讯息给晓海。现在在做什么?过得都好吗?没什么困难吧?能不能跟妳见个面?我想见妳。一次就好。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那篇我要和尚人一起做。
连载因为尚人那一连串骚动被迫终止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剜开自我、用血肉编织的故事,也不过是能被取代的工作之一。我明白工作大多都是如此,无论少了哪一个人,立刻会有接替者补上岗位,世上无可取代的才华屈指可数。
──无论被谁憎恨,也要不顾一切地争取。
而我连这种事也没注意到,还想着说不定能靠着这笔借款和她复合,真是无可救药又卑鄙的蠢货。如果还想跟她从头来过,我不该借钱给她,但我又无法拒绝她当时紧迫的请求。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话说,十几岁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很特别啊?」
没事的,还差一百九十五万圆,还有五十六个月,还有四年又八个月。在那之前,我们还存在着连结。那么,在那之后呢?我该怎么做?会变成什么样子?
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仍然咽下嘴边的话,洗澡去了。
──你之前拿给我看的那篇大纲去哪里了?
偶尔我会想,那时候假如尚人没有崩溃的话。
「这种感觉,你懂吗?」
这是谁?我好像有印象。
──櫂,你听我说。青埜櫂是有才华的人,我相信青埜櫂一定能振作起来。我很想再读一次青埜櫂创作的故事,想再体验一次那种兴奋又期待的感觉。
连结着我和故事的丝线早已断了。
数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鼻腔深处开始发疼。为了忍住眼泪,我反射性地吐了口唾沫,朝这里走来的女人「呀」地缩起了脚。那是一对情侣,她身边的男伴看了看我,咋舌一声,脸上轻蔑的神色显露无遗。我垂下头,毫无意义地扬起唇角,摆出徒具形式的笑,然后悠悠摇晃起身体。
实际上,现在的我确实一无所有。
櫂过得好吗?去年他在网路上发表了漫画,但作画的不是尚人,在那之后,似乎没再看到他以漫画原作家的身分活动。毕竟先前发生过那次骚动,他也可能换了个笔名。若是这样,我便无从得知櫂的近况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男人特有的诅咒。听说啊,女人碰到这种事都觉得烦得要死。」
按下传送的瞬间,我静止下来,紧接著名为后悔的大浪迅速把我吞没。啊,不该说这种话,太恶劣了。酒意瞬间清醒,得快点、快点收回讯息才行。但在我焦急的时候,讯息很快地显示已读。
「啊……谢谢。」
收到櫂的讯息时,我正在清洗晚餐后的餐具。我按捺着动摇迅速回覆,然后把碗洗好,折好衣服,清洗浴缸,加热洗澡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完之后,我跟母亲说,我出去一下哦。
「这样啊,路上小心。」
我抬起脸,缓缓地左右摇了摇头。即将入夜的街道上,我朝着不远处正值Happy Hour的酒吧走去。醉意渐消,周遭的杂音清晰地流入耳中,令我忧郁。我只想快点喝醉,一进门便点了威士忌加冰。
睽违数年的这句回覆,使我从头到脚瞬间冻结。无论我多么低声下气地乞求复合,她一向视若无睹,关于借款的讯息却立刻就回覆了。她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一本正经的晓海。我因为她依然如故而感到安心,利用了这点的自己卑劣得令我发笑。我笑着,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夜里漆黑的大海吞噬。明明想朝着海面奋力前进,却不晓得该游向哪个方向才能浮出水面。我挣扎着,胡乱动起指尖。
熟面孔的酒保把玻璃杯放在我面前。
「啊,我是『月台小筑』的幸多。之前我朋友也戴着晓海妳做的项链哦,听说妳设计的饰品非常受欢迎。」
「妳能一次还四万吗?」
──我知道,但那家伙迟早会回来的。
「开玩笑的。最近还好吗?」
尽管分了手,到最后,我还是无法对櫂死心。明明决定要坚强,然而掀开薄薄一层皮相,底下还是藏着弱小的自己。我要继续这样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解脱?我想要解脱吗?如果说解脱就意味着忘记櫂,那我──
我离开家,在远离聚落的滨海道路旁停下车。今夜的海也平静无波,我依靠月光的照明走下沙滩,在海边坐下,打开从家里带出来的威士忌酒瓶。我发现自己忘了带酒杯,但还是不管不顾地就着瓶口灌下酒。
「平凡、平稳,这才是最可贵的啊。」
也有些作家创作归创作,能把作品和自我切分开来书写,但我并不属于这一类。我唯有透过把自己切片销售才写得出故事,就这么简单。
准备为网路漫画撰写新故事的时候,我终于察觉一件事。
衣服也好、皮包也好、鞋子也好,我想把她想要的东西全部买给她,想看晓海露出开心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怜爱近似于上对下的慈悲,晓海应该如实感受到了来自恋人的轻侮,尽管我们理应是对等的。
「喝闷酒?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常有的事。」
「是哦。哎,世上总是充满不如意嘛。」
忽然听到熟悉的腔调,我心跳漏了一拍。
「幸多,你是关西人?」
「不是啊,我东京人。」
我立刻大失所望。
「看妳那反应,妳男友是关西人喔?」
「前男友。」
喔……幸多双手向后撑着沙滩,仰望天空。
「我搬到这里之前也刚分手,对方是京都的女孩子。」
「京都?」
「妳前男友也是?」
我坦然点头。他不是岛上的人,我反而不必多所顾虑。
「京都人无论男女都很难讨好对吧,讲话拐弯抹角的,自尊心又很高。」
「我的前男友倒是不会这样。」
「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嘴唇很薄,皮肤又白又光滑。乍看不太起眼,仔细看五官好像还算工整,又好像不怎么端正,总之我朋友说她是丑女。但我回嘴说,反正我觉得她可爱就好了。」
他说到后面,京都腔越来越浓。他一定很喜欢那个女生吧,喜欢到即使分手了,属于那女孩土地上的语言仍然残留在他身上。一方面是酒意使然,我感到想哭。
「好久没想起这些事,搞得我也想喝酒了。」
请便,我递出威士忌酒瓶,幸多摆摆手拒绝。
我把餐桌上每一碟菜都包上保鲜膜,把威士忌放进包包,走出家门。我不想重蹈上一次的覆辙,所以不打算开车,徒步踏上没有街灯的昏暗道路,前往附近的海滩。
北原老师鼓励地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挥开他的手,然后蓦然清醒。我明明下定了决心不再哭泣、要变成更坚强的人,曾几何时这却变成了一副铠甲,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挡在外面。现在的我早已自顾不暇。
「是啊。从十几岁高中毕业的时候开始,妳便舍弃了自己的人生,拚命支撑着母亲,一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未成年照顾者当中,许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就这样年复一年长大。他们在某一天忽然清醒,却发现事到如今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取回自己的人生。尤其在这座岛上,女性能够独自营生的工作实在太少了。」
「不说这个了,晓海,妳脸色很差哦。左边下眼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跳动。」
「小孩没有义务这样供养父母。」
「妈妈,怎么了?」
我口中漏出干笑。
我往回走,在床前跪下,探头看着低垂着头的母亲。
正要走下护岸砖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住我。周遭一片漆黑,看不见对方的脸,不过从声音和浮现在夜色里的白袍、骑着单车的身影,我知道是北原老师。
「我完全没在接收这方面的情报。」
我回过头,看见母亲慢吞吞地从棉被里冒出头来。
「这都要多亏瞳子小姐妳替我转介了很多工作。」
「井上同学,我想跟妳说些话。」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只能抬起脸看着北原老师。
「要到我家喝吗?」
「我的眼睛好像真的不行了。」
「不是在监视妳哦,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我们聊着回忆,喝了一整晚的酒,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幸多说他想睡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气氛果不其然往那方面发展。我懒得拒绝,最重要的是,我在分手后仍对前女友念念不忘的幸多身上,看见现在的自己。
周末午后,我和瞳子小姐一起到「海岛猫屋」缴交客户订制的作品。我采用深绿色细管珠,搭配金色圆珠制成了充满异国风情的耳环,店老板看了非常高兴。当我们讨论下一次订单的时候,在店里打工的友梨走进店门。我跟她说了声「辛苦了」,她却默默别开视线。
櫂从小被母亲忽视,却从国中开始就帮忙她经营酒店。他在这种环境下仍然实现了漫画原作家的梦想,十几岁便上了东京,赚钱替母亲买了房子。我曾告诉櫂什么东西都毫无原则地买给她不太好,但我还真敢说出那么自以为是的话。櫂成就的那些事,我明明一项也没有做到。
「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妳要不要考虑独立接案?」
我感受到被整座岛监视般的不适感。
反而还觉得幸多不是岛上的男生,应该很安全,实在太大意了。
我不禁看向瞳子小姐。「安全驾驶。」她指了指前方,说:
他没问我要不要聊聊,只单方面地说要说话。我不必回应,反而觉得轻松。
在我们家饭来张口的父亲,现在成了手艺精湛的大厨,咖啡厅菜单上的东西他全都能一手包办。无论到了几岁,人都还会成长、会改变。
「抱歉,这不是妳的错,是我不应该贸然触碰女性。我只是没来由地回想起以前的事,实在无法放着妳不管,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语气干脆俐落,瞳子小姐和以前一点也没变。哪怕被世人暗中议论,她也依然坚持自我。任性、温柔、坚强,她三者兼备,我憧憬着这样的瞳子小姐,却从来没办法活得更接近她的模样。
「不是说我马上就要失明什么的,不过刺绣这种精细工作最多做一小时就是极限,不可能再当作正职了。」
「这不是光凭这种正论就能一刀两断的事情。」
「但我不会跟老师睡的哦。」
「不用在意我,更重要的是晓海妳接下来的发展。我的技术全都教给妳了,可以的话,我也想把客户全部转移给妳。我相信以妳的能力,一定能办得到。」
「……瞳子小姐。」
「这时候佐久间太太刚好经过,跟我说好久不见,见到妳真是太好了。然后她问我,有没有听说晓海闹出大事了。」
「低气压要来了,我很担心。」
「已经入夜了,下到海边很危险哦。」
不只是外地居民开的商店,来自东京商家的订单也变多了。我开始认真接刺绣案子也才两年半,现在接到的案量已超越我的资历。
「再这样下去,妳和母亲都会倒下的。」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你担心的只有海浪吗?
「谢谢你的关心。」
「嗯。」
我自暴自弃地啐道,立刻后悔了。
听着幸多规律的鼻息,我事到如今才感觉到自己背叛了櫂,但现实中的我们早已分手。晚了三年才实际体会到这种感觉,像个傻子。
「毕竟刺绣工作这边的订单也越来越多了呢。」
回家之后,我做好晚餐,去叫母亲吃饭。但我怎么叫她都不回应,裹在棉被里不愿出来。忧郁症有周期起伏,状况时好时坏。妳想吃了再跟我说哦,我留下这句话,正要离开房间。
「抱歉,让妈妈妳过得这么难受。」
「井上同学?」
幸多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说,来吧。我知道最好别去,但和櫂如出一辙的腔调促使我站起身来。
那真是求之不得。然而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不能指望她,我也不能辞去公司的工作。再这样磨蹭下去,我甚至预见了自己抓不住瞳子小姐替我垂下的蜘蛛丝的未来。
这陈腔滥调的说法令我生气。
「不行不行,开车不喝酒啊。」
「……我想搬家。」
这种事不用别人告诉我,当事人最清楚了。
「你家?」
我低着头,忍受她散发出来的、无比清晰的绝望感。
「今天我状况不错,就到院子里去浇花。」
「公司那边现在有点辛苦,有两个业务突然离职了。」
「越是像妳这样个性认真、有责任感的小孩,越容易成为未成年照顾者。」
老师间不容发地回道:
「我已经快三十岁,是成年人了。」
「车子停在这边先到我家,明天我再载妳过来。」
「对不起,请忘了刚才的话吧。」
「友梨她正在跟幸多交往。」
你是存心找碴吗──我把这句话倒吞回去。
「蛤蜊治宿醉很有效哦。」
把技术和客户全部转移给我,这是优渥到不合常理的提议。我知道,这是瞳子小姐以自己的方式,在补偿我被她扭曲的人生。尽管没有明说,但她希望趁着自己还在业界的时候,替我铺好一条成为刺绣家、独立接案的道路。这实在太难得,我感激不已,因而对于无法回应这份心意的自己更加懊恼不耐。
母亲潸然泪下。看见母亲哭泣让我发自内心地难受,自己的渺小令我绝望,我逃也似的离开房间。为什么我就这么无力呢?
她听说了我和幸多的事吗,谣言传得真快。
回程,坐在副驾驶座的瞳子小姐这么告诉我。啊,难怪。瞳子小姐似乎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岛。
──妳什么时候才要过自己的人生?
「咦?」
我把车留在滨海道路,搭上幸多的车。开了五分钟左右,来到住着许多外地居民的聚落,这里的其中一间独户住宅便是幸多的家。老旧的独户住宅是岛民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但对于外地搬来的居民来说,却是可以自由翻修的好物件。市政府得知之后也开始发放补助金,幸多的房子也装修得非常美观。
「哎,晓海,我们搬出岛上,到遥远的地方去吧,妈妈也会去工作的。」
你对着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说什么啊?
「是的,不能一刀两断。但正因为我们是如此充满烦恼的生物,所以正论才有其必要,它是允许我们舍弃所有烦恼的最后一座堡垒。」
拜托,我说真的,忘掉吧。
驶过连结两座岛屿的大桥,我努力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内心一旦稍有动摇,堆积在胸口、名为不安的粉尘便会四散飞舞。
「不是这样,妈妈不是要妳道歉。」
不要说了──这句话涌上喉头。这些事不用说我也明白,不要再逼迫我了。再往后退,我就要掉下去了。哪怕迟早要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至少在那个「不行了」的瞬间到来之前,我不想去看身后近在咫尺的威胁。反正横竖都要坠落,我一点也不想要担惊受怕,希望有一天能在不知不觉间掉下去,连发出「啊」的空档都别留给我。
我轻轻按住下眼睑。唯有空洞而毫无价值的疲劳不断累积。
北原老师没再说话,唯有细小的潮声抚过鼓膜。我出生成长的大海是如此骇人却温柔,它抚摸我、安慰我,让我渐渐冷静下来。
不过确实曾经希望自己要是能读心就好了,北原老师说着,朝我走近。我迳自走下护岸砖,他也跟了过来。我在海滩上坐下,老师朝我递出一个塑胶袋,说,这个给妳。天色太暗了看不清楚,但袋子里似乎是蛤蜊,说是学生家长给他的。
过程中,我想起的全都是櫂。触摸头发和肌肤的手,他的温度与气味。我除了櫂以外没碰过别人,在数算着这里不同、那里也不同的同时,又深化了我心中櫂的轮廓。
「……未成年?」
我想变成更可靠的人,想赚更多钱,像一般人一样结婚,生小孩,让母亲安心。我咬紧牙关,再次意识到櫂有多么不简单。
「我还听说了不必要的传闻,这方面也让我很担心。」
岛上年轻的单身男女原本就不多,我还从高中开始就跟岛上有名的男人交往,然后分手了。是因为那场骚动才分手的吗?毕竟男方的漫画事业中断,再也不是金龟婿了嘛──谣言传得甚嚣尘上,终于等到这件事被众人淡忘,这一次我又对岛上女孩子的男友出手。岛上没有男人愿意跟这么不检点的女人结婚。
「不客气。」
我抱膝坐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太卑劣了,真的真的太卑劣了。
「妳在这里已经不可能结婚了。」
「老师,你会读心术吗?」
「嗯,或许吧。」
「该怎么做比较好,让我们一起想想看吧。」
「没有那种事。」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随它去吧。说到底,恋爱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单纯以正确与否去衡量,如果妳无论如何都想要这个人,那也没办法。只能尽全力拚搏,不让自己后悔。」
「很可惜,不会。」
「意思是未成年的儿童或青少年,被迫承担原本大人应该扛起的责任。」
「我有责任扶持家人。」
但是,到底哪里「不检点」了?男人无论「不检点」几次,仍然拥有选择权,为什么只有女人的价值因此下跌?随着年龄渐长,我的路就这么越走越窄,迟早会走到尽头。到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聊着聊着,抵达了瞳子小姐家。她说她烤了柠檬蛋糕,邀请我进去坐坐,但我说我还得准备晚饭,婉言拒绝了。瞳子小姐欲言又止地张开嘴,最后还是默默进了家门。我知道瞳子小姐想说什么。
「别露出那种表情。人活着总是免不了意外,即使有了一技之长,也无法保证拿到手上的东西永远不会发生变故。幸好咖啡厅经营得很顺利,当初及早发展副业是正确的决定。那个人的手艺也越来越好,现在连甜点都会做了。」
啊,我睁大眼睛。我喝了酒也不能开车了。察觉自己什么也没有考虑,我皱起脸来。「妳还真有趣。」幸多笑着说。
我问道,北原老师在夜色中看向我。
「是啊。状况虽然不同,但她也和妳一样被逼上了绝境。」
「是你的学生吗?」
「是的,就是结的母亲。」
咦,我下意识回问。
「啊,不好意思,我想我可能听错了。」
「妳没有听错。结的母亲是我先前任教那所高中的学生。」
这一次,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个,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座岛上,恐怕还没有人知道这个足以令群情沸腾的「八卦素材」。北原老师把手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面朝着一片漆黑的大海。「为什么呢……」他偏着头说:
「因为觉得妳听了也不会说出去吧。」
原来如此。我家从父母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是岛上的「八卦素材」,老实说对此早已厌倦。
「你那么喜欢她吗?」
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在内心萌芽,我不自觉放松了语气这么问。
「很难说。我觉得放着她不管,就像是杀死我自己一样。」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态度一向淡然的北原老师会使用这么激烈的词汇。
我认知中的善恶与常识开始变形歪斜。和自己未成年的学生恋爱、还让她怀上身孕,这一定是不见容于世俗的坏人。然而,我人生中被北原老师拯救了好几次,一直心存感恩,这比「听来的故事」更真实,也更有分量。
我想起尚人。他对未成年的男友出手,牵连到櫂,毁了他的未来。当时我为此对尚人怀恨在心,但尚人一定也有他自己的主张和缘由。可是,人只能透过名为「自我」的滤镜观看万事万物,所以说到最后,这是「自己想相信什么」的问题。
「你后悔和她交往吗?」
「不后悔。」
女人年约三十五上下,在大型购物中心的寝具店工作。虽然都这个年纪了,但她个性软绵绵的,会像年轻女孩一样问「你喜欢我吗?」这让我有些困扰。
「我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不是警告过你好几次了吗?
「那月底再拿给我看一次哦,还有,下个月的散文也拜托你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现在我如此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有朝一日还是有可能抵达属于我自己的正确解答。原来如此,那加油吧,得再加把劲才行。可是神啊,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我还能努力到找出正确答案的那一天吗?
我不希望这样。尽管不希望,但我是否迟早会走到那一步?我已在溺毙的边缘死命挣扎,却甚至不知道该游向哪个方向才能浮上水面。
我把日子过得像个破了洞的口袋,心从里头扑簌簌地掉出来。这段期间,是绘理勉强把我拴在现实当中。我和绘理顺其自然地上了床、又顺其自然地不再有肉体上的关系,现在仍持续以编辑与落魄作家的身分来往。
最后比起漫画,他反而担心起了我的生活起居。我看上去一定比自己想像中更憔悴吧,我的饮酒量日渐增加,现在每天要喝光一瓶威士忌。头脑总是不太清晰,眼白也变得泛黄混浊。
「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所以我想支持你、为你加油,这就是女人的幸福。」
北原老师是个怪人。但相处起来,他的奇怪之处对我来说反而自在。我感受到平时一向紧绷自律的心缓缓松开,所以有点不知所措。整张脸泛起热度,从眼眶溢出的泪水滑过脸颊、落下地面。我微张着嘴呼出气息,以免发出抽泣声。我的真心话化为咸咸的眼泪,流过张开的嘴唇,苦涩地沾湿舌尖。
「我真羡慕她。」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我好久没听到玩笑话了。这时我才察觉,我身边的环境太严肃了,对心理健康不太好。
我以前也……想到一半,我截断了思绪。那次事件之后已过了五年,直到现在,我除了在网路上发表过那部失败的单篇漫画以外,仍然没有任何新作。不久前,植木先生邀我去喝酒,当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写些什么,我也只能回答「没有」。
「比之前那次更好啰,再修正几次,感觉就很有看头了。」
「别担心、别担心,这个业界还有很多比你更渣的人。」
我自以为透过无能的母亲看遍了社会百态,但实际上,我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漫画爆红、赚了大钱就得意忘形,在晓海替我担心的时候还嫌她啰嗦。读了我的散文,觉得「我至少比这家伙好一点」的读者是对的。
我的发言很不负责任,但人人都有各自的痛苦、悲伤和幸福,一个只存在于自己手中,仅此唯一的小小世界。每个人都想保护好这个世界,不想被任何人侵门踏户,因此难以理解他者;所以越发寂寞,所以羡慕他人,所以追求他人,永无止境地兜着圈子。我们一面期望着每兜一圈都能更靠近彼此,同时又因为接触彼此而受伤、疲乏,而渴望和同类物以类聚。
「永远只有一个答案真好,这样多轻松。」
我把一口啤酒灌下喉咙,胃部一带隐隐作痛。
我在狭窄的玄关边脱下鞋子,边把装着店里剩余小菜的袋子交给她。
「太突然了吧?」
「咦?」
「是。」
「妳还没睡?」
谁来帮帮我。
「为什么?以前发生的事无所谓啦,大家早就忘记了。而且你在知名出版社的杂志上连载,编辑还一直等着你把小说完成,对吧?可见这个业界已经认可你的才华,漫画什么的就不用管它了。」
「这样啊。啊,这个给妳。」
我不曾主动说出我的过去。但只要拿我的名字去搜寻,从前的新闻报导便一篇接着一篇在网路上浮现,就连这些,也被女人理解为名气的证明。每一次她天真无邪地抓伤我都使我胃痛,我因此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梦想的尾巴难以忘怀。
「要不要和我结婚?」
但是谁也别碰我。
「我想当然有人会谴责吧。可是如果只谈论我个人的感受,我很羡慕她能被人这样深深爱着。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只是我这么觉得。」
「这种事别在外面说啦。」
「荻洼一带。」
『那是哪里?』
我们相约在车站前的居酒屋,绘理给了我一份列印出来的原稿,上头以红字写着修正指示。交稿、修正,再交稿、再修正,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能完成它,这件事早已变得像我找绘理喝酒的借口。
「我不用了。妳很喜欢吧,都给妳吃吧。」
女人愣了愣,不知为何却高兴地笑了。
「彼此帮忙的话,多少会轻松一些。」
或许吧。我随口答道,往杯子里斟满啤酒。
「说到这样还听不懂的话就永远不会懂了。妳打来就想问这个?」
「而且,櫂你也帮了我很多呀。」
女人兴高采烈地起了话头。
只要写出这份绝望,下个月你就能再撑下去──绘理这样鼓励我,让我见识到了编辑这种人有多么扭曲。另一方面,为了小说可以毫不留情提刀杀人的绘理却也拯救了我,是她告诉我,世上还有地方能收留我这种人渣活下去。我再也没了该守护的自尊,现在趁着这个势头写些类似小说的东西,重复着拿给绘理看,再被退稿的过程。
「为什么?很厉害耶,这还是我第一次遇上作家。」
「是啊,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逃往化学的世界。」
「我们各有各的欠缺,就像一起办个互助会那样吧。」
──櫂,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瘦了很多?
「我听了根本开心不起来好吗。」
结束闭店工作,深夜两点,我沿着满地垃圾的后巷走回家。时间很晚了,我轻声打开公寓的玄关大门,一个女人从屋里迎出来,说,你回来啦,外面很冷吧?
「哇,是马铃薯炖肉和通心面沙拉。来喝酒吧。」
「那当然。櫂你写的废柴日记,在郁闷的中年读者之间颇受欢迎哦,可能是看到废的不只我一个、我至少还比这家伙好一点,给了大家一种安心感吧?」
「妳的重心是妳自己。无论多喜欢对方,都不能把自己的城池交出去。也不要说自己无趣,妳的价值是由妳自己决定的。」
老师答得淡然,却无比笃定。
──有好好吃饭吗?只喝酒是不行的哦。
来到书店,我看见植木先生亲手发掘、栽培的新人漫画家的作品,像座小山一样堆在展售区。这部漫画去年改编为动画,如今已成为社会现象级的知名大作。
「羡慕?这意见还真新奇。」
我们讨论的不是这个──但我也懒得这么说了,于是点头说「嗯」。
我对创作早已没了热情也没了畏惧,在绘理她们出版社的文艺杂志上随便写些散文,但就连这些也写得磕磕绊绊。有一次我实在没有写散文的点子,还在情急之下写了那场骚动的事拿来应付交差,烂透了。
三秒的空白。
平日白天,我在起居室无所事事地喝着啤酒时,母亲打了电话来。
「话不能这么说吧。」
晓海搁置了自己的人生,选择扶养母亲;尚人想以自己最真实的样貌活着都被断定为一种罪恶,因而试图寻死。坚持自我说来容易,但实际上有多么困难,我心知肚明,又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地指导别人呢。和一个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女人住在一起,我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语调听起来很意外。
由于存款见底,我把房子连着还没缴完的贷款一起卖掉了。只靠着绘理那边的散文工作无法维持生计,因此我开始到居酒屋打工,在那里结识的女人说「你可以来我家住呀」,承蒙她的好意,我来这里借住已有半年。
「不过为了抵达那唯一的答案,还是得绕上许多远路。」
「今天啊,我们主任说你好厉害耶。」
「如果可以变得轻松一点,那该有多好啊。」
「櫂你果然跟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讲话好深奥哦。」
八点前我们离开居酒屋,绘理回编辑部,我则径直走向位于车站反方向的另一间居酒屋。这一次我不当客人,而是去打工的店员。
「不是那个问题。」
「也就是说,没有轻松的道路吗?」
青埜櫂 三十岁 冬
我们不约而同仰望夜空。
我也曾经希望櫂这样爱我──这话太难为情,我没说出口。
「还要让我写啊。」
「嗯,我换班了,明天休假。」
「我不是作家。」
循着正确路径便能抵达正确答案,这种一目了然是我们的世界所没有的。
──压力一定很大吧。
曾经有过肉体关系的人,说起话来无所顾忌,特别轻松。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今晚我已经惊讶了太多次,事到如今不会再被吓着了。
我下定决心要在这座岛上背负着妈妈活下去,事到如今不打算再逃避这份责任。假如到了现在还逃跑,我会后悔的,后悔那时候为什么不舍弃一切跟櫂一起远走高飞,我会怨恨妈妈、怨恨这座海岛。
「櫂,你真的只喝酒,都不吃东西耶。这样对身体不好哦。」
「人类就像矛盾的聚合体呢。」
她撒娇般地把身体挨了过来。
原以为怎么花也花不完的钱,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原因出在我母亲身上。她说想和阿达一起开便当店,因此我替他们出了创业资金,结果事后一看才发现开的是割烹料理店。母亲虽然说阿达年轻时在京都老字号的料亭工作过,但仔细一问,他其实只有短短一年的打杂、见习经验。每次经营陷入危机都得投入资金周转,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存款已经空空如也。看我目瞪口呆的反应,税理士叹了口气。
女人提着袋子,兴高采烈地走向厨房。我冲完澡出来,便看到起居室的暖被桌上已经摆好了罐装啤酒和各式小菜。我们对彼此说声辛苦啦,碰了碰玻璃杯,看着深夜的综艺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在休息室看你连载散文的那本杂志。主任一脸意外地说,原来妳还看小说啊?我就跟他说,我男朋友在这上面连载文章,把他吓了一大跳。」
女人拿起桌上的杂志,啪啦啪啦地翻看。
「还真亏妳没有放弃我这种人渣啊。」
「你们店里价格不贵,东西却很好吃耶。」
绘理看了看菜单,「请给我一杯鱼鳍酒──」她对着厨房说完,又说:
「还可以吧,有什么事吗?」
女人倒着啤酒,边说着很有担当的话。
「井上同学。」
女人把通心面沙拉舀进小盘子,「来」地拿给我吃。
「问你唷,你喜欢我吗?」
「我这个人比较无趣,没有任何特长,所以特别羡慕那些才华洋溢、追逐梦想的人。生活上我会好好支持你的,你只要专心写小说就好。」
绘理呼、呼地把鱼鳍酒吹凉,左手的戒指在灯光下闪耀。她和那个搞不伦恋的作家分了手,去年和一个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男人结婚了。只利用了我、没有选我当丈夫的绘理确实很聪明,或许包含这份罪恶感在内,才形成了我们现在的关系。虽然在工作上不留情面,但我想她私底下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苦思无果的暗夜里,北原老师不发一语地陪伴在我身边。
不要让我知道我是个弱小的人。
「我过去曾经犯过错误,但并不是『一不小心』犯了错,当初我是有意识地犯下这个错误的。我不后悔,但同时也觉得,这样的错误一次就够了。」
『嗯,人家是想说……』
母亲发出年轻小女生般撒娇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她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把店收起来了。餐厅只卖晚上做不起来,所以我们中午也推出定食努力经营,但那样又没有利润。这样根本越做越亏,阿达都心灰意冷了。』
「餐饮业大抵不都是这样吗?」
『可是阿达很沮丧,人家不想看到他那样嘛。』
无论到了几岁,她对男人还是一样宠溺。
『我说櫂啊,你还不画漫画吗?』
听见她试探般的语调,我的胃又开始痛了。
「没有那方面的计划,所以抱歉,钱我帮不上忙。」
这样啊……母亲发出发自内心感到失望的声音,我的胃痛逐渐加剧。现在的我到底哪里还剩下这么纤细的心灵啊,我喝了一口已经不冰的啤酒。
『啊,对了,我之前就想跟你说。』
「说什么?」
『听说晓海要结婚了。』
从我毫无准备的方向狠狠飞来一拳。
「和谁?」
『我跟你说,是北原老师。』
第二拳也精准命中,我扶着晕眩的额头。
『果然很受打击吧。』
听她这么说,我说了句「还好」,勉强佯装平静。
「可喜可贺。」
「你什么也没买给我,结果为了那个晓海,就愿意把整个户头的钱都捧给她。」
起初我还把威士忌倒进网咖提供的纸杯里喝,到了醉意渐深的时候便嫌麻烦,干脆就着瓶口喝了。我什么也没吃,胃正在拧绞着表示抗议。我想着要不要去买个饭,这时手机发出震动,荧幕上显示植木先生的名字。
外头实在太冷,我只好打电话给母亲。尽管不太情愿,但在存到足够租屋的钱之前,还是先寄住在她那边吧,但她却没接电话。在妳孝顺的儿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拜托也帮个忙吧。不过,母亲确实也不曾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
以花钱的方式来说,这是我至今花得最值得的一次。在像个傻子似的散尽家财之后,也有种在最后完成清算的感觉。我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取出智慧型手机,把一直没发出去的讯息传给植木先生。
「什么?」
『不会的,因为我和晓海是互助会会员。』
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我离开了女人的公寓。
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问。
「滚出去。」
──太好了。哎,晓海,恭喜妳。
「老师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前男友继续保持联系吧?」
今天从早上开始便下着雪。散文的原稿已经寄出,今天也不用到居酒屋打工。女人去上班了,我窝在暖被桌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北原老师打了电话来。
我替她拨开沾了泪水紧贴在脸颊上的头发。
女人脸上唰地没了血色。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会知道?』
「都这个年纪还吵着要过生日,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吧?」
我走到厨房,咕嘟咕嘟地把威士忌倒进杯里,直接喝下。喉咙和胃部开始发热,我感觉到它仿佛在替我烧尽内侧的脓。一旦大意,头脑便立刻开始胡思乱想,于是我为了阻止它思考不断灌酒,意识终于逐渐朦胧。
──早就断绝了。
「以前有。」
没多说什么好久不见、过得好吗之类的寒暄,老师还是老样子,我不禁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女生的生日,就连晓海也一样,感觉不是爱或不爱的问题,单纯只是我个性不够细心而已。我对她感到抱歉,同时却也觉得,要是为了生日这种小事嘀嘀咕咕,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说什么为你加油、支持你这种话了。这也是男人自私的一面之词吗?
我蹒跚站起身,离开家走进附近的便利商店,把为了紧急情况预留的十万圆提领出来。包这么多钱,也够体面了吧。我随便买了个信封,把十万圆塞进里头,写上岛上高中的地址,收件人是北原老师,然后投入邮筒。一般邮件不能寄送现金,途中万一遗失也拿不到赔偿,但我不在乎。
「不久前听我老妈说的。」
「……櫂,你真的好温柔。」
「我妈就是这样的女人啊。」
『櫂,抱歉这么晚才跟你联络。』
带着空空如也的心情,我仰望蓝天。轻飘飘的浮游感,仿佛一点微风也能吹起我的双脚。即使从大楼屋顶跳下来,现在说不定也能在天空飞翔,不会坠落──莫名产生这种少根筋的想像,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坠落下来狠狠摔上地面也无所谓。
『不久前?但我们夏天就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你母亲了,在今治的烟火大会上。』
这个问题真的让我难受。
「妳不要为男人奉献太多心力哦。」
『原因我明白了,但礼金包这个金额未免太多了。』
「她只是来跟我要钱的时候顺便提到。」
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对上女人不甘心的眼神。
我不知所措。离开这里我没意见,但女人正泪如雨下。我极不擅长应付女人的眼泪,母亲被男人抛弃、趴伏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绝的模样,早已牢牢烙印在我内心深处,被女人哭着纠缠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也一样。
『我一打开信封就看见里面装着现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谢谢。但这不是赞美,对吧?」
『昨天的讯息,你说你要引退。』
「妳可以跟我说呀,那我也会──」
「为什么?我喜欢櫂,所以完全没关系的。」
『这样你真的无所谓吗?』
女人茫然仰头望着我。
「井上晓海 *40,000」
唯有自我表现欲高人一等的自己令我惭愧。
「那很尴尬吧。」
「每个月二十六日,『晓海』都汇给你四万圆。」
女人走进寝室。传来打开壁橱的声音,过一会儿,她拿着纸袋和我的衣服回来,把那些东西往地上一扔。
『你在做什么工作?』
还没说完,通勤用的包包便飞了过来,掠过我身边砸在墙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我的存折也在其中,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喜欢过我吗?」
『哪里可喜可贺啦,我本来还希望晓海嫁到我们家当媳妇呢。』
『为什么?』
──你这不是温柔,而是懦弱。
『这样你真的无所谓吗?』
「恭喜你们结婚,这件事不跟晓海说也没关系。」
「怎样都好,不过请你让晓海幸福吧。」
「我决定引退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櫂,你喜欢的是我的名字吧?」
「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坐在深冬的公园长椅上心想,原来人这么轻易地就会变得无家可归。
「无所谓啊。差不多要工作了,我先挂啰。」
「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落地面。北原老师乍看不太起眼,却是我十几岁那段期间见过最好的大人。撇开使我焦灼的感情不论,对晓海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对象。不过,那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演变成那种关系?他们是如何度过我无从得知的时间,如何交心,又如何决定共度此生?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泪眼婆娑地乞求,我内心的歉意和沉重感呈倍数膨胀。
『那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请你直接跟晓海说吧。』
「我借了她钱。」
「别跟我老妈说一样的话啊。」
别想了,思考没有意义。只要晓海幸福不就好了吗?只要祈求晓海的幸福,我自己也能获得救赎,又何苦特地折磨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晓海仍在持续返还借款,所以这些礼金大约三个月后便会再回到我手边,我忽然发现这实在有点蠢。
「是礼金,老师不是要跟晓海结婚了吗?」
「打工。」我说完便切断通话,实在撑不了更久了。
「回来啦,上班辛苦了。」
「上个月是我生日。」
「嗯,喜欢过。」
每月二十六日,她总是分毫不差地转帐给我。每一次看见这个数字,我都因为我们之间仍存有联系而安心,又因为与晓海的联系只剩这个数字而焦虑;还款的打印字每增加一行,又为了这仅存的联系再过不久即将断绝而恐惧。
「哎,老师,能不能帮我跟晓海说,不用再还我钱了?就说那也算在礼金里面。」
事情往麻烦的方向发展,我皱起脸。
我到便利商店买了好几瓶威士忌,姑且先到网咖避难。阴暗狭小的空间里微微沾染着经久不散的油垢味,不过光是这里足够温暖、能遮风避雨,就让我松了一口气。好了,明天之后该怎么办呢?帐户已经空空如也,现金也所剩不多了。
我早就是个没戏唱的作家了,却还要这样特地发出宣告。
「联络?」
「对不起,我乱讲的,刚刚是乱讲的,你留在这里。」
我脚步不稳地走进寝室,从背包底部取出存折。
猛烈的一拳。我试图露出笑容,却只有脸颊难堪地抽搐了一下。
「原来你还有那么多钱能借给人家?」
「要是真的喜欢对方,一般都会主动问吧。」
「原来『晓海』是你以前的恋人啊。」
女人使劲抓住我。我轻轻拉开她的手,把衣服装进纸袋。寝室里还留着一些衣服,但无所谓了。女人跌坐在地,一脸筋疲力尽,脸颊上布满潮湿的泪痕,我用衬衫袖子替她擦了擦。
「不会哦,我很感谢妳。可是,千万别认为牺牲奉献就能交换到爱。男人这种东西,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让他们为妳奉献还差不多。下一次记得这么做哦。」
我开了玩笑,但北原老师没有笑。
「我没有这么想。对不起,是我太粗线条了。」
再见。我挂了电话,保持原本的姿势僵在原位一会儿,然后像电池耗尽似的,脸朝下趴在暖被桌上。都结束了,我感慨地想。暖意透过桌板,一点一滴渗到脸颊上,但我的内在早已空洞太久,没有任何能够温暖的东西。我闭着眼睛,感受空洞的热气,起居室的拉门忽然打开了。
──光是活着,怎么就这么麻烦。
女人自己擦去了眼泪。
──这样,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然而,相处得越久越突显我们无法相互理解的问题,此时我却发现自己没有意愿努力弥补这道鸿沟。我开始把她扔在地上的衣服塞进纸袋,她却抓住我的手臂。
「那我走了,筱海。」
「我是说真的,之前从来没有男人会对我这么说。」
我连反应的力气也没有。
「以前受过老师许多关照,这是我的心意。」
『但晓海的婚事,不应该是「顺便」提起的事情吧。』
「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啊……」我发出呆滞的声音。那封愚蠢的讯息充满了执念和自我表现欲,我没想到植木先生居然还愿意回应。我早已不是作家,植木先生也不是我的责任编辑了,他竟然还特地说「抱歉这么晚才联络」──遇到这位责编,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吧。
「植木先生,先前一直受你关照,却什么也没能回报,对不起。」
『请你不要擅自结束你的作家生涯。』
他加重语气打断我的话。
『你连一部作品都还没有写完啊。』
「要创作的话,我果然还是想跟尚人搭档。」
我边说边仰望天花板,却只看得到勉强容得下我一个人的包厢。
『……这……』
「你知道尚人最近过得怎么样吗?」
即使我传讯息过去,尚人现在也完全不读不回。
『心理上的疾病很难痊愈啊。他的病情时好时坏,今年夏天我跟他父母打听过近况,听说他还是一样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
尚人不像我这样挥金如土,先不提这对尚人而言是不是好事,但只要还有钱,他想茧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们姑且不论要不要跟尚人搭档,你是能写作的人,我认为不一定要局限于漫画原作。我每个月都会读你的散文,虽然我的专业在漫画这块,说不出什么细节,但我觉得你文章写得很好,很有韵味。我记得那本杂志还委托你写小说吧?』
「都过五年了,结果小说也没写出来。」
我把威士忌灌入喉咙,整个胃拧绞似的发疼。
『人人都有写不出东西的时期,不必急于一时。我会等的。』
刺痛的胃太不舒服,一股烦躁感反射性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怎么看我都是个失败者吧。」
『因为我喜欢櫂写出来的故事。』
「就这样?」
──就说没有了,我和北原老师是──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只是在想,这样真的好吗?」
正当我思考该怎么回答,北原老师不着痕迹地补充:
「北原老师,久等了。」
我们俩默默并肩切着食材。
由独户建筑改装而成的「向阳之家」住着八位居民,全都是五、六十岁的女性。这是一栋私人共居住宅,专门为了还不需要生活照护,但一个人独居又太寂寞,希望与室友互相帮助、充实度日的中高龄房客打造,住户也可以到附近的农园打工赚取收入。母亲来找我商量,说她想搬到这里住住看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谢谢你,我再一次向他道谢。
──共居住宅?妳认真的吗?
我停下手边折衣服的动作。
井上晓海 三十岁 夏
从七月初开始,母亲搬到位于松山的共居住宅体验入住。母亲精神状况不稳定,我本来很担心她到了陌生的土地能否与人和谐相处,不过在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母亲日渐恢复了原本开朗的性格。我终于明白,原来在想要隐藏的事物也无所遁形的地方,一个人很难挥别过去重新出发。
放在后座的保冷箱里,装满了新鲜捕捞的渔获。
「嗯、这个嘛,可能……算是吧?」
踏上归途的时候,已是傍晚偏迟的时间。在黄昏朱红与深蓝彼此杂揉的天色下,母亲和「向阳之家」的居民们站在一起朝我们挥手,大家的身影在后照镜中越来越小。
「植木先生,真的对不起。」
「这淡红色还真漂亮。」
──然后我终于发现,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无力回应,奋力爬出包厢。一个年轻女生正好从隔壁走出来,看见浑身是血的我便发出惨叫,人们一个个从附近的包厢里冒出来。
我却并未因此感到心安。尚人也好、我也好,真是专给责任编辑找麻烦的二人组。「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的怒火,「要是真死了晓海和母亲会不会为我难过」的自虐,「我真的要死了吗」的恐惧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
──晓海,妳不用在意妈妈哦。
「毕竟准备了八人份。不晓得妈妈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呆愣地听着母亲娓娓道来。
每一次来到书店,总是情不自禁寻找櫂是否推出了新的漫画。
母亲打开保冷箱,双眼闪闪发亮。
我回得含糊,却算是承认了。
「哇,这鱼看起来好新鲜。」
「妳指的是?」
炙手可热的话题作品不断推陈出新,世人早已把櫂他们创作的漫画抛在脑后,而当年那个事件也一样。当时那么义愤填膺的群众,究竟都去了哪里?我忍不住觉得,櫂他们就像被当成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集体情绪宣泄的出口。
「鲷鱼果然还是岛上的最好吃,弹性完全不一样。这个做成生鱼片,晚餐请大家吃吧。黄鸡鱼可以酱煮或盐烤,或是做成剁鱼生也不错。」
「……嗯,谢谢。」
「是啊,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也没有人会随便探问隐私。」
两人凑近往保冷箱里看,笑了开来。
母亲手脚俐落地检视着埋在冰块里的鲜鱼,这时传来一声「我们回来了──」,两位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走进「向阳之家」的客厅。是去健走了吗,她们一身运动外套搭配鸭舌帽的打扮,显得健康又年轻。
自从那个夜晚在海岸边聊过之后,北原老师开始不时到我家露面。母亲患病之后一直相当孤僻,却不排斥北原老师的来访。
──明明全都是自己的错,妈妈之前却很怕妳。让妳背负债务也好、跟青埜分手也好,林林总总的事情,全部都让我很害怕、又觉得很抱歉,也顾不上其他事情。
──上一次感觉到高兴,也不晓得是多少年以前了。
「量确实不少。」
「打算结婚吗?」
「要是和我结婚,未来也会被指指点点哦。」
母亲慢慢说下去,一句一句,像解开纠缠的丝线。处理自己的情绪费尽了她的全力,她顾不得周遭,一回过神来,女儿就变成了一个神经紧绷、面色凝重的女人。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毁了女儿的一生,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到了下午,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共同住宅的厨房做料理。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看惯了母亲像尊石头一样动也不动,所以光是看见她手脚俐落地处理鱼肉,就让我泫然欲泣。
──是北原老师去找了很多资料告诉我的。
过得自在最重要,妈妈直爽地说。
店员赶过来问我。人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我没有怒吼,只是将智慧型手机交给店员,由店员向植木先生说明了情况。
「没关系,妈妈主要是想请大家吃岛上的鱼。」
「就是想请大家尝尝看,我才叫女儿带过来的。」
我没有让他保护──话还没说出口,我便因为自己理所当然地想到北原老师而感到困惑。自从北原老师开始到我们家拜访,晚上我不再到海边喝酒了。「要去的时候请叫上我。」老师对我这么说,虽然不曾真的找他来喝酒,但我想能改掉这个习惯,都要归功于「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过来陪伴」的安心感。
──妈妈觉得很高兴。
糟糕,把包厢弄脏了。我看向指缝间流下的呕吐物,发现手掌染成了红色。痛楚还在胃里肆虐,好痛、好痛。怎么回事?思维还来不及理解一切,我又呕了一口,开始猛咳不止,把吐出来的血喷得到处都是。
──有个人保护自己,心里果然比较踏实哦。
「虽然让妳吃了那么多苦,说这个已经太迟了,但妈妈还是希望晓海妳幸福。」
『是啊,没错。说到底,推动咱们编辑的就是这样而已。』
我不知多少年没见过母亲和同年龄的女性开开心心地谈天了。
「这个嘛,要考虑的很多,之后再说。」
我下意识把手按上腹部,下一秒,一个炙热的团块在我体内成形,紧接着一阵剧痛,醉意朦胧的意识瞬间清醒。那团灼热的东西冲上喉头,我伸手按住嘴巴,却为时已晚,发出微妙的作呕声把它吐了出来。
──好吃的都可以。
她从几年前开始就说想搬家、想离开这座岛,一直在这狭小的生活圈内被视为「遭到丈夫抛弃的可怜人」,早已使得母亲疲惫不堪。但是考量到经济问题和身体状况,我一直觉得难以实现。
我买好了母亲需要的书,喊了在参考书卖场看书的北原老师一声。我们两人一起回到车上,由北原老师负责开车,准备前往松山。
「不知不觉待到这么晚了。」
很多原因、很多顾虑,活着总有很多事一言难尽。
「不用这么客气,她以后也是我的岳母了。」
『櫂?』
「那妳呢?看这样子,总该是在交往了吧?」
最后只汇聚为一点。
我把这件事告诉北原老师,他像平常一样淡然地替我感到高兴。在那之后不久,母亲便告诉我,说她想考虑搬进「向阳之家」了。
──那太好了。
「我们也可以吃吗?」
──没有。
一方面也是小结跟我熟识的关系,周末他们父女俩有时也会一起来我们家吃饭。作为回礼,北原老师会替我们修理檐沟和防雨门的滑轨等等,帮忙一些需要男性人手的工作。回过神来,北原老师已经自然而然融入了我的生活。
──太难堪了。
我低头打了招呼,两人满面笑容地说「没有没有」。
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母亲。不知道这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模样,我怀着满满的不安,前往距离松山市中心约三十分钟车程的「向阳之家」。
『櫂,你还好吗?怎么了?』
当晚,母亲在我折衣服的时候这么说。
母亲脸上不知怎地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幸福。我已经装作视而不见太久,忘了它原有的形貌。我必须回想起它在我心目中的形状,只属于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定义。
「这位客人,电话里的人说他马上赶到。」
「里江、和美,这些鱼今天我煮来给大家当晚餐哦。」
──妳跟北原老师在交往吧?
「当然,前提是晓海妳的决定也没有改变。」
「这样伴手礼都买齐了吗,要不要买些点心?」老师问。
车子在斑马线前方暂停,一个老婆婆缓缓穿越马路,途中她停下脚步,向我们点头致意,北原老师也有礼地点头回应。
她把手放在榻榻米上,朝我低下头,我急忙抓住母亲的肩膀扶她起身。「突然说这什么话呢。」我嘴上这么说,眼泪却不知为何扑簌簌地溢出眼眶。明明发誓过再也不哭,却忍不住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对彼此道着歉,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前方,看见孤零零的一点亮光。距离仍然遥远,但当下我只感受到终于看见一线希望的喜悦。
「你没事吧?」
我呼出一口气,靠上椅背。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还对櫂念念不忘,最重要的是工作和经济上的问题堆积如山,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和心力谈恋爱。
──不过,最近妳的表情越来越柔和了,我看了觉得好开心,才想起来,啊,我是这孩子的母亲啊。
北原老师修剪着院子里长得像丛林一样茂密的花木,我把掉下来的枝叶塞进袋子里的时候,母亲就坐在缘廊,心不在焉地看着我们。
「那妈妈,妳还是想住在这里吗?」
母亲看向吧台另一侧,正在和其他居民聊天的北原老师。他虽然是个怪人,却不知怎地很受年长女性欢迎。
──老师,晚餐想吃什么?
母亲站起身走了过来,和我面对面。
──这是最困难的要求耶。
不久前,老师对我的称呼从「井上同学」换成了「晓海」。这件事对母亲说不出口,其实我们已经跨过交往阶段,开始讨论结婚了;但老实说,我却不太明白北原老师究竟是不是我的恋人。
「是啊,确实很多事得考虑。」
最近堪称社会现象级的当红作品,在漫画区最醒目的地方堆成一座小山。好几年前,这里堆着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画。
──晓海,对不起,一直让妳独自奋斗。
「妈妈说,她搬进这里的想法没有改变。她好像过得轻松多了,整个人非常自在,我也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北原老师,这都是多亏有你帮忙。」
我含糊其辞,妈妈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我。
──妳最近表情都不一样了。
「我妈妈平常受各位关照了。」
「啊,妳好,这位是志穗的女儿?」
植木先生用「咱」的时候,就是他说真心话的时候。我想回应他的心意,内心勉强还有点这种想法,手边却没有能为此动用的任何一块筹码。胃部的痛楚又加剧了。
「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吧。」
确认老婆婆平安穿过马路,北原老师才缓缓开动车子。北原老师彬彬有礼、温柔善良,同时却在与这种沉着稳重毫不相干的另一个次元,认为被别人如何看待都无所谓。
自从和自己的学生谈了恋爱、决定独自抚养她生下的小结那天起,他便抛开了除此之外的一切,认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所谓」,某种意义上是个冰冷肃杀的人。我们两人开始聊起各种话题之后,我才慢慢了解到这点。
──要不要和我结婚?
所以,当我得知他那一晚这么说是认真的,我非常惊讶。
面对我的困惑,北原老师果然还是说了和那一晚同样的话。
──我们各有各的欠缺,要不要和我一起互助合作?
──采取结婚的形式,我就能在经济上帮助妳。
确实,我多数的不安和不满来自于金钱上的因素。可是,那我可以帮助北原老师什么呢?他和我结婚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很害怕未来要一直孤单一个人活下去。
──老师你不是还有小结在吗?
──小孩归小孩,父母归父母。要是把小孩当作附属品,会酿成悲剧的。
他说得没错,我也是被卷入悲剧的其中一人。
──妳不害怕独自活下去吗?
──我害怕。
这题我倒是答得干脆。公司和刺绣蜡烛两头烧,我才好不容易支撑起我和母亲两人的生活,但母亲无论如何都会先我一步离世。到了那时候,我会是几岁?做为女人已经年老色衰,做为一个人,也没有稳定的工作和储蓄。等着我的,说不定是独自度过中年到老年漫长的时间,没有任何保证的人生。身强体壮的时候还无所谓,一旦患上严重的疾病又该怎么办?届时我能忍受那种孤独吗?
老师会说我想太多吗?但那毫无疑问是我的现实。活着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一件事,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潜伏着各种怪物──工作、结婚、生育、衰老、金钱。无力搏斗的我只能遮住双眼,蹲在原地。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
这句话与爱情或热恋截然不同,却比什么都更能够拯救我。
同时我也心想,如果无论和谁、和什么东西都能结婚就好了。和男人、和女人、和宠物、和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即使理由不是出于恋爱,只要当事人同意,如果三个人、四个人也能一起结婚就好了。不能结婚也没关系,只要和结婚有着同等的保障就好。即使在户籍资料上不是配偶,也请让他们帮我签手术同意书,在我病危的时候放他们进病房。我希望能把遗产顺利转让给我想转让的人,希望婚后姓氏能自由选择,想变更姓氏的人就变更,不想变更的人也可以保持原状,希望除此之外数不清的麻烦、不讲理的规定统统消失。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环顾四周,櫂的母亲穿着淡紫色浴衣,从人群中跑来。「好久不见了──」我还在惊讶,她已经兴高采烈地拉起我的手。
「粥呢?我有哦,虽然是调理包。」
「不用,反正我没胃了。」
八月,我、北原老师、小结三个人一起到今治参加烟火大会。小结念了松山的大学,说她将来想当公务员,理由是遇到突发事件还可以一个人活下去。
「世界上充满了正向的格言嘛。信者得救、祸福相依,櫂你只要撑过胃癌,说不定前方又有莫大的幸福在等着你哦。」
和即将成为我丈夫和女儿的人并肩走在一起,回想起的却都是旧情人,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垂下视线,北原老师轻拍了拍我的背。
如此感叹的我自己也是病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似的,令人意志消沉。
「有些事忘不掉,也不用勉强自己忘记哦。」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摇晃,我只能点头回应。
「看要使用空房间,还是在院子里盖一间别屋,妳比较偏好哪一种?」
「没关系,我没事。」
「所以晓海姐和我爸也才会想结婚,对吧?」
对我而言,爱并不呈现温柔的形状。请你一定要过得好、请你幸福、除了我以外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忘记我。爱和诅咒和祈祷是如此相似。
「因为我已经放弃人生了。」
北原老师和櫂完全不一样。我和櫂之间是恋爱,我们年轻气盛,凡事不愿相让,无法彼此扶持。如果换成是现年三十岁的我又怎么样呢,有办法和他互相谦让、彼此照顾吗?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北原老师和櫂位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因为永不重叠,所以互不冲突。櫂仍像伸手不可及的星星,时时高挂在那里。
「我在妳心目中到底是哪副样子啊。」
听见北原老师的回答,櫂的母亲「咦──」地发出惊诧的声音。
「真的吗,妳是不是太客气了?我听说很多女生不见得在乎结不结婚,但一辈子总想穿一次婚纱看看,婚纱和结婚是两回事。」
「咦,没关系的,特地腾出空间太不好意思了……」
「晓海──」
「以前我就一直觉得,要是晓海姐是我的姐姐就好了,倒是没想到妳会变成我妈妈。晓海姐,虽然我爸这副样子,还是请妳多多关照了。」
「好久不见。是的,没有错。」
「这要不要和小结一起讨论过再决定?」
北原老师小声咕哝,我和小结一块笑了出来。这时,头顶上传来响亮的烟火声,所有人一同仰望夜空,欢呼声此起彼落。
青埜櫂 三十一岁 夏
「啊,是八朔大福。爸爸,买给我吃。」
「不用,太麻烦了。」
一切都顺利得惊人。进展太顺利了,反而令我不安,不明白至今为止的停滞都是怎么回事。因为没有任何不满而感到不安,太愚蠢了。
「……好漂亮。」
「失败过一次的人,在这个国家确实很难挽回。」
在她身边的达也先生介入谈话。我说了声「好久不见」,低头致意,达也先生合掌回了我一个「抱歉」手势,櫂的母亲一脸不解。
看完烟火,我们逛着摊位时,小结停下脚步这么说。
望着在浓绀色夜空里炸开的大朵烟火,我喃喃这么说。仰头望向身旁,我对上北原老师的视线,他面带沉稳微笑,仿佛在说「是啊」。从烟火秀的中盘开始出现造型烟火,刚才那是鱼吗?应该是蝴蝶结吧?我们把脸凑在彼此耳边这么讨论著,小结偶尔回过头来,发出作势起哄的口哨声扇着团扇。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要结婚了。」
「妳和櫂分手几年了?我们家那个真是傻孩子,真抱歉啊,那孩子后来──」
在我们正式告知之前,小结就跟我们说了恭喜。
我被送进医院,接受精密检查,结果诊断为胃癌。
「连吃东西都嫌麻烦,你简直是死人了。」
我揽住站在斜后方的北原老师的手臂,把他推向前方说,就是这个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
「北原老师,你不会想起小结的生母吗?」
「哎呀,总之可喜可贺。我也会告诉櫂的。」
北原老师从餐桌对面仔细端详着我,确认过我一身T恤搭牛仔裤的随意打扮,理解似的点点头。和櫂交往的时候,我为了和东京的女孩子竞争而努力打扮自己,但现在觉得衣着只要整洁、方便活动就好。我本来就不是爱漂亮的类型,北原老师也不修边幅得恰到好处,正好乐得轻松。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想也是,我露出苦笑。
「咦?」
这话措手不及地说进我心里,我抬头看向北原老师。
「妳过得好吗?这是几年没见了呀?妳比以前更漂亮了。」
「婚礼妳有什么想法吗?」
「包含这方面在内,让我们彼此扶持吧。」
「那种幸福的未来我完全无法想像。漫画原作家的经历根本无法适用到其他行业,像我这种年过三十岁、没学历也没履历的大叔还能幸福,日本才不是那么好混的国家好吗?」
──总之,我们就先当作是一起加入了互助会吧。
「如果累了,我们先回车上吧。」
我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不过医生说目前是第三期,先做胃部切除手术和化疗观察看看。看来不会立刻死亡,我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这种状况哪里还能安心,乱七八糟的思绪随即一涌而上。
和北原老师结婚的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北原老师最近常在下班后顺便来我家,我们两人边吃晚餐,边讨论各种安排。
「不久前,我在今治的超市看见她了。」
原来他都发现了,我焦急起来。我该找些借口比较好吗?可是我编的借口,一定马上就被北原老师识破了,既然这样──
「小结,妳想一个人生活吗?」
尚人把杯面连着汤汁喝光,把塑胶汤匙插进微波加热过的调理包咖哩,零食在可乐旁边待命。
尚人盘腿坐在沙发茶几前,吸着杯面答道。
「櫂,你也吃点什么吧,你不是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
「我知道了,那我工作这边就先以原本的姓氏继续,户籍在今年内登记。」
我挂着笑容的嘴角抽了抽。明明是我主动告知了结婚的消息,却不禁希望她不要转达。櫂原本还会不时传讯息来说希望跟我复合,但不知何时开始,类似的讯息也断绝了。现在,每个月返还的欠款已经是我和櫂之间仅存的联系。但这一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话不能这么说。既然妳结婚之后打算专注于刺绣工作,要把它当成正职的话,必须有个可以专心工作的地方。这不只是为了妳好,假如妳在起居室忙工作,我和结也没办法好好放松。所以,我想还是有间工作室比较好。」
「果然还是公务员安定,很不错呀,女人就是得精明一点才行。」
我感觉像被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櫂的母亲没有恶意,但我明白,「聪明」这个词是「冷酷」下意识的代换。只从客观情况判断,外人难免觉得是我舍弃了前途不再光明的櫂。
「妳还好吗?」
「没有,只是想到,我真的要跟北原老师结婚了。」
「我觉得只有我被看透不太公平。」
原来如此,这不是该客气的时候。北原老师是个在体贴与理性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这在共同生活上是很大的优点。
「小气鬼──」小结鼓起脸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摊位,回想起高中时曾经和櫂一起去尾道约会的情景。
小结向我弯腰行了个礼,我也回以一礼说,我才要请你们多多关照。
「我觉得不用办也没关系。」
苹果糖、刨冰、章鱼烧,在热闹的摊位和人群当中,我怀着孤单一人的心情往前走。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寂寞,我身边有个同样孤单的人。
我不想听。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话已经脱口而出。
「怎么说得事不关己啊,你也一样。」
「那接下来就是住家了。要在我家生活的话,必须为妳准备一间工作室才行。」
名产八朔大福不如传闻中好吃让我们笑了出来,不过来这里必喝的柠檬水确实很好喝,里头加了整颗柠檬果实,喝完嘴里留着好多种子。尾道拉面也很好吃,我们约好还要再来,结果之后再也没来过。
「怎么了?」
「不是还剩下三分之一吗?」
「没有耶。我只是希望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但不想孤单一个人。」
胃部切除之后造成的倾食症候群也非常不舒服。吃过东西之后会噁心想吐、出现倦怠感,严重时会晕眩到无法站立,我因此更不想吃东西了。
「我本来希望晓海嫁到我们家当櫂的新娘子呢,不过这也是缘分吧。那孩子之前境遇也还算不错,只是……还是晓海妳聪明。要幸福哦。」
「我好像不太有那方面的愿望。」
那场骚动之后过了六年,原本瘦削颀长、打扮时髦的尚人早已不在。他服用大量抗忧郁剂,多到令人怀疑吃这么多药是否真有必要,因为药物副作用和暴饮暴食而胖了二十公斤。臃肿迟缓的躯体穿着的是老旧磨损的休闲上衣和棉裤,袖口起着无数的毛球。
我唐突地有了实感。我心里还有櫂,北原老师想着小结的母亲,我们各有思念的对象。在这个崇尚爱的宝贵、爱能拯救地球的世界,我们的爱却拯救不了任何东西,真要说起来,它更接近一种诅咒。我们都懂得这种痛苦,所以对彼此感到亲近,像看见同一条根系开出的另一朵花。这样的我们互相依靠、彼此扶持着活下去,感觉是如此理所当然。
「咦?这不是櫂高中时候的,呃……北原老师?要和晓海结婚呀?」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一直在找她。」
「好了,别说那么多多余的话,跟人家说恭喜就好啦。」
我到底要跟櫂说几次再见呢,我边想边感到好笑。原来我此时此刻也仍然喜欢着櫂,喜欢得必须下定决心,一次又一次把再见说给自己听。在告知了和北原老师结婚的消息之后,我才认知到这点。
「这理由还真有意思。」北原老师笑着说:
「是这样啊?哎呀──哎呀,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咦?我看向身旁,北原老师补充说,我觉得我看见了。
半年前的手术,切除了我三分之二的胃。这确实难受,但在那之后的化学药物治疗更是让我差点往生,感觉在罹癌死掉之前我会先死于副作用。
「骗人的,只是给不幸的家伙带来一点希望的便宜之词。」
「好呀,敲定之后就请装潢公司来吧。」
吵闹一阵之后,櫂的母亲欠了欠身说,恭喜你们。
──原来疾病会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听说人的幸与不幸都有定量,到了死亡那一刻每个人帐面上的损益都会持平,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我说。
意思是,北原老师一直把她放在心上,不存在足够「想起」的间隔。
「妳是准备独立的大学生了,自己买。」
我觉得好不可思议。我和櫂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分道扬镳,明明交往了那么久,却连烟火都不曾好好看过一次。不过是区区的烟火,这小事在我心中却难以抹灭。无论再怎么喜欢对方,有些人就是无法走在一起。内心浮现「命运」这个词,像个小女生一样的自己令我想笑。
这个说法,像那一晚一样让我放松了肩膀。虽然一点也不浪漫,但目的明确,听起来莫名有点温暖,我很喜欢。我和北原老师加入了会员两名的互助会,约好在人生的路上彼此帮忙。
死了也好──我正想这么说,又住了口。我跟尚人借了手术费和住院费用,现在甚至还住在他家当食客,实在不该说这种话。我很感谢尚人。
那场骚动之后尚人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无论周遭再怎么鼓励他复出都没用,但一接到植木先生的联络,得知我快死了,尚人立刻告诉无家可归的我说,「来我家吧。」
──因为当时是我发生那些事情,你才被卷进来的。
尚人似乎将这视为那些往事的赔礼。但事情不是这样,我明明有好几次复出的机会,是我自己没有好好把握。听我这么说,尚人露出苦笑。
──我听植木先生说了。你为了跟我搭档,把最好的故事束之高阁。
我忍不住咋舌。那是我的问题,没有必要告诉尚人。
──不是那样,只是我当时不想写那个故事而已。
──櫂,你还真是温柔。
尚人好笑地撇了撇嘴。
──但那种温柔拯救不了任何人哦。
我想也是,我耸耸肩膀。这话我已经听习惯了。我沦落得落魄潦倒完全是我自己的错,尚人不必感到任何一丝抱歉。
罹癌的事情,我姑且告知了住在今治的母亲。
──骗人的吧?为什么?不要这样。
──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好可怕。
──那我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母亲这么说着,哭得声泪具下,反而变成我在安慰她:妳还有阿达在啊,妳要跟他白头偕老地走下去。我实在拿女人,特别是母亲的眼泪没有办法。
从那之后,我没再跟母亲联络,她也不曾主动联络我。她的处事原则还是老样子,碰到讨厌的事情就不想面对。与其说是母亲,她更像一包沉重的行李;但我仍然把这样的人视作血亲,只说句「真拿她没办法」就加以原谅,也同样是积习难改了。
每个人出生时,各有各自被赋予的东西。或许是闪耀的宝石,又或许是扣在脚踝上的铅球。那无论是什么都无法抛下,恐怕是牢牢镶嵌在我们灵魂里的东西吧。从出生直至死亡,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边喘息,一边拖着自己的灵魂前行。
难以成眠的夜里,我把这些写成散文,当我跟绘理说这文章太自我陶醉、我想修改的时候,却被她拒绝了,说没必要修正。我抗辩说写出这种东西让我羞耻,她反而生气地训我说,作家不是就该把自己最羞耻的部分公诸于世才有价值吗?这些编辑实在是──
当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智慧型手机响了一声,通知有新讯息。一打开,是来催稿的,说截稿期限是今天上午。
我啪地往尚人头上扇了一巴掌。
「来喝酒吧。」
「哎,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记得。你拿太近了,我看不到啦。」
「不可能,我做不到。」
尚人微微睁大那双变得细窄的眼睛。
「哎,我们来替她举杯祝贺吧。」
「你联络得上晓海?」
或许是想着这件事的关系,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寻了「井上晓海」,结果没想到出现了好几笔搜寻结果,躺在床上的我惊讶地坐起身来。原以为是同名同姓,但连照片都搜到了,就是晓海本人。
「无论过了多久,人生总是很难如愿啊。」
尚人不像我那样挥金如土,现在他还有钱,而那些钱持续把尚人关在这屋里。刚开始是因为那场骚动受了打击才足不出户,但忧郁症使其恶化,此刻或许就连尚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出门了。
尚人佩服地点着头。
「……好厉害。」
我回到自己房间,「嘿咻」地打开笔记型电脑。没吃什么东西,身体摄取不到营养,做什么事都觉得费劲。打开写到一半的原稿档案,标题是〈这十招让你百发百中攻陷女人心〉。专情地追求她让她回头,出外旅行用餐付帐不小气……我一项接着一项写下去。光是跑来阅读这种文章就不可能攻陷什么女人了好吗,我边想边堆砌字数,大约花了三十分钟写完,把档案寄了出去。内容姑且不论,从赚钱的意义上来说,我比罹癌之前更认真工作。
「重点不在于技术好或不好,创作漫画、创作故事重要的是──」
欠款剩下五十万左右,再过一年,我们的缘分也要断了。
尚人睁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在沙发茶几上撑着脸颊说:
「哎,你看这个,很厉害吧?是晓海。」
「櫂,你能喝酒?」
「我画不出来啦,已经六年没握笔了。」
「他也还好好活着啊。」我说。
「跟那没关系。」
我停下来想了想,往疼痛的腹部深处、再更深处,用「我」这个生物的核心思考。
「尚人。」
不必问,我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不禁出声叹道。二十几岁时年轻的我,曾用居高临下的眼光断定这个梦想无望,晓海却把它实现了。她一面在公司上班,一面照顾母亲,一面偿还借款,背负着不必要的重担,是一步一步爬过来的。尽管讽刺,但梦想破灭的我知道那有多辛苦。
见我咧嘴一笑,尚人眨着眼睛。
我们面面相觑,过几秒,尚人喷笑出来。
还在业界大显身手的时候,尚人的画功堪称出神入化。还曾经有网路上的读者留下「这部炫技的画风让人不爽,漫画重要的是萌点」这种感想,尚人看了嗤之以鼻,说:「他以为他在看同人志?」
「……她真的好厉害。」
「让所有人看看,就算是我们这两个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也还能闯出一片天。」
「梦想?」
「不然是什么?没有灵魂什么也写不了,就算写得出东西,那也像轻飘飘的一反木棉妖怪一样没有分量。这种故事一样能赚钱,但我们想做的不是那种东西吧?」
「那倒是。」
「有关系。要把自己想表达的事物准确表达出来是需要技术的。」
「明明你连吃个粥都会吐?」
「好美啊。」
吃完的空杯面容器也不收,尚人走向起居室一角的桌上型电脑,坐上包裹住整个身体的电竞椅,戴上耳机。在这之后,尚人便不会再从假想空间里出来。
我呼出一口大气,走出房间。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散乱的空间和拒绝着整个世界的肥厚背影映入眼中。
「我的前女友,我们还常常一起玩不是吗?」
「櫂,我要采买,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是灵魂。」
我喧闹着举起酒杯,尚人点点头回应,算是给了我一点面子。
「不能,但我想喝。」
但我并不想长命百岁,「因为死不了才活着」或许更贴近我的真心话。倾食症候群发作,要死不活地倒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想,假如可以就这样慢慢衰弱、慢慢死去该有多轻松。
「漫画啊。」
可是,照片上的晓海却变得如此帅气。不同于一直让晓海受苦的我,她和北原老师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吧。我所知的晓海,一定已经不在了吧,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我发自内心喜不自胜,又悲从中来,在这个瞬间产生了想死的念头。要是生命能在最高昂又最低落的心情中结束,那是最幸福的。可是,即使如此,死亡也并不简单,无论明天、还是后天,想必我还是会忍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吧。
我们往彼此的杯中斟了满满的酒,毫不客气地碰杯,水面晃荡,酒都从杯缘溢了出来。我说「都满出来了」,他回「很好啊」。也是,我说着,两人一起将酒一饮而尽,再倒酒,再喝。尚人一直笑着,我的情绪越来越激昂。
酒精随着腹部的痛楚急速渗入大脑,我仗着酒意这么说。
「能不能帮我搜寻那个人的名字?」
小圭二十四岁了,但腼腆的笑容仍然一如往昔。
在单纯的喜悦被复杂的悲伤赶上之前,我想快点喝醉。许久没碰的酒精转瞬间流遍全身,我的意识开始浮游。
「跟茧居在家的你不是很配吗?」
「糟糕,我忘了工作。」
「你说谁土啊。」
尚人垂下眼。我用自己的手机输入「安藤圭」,莫名地连我也紧张了起来,肚子痛得更厉害了。画面立刻切换,搜寻结果顶端是一个Instagram连结,一打开,便看见小圭笑着站在花店门口,怀里抱着一束玫瑰。简介上写着,他在英国的花店工作。
「没有。」
「那就把它想起来。」
「哪有可能。我是说现在,我们两个人喝。」
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视野逐渐模糊。
「我们一起继续找,直到找到它为止。两个人一起就不可怕了吧?」
我咕嘟咕嘟地把香槟往尚人的杯子里倒。香槟倒了个精光,我随便拿了红酒和白酒来,直接用原本的玻璃杯继续喝,这时肚子开始痛了。不出所料,是倾食症候群。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喝着酒,今晚即使死了也要喝。
「怎么想?不管到哪里都找不到了。」
「嗯,知道了。」
「抱歉,太难为情啦。」
在心灰意冷的时候,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翻看存折。晓海仍然每个月固定汇给我四万圆,我一方面觉得她不必归还,却也把这当成连结我们两人的丝线,现在则成了能在现实层面上援助我的金钱,回到我手边。借给晓海的这笔钱在不同时期变换成不同样貌,一直都是我的支柱,简直像晓海本人一样。
「当然,要干几杯都行。」
「櫂,愿意跟我干杯吗?」
「哇,当年那个土里土气的女生,真想不到。」
「要创作漫画的话,我只想跟你搭档。」
尚人说道,晃动胖得把休闲服撑绷的肩膀笑个不停。我仍旧一脸正经地说:
──虽然这也快结束了。
「真的耶,是晓海。」
我喊了一声,他没有反应。我大步走近,强硬地摘下他的耳机,尚人浑身一抖,回过头来,埋在肉里变得细窄的眼睛怯懦地看着我。
明明是大白天,这个家却总是窗帘紧闭,各处堆放着网购的瓦楞纸箱。在布满灰尘的阴暗房间中,尚人只面对电脑,我凝视着那道背朝着我玩游戏、像座小山一样的背影。
「干杯──」
「我实在不敢搜,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自己去查。」
「尚人,喝啊。」
虽然拜尚人所赐,我不必餐风露宿,但我已经决定要还清借款,也必须赚取治疗费用。尽管保险能理赔,不过化疗费用并不便宜,需要体力的打工我也做不来,所以随便挂了个笔名,担任网路文章的写手。这是绘理介绍的工作,因此报酬不错,真是帮大忙了。那个装腔作势又自卑地说着我不会写文章、我不是作家的我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我为了活下去、为了赚钱而写。
「对吧、对吧,很厉害吧。她当上专业的刺绣家了。」
「我有在喝。」
「差点吐血而死的流浪汉还真敢说大话。」
晓海是如此认真而不懂变通,自己的未来被扭曲明明不是她的错,她却不知该如何自处。有段时期,她也曾经把我们之间的恋爱当成唯一的寄托。为了和东京女孩竞争而穿上不合适的衣服,尽管注意到我出轨却不敢指责,对我来说她比谁都更惹人怜爱,但从客观角度来说,或许称不上是个富有魅力的「好女人」。
「晓海?」
不晓得他说的是花,还是过去的恋人,或许两者皆是吧。尚人浅浅笑着,让我颇为惊讶,我有多少年没见过尚人笑了?
需要的日用品在网路上订购,每天静静打游戏,静静吃饭,静静入睡,结束这一天。我明白尚人的心情。一旦情绪有所摇摆总忍不住想大吼大叫,所以轻手轻脚地活着,以免满到玻璃杯缘的水溢流出去。尚人和我果然是气味相投的搭档,两人都没有半点希望。
尚人很快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再喝多点。」
「原来,小圭在往梦想前进了啊。」
尚人站起身,打开厨房旁边的食品柜。里头塞满了即食食品和饮料,也贮存了大量酒类。抗忧郁药和酒精水火不容,但尚人早已不在乎这种事,我也一样。
「哎尚人,我们再一起划一次漫画吧。」
尚人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半空。
「喝了之后死掉也没关系,我的心情现在来到了最高点。」
「他很喜欢花,说想成为花艺设计师。」
「……最高点吗?嗯,原来如此。」
说得没错,不久前我也还在悲观失落。可是,即便如此──
「不懂你的意思。」
那是知名时尚杂志的文章,照片上的人没有露出这类报导上常见的满面笑容,而是一本正经地把嘴抿成了一条线,凝视着镜头,很有晓海的风格。报导附上了作品照片,珍珠和施华洛世奇水晶覆盖了新娘头纱的整片下䙓,致密而细腻,当真让我看得出神。照片旁边的介绍文字写着,她是「备受瞩目的刺绣家」。
尚人的脸泛起一点红潮,不是酒精的影响。
「我已经忘记我想画什么了。」
「技术确实重要,但我还是觉得那不是重点。」
我们把残留汤汁的杯面容器、暴露在空气里受潮发软的零食、饮料空罐推到一边,打开香槟,瓶口发出爽快的「啵」一声。
尚人从我手中夺走手机,重新阅读荧幕上的报导。
我把智慧型手机塞到尚人眼前。
我撑起困乏的身体,打算回房间去。
「和我一起就做得到。」
「就算真的画了,也没地方发表哦。」
「找植木先生想点办法吧。他现在是总编辑啰,请他用总编辑的权力替我们抢下连载位置。要是作品大卖、不断再版,小圭和晓海都会读到,到时候我们大家一起开场同学会吧。告诉大家,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大家都很努力,太好了。」
我借着醉意,把这些蠢话说得口沫横飞。
「像梦一样。」
尚人看向天花板。照明是毫无气氛可言的白色荧光灯,上头堆积着尘埃,散发出来的光也显得黯淡,拿来照耀现在的我们恰到好处。
「哎,要画什么样的故事?人生失败组的大叔从谷底往上爬的故事?」
「我才不想画脏兮兮的大叔。」
尚人噘起嘴说。这家伙从以前就爱画漂亮的东西,植木先生曾经告诫他,一个人要是不懂得世间混浊,就描绘不出真正纯净的事物。我随声附和着说「没错没错」,却反而被他叮咛了一句,櫂的情况正好相反,你混浊的东西写得不错,但还是多练习写点纯净的比较好。
「那就换成漂亮的大叔吧。」
「很噁心耶。」
「不然我们来画脏兮兮大叔转生成美女或猫咪的故事。」
「把流行要素硬凑起来的感觉太明显啦。」
尚人开始思考。你终于愿意思考了吗,我激动得想哭。我还想再跟你联手创作,除了你以外不想跟任何人搭档。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尚人,我们再做一次给所有人看吧。」
「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是我们的话一定可以。」
尚人把细窄的眼睛眯得更细,往我的杯子里倒酒,我三两下便把它整杯干了。肚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疼,腹痛越来越严重。但现在这无所谓,回敬一杯再一杯,我们俩连说话都开始口齿不清。
「真厉害,现在开心得像作梦一样。櫂,谢谢你。」
尚人的笑容和话语像摇篮曲,我久违地沉入充满希望的梦乡。
「是尚人留下来的?」
这是该对着半死不活的病人说的话吗?但我知道,平时总以「我」自称的植木先生改用「咱」的时候,就是他认真的时候。这些编辑真是──
帐户里剩下的钱一半给你,其余留给我的家人。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喊叫,吵得我受不了。
我沿着门板一点一点滑落地面,瘫坐在那里,像具不会动、不会思考、没有用处的土偶,却只有五官还活着,咚咚咚敲响玄关大门的声音震动耳膜。
在他们两人陪伴下,我回到尚人位于公寓大厦的住家。我走进电梯,像登上通往死刑台的十三级阶梯,上升的浮游感引发晕眩,我被植木先生扛着走进屋内。那天我们吃剩的食物残骸正散发着腐臭。
──真厉害,现在开心得像作梦一样。櫂,谢谢你。
我勉力挤出声音喃喃说道,绘理和植木先生顿时看向我。我把手伸进口袋,取出藏在里头的便条纸,上头挤满了神经质的字迹。
「我买了一些东西过来,要是还缺什么再跟我说。」
当时我跌坐在更衣间的地板上,没有回应楼下邻居的抱怨,不久后门口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物业管理公司的人开门进来了。他们问我,是住在这里的人吗?在我答不出一句话的时候,对方发现了沉在浴缸里的尚人,救护队员和警察立刻赶到,那之后我的记忆便不太鲜明。
我仿佛听得见警察的心声。没错,是我。是我注入了多余的东西,害得勉强维持在玻璃杯缘的水位溢流出来。对于即将毁坏的心而言,就连梦想和希望这些美好的事物也沉重得无法负荷。
我很感激。但是,即使如此……
「不是的,櫂,不是这样的。」
「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何必这样苟延残喘──」
总觉得这声音持续了很久。
好想再读一次櫂创作的故事。
「那么青埜先生,我晚点再来量体温哦。」
「妳怎么会在这里?」
尚人被研判为自杀,丧礼办得低调,只有家属、我和植木先生,还有几个漫画家伙伴参加。世界正迎来最美的初夏季节,殡仪馆四周环绕着生机盎然的绿意,生与死的拮抗令人窒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好像听见自己这么大喊,又好像没喊。我不知道。
这是我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总之,先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植木先生,櫂就拜托你了。」
精神层面的负担也减轻了。我和北原老师身为这个「结婚」互助会的会员自不待言,小结后来也坦白说,她其实很担心自己结婚、离开家之后,父亲得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生活。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互助会对小结而言也有必要。
「我没钱哦。」
佐都留跟我搭话,但我只能做出徒具表面的回应。当我呆立在大厅的时候,有人触碰我的肩膀,原以为是植木先生,结果居然是绘理。
「嗯,说得也是。那就麻烦你了。」
恢复意识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理师告诉我,那之后我又吐了血,必须再住院一阵子。
我环顾四周,没看见他,是回寝室了吗?
植木先生坚定地打断我,我对上他严肃的眼神。
绘理把她包包里的围裙抛了过去,植木先生一把接住,然后绘理代替了他在我身边坐下。保养得无微不至的优美指尖将我搂近,梳着我的头发说,没事的,不是你的错,细纱布般的嗓音裹住我的伤口。
绘理身后,站着像个亡灵一样的植木先生。
看着护理师为难的表情,我茫然地想,好像应该先道谢才对。但我实在没力气,只能转动视线环视周遭。充满药味的四人房里,有新闻节目时事评论员的说话声,正在谈论艺人出轨的消息。
出奇漫长的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痛觉一点一点减缓,这时我察觉有细微的水声传入耳中,像淋浴的声音。尚人在洗澡吗?
我不知所措。回去?回到哪里?
往尚人背后推了一把的确实是我。
一想到新娘头纱点缀的是人生中重要的一刻,我便做得特别起劲,成品在我心目中也是得意之作。后来这顶头纱比预期更广受好评,透过新娘的朋友介绍,东京的杂志社向我提出了采访邀约。附有脸部照片的访谈在杂志上刊出之后,我的订单一口气增加了不少。
「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谢谢你们。」
最重要的主因,是经济上的负担分散了。我和北原老师各自拥有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现在我可以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经营刺绣,家事也能由包括小结在内的三个人一起负担。
岛上的人际关系也顺利得令我惊讶。从活动聚会,到女性之间的日常闲聊,我再也不被当成错过婚期的可怜女生而处处受到顾虑,人们开始轻松随意地和我攀谈。仅仅是被放入「夫妻」这个简单明了的包装里,我便被「已婚太太」这个群体认定为伙伴。
──人该不会是这家伙杀的吧?
绘理倏地看向我说:
「是为了写作。」
櫂,谢谢你说还想跟我一起创作,我很开心。
植木先生的声音掺杂进来,他太过冷静,反而一听就知道在逞强,所以一样刺耳。谢谢你们,但好吵,现在请不要碰我。
吼叫着吵死了、吵死了的人是我吗?传来绘理和植木先生的声音,说,这不是你的错。声音仿佛浸在水中一样扭曲,我确实听见了他们俩所说的话,却在传递到我的核心之前雾散消失。肚子好痛,痛得我几乎死亡,切除了一大部分、已不存在的东西,正使出全力痛殴我。
真和平。该怎么说,真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再也不想醒来。我像条干瘪的抹布一样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这时植木先生和绘理走进病房。
我原本就不打算拿尚人的钱,植木先生替我省下了那些徒然消磨心力的沟通过程。他们做了太多,我已经来不及道谢,只能躺在床上低了低头致意。
小野太太正哄着刚出生的小婴儿,所有人一瞬间沉默。
醒来的时候,我还躺在起居室地板上,天花板正在旋转。啊,是晕眩症状。噁心和腹痛太过严重,从我嘴里漏出喘息般的声音。
聊得很快乐,我满足了。已经够了。
──可是,如果有个足够养活我自己的工作,我可能会带着小孩离开这座岛吧。
「不用担心,您的朋友已经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不是的。」
我的视线浅浅扫过简短的文章,因为不想遭到痛击,我明白吃了这一击我必死无疑。另一方面,我却渴望着现在就被杀死,死了该有多轻松。但人生总不会往轻松的方向发展,这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痉挛般的笑声忍不住漏出喉间,我笑得停不下来,年轻警察嫌弃地看着我。
「我接到植木先生的联络。」
──果然平凡才是最大的幸福呢。
井上晓海 三十二岁 春
在大家讨论得正热络的时候,小野太太说:
我匍匐着爬到厨房,吃下放在吧台上的止痛药。接下来只能等它发挥药效,我像胎儿般把自己蜷缩起来。昨天在兴头上喝得太多了,香槟、红白葡萄酒、威士忌,这在胃癌治疗中是自杀行为。
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姻生活非常顺利。
「不好意思──我是住楼下的,请问你们家是不是漏水了啊──」
「虽然擅自决定对你不太好意思,但我先告诉尚人的家人说你会放弃遗产了。剩下的金额不多,考虑到过程中跟他家人争执造成的负担,还是领生活保护津贴更省事,金额也更丰厚。找市公所的社工谘询过后,立刻就能办完手续,你不用担心。」植木先生说。
「请你动笔吧,这一次,抱着必死的决心。然后,再跟咱合作一次。」
「你一直都有缴纳税金呀。櫂和我、和所有人一样,每天忍受着各种压力,冒着心理出问题的风险努力工作,把辛苦赚到的薪水上缴了一大部分给国家。哪里丢人了?生病的时候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让国家照顾啊。」
「哪里丢人?」
尚人,我说的话太沉重了吗?
是啊,漏得可多了,吵死了。
独自支撑着自己和母亲的生活,接着两份工作,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追逐梦想,把替自己买化妆水的钱优先拿去还债和采买今天的食物,还和发誓携手走过一辈子的恋人分了手。想获得什么,就得作好失去的觉悟。
「还是反过来比较好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能再一次和你聊起漫画,尚人一定觉得很幸福。」
「我没有朋友。」
北原老师在那个当下虽然表现得十分平静,但等到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垂头丧气地说「能和妳结婚真是太好了」,意料之外的细腻心思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往里看。莲蓬头一直开着,热水淋出满室的蒸气,烟雾弥漫的视野另一端,尚人整个人沉在浴缸里。尚人,我喊了他的名字,不,或许没喊,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脑袋里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噗滋声,噗滋、噗滋,一条接着一条,维系着我的一切逐渐被切断。
在一大伙人忙进忙出的期间,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由一名年轻警察看着。这时,我发现一张便条纸压在洋芋片袋子底下,昨天还没有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看比较好,我不想看。但不存在不看的选项,我尽可能慢吞吞地抽出那张便条。
奇怪了,这里明明只有我、绘理和植木先生在。
手臂一用力,我站起身。头晕得很严重,我扶着墙壁往前走,一打开起居室的门,便看见走廊淹着水。水是从浴室流出来的。
「我们回去吧,下一场丧礼要开始了。」
不过,途中也可能有其他收获。起初我的顾客都是从瞳子小姐那里继承而来,但瞳子小姐擅长民族风刺绣,而我的作品以精致细腻见长,风格正好相反,因此顾客也逐渐替换过来。在这当中,接到新娘头纱的订单成了日后莫大的转机。
「谢谢,麻烦妳了。」
我寒毛倒竖,仿佛有股寒意抚过脖颈。
──接下来就差生小孩了。妳都三十二岁了,没有空发呆啰。
──啊,晓海。
护理师离开,正好换他们两人进来。
被这么一说,我五味杂陈。
「……真的太丢人了。」
绘理一口气说完,植木先生劝解似的把手放上她细窄的肩膀。谢谢妳,我回答。绘理说的都对,但有些事光凭「正确」不足以挽回。
所以你才殒落了吗?
我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向两人低了低头致意,终于把谢谢说出口了。
忽然有人用力抱住我。
──不行不行,生育和工作不一样,可是有时限的啊。
──晓海,真羡慕妳,有份受大家肯定的工作。
「原来你和尚人还有联络。」
绘理把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日用品一一摆在床头柜上。
──不过晓海妳还有工作要忙吧。
我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谢谢你们。
像钢琴线般优美细腻的嗓音,现在却显得刺耳。
被这么一问,我无力地点头。
「……有一张便条。」
「……尚人。」
目前手上的老顾客也必须维持,所以新娘头纱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几年后。我登上知名杂志这件事,在岛上还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
我不再需要背负「被父亲抛弃的小孩」、「错过婚期的女生」这样的同情,齿轮开始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转动。年轻人开始用憧憬的目光看我,同龄人开始委婉地牵制我,年长者开始困惑,不晓得该如何看待我。可是,我真的改变过吗?
「如果妳想要小孩,我可以帮忙哦。」
那一晚,在隔壁床上看书的北原老师这么说。
「我不太想要。」
「既然如此,别人说什么随便听听就好了。每个人各有自己的生活,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发表意见而已。所以,妳也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我现在想努力经营工作。」
我喜欢刺绣工作。但撇除个人好恶不谈,我也希望拥有一定程度的经济能力,万一有一天另一半突然提出离婚,我也不会慌了手脚;反过来说,假如我自己想离开这个家,也有能力付诸实行。我想把人生的缰绳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觉得这样很好。」
北原老师垂眼看着手中的书本说下去:
「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人活在这世上最低限度的武器。面对结婚、生子这些环境上的变化,暂时把这武器收起来也无妨,但还是该好好维护它,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派上用场。在紧急时刻能够迎战,能够飞向任何地方。无论选择单身或是结婚,这份准备的有无都将导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以前瞳子小姐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北原老师这番话,和我所想要的、一路挣扎着追求的事物一致。他说得完全没错,但意外的是,我听了竟感到落寞。
「现在我的收入,已经足以支撑我一个人独自生活,我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可是,听到你说可以飞向任何地方,我却感到寂寞。」
「那是当然的呀。」
「咦?」
「人是群居的动物,没有归属便活不下去。我所说的,是决定自己归属于何处的自由。束缚自己的枷锁,该由自己来选择。」
「这不是很矛盾吗?选择不自由的自由。」
「实际上,我们不就是充满矛盾的生物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矛盾还是尽可能越少越好。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任何人。一般的夫妻不会这么做,这偏离了众人认可的形式,然而唯有在这种形式当中,我们才终于能自在地呼吸。
「我真是,运气从以前就差劲透顶。」
「……能治得好吧?」
「谁也没有错?」
女生担心地偏了偏头,那股香味再一次飘来。甜美而华贵的香勾住我后领,几乎要把我拉回那段岁月,我道了谢,逃也似的回到车上。快回去吧,回到我自己选择的、属于我的归处。
隔天,我开车到今治,用宅配寄了五件披肩到东京的精品店。听说上个月交货的作品还来不及摆到店面展示,便已被预约一空,店家希望我再多做一些,但现在这个量已经有些勉强,我不得不婉拒。
「是櫂吗?」
我脑中一片混乱。这怎么想都没道理,但櫂的母亲一脸认真,从桌子对面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去了反而会打扰到他。」
『晓海──抱歉,我突然有点怀念,就打给妳了。妳现在在哪里呀?』
「一年前动过手术,现在好像又要住院了。」
「这是从东京寄来的。」
分手之后七年,我对櫂的近况一无所知,我害怕知道,不敢在网路上搜寻他的消息。他还在画漫画吗?有恋人了吗?结婚了吗?是不是也有孩子了?我希望他幸福,却又希望他不幸。心情在二十六日总是摇摇荡荡。
「我在今治。」
「我没事,谢谢妳。」
行车途中,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荧幕上显示「櫂的妈妈」,我心中一震。我在开车,没办法接电话,回家再回电就好。不,假如真的有要紧事,她会再主动打来的。我这么想着,却莫名把车停在了路肩。别打过去、别打过去。我背叛了我自己,回拨了电话。
「也差不多该让我卸下『老师』这个头衔了吧,妳已经是大人了。」
「晚安,晓海。」
无论结婚或不结婚,工作或不工作,有小孩或没有小孩,都必须保有选择的自由。即使获得了自由,人也总有自己归属的群体。
櫂的母亲把威士忌倒进玻璃杯,她的手在颤抖。
──啊,明天是二十六日。
我们夫妻之间省略了性爱。结婚当晚我们姑且尝试了一下,气氛却像跟朋友铸下大错一样尴尬,于是经过讨论,我们把床笫之事从互助事项中删除了,虽然之后如果要生小孩,这件事还得重新考虑。
「没关系啦,晚点我叫阿达送妳回去呀。」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妳呀,坐吧。要喝什么?」
「信上说住院需要保证人。」
──晓海,妳比她更适合。
──束缚自己的枷锁,该由自己来选择。
「啊,对不起。」
还不等我回答,阿姨就从冰箱拿了罐装啤酒来。
「是。」
华贵的香气令我略感畏缩,櫂却把它擦在我后颈。
我心不在焉地走向停车场,不小心撞到一位年轻女性。我们彼此低头说着「不好意思」的时候,隐隐传来甜美的香气。
她把信封推向我,那上头印着连我也听过的出版社名字。最好别看,肯定不是好事──我这么想着,战战兢兢地抽出里面的文件,上面写着「住院申请书」,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把罐装啤酒「咚」地用力搁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总觉得有点奇怪,虽然她从前就不太理会别人的感受,但并不是这么强硬的人。也不管我把啤酒放在那里碰也没碰,櫂的母亲打开盒子,直接用手抓起蛋糕,粗野的举止让我吃了一惊。
他把眉毛垂成了八字形,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北原老师。
毫无脉络可循,这件事在脑海中蓦然浮现,把我的心绪搅动得更加紊乱。
「一年前明明动过手术了,现在又要住院,这表示又复发了吧?櫂可是我的独生子,捧在掌心养大的耶?我怎么可能有勇气看着他死掉?」
紧迫的神色,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的语调。我明白眼前这个人爱着櫂,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不想理解。
「那个、阿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都怪他的搭档不好,我看那孩子也遗传到我,运气不好吧。」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响起了喊我名字的声音。
「是的。」
「能力所及的问题我会回答,不过妳能这么做的话就帮大忙了。」
我过得自由自在、心满意足,但心中这份欠缺感又是什么?我要怀抱这种感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不再是问问题就能得到答案的小孩,成为大人的我必须自行思考。我究竟想怎么做?
我抬起脸,擦了「Miss Dior」的女生正看着我。
「嗯、嗯,真的太巧了,进来吧进来吧。」
「不好意思,我开车过来,不能喝酒。」
「北原老师也有不明白的事吗?」
「好久不见。阿姨,看妳气色很好我就放心了。」
那我等妳哦,她挂断了电话。事发突然,她又太过强硬,我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便先把车回转到对向,然后又改变了主意。这么久没见,我总不能空手过去,买点东西带去吧。在我拖拖拉拉的时候,被后车按了喇叭。
北原老师稍微想了想,面向我说:
「妳脸色不太好,可能是贫血哦。」
不会再有男人那样抱我了。我一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但我才三十二岁,自己失去的东西是如此炫目而鲜美,令我愕然。想到往后干枯的漫长岁月,我忽然感到恐惧。
「达也先生去上班了吗?」
「咦,可是……」
「我是晓海,刚才接到您的电话……」
我、北原老师、小结组成的家庭。
「哎,晓海,妳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我脑中顿时刷白一片。
「北原老师那边我会去拜托他的。好嘛、好嘛,拜托妳了。」
「请不要以为我什么都懂哦。」
她边说,边用手抓着奶油蛋糕吃,把沾在唇上的鲜奶油用手背一把抹掉,端起玻璃杯里剩下的兑水威士忌一饮而尽。
「晚安,老师。」
「我觉得……櫂他也很努力了吧。」
「千辛万苦抚养他长大,还以为我终于能享点清福了。」
「看吧,那果然是櫂运气不好,不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这个给妳,我买了蛋糕。」
我加重语气再问了一次,櫂的母亲忽然探出身子。
互相分享当天发生的事,在一天的最后互道晚安,沉沉睡去,迎接早晨。这就是我们寝室里发生的全部。
我哑口无言。
寄完宅配之后,我顺路到银行,把四万圆汇进櫂的户头。辞去公司的工作之后,已经无所谓发薪日了,却只有每月二十六日还钱的习惯留存了下来。
听我这么说,老师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了,难得见到他这么丰富的情绪,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从高中开始便受了北原老师许多帮助,对学生而言,老师总是无所不知的。
一见面她就在玄关一把抱住我,险些压扁蛋糕的盒子。
「他去打柏青哥。」
「阿姨,他的病能治好吧?」
北原老师阖上书本,关掉枕边的灯。
「妳没事吧?」
她招手邀我进屋,脚步轻飘飘的,看起来不太对劲。我说声打扰了,走进客厅,桌上摆着威士忌的瓶子和酒杯,于是我知道她喝醉了。还是老样子。
「没那种事,那孩子现在单身。寄文件过来的是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假如他有女朋友或是老婆,应该会帮他寄信吧?所以那孩子现在身边一定没有其他人。」
这是我自愿加入的群体。
是高中时,櫂的母亲送我的香水。
冷不防出现的名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必须自己思考才行呢。」
「啊?」
早知道好像应该买下酒菜比较好哦,我玩笑似的笑着说。
「我们把餐厅收起来了。阿达他虽然很努力,但在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客人愿意花大钱吃高级割烹料理。那倒无所谓,我现在就把装潢留着,用那个店面开小酒店。」
「不要,好可怕。」
「我想那件事谁也没有错,只是各方面产生了许多误会。」
她边问边探头凝视着我,嘴角明明带笑,眼神却好像拚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好沉重。被她用这种眼神纠缠,男人确实会想要逃跑吧。我不发一语地回望,櫂的母亲便将手伸向放在桌边的一个信封。
『好近哪,过来我家一趟吧。』
櫂的母亲一边替自己调制下一杯兑水威士忌,一边发着牢骚。
『没关系,就一下下而已。好嘛,来喝个茶呀。』
「那样的话,更应该由母亲过去才行呀。」
「说是得了胃癌。」
万一被其他人知道,我们又会被放逐到群体之外吗?以前我为此提心吊胆,但现在我认为,即使被群体放逐,这里也不是世界的全部。
「想说好不容易遇到了阿达,结果变成这样。櫂也是……」
「去看看櫂的情况,我会帮妳出交通费的,拜托妳。」
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櫂的母亲叹了一口气表示肯定。
「哎呀──晓海呀,好久不见。」
十七岁的櫂的声音在脑海中完美重播,我吃了一惊。那时是夏天,天气燠热,我们浑身是汗,却仍然紧紧黏着彼此不愿分开。直到前一刻我明明早已忘记了这些往事,现在却连头顶上风铃的声音都如此鲜明地想起,我不由自主地呆站在停车场。
──「Miss Dior」。
「晓海。」
「……阿姨,妳该不会一次也没有去探望他吧?」
听我这么问,櫂的母亲立刻放开了我的手,没往杯中加水,便端起威士忌直接一饮而尽,喃喃说,我害怕啊。
「……为什么……」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身,抓着她瘦削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说的太多,话语在盛怒中纠缠成一团,眼窝深处仿佛迸出火花。
「櫂只有阿姨妳一个亲人了,櫂明明尽心尽力为妳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妳只顾着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为什么?」
櫂的母亲吓得僵在原地,与櫂如出一辙的修长眼睛里溢出泪水。
「有什么办法,他又没有父亲在,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撑得下去。」
「不要拿早已失去的东西当借口,现实中櫂的父母就只有阿姨妳一个人。」
「父母也是人,又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那么坚强。有些事情是因为爱、因为珍惜才能撑得下去,晓海妳没有孩子是不会懂的。」
不对、不对、不对,否定的词句在脑海中卷成漩涡。
我确实没有小孩。
但这不是有没有小孩的问题。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有工作,也有一定的积蓄。当然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但有些时候确实是因为有钱,我才能够保有自由。比方说,我不必依存于任何人活下去,也不必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任何人的命令,这是很重要的。
瞳子小姐对十七岁的我这么说。
──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人活在这世上最低限度的武器。面对结婚、生子这些环境上的变化,暂时把这武器收起来也无妨,但还是该好好维护它,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派上用场。在紧急时刻能够迎战,能够飞向任何地方。无论选择单身或是结婚,这份准备的有无都将导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北原老师对三十二岁的我这么说。
无论有或没有伴侣、有或没有小孩,都必须用自己的双脚站稳脚步。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让其他人代为肩负自己的软弱。人是群体生活的动物,但互助和依存并不相同──
「阿姨,我的确没有小孩,但我还是有父母的,所以我以一个孩子的身分拜托妳。妳不必特别坚强,但至少不要让孩子背负额外的负担。请妳当个多少能帮小孩分担一点重负的大人吧,只有一点也好。」
櫂的母亲睁大双眼,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开一阖,说不出任何话来。眼泪逐渐溢满眼眶,她忽然瘫坐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这两个词汇意义不同,却无限近似。
「什么事?」
北原老师扬起嘴角,那是发自真心喜悦的笑容。
我不是去探病的。一旦见到櫂,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也不一定。明知如此,北原老师还是想送我启程。
「等一下,我先准备晚餐。」
「是。」
北原老师取出手机,开始订机票。我愣怔地看着,老师再一次语气强烈地说「快一点」,我才终于动了起来。
「话可以一边收拾一边说。」
「好了,我们出发吧。」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我记得他疲惫不堪的侧脸,和即便如此依然温柔的声音。当时,櫂才十七岁。
「发生什么事了?」
「对。」
老师把信封递给我,我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那是个久经磨损、相当老旧的茶色信封,高中地址的旁边,写着「北原老师收」。我心跳加速,这笔划往右上倾斜的凌乱字迹我有印象。我战战兢兢地往里面一看,信封里装着十张一万圆纸钞。
我来回看着手中的茶色信封和北原老师。
「对世人来说,我过去做的是该被丢石头谴责的坏事。但我不后悔,那时候无论要我抛弃什么,我都想实现她的愿望。妳接受了这样的我,说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櫂的母亲抽泣着指向电视柜的抽屉。我在申请书上盖了印章,把文件收进包包,准备离开。
我一回家,便把北原老师吓了一跳。
「晓海姐,妳要出去呀?」
「……我不知道。」
我答了句「谢谢你」,却动也不动。北原老师见状放下蔬菜,牵起我的手。「到这里来。」他轻轻拉着我,让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对不起。」
「我来煮吧,晓海妳先去休息。」
「当时我就决定,当妳真正想要追求什么的时候,我一定要助妳一臂之力。」
我松开紧咬的嘴唇,从喉间挤出声音说:
当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北原老师答道。
「无论要我再说几次都可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有权利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我说的话很奇怪吗?很任性吗?但这是跟谁比较才显得『奇怪』呢?谁能证明那个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正确的?」
小结眨了眨眼睛。
北原老师从放在厨房地板上的蔬菜篮里拿出马铃薯和胡萝卜,要煮咖哩吗?我边想边呆站在原地,这时北原老师回过头来。
「櫂生病了。」
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北原老师过去所做的事和「正确」天差地远,在那个女学生的父母看来,他一定是十恶不赦、低劣透顶的男人。可是对她来说,却是挚爱的恋人。而看在我眼中则是一种赦免,一路上我受到北原老师这种我行我素的特质拯救了太多。
当时的我,或许无法察觉它的美丽之处。
明明司空见惯,却恍如初见的风景使我看得出神,我甚至想,或许从一开始,我离开这座岛的时刻就注定该是「现在」。假如十八岁时和心爱的男人一起离开,我眼中将只有多彩炫目的未来,不会理解自己抛下的东西有多么沉重,由于这种一往无前的坚强,和櫂之间或许也会昙花一现、蜻蜓点水般地结束。
「这是櫂的钱,请帮我跟他说,这些钱我还是决定还给他了。」
「或者,作出选择吧。」
这一次换我错愕地眨眼睛了。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想立刻去到櫂的身边。但我说不出口,这意味着我将失去此刻得来不易的、安稳而自由的生活,被放逐出岛民这个群体。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无所谓,但连北原老师都会被牵扯进来。难以言喻的心情堵在喉头。
「晓海要离开岛上了。」
从那之后过了十四年。我一路活到三十二岁,遇见了许多人,伤害过别人也受过伤,帮助过别人也曾受人关照,现在终于作好了准备。我理解自己舍弃的事物有多少价值,即使如此,仍然自由地、凭藉自己的意志,随心所向地去到櫂的身边。
我愣在原地,摇了摇头。
父母、孩子、配偶、恋人、友人、宠物、工作,或是无形的尊严、价值观、某人的正义。我可以全数舍弃,也可以全部承担。自由。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有机会当面还给他。」
「我要去。」
她仍然跌坐在地板上,缓缓抬起脸。双眼哭得红肿,一副靠自己站不起来,得让别人替自己背负行李的模样。好沉重,好不堪,好想别开视线,因为那和不久前我母亲的模样如出一辙,也和年轻时的我自己如出一辙。
北原老师也在我对面坐下。
「那赶快准备,现在还赶得及最后一班飞机。总之先带上日常用品和几天份的换洗衣物应该就够了,剩下还需要什么我再帮妳寄过去。」
北原老师说,他害怕一个人走过未来漫长的人生,如今我却又要丢下他一个人生活,完全违背了我们互助的约定。
所以──北原老师将手放上我的行李箱。
「没错,我也不知道。」
「只有我在单方面地依赖你而已。」
「我觉得很好呀。」
以前我也见过同样的光景。这个人被恋人抛弃,泣不成声,对方对她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櫂气得把那男人的酒瓶往外丢,这个人半狂乱地冲出店外,在柏油路上屈身捡拾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酒瓶碎片。櫂以彻底放弃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尽管如此,还是为母亲着想,向她伸出了手。
「咦、那个,但是,我还没跟你说……」
北原老师站起身,绕到我这一边,沉默地牵起我的手走向寝室。一进房间,他立刻打开壁橱,从里头拉出行李箱。
左胸一带剧烈地发疼,但櫂经历过的痛肯定比这更强烈。思及年幼的櫂因为和这个人一起生活而放弃、而反覆切削的心,我便难以忍受。
明明我昨天晚上才刚说过这种话。
我不知所措地打包着行李时,北原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拿起自己上班用的包包,往里面掏了一阵,从底部翻出一个茶色信封。
「煮好了我再叫妳,可以回房间休息没关系哦。」
啊,多美的风景。
「是櫂?」
车子开上来岛海峡大桥,我打开车窗,探出身体感受着风。或许无法再回来的我,把黄昏时分染成橘红色的濑户内海深深烙印在眼底。
「阿姨,对不起,我也说得太过火了。」
「谁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正确』。所以,妳也舍弃它吧。」
「怎么了?妳的脸色很差哦。」
我该舍弃什么,又该选择什么?
「櫂出了什么事吗?」
「虽然爸爸结婚也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晓海姐和我爸一点也不像夫妻嘛。我觉得你们是很好的搭档,但晓海姐还在跟櫂交往的时候比现在更漂亮。要交往的话,当然要挑让自己变漂亮的男生啰。」
「我做过什么吗?」
听见小结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瞬间放松了下来。北原老师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我和小结对看一眼,轻声笑了出来。我们没说再见。
「发生了一些事。」
「我知道了,我们动作快点。」
我反射性地抬起脸。
「住院申请书就交给我吧,印章放在哪里?」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在人生中彼此帮助。」老师说。
「可是老师──」
我们把行李箱塞进后车厢的时候,小结回来了。
「好的。」我简短答道,离开公寓。
「櫂在东京吗?」
「妳确实帮助了我哦。」
被困在岛上的时候,我从来不曾留心。
「看来在煮晚餐之前,应该先跟妳谈谈。」
「是危及性命的病吗?」
舍弃、选择。
「……晓海,对不起。櫂就拜托妳了。」
北原老师开动车子。为了赶上末班飞机,平时奉安全驾驶为信条的他,今天频频变换车道超车。粗暴的驾驶方式一点也不令我害怕,我的内在反而野蛮地跃动起来,门扉一扇扇打开,被封闭已久的一切从中飞跃而出。
「妳接受了我的过去。」
北原老师直直面向我。
十八岁的时候,我原本该和櫂一同离开,把这片景色抛在身后。
摊在眼前的自由,比想像中更深更广,无穷无尽,像一片海。接下来,我要一个人渡过它。我怕得心惊胆颤,跨出去的脚都在颤抖。但问我这个问题的北原老师自己,也舍弃了某些事物、又选择了某些事物,是比我更早、更早以前就作好觉悟的人。
北原老师听了点点头。他和櫂之间没有一处相同,我不曾和北原老师谈过恋爱,却和这个人彼此相系。像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遥遥望见和自己一样独自飞行的一只孤鸟,如此令人心安。仿佛告诉我,即使只身一人,我也绝不孤独。
「这是怎么回事?」
「……舍弃……」
「妳这么告诉櫂,他就会明白了。话虽如此,他也可能不愿意收下,那样的话就当作妳在那边的生活费吧。」
直到将要离开的时候,孕育我的故乡真正的壮丽才初次撼动我心扉。
小结愣了愣,然后「啊」了一声。
今晚轮到我煮饭。
从前北原老师说过,正因为我们是充满烦恼的生物,所以才需要正论,它是允许我们舍弃所有烦恼的最后一座堡垒。可是,现在老师要我做的正好相反,要我连最后一座堡垒都断然舍弃。我感到害怕,要是我也从「正确」之中获得解放,那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听到你说可以飞向任何地方,我却感到寂寞。
「她要去见重要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
隔着餐桌,我们四目相对。
北原老师微微睁大眼睛。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岛上的大家一定无法理解吧。
母亲或许又会哭泣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我也想去见见那个明天说不定就要撒手人寰的男人。
无法过得幸福也无所谓。
啊,不对,这就是我所选择的幸福。
我想为了所爱的男人踏上人生的歧途。
我一定很愚蠢吧。
但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该走到这一步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