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網譯)

第三章 海淵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6.2萬 字

井上曉海

二十六歲 冬

和櫂分手之後,我本以爲自己會稍微輕鬆一些。

可是我的期待未能實現,我的痛苦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我有時會被悲傷、寂寞、不安等消極感情的暴風雨所吞噬,有時則會被囚禁於一潭死水般的風平浪靜中。我心中有一片無法駕馭的大海。它從未保持過平穩,可表面上卻看不到一絲波瀾。

我無法因爲厭煩就把家裏的事情以及工作全部拋開。可是最讓我覺得難受的,還是分手第二天櫂給我發來的信息。他覺得我們這次不過是暫時的吵架而已。而這也是他完全沒有理解我心中想法的證明。

在最初的三天,櫂還會給我發信息,在那之後便音訊全無了。假期結束櫂回到東京之後,他便迴歸到了他自己的現實中去,而在他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了我的存在。我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下定決心要分手的我是正確的。可是正確並不能當飯喫,在那些如同裂隙一般突如其來的空閒時間裏,想要和櫂聯繫的衝動便會湧上心頭。

「我也說得太過分了,抱歉」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說得過分,所以還是刪掉了。

「我也想了很多,比方說我媽還有工作之類的」

這不過是單純的發牢騷而已,所以還是刪掉了。

「你最近忙嗎?」

主動分手的人說這話太輕浮,所以還是刪掉了。

「你還好嗎?」

這樣的問候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還是刪掉了。

我不停地往聊天框裏打字,最後又刪掉,輾轉往復過後便筋疲力盡,最後作罷。一個人自我拉扯實在是太蠢了。承認自己對於分手這件事情感到後悔實在是太過丟人,可是壓抑住自己心中想要聯繫櫂的衝動也同樣痛苦,爲了不胡思亂想,我只能讓自己忙碌起來。

前些天交貨的披肩和迷你包反響很好,訂單也是不斷增加。就連東京的精品店也嘗試性地下了一單。瞳子阿姨由於工作原因去東京的時候,把我的作品給老闆看了一下,對方的評價貌似也很不錯。

「讓刺繡僅僅停留在興趣層面太浪費了,要不朝着專業方向認真地發展一下吧」

面對瞳子阿姨的勸說,我只能回答說『讓我考慮一下』。母親和工作上面的事情給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我深刻地感受到不能再這樣下去。

在製作客人追加下訂的披肩時,我想起了和留在島上的女孩子們聚會時的事情。前幾天,一位去了大阪的朋友說她要結婚了。她和男朋友是在公司裏認識的,明年春天就要舉行婚禮。她還發信息讓我們去參加婚禮。女生們都說着『好羨慕啊』『我也想在大城市工作奮鬥呢』,聊得不亦樂乎。另一方面,留在島上的女孩子們都千篇一律地說想要早點結婚生子。因爲那並不是夢,而是現實。她們都有交往了很多年的男朋友,正朝着人生的終點而不斷努力。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沒有乘上和櫂結婚的列車,還是說乘上了和櫂分手的列車。連這種事情都找不到答案的我,實在是愚蠢到了極點。

「保佑?」

——你就算現在想再找,島上的男人可全都已經名花有主了啊?

唯有在面對瞳子阿姨的時候,我才能不加掩飾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在前往今治醫院的途中,我一直握着母親的手,重複地向她道歉,可是我爲什麼要道歉呢。我什麼壞事也沒有做過,可即便如此。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轉過身去,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櫂。

母親被我嚇得發抖。我不能生氣,要是衝她發火的話,她的精神就會變得不穩定。我一直都是這麼忍下來的。可是這一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我側耳傾聽着那平穩的海浪聲,想象着那輛幻想中的列車。

「能借點錢給我嗎,求你了」

我的額頭冒出了些許冷汗。只能用力地擺出一副笑臉。

在那天同樣閃耀的啓明星光之下,我已然走投無路。

第二天早上,我抵達了澀谷,由於時間還太早,我便走進附近的一家網咖,剛一躺下便昏昏沉沉地睡去。等我起來已經是下午了,我乘坐電車去了櫂的公寓。我本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去那個地方,可如今我還是站在了他家門前。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母親並沒有對我和櫂分手的事情說些什麼。我第二天回到家裏的時候,雖然她還是糾纏不休地問我『你沒和青埜一起回來嗎?』,可是看到我什麼都不說,母親也就不再過問了。恐怕她也察覺到了吧。我鬆了口氣,如今的我就連一克的重量都已經無力揹負了。

「真的嗎?不過我年輕的時候一有什麼事情就會哭個不停呢」

沒等母親說完,我就衝到了客廳裏。我打開用來放重要文件的櫥櫃抽屜,取出了存摺。翻開存摺,餘額數字已經所剩無幾。所有的定期存款也被取了出來。我轉過身來,和膽怯的母親對上了視線。

瞳子阿姨苦笑着,起身再去給我倒了杯茶。父親小聲地告訴我,瞳子阿姨的視網膜出了些問題,作業要求極爲精細的刺繡會對眼睛帶來很大的負擔。

「比方說看到一輛不知道開往何處的列車,就算那有可能是開往地獄的列車,我也能不加多想地跳上去」

「你要是真爲我好的話,就別做這種多餘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因爲你我究竟放棄了多少東西啊?我和櫂也是因爲你才分手的,如果你沒有得病的話,我早就去東京了,早就已經和櫂結婚了啊!」

探病回來的路上,我下定了決心,於是便在今治車站坐上了一輛開往東京的夜行巴士。儘管長達十二個小時的車程對已經疲憊不堪的我來說十分煎熬,可現在能省一點是一點了。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趕緊睡一覺,可是我無論如何都難以入眠。

「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錢?」

「媽,那些擺件是什麼?」

「愚蠢?」

『不加多想……』我又重複了一遍。

母親裝作沒有聽到我的問題,我只好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老是讓你這麼辛苦,挺對不住你的」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能夠祓除厄運的」

「融資?」

——看還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沒有在島上看到的那麼漂亮。

「沒事的,你還這麼年輕」

聽我把事情給說完之後,瞳子阿姨和父親都沉默了。

我想了很多東西,或者說,想了太多東西,以至於讓我自己已經無法動彈。我無法離開這座小島,可是我又找不到在這座島上活下去的方式。我感到不安、害怕,因此我必須將自己的心給削平、放淡,讓它變得麻木和遲鈍。我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沒有想、平淡得令人驚訝的模樣。可實際上,我一直覺得自己走在一個永不破曉的黑夜中。

我呼出一口氣,靠在座位上隔着車窗眺望逐漸墜入暮色中的大海。西邊的天空中有一顆星星正閃爍着光芒。高中的時候,櫂告訴我說那是啓明星。

——朦朧美不也別有一番風味嗎。

瞳子阿姨果然還是輕柔地笑了。

母親說着些不明所以的話,心虛地摸了摸茶杯的邊緣。

「嗯,要是一輩子就只談過一次戀愛也太可惜了」

停下來,不要再說了。可是沒等我反應過來,母親就已經衝出了家門。我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再看了一遍存摺,幾乎歸零的餘額數字沒有任何的變化。我想盡辦法忍住了沒有當場癱倒,門外卻傳來了引擎的聲音。

「啊,那個可以保佑我們的」

「我好想死」

「你聽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還和青埜分手到底怎麼想的啊?所以我才拼命地幫你祈禱的。希望你能跟青埜和好——」

過了幾天,他們給我匯來了一百萬日元,說是金額太少也幫不上我的忙。

我有些自嘲地這樣說道,瞳子阿姨便從手上的刺繡裏抬起了頭。

「我以前在瀨尾家的婆婆那裏拿到過宣傳冊」

——你在東京能看到它嗎?

如同羽毛一般輕柔,發自內心地這樣跟我說的人只有瞳子阿姨。

我走到母親的房間,打開燈四處環顧。仔細地看了一下,我才發現不僅有擺件,門檐上也貼着符咒,她去醫院看病時提的那個包包的把手上還掛着一個鑰匙圈,鑰匙圈上歪歪斜斜地刻滿了我看不懂的文字。

大家都在拼命地安慰我,她們很溫柔,於是我也笑着說『謝謝你們,確實呢』地予以回應。可即便如此,大家說不出口的那些話,也還是讓我的心爲之震顫。

「我感覺我這輩子都沒法結婚了」

「真的。他也已經不和我聯繫了」

「真的假的」

母親雙手握着方向盤,身子前傾地癱倒了。

我忍住了沒讓自己說出這句話來,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

「可我沒有瞳子阿姨你那麼厲害」

「那些東西是買回來的嗎?花了多少?」

在場的人頓時鴉雀無聲。

休息日的早上,我發現家裏多了一些陌生的玻璃擺件。因爲平時每天都很忙,所以我基本上沒有注意到,我仔細一看,發現到處都有。不管是鞋櫃上也好還是母親房間的衣櫃上也好,都能找到那個玻璃擺件,它裏面放了一張金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橢圓形狀的鎮紙。

「你不要這樣子!」

「我是很想幫你,可是我最近纔跟銀行融資了一筆錢」

「視力不太行了,要是過度用眼的話可能會有損傷」

我今年二十五歲,雖然等到明年開春就是二十六歲了,但總體來說也還是能歸類到年輕女人的羣體中去。如果是在城市裏,那麼大家肯定都會覺得結婚還爲時尚早。可是女人的價值在鄉下地方會比大城市裏貶值得更快。所以大家都早早地確定了一個可以許諾終身的戀人。

週末,我乘坐公交車前往今治的醫院,探望住院的母親。我家的車還在修理,維修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我現在打心底裏後悔當時因爲家境拮据沒有給汽車買保險。

瞳子阿姨檢查着我交貨的披肩,有些滑稽地說道。

我的眼淚幾乎就要流出來了。父母分居了九年,他們的離婚調停終於在去年完成了。迄今爲止父親給我匯的那些生活費、精神損失費,以及在夏冬季節我自己那些微薄的獎金,我全都存在了銀行裏面。

「欸,你們分了啊。這也是一種選擇」

「怎麼了嗎?」

島上的人都知道我和櫂從高中開始就在一起了。而這個島上一般不存在會和『別人玩剩下』的女人結婚的男人。將目光投向島外的男性倒也是一種選擇,可是在我當下的生活圈子裏也沒有機會遇見。雖然如今電視和網絡上都經常提到約會軟件,可我身邊還沒有一個人真的通過約會軟件發展成了戀愛關係。就算真的順利地找到了戀人,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給大家解釋他的來歷。在我爲這些事情而苦惱的時候,我也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島民的思維了。

來到大馬路,我一眼就發現了我家的車停在了路上,旁邊還停着一輛快遞車。對方司機下車之後便跑向我家的車。這是一場交通事故。我扔掉自行車,拼命地衝了過去。

我語塞了。櫂的身旁跟着一個漂亮的女人。櫂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我深知死刑終究是要來臨,暗自攥緊了拳頭。

「我覺得我不是厲害了,只是變得愚蠢了而已」

「很厲害哦。在我認識的女人裏面,你是最厲害的那個」

「我哪裏厲害了?」

這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我們同一個村落的瀨尾婆婆在五年前去世了。我小時候她還挺疼我的,可是在她去世前,我聽說她沉迷於某種宗教,還把自己的親戚給捲了進來,鬧出了一堆麻煩事。想到這裏,我開始微微地起了些雞皮疙瘩。

我去探望母親,她躺在病牀上,涕泗橫流。

「不會的。我也是在四十歲之後才認識那個人的」

「曉海?」

救護車上,急救人員本打算將母親送到島上的醫院,可是卻遭到了她的激烈抵抗。她大喊着說不要去島上的醫院,要送她去今治的醫院,不然還不如去死。

「欸?」

「我們分手了」

「……啊」

「那些擺件就是那個宗教的東西嗎?」

母親無視了停車讓行標誌,直接衝出了路口,與快遞車相撞。事故導致快遞車上的幾件貨物發生了損壞。汽車的交強險並不足以支付對方車輛的維修費用以及賠償貨物。母親自己也因爲沒系安全帶而胸骨骨折住院了。最糟糕的是,我的存款不僅被她揮霍一空,她甚至還用了信用卡額度來購買那些奇奇怪怪的擺件和符咒。單靠我自己已經無力解決眼下的困境。

「關鍵就在於你放空自己腦袋的那一瞬間,剩下的就只是大步向前,因爲已經不能回頭了」

回家的路上,我開着車行駛在海岸線上,前面突然間衝出來一個不知名物體,嚇得我趕緊踩下了剎車。一隻黑色的小動物迅速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還好我沒撞到它。

「媽!」

父親向我低下了頭。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想死的人是我啊。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婚禮是在東京舉行對吧?」

瞳子阿姨歪着頭,仰望着了無一物的天空。

「這是怎麼回事?」

喫午飯的時候我向母親詢問了一下。

我也去找了親戚幫忙,可是他們一聽到和宗教的事情有關,便立刻拒絕了我。大家並沒有忘記瀨尾婆婆那時候的騷動。而我家的事情大概也很快就會人盡皆知。

「那可是好東西啊」

「求你們了,借我四百萬」

——你都這把年紀了還和男朋友分手是鬧哪樣?

「我今年打算在島上開一間咖啡店,順便當成刺繡產品的試銷點。現在不是有很多從城市裏搬過來的人嗎,而且遊客也越來越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不能把島上分散的店鋪給鏈接起來。我之前沒跟你說過,不過我最近做刺繡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由於分手的時候把鑰匙放在了酒店裏,我只能按門牌號呼叫他。可是沒有人回答。櫂是個夜貓子,所以有可能還在睡覺。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等待被執行死刑的犯人。無人應答該說是多活一陣呢,還是說恐怖的延續呢。無論如何,死刑都會降臨。

「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不是和青埜分手了嗎?」

「很難想象」

「好羨慕曉海啊,有一個人氣漫畫家當老公」

我透過窗戶向外張望,發現母親正準備開車出去。她喫了安眠藥,醫生是禁止她駕駛的。我慌慌張張地騎上自行車追了出去。

大家又一次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才終於尷尬地開口了。

我沒有做任何的解釋和說明,便向着櫂低下了頭。我能感受到他的驚訝。

「那個,要不進屋說吧」

「在這裏說就行。求你了,借我點錢」

我把頭又往下低了一些。沉默在我們之間降臨了。我只能看見我們三人的鞋子,而這時,櫂身旁的那雙高跟鞋有了些動作,女人轉過身去,伴隨着一陣腳步聲走遠了。

「你要多少」

「三百萬」

「好」

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你把銀行賬戶發給我」

櫂那過分乾淨利落的回應讓我這個開口央求的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現在很爲難吧。別擔心了,我馬上就打給你」

我的眼睛和鼻子都被一陣如同麻痹般的疼痛所包圍。

我不想讓櫂看見我流淚的樣子,只能再一次把頭低了下去。

「我能問問原因嗎?」

我搖了搖頭,母親沉迷於宗教這樣的原因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知道了。你保重」

櫂那溫柔的聲音讓我差點掉眼淚,我只好拼命地咬緊了嘴脣。櫂因爲漫畫大賣而過上了奢侈的生活時,我曾教訓他說『你飄了』。可是我如今卻要來找他借錢。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加丟人、羞恥和不堪了。

我只能不斷地重複着『謝謝』和『抱歉』這兩句話。就在我逃跑般地準備離開時,我看見了那個和櫂在一起的女人。她靠在門口擺弄着手機,一眼都沒有看過我。我能感受到她和我完全不一樣,是那種在大城市自力更生的女性,她一定能夠和櫂平等地對話吧。既然她跟到了家裏來,那麼她應該是櫂的女朋友吧。明明提分手的人是我自己,可這樣的想象還是給予了我沉重的打擊。

返程的巴士上,我把自己的銀行賬戶發給了櫂,然後心不在焉地瀏覽着網上的新聞。如果不用其他的事情填滿自己的大腦,我想我甚至無法扛過這一痛苦的瞬間。政治鬥爭、國際形勢、明星緋聞,網上全都是這些和我的生活毫無關係的新聞。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報道,我的手指卻突然間停了下來。

——人氣漫畫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

我的思緒總是錯綜複雜,最後流向同一個地方。它已經沒有擴散的餘地,整顆心也都隨之沉沒在沼澤中,我想那很快就會變成一灘爛泥。這還能稱之爲是愛情嗎。爲了不讓繪理小姐發現,我安靜地回到了寢室。

我正準備伸手去拿杯子,可是繪理小姐的話卻讓我僵住了。她露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和剛纔完全不同。她是想趁我放鬆警惕瞭然後突然殺我一個措手不及。所以說編輯真的是……

繪理小姐哭到快要崩潰的聲音,和記憶中的母親重疊在了一起。

我回到家,在昏暗的房間裏抱住自己的膝蓋,心中不斷翻騰的委屈、憤怒、以及對將來的不安長久地折磨着我。我很熟悉這種感覺。小時候等待不回家的母親時我也是這樣的感覺。如今的我已經長大成人,可我本以爲早已和這樣的感覺無緣。

和曉海分手之後,我便一直對繪理小姐抱有好感。因此雖然心中有些失望,但我也有彷彿有種在看推理小說大結局的感覺。

再難忍受的我把臉埋進毯子裏嚎啕大哭。我本已下定決心不再依附於櫂,想要守住自己那僅有的底線。可是我卻在這個最糟糕的關頭主動突破了自己的底線。

「你也該開始動筆了吧?」

繪理小姐和曉海見過,不對,應該說是看到過曉海。

兩年前,曉海曾經來找我借過錢。她以前總是訓斥我說花錢太大手大腳了,因此她能來找我借錢,事情肯定超乎尋常,但我還是在沒有得知原因的情況下借給了她三百萬日元。我很想幫曉海,甚至想要藉此機會和她重歸於好。可是我的想法完全是一廂情願,把錢匯給她之後,我發了不少信息,表示想和她好好聊聊,可是她也只會回覆我一句『借的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可是你的心早已遍體鱗傷了。

「就算寫出來了,也肯定不會像我的漫畫那樣暢銷的」

「現在哪兒還有雜誌肯讓我發表漫畫啊」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這個精明能幹、自力更生的漂亮女人其實有着不爲人知的另一面。當時她喝醉了,便全部說了出來。那個時候她也哭訴着說好想死,我沒法讓她一個人回家,只好把她帶回了家裏,我本想着安慰她,可是不知怎的就安慰到牀上去了。氛圍這種東西還真是可怕。

等候回到小島的公交車時,我告訴自己,以後不準再向任何人撒嬌了。只有你自己才能支撐起自己。包括母親以及其他的事情我都要全部支撐起來。以後不準再流眼淚了,有功夫哭鼻子還不如多去賺點錢。有時間擦眼淚還不如邁步向前。井上曉海,你要堅強起來。

我和繪理小姐在一如既往的居酒屋碰面,她很是興奮地探出了身子。

我拿起菜單,說着『要不點杯日本酒嚐嚐』,試圖搪塞過去。

「你意思是作爲編輯的身份喜歡上了是吧」

繪理小姐雙手交叉在胸前,她點了點頭,又一次激動地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繪理小姐混雜在啜泣聲中的哭訴和平日裏那副理性沉穩的模樣相去甚遠。她在好幾年前就和一位暢銷書作家開始了交往,而對方年過四十,已有家室。

網民們樂不可支的時候,我們已是傷痕累累。連載被腰斬,已經發行了的前十四捲成爲絕版。雜誌上的報道引發軒然大波之後,小圭的高中、真名、照片全都被曝光到了網上,這讓他沒有辦法去上大學了。尚人盡全力地想要聯繫到小圭,可是在對方父母的嚴防死守下完全沒機會。過了差不多兩個月,小圭給尚人發來了這麼一條信息。

「我寫不了小說,我就是個畫漫畫的。我都說過多少遍了」

「你的表情不一樣了呢」

尚人儘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心已經被徹底擊垮。我每天都去探望他,但是看着每況愈下的尚人,我也無能爲力。尚人對一切都喪失了氣力,甚至沒辦法給自己洗頭,他家裏人只好把他送進了醫院的心理內科住院。在那之後他便拒絕了會面,就連我也見不到他了。畫漫畫的事情自然也是無從談起。

我朝母親打招呼說早上好,她卻膽怯地躲進了被窩裏。

和繪理小姐做愛非常舒服。人那暖和的體溫本就令人舒服,和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纏綿牀笫就更加舒服了。可話雖如此,今晚實在是喝多了,所以真的就只是睡覺而已。

在她聲音輕柔的吻中,我感慨萬千。

繪理小姐從我手上接過菜單,說了一句『不過我會耐心地等着你的』,然後給我點了一杯名叫久保田的日本酒。

微醺的繪理小姐的臉頰微紅,她抬眸望眼般地注視着我,眼神中透露着些許嫵媚。

「對。因爲幹這行的人大家打心底裏都是喜歡書的」

二十八歲 夏

我慵懶地躺在牀上,回想起她在深夜時那副悲慘的模樣。

「那要不去寫小說吧」

——無論如何,就算去喝泥水也好,我也一定要把這筆錢還上。

如果我真的喜歡繪理小姐的話,興許我還能落得輕鬆。可是在和繪理小姐的交往中,我卻感受不到當初和曉海那般的真切。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爲那份真切就是正確的。倘若朝着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狂奔叫做戀情,那麼朝着一個應許之地不緊不慢地漂流便是愛情。

「請你給我一些工作,求你了」

(註釋: 此處繪理小姐故意模仿櫂的口音說話,但是並不標準)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請你把我忘掉吧。抱歉』

「你想喝酒也沒事,但是記得要好好喫飯」

我無法離開這座小島,因此我只能在這裏活下去。夢想不是什麼天真爛漫的東西,只能拼了命去將其握在手中。旁人的眼光與我何干。

我很瞭解編輯的嘴上功夫到底有多厲害。不對,應該說是他們太清楚要如何調動作家的幹勁了。可是每天虛度光陰,嗜酒如命,連一個字都沒有寫過的我早就已經不是作家了。我覺得讓繪理小姐這麼忙的編輯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並沒有價值。

「……我好想死」

繪理小姐把自己的外表整理得近乎完美,用手撐着牀把臉湊了過來。

「暢銷當然也很重要。正因爲有那些印了初版之後馬上就會加印的當紅作家,我們才能喫得起飯,新人作家也能出得起書。我很感謝那些人,所以必須要珍惜纔行。但是與此不同的是,在與金錢並無瓜葛的地方,也有着像是『我喜歡這個故事,所以想把它出版成書』這樣極爲單純的價值,或者說是慾望」

第二天早上回到今治之後,我在快餐店裏等待醫院的探望時間到來。

我向着走出門來的瞳子阿姨低下了頭。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我都要做。只要能給我工作,要我給你下跪也可以。因爲下跪就會受損的自尊心不要也罷,那隻會成爲阻礙。我需要錢,多少錢都不夠。我要一邊上班一邊做刺繡的工作。我也不需要休息了。

我以後再也沒有臉見他了。我用力地咬緊牙關,甚至發出了摩擦聲。

第二天早上,繪理小姐把我搖醒了。

「我說你啊,青埜,你太瞧不起我們編輯了」

我睜開朦朧的睡眼,繪理小姐背對着我,在鏡子前戴着耳環。我以前跟她說『你戴耳釘也挺好看的』,但是她卻回答我說『不想傷害自己的身體』。

我的鼻子深處一陣疼痛,只好往下半身用力,忍耐住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最近這陣子母親的事情已經讓我不堪重負,而且由於不願再去想櫂的事情,我主動屏蔽了和他有關的信息。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在這種時候才知道這條新聞呢。我絲毫不清楚櫂目前的情況有多糟糕,就跑去跟他借了那麼大一筆錢。我羞愧得像是捱了一耳光。要是我知道的話,我絕對不會去跟他借錢的。絕對,絕對不可能。

「無論多少年我都會等你,這話我也說過很多遍了」

「瞎說什麼呢。沒事的,錢我會想辦法的」

「你不是說會和你老婆離婚嗎?」

——可這一切,都不是尚人的錯。

母親用含糊不清的聲音不斷哭訴着,可我的感情已經沒有絲毫的動搖。

聽到繪理小姐那蹩腳的京都方言,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事情,不由得笑了出來。

「進來吧,給你慢慢介紹你能做的東西」

「青埜,我還得去開會,就先走了」

我坐上開來的公交車,沒有回家,而是去了瞳子阿姨家裏。

尚人憔悴到了極致,看不下去的植木先生通過對方的律師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小圭的父母貌似讓他休學去了國外。很多人說既然沒幹過壞事,那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不就好了,我只想讓他們也親身經歷一下。儘管當今時代在不斷地謳歌多樣性,但是在非自我意願的情況下暴露了自己的性取向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拷問。而害得我們飽嘗痛苦的那些人居然沒有被追究責任,我反而覺得這更加奇怪。

我透過被子撫摸着母親的後背,她一個勁地重複着說對不起,而我也不斷地重複着說沒關係,讓她不用擔心。沒過多久母親就哭累了睡着了,將母親託付給醫院的護士之後,我離開了醫院。

——也許繪理小姐也很痛苦。

「我哪有臉去寫一個把我甩掉的女人啊」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年。網絡上的罵戰本身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就消停了。那些吵吵嚷嚷着對我們口誅筆伐的人忙着奔赴下一個火場,我們的事情沒過半年就已經被忘得一乾二淨。這場保質期不過半年的狂歡令我們的漫畫、不對,甚至是人生都遭到了消費。

青埜櫂

我要在這裏活下去。

我這麼一說,繪理小姐便將酒一飲而盡,把酒杯用力地放到了桌子上。

我聽到了繪理小姐的聲音。果然和我所預料的一樣。

我抬起頭來,只見瞳子阿姨輕輕地笑了笑。

「繞多少次我都要讓你寫粗來」

「我覺得你只是需要時間而已。你們從高中開始認識,能寫的事情肯定有很多,一旦你開始動筆之後,你的靈感就會噴湧而出,想停都停不下來」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這樣說道。

——爲什麼。

繪理小姐那保養細緻的髮絲不斷地垂到我的臉上,她的脖頸有一股清香,纖細的手腕上還戴着一隻高檔手錶。她的一切都彷彿是教科書式的『好女人』,和昨晚那個對着自己的情人嚎啕大哭的人實在是相去甚遠。

和繪理小姐認識兩年,她對我的稱呼依舊有些生分。

夜裏,我醒來發現繪理小姐並不在我身旁。我想了想估計她又是老樣子,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下一次睜開眼時發現她還是不在,我有些擔心,來到客廳之後發現她靠在陽臺的窗邊,還不時發出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尚人嘗試過自殺,但是並沒有成功。當時如果我們不管的話,尚人是不會喫飯的,所以我們每隔三天就會去看看他,而某天我們來到他家之後,卻發現他在浴室裏燒炭自殺。還好發現及時救了下來,但是等到他醒過來之後,我卻突然間失控想要毆打他。最後還是植木先生從身後控制住我的雙手才把我帶出了病房。尚人得救了讓我感到很安心,可是如今的事態究竟拜誰所賜的這一怒火也衝昏了我的頭腦。

誰都沒有錯。誰都沒有做過壞事。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寫不了,也不會滿大街地傳播,所以我已經不是作家了」

——世上並不存在什麼完美無缺的人。

「早餐做了蛋包飯,我放在桌子上了,沙拉在冰箱裏面」

怎麼可能,這絕對是假的。尚人和自己戀人的交往真摯到了離譜的程度。絕對是搞錯了什麼。我輸入漫畫的標題檢索了一下,第一條結果就是出版社的官網。上面刊載了一份聲明,包括對讀者的道歉以及宣佈連載結束。日期則是在幾周之前。

和連載漫畫的時候一樣,我早上總是起不來。儘管如今的生活已經完全告別了漫畫,可這種壞習慣卻一直保留到了現在。我支起疲憊的身子,爲了消除胃部不適而帶來的口臭,起身去衛生間刷牙。刷完牙我走到客廳,從冰箱裏取出一罐啤酒毫不猶豫地打開。碳酸強制性地讓我清醒了過來,與此同時,酒精也讓我的意識變得模糊了起來。

「怎麼又繞回來了」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着您,漫長的作家生涯不可能一帆風順。我也想以更加長遠的目光去支持作家老師。

——曉海,你晚上能睡得着覺嗎。

「你難道覺得暢銷是我們唯一的價值標準嗎?」

離開居酒屋之後,繪理小姐跟着我一起回了家,我家的公寓和車站位於反方向。我們自然地牽起了手,聊着『家裏還有沒有面包拿來當早餐』之類的事情。這兩年裏,儘管我沒有寫過一個字,但繪理小姐還是一直當我的責任編輯。她若即若離地看着我每天喝酒喝得昏天黑地,我們偶爾也會在居酒屋裏一起喝,而在某次機緣巧合之下,我和繪理小姐睡了,我們的關係也一直維持到了現在。

「曉海,對不起,我當媽當成這樣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我不會就這樣放棄的。我不能接受就我一個人遍體鱗傷,老師你像個沒事人似的什麼損失都沒有。我要把事情全都說出去,至少也要兩敗俱傷纔行」

「我去上班了」

「你寫和那個女孩子的事情不就好了嗎」

「哪有你這種京都方言的」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我不想看到和漫畫有關的新聞,可是在我翻動頁面之前,那個叫做『久住尚人』的名字就已經映入了我的眼簾。尚人?我驚恐地點開那條新聞,極爲過分的報道內容讓我屏住了呼吸。

「作家就是能把這種事情也給寫成書,然後滿大街地傳播的人」

——借他的錢我一定要一點一點地還上。

繪理小姐爲了維持住那個完美的自己,或者說爲了讓自己能夠奮發起來,她需要我這個裝置來讓她做出正確的行動。她既是一個愚蠢的女人,會相信渣男口中老生常談的『我一定會和老婆離婚』,同時她也是一個優秀且寬容的編輯,支撐着我這個人生遇到挫折的年輕男人。繪理小姐希望通過扮演這樣的角色來消解掉那不堪的自己。她既不冷漠也不理智,反而相當感性。

既然繪理小姐希望如此,那我也很樂意去扮演一個廢柴小白臉。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無論舞臺背後有着多少不爲人知的心酸,在那一層薄皮之下,隱藏着一個軟弱到不禁落淚的自己又有何妨呢。

「繪理小姐,你不要走」

我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把她拉進被窩裏的樣子。我注意着不弄亂她上班前仔細打理好的髮型、衣服還有妝容,謹慎地朝她撒嬌。繪理小姐高興地笑了。

「好孩子乖哦。我會再來看你的」

繪理小姐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腦袋,就像是在對待一條沒有教養的狗。她露出了一副精明能幹的表情,離開了寢室。我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唸叨了一句『工作加油』。

編輯每天都需要去伺候那些千奇百怪的作家,讓他們鼓起幹勁,提升作品的銷量,也許是想要從工作中喘口氣,繪理小姐在戀愛中極爲癡情。她其實很聰明,可她的生活方式『油耗』實在太高了。

——那也怪不得她老是會缺油了。

——不及時補充的話,車子就開不動了。

我突然間想起了母親。她知道我的漫畫被腰斬了的時候,她還在電話裏哭訴說『我本來想着有你在就沒問題的』,我只能回答說『沒事的,有我在呢』,可與此同時,我也知道對母親來說,讓她安心的並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賺回來的錢。

我應該如何解釋那時我心中難以言喻的感覺呢。那是一種均等地混雜着愛和放棄的感情,不知爲何,我在繪理小姐身上也能感受到那種感情。我知道應該如何處理它,只要忍受着讓它過去就好,因爲反抗只會讓自己受傷。儘管逆來順受會讓自己心中的某些部分被擠壓變形,但是毫無曲折地活着反而更難。我很想將這種感覺傾訴給誰聽。

——你說是吧,曉海。

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有聊不完的話題,那時的海灘風景在我的腦海中重現。睡意再次沉沉地來襲。在我墜入夢鄉之後,我又被衝到了一如既往的那個地方。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昨天是這樣,前天也是這樣,我想,明天一定也是這樣。

我只有在喝酒喝了個通宵的時候纔會見到清晨的太陽,醒來了也無事可做,便靠在沙發上喝啤酒,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我今天也開了一罐啤酒,百無聊賴地擺弄着手機。這時繪理小姐給我發來了信息,問我喫飯了沒有。除此之外我會收到的就只有廣告郵件了。

「喫了你做的蛋包飯,好好喫」

我撒了這麼一個謊,便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我透過窗簾的縫隙呆滯地眺望着逐漸墜入黃昏的天空,我突然間想到,每天除了喝酒什麼事都不幹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麼活着的價值。可即便如此,上吊自殺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無論有沒有價值都好,只要還沒死,就必須要活下去。

——對了,今天是26號。

剛一這麼想到,我便馬上站起身來。從抽屜裏取出銀行的存摺,穿着兩天沒換的T恤離開了家。經過三分鐘的路程來到附近銀行的ATM機給存摺記賬。等到機器把我的存摺吐出來之後,預存金額一欄上印刷着一如既往的文字。

——那個是要和尚人一起畫的。

去年,植木先生給我介紹了一位網絡漫畫的編輯,我和一個新人漫畫家搭檔在網上發表了單卷作品,然而反響卻極其慘淡。我自己其實也知道故事的創作並不精良,因此也無可奈何。然而植木先生卻很是不解地訓斥了我。

不知爲何,我甚至笑了出來。這麼大一個人居然只靠着一段小小的匯款數字活着,真是蠢到家了。我一定很蠢吧。可是我真的好寂寞。我好想被別人所需要。就算那不是愛也可以。每當我這樣想到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永遠都是曉海的面容。這樣的痛苦究竟還要重複多久呢。

如果我真的喜歡繪理小姐的話,興許我還能落得輕鬆。可事情不會稱心如意,這個月的二十六號,我依舊興奮地跑來銀行記賬,可是記完賬之後便沒有了目標,在垂頭喪氣回家的路上回想着和曉海之間的點點滴滴。既然我已經陷入了回憶之中,我便想捏造出一些被渲染得美輪美奐、對自己極其有利的記憶,可是唯獨這種時候我的大腦卻清醒得有些多餘。早在三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的那些事情,如今卻比當時更加清晰、正確地勾勒出了畫像,收拾起來反而更加麻煩。

不知道櫂最近怎麼樣。他去年在網絡上發表了一篇漫畫,可是作畫的人已經不是尚人了。在那之後他好像就沒再以漫畫原作者的身份活動過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在那次騷動之後換了個筆名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瞭解他的近況了。

「抱歉,下個月開始還你四萬」

收到櫂的那條信息時,我剛喫完晚飯,還在收拾餐具。我壓抑住自己心中的動搖,迅速地給出了回答。我洗好碗,疊好衣服、洗澡、燒熱水。完成了所有應該做的事情之後,我跟母親打了聲招呼,說要稍微出去一下。

我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連載因爲尚人的事情而被腰斬之後,我意識到,我解構自己而編織出的故事,其實也只是一種可以被代替的工作罷了。工作基本上都是如此。缺了某個人很快就會有別的人補上去。這世上並不存在多少獨一無二的才能。

——爲萬人唾棄也要握在手裏。

我也知道每個月只還三萬五有點少了。櫂說過很多次不用還也可以,甚至還說有沒有機會和我修補關係。可是隻要我還欠着他的錢,我就沒辦法回答說『不行』。櫂今晚的信息讓我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一旦牽扯到錢,我就會有種自己還跟櫂藕斷絲連的感覺。我明明已經發過誓不再去依賴他了。

我把存摺塞進牛仔褲的褲袋裏,離開了銀行。接下來要去做些什麼呢。是要買份飯回家喫呢,還是說找個地方填飽肚子了再回家呢。我想起了繪理小姐給我做的蛋包飯,但我卻不想喫那玩意兒。我搖搖晃晃地走在街上,望着街道漸漸地墜入那稀薄的暮色中。黃昏時分,來來往往的行人在我的眼中也變得模糊了起來。可是在人羣之中最爲模糊的身影,大概是我自己。

『井上曉海 匯入 35000』

「這麼說來,你覺不覺得,自己十來歲時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是特別的」

「你要去哪?」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捨棄。

我偶爾會想到,如果那個時候的尚人沒有崩潰會怎麼樣。

看到櫂的那條信息之後,我突然間很想跑到外面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衝到海邊一把跳進海里。羞恥和自我嫌惡使我的身軀都快要扭曲,可我在現實中居然還能擺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做完了該做的事情才跑出來,看來我的臉皮也是厚了不少。

「平凡且平穩,這就是幸福」

我慢吞吞地抬起頭,街道已經大半墜入了暮色中,可是我卻看不見月亮和星星,我想我已經在這令人難堪的朦朧中迷失了一切。

二十八歲 夏

——櫂,你聽我說。青埜櫂是有才能的。我相信青埜櫂一定能東山再起。我很想再讀一次青埜櫂創作出來的故事。我很想通過你的故事再一次感受到興奮。

已經熟絡起來的老闆把玻璃杯放到了我的面前。

「去小結那裏,她說想和我聊聊升學的事情」

我坐在護欄上,前傾着身子翻閱着存摺。

老實說,其實我曾經按照繪理小姐的建議,偷偷地把自己和曉海之間的事情給寫成了小說。可是小說極爲糟糕,那瀰漫着留戀和自我正當化的文字慘不忍睹,我只能全部刪掉。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麼呢。我很想和尚人或者是植木先生聊聊。可是尚人在心理內科出院之後,時至今日也還是窩在家裏不願見人。植木先生貌似也要去應付出版社剛招募的新人。

小時候,故事對我來說是用來逃避苦痛現實的手段。而當我靠着故事來賺錢的時候,『逃避』便失去了它的功效。我將那些本來還是忘掉更好的記憶給挖掘出來,把它們寫成臺詞,編成故事,使得那些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愈發強化。那些我由於痛苦而不願去面對的部分,植木先生都爲我修改得更加有趣。『你這裏能不能寫得更加深入一些呢』——植木先生對我的童年時代並不熟悉,可他從來都不會遺漏掉故事中的淺薄之處。

井上曉海

——我知道,但是那傢伙絕對會回來的。

如果母親能難得地靠譜那麼一回,發自內心地鼓勵我振作起來會怎麼樣。

和老闆閒聊着的過程中,我很快就喝完了第一杯,便將杯子推向了櫃檯。老闆和我很熟,也沒問我什麼,便給我再倒了一杯。

有一些作家可以做到將自己和創作分離開來,可我不行。我只能通過將自己分割售賣的方式去創作故事,一切的原因都僅僅如此。

也許我是錯的。但無論任何事情都好,一旦到達頂點,接下來就只會不斷向下。那場騷動對我和母親來說就是一座山峯。所以最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這樣想着,努力地堅持了下來,可好像還是太過天真。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卻找不到理由可以更加殘酷地去解構自己了。曉海曾經說她想要成爲專業的刺繡作家,我當時斷言說她的這個夢想很天真,可實際上,最天真的人是我自己。我不忍直視不堪的自己,只能通過酗酒來掩蓋自己的感情。我的存款多到就算不用去工作也不至於餓死,這也更加助長了我的怠惰。

曉海絲毫沒有興奮的樣子,也從未表現得高興過。我在高檔餐廳以及夜總會里揮金如土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總是透着幾分厭惡。性格較真的曉海成爲了一個靠譜的成年人,爲了支撐自己和母親的生活而優先於工作,她逐漸不再聽音樂,也不再看電影。老實說,對於當時沉浸在夢境中的我而言,那樣的曉海非常無趣。

我想這是植木先生近乎斷腸般的勸告。在我和尚人初出茅廬的時候,他就一直扶持和培養我們。人生在世,一定會面臨名爲『選擇』的分歧路。

母親最開始很生氣,可是看到我什麼反應都沒有,只能伏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向我道歉。我忍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去撫慰她的衝動。面對母親向自己低頭所帶來的痛苦,我只能拼命地忍耐住。我和母親正面相對,平靜地告訴她『我會加油的,所以媽你也要加油』。自從母親患上抑鬱症,我還是第一次跟對她說『加油』這個詞。

曉海來找我借錢的時候也是如此。她這麼較真的一個人,面對本應地位平等的我,卻朝我低下了頭,說『求你借我一點錢』。更何況先前還是她自己主動提出的分手。

「也許這就是男人特有的詛咒吧。可是女人對這種事情一般都煩得不得了」

「開玩笑的,你還好嗎?」

每個月的26號,我都會想很多,喝很多。當我走出酒吧門口的時候,我已經連路都走不穩了。我撞到了幾個人,只好坐在護欄上稍作歇息。可是由於存摺還插在屁股的口袋裏,咯得我生疼,我只好把它給抽了出來。稅務師給我發來了信息,我沒怎麼認真看就給關掉了。什麼交稅什麼資產管理,對於我這個醉漢來說不過是麻煩的數字羅列。自從我的存款超過一定數額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關心過餘額有多少了。我想看的數字只有那麼一個。

在『如果』和『要是』的不斷重複中,三年光陰悄然飛逝。

連接着我和故事之間的那根繩子已經斷掉了。

——那個不行。

「沒什麼好不好的。每天都一樣」

——爲什麼當時我就不懂呢。

——爲什麼?我覺得完成得很好啊,那個情節構思絕對能大賣的。

那個時候我和尚人的漫畫大賣,就連什麼時候加印了也都不清楚,版稅收入源源不斷。曉海會在長假的時候來東京看我,我便把她帶到那些奢侈品店裏購物。曉海用自己那微薄的工資努力地打扮自己,穿着一條廉價得不得了的連衣裙,實在是太過可愛。

「開玩笑的,你還好嗎?」

——你知道嗎,曉海。

『你能還我四萬嗎?』

——所以你就要把那個情節構思給束之高閣嗎?

「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借給她三百萬,她每個月還我三萬五,算下來要七年多一點才能還完。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年,還有五年。在這五年裏,我和曉海還會通過這一形式連接在一起,這使我感到安心,但這也意味着,這五年裏,我也沒法把她忘卻,這實在是太過無奈。

就算是網絡漫畫還是別的什麼漫畫都好,要是我倆繼續並肩奮鬥下去會怎麼樣。

老闆嘆息着說自己好寂寞,我也只好隨便地說些什麼應付他,順帶着想了想那個名叫『初戀女友』的詛咒,它總是在無意識間淡然地留存在心裏,我對它的處理方式也如同是舊傷一般。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在我數數的同時,我的鼻子深處也開始發酸,爲了忍住眼淚,我反射性地吐出了唾沫。走在我身旁的女人被嚇得踮起了腳,她身旁的男人則看着我咂了咂嘴。他臉上輕蔑的神色很是明顯。我低下頭,毫無意義地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流於形式的笑容,然後輕輕地搖晃着自己的身體。

在我爲了網絡漫畫而着手創作新故事的時候,我終於發現了一件事情。

而我就連這一點都未曾覺察,甚至想要通過借錢這件事情和她重歸於好。真是愚蠢和卑鄙到了極致。我要是真的想和曉海修補關係的話,那我就不應該借錢給她。可是我又無法拒絕她那迫在眉睫般的請求。誰能告訴我當時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甚至想到,要是我和曉海沒有分手的話會怎麼樣。

——尚人現在可不是能迴歸的狀態。

前些天,老闆貌似找到了他高中時期女朋友的臉書。雖然本來沒打算聯繫對方,但是在喝得醉醺醺的下班路上,還是藉着酒勁給人家發了信息。

——你之前給我看過的那個情節構思上哪去了?

——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只會變得越來越複雜。

實際上,現在的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沒事的,我新寫出來的那個也挺不錯的。

櫂應該是喝醉了吧。他很溫柔,所以趁着酒勁才能開口提錢的事情。一想到我居然讓櫂說了這麼難堪的話,我就覺得自己丟人丟到了家。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我告訴自己不準哭,用力地把它們給憋回去,那些被我忍住沒有流出來的眼淚,也差點將我完全吞沒。

母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沉默地去洗澡了。

漫畫業界裏從來不缺幹勁滿滿的新人,大家都在這裏激戰,而植木先生特地給了我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我也很想回報他,因此我認真地、真摯地創作了一個新的故事。結果卻慘不忍睹,故事和臺詞都宛如空中樓閣,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在創作優秀故事時那種將世上一切都拋開般的疾馳感和興奮感。

植木先生沉默了。我能切實地感受到,他的沉默中包含了無言的逼問『你真是這麼想的嗎』。我心裏其實很清楚,新寫出來的那個故事爛到家了。

我從故事中逃之夭夭,可又在虛構的『如果』中不斷逃避,矛盾到了極致。

櫂晚上給我發來的那條信息,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植木先生愣住了。

當時我回復完信息,就把手機給關掉了,我也沒再看過櫂之後發了些什麼。我在驚恐中,小心翼翼地點開了他的信息。

按下發送按鈕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隨後,一股名爲後悔的驚濤駭浪便朝着我洶湧地襲來。這可不行,太卑劣了。我的醉意頓時開始清醒。要趕快把消息給撤回纔行,要趕快。可是在我心焦氣躁的時候,信息已經被曉海標上了已讀。

「你能還我四萬嗎」

每個月發薪日之後的第二天,曉海都會給我匯來三萬五千日元。她在鄉下地方的小公司裏工作,月收入十四萬,不過現在應該多少漲了一些。但不管怎麼說,對曉海來說三萬五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我發過很多次信息告訴她不用還也可以,可是她從沒有回覆過我,取而代之的是每個月26號無比準時的匯款。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兩位年輕的女孩在我身前擦肩而過,聊着這個週末的打算。走在我身後的大叔說着社交辭令,故作輕鬆地掛斷電話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極爲勉強地發出了這條消息,希望曉海能把剛纔的那句話當做是我的一個玩笑。可是她已經沒有再給信息標上已讀了。

瞳子阿姨的那番話從我的記憶深處湧上心頭,那也許是一種預言。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是自己選擇了讓自己更加複雜。我不是什麼聖人君子。尚人的事情剛剛引發騷動的時候,我甚至後悔過當時沒有趁早和尚人撇清關係。可我當時沒能徹底下定決心、一直拖延到了現在。如今這份軟弱也絆住了我的後腿。

我開始給曉海發信息。我心中有一個冷靜的自己告訴我說不要這樣做。我也知道等明天酒醒之後心情一定會糟糕得無以復加,可我還是停不下來,也許這就是詛咒的力量。

「哦,那你小心點」

我離開家,開着車來到了遠離村落的海岸線上。今夜的大海也是風平浪靜。我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到了沙灘上,坐在海邊打開了那瓶從家裏帶出來的威士忌。雖然我發現自己忘記帶杯子了,但是我也並不在意,對着瓶口就喝了起來。

我在ATM櫃檯的角落裏凝望着印刷上去的鉛字。確認了那是來自曉海的匯款之後,我心中的高昂便會達到最高潮,然後一下子又掉落谷底。今天過去之後,距離下個月的26號又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請你不要在創作上面有所鬆懈。

老闆用雙手撐着櫃檯,饒有興趣地探出了身子。

如果曉海在我身邊陪伴着我的話會怎麼樣。

自從那次的事情之後,我就當着母親的面剪掉了所有的銀行卡,並且坦白了自己在瞳子阿姨那裏接刺繡工作的事情。雖然我感覺母親隱隱約約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事到如今才坦白確實有些太晚了,但我的宣言也意味着今後我會堂堂正正地去做這件事情。而且我也向她重申了一遍自己已經和櫂分手了。

我抬起頭來,緩緩地左右搖擺着腦袋。再過一陣街道就會被夜色吞沒,我朝着前方那家在搞酒水促銷的酒吧走去。酒精能讓四周的雜音順暢地流淌而過,同時也會讓我的感情變得低落。我想要儘快地喝醉,因此一進店就點了一杯威士忌。

面對曉海這條時隔數年的回信,我頓時凝固了,從頭頂一直麻痹到了指尖。我那些極爲丟人的想要和好的信息被她給全部無視,可是和錢有關的信息卻得到了秒回。曉海還是我所熟悉的那個較真的女孩。對於她的未曾有變,我感受到了安心,也對於自己卑劣地利用了她這一點而不禁發笑。我笑着笑着,感覺自己被夜晚那一片漆黑的大海所漸漸吞沒。我想盡辦法,想要浮上海面,可是我卻不知道要往哪裏遊纔是正確的方向。我只能拼命地掙扎,胡亂地用指尖打字。

曉海在那個時候打破了自己的底線。

我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卑劣到極致的男人。我緩緩抬起自己低垂的頭顱,仰望夜空,可是那裏已經沒有了任何一道願意爲我閃爍的星辰。

「抱歉,下個月開始還你四萬」

我點了點頭。因爲我也已經趁着醉意給曉海發了好幾條信息。『你在做什麼』『最近怎麼樣』『沒有煩心事吧』『能見一面嗎』『我好想你』『哪怕見一次也行』

「你能懂這種感受嗎?」

植木先生的表情極爲痛苦地扭曲了。

『井上曉海 匯入 35000』

還好。還剩下一百九十五萬日元,曉海還要還五十六個月,還有四年零八個月。在這期間,我們依舊連接在一起。可是四年之後呢?我要怎麼辦?我會怎麼樣?

我給她買了很多衣服、包包、鞋子,不管是什麼,只有她喜歡我都會買給她。我很想看到曉海高興的樣子。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份愛不過是居高臨下的給予和慈悲,我和曉海本應是平等的地位,可她也許切實地感受到了來自我的侮辱。

分手了三年,到頭來我還是沒法徹底把櫂放下。我決定了要堅強起來,可是在那張薄如蟬翼的面具背後依舊是那個軟弱的自己。我的這種感情究竟會持續多久呢。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變得輕鬆起來呢。我真的想變得輕鬆起來嗎。如果這件事情就意味着要把櫂給忘掉的話——

「曉海——?」

就在我喝到幾乎酩酊大醉的時候,頭上傳來了呼喊我名字的聲音。我抬起頭,有人用手機上的手電筒照了我一下。那尖銳的光芒使我皺起了臉。那個只有剪影的人說着『果然是你啊』,從防波堤上下來了。他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剛纔看到那輛車就覺得很像你的。咋了?黑燈瞎火地一個人在這幹嘛呢」

這人是誰啊。雖然感覺有點面熟。

「啊,我是『Platform』的幸多。我有個朋友之前戴的就是你做的那個主題項鍊。曉海你做的小首飾超級火的」

「啊……謝謝」

我的大腦由於醉酒而迷迷糊糊的,但還是隱隱約約地回想了起來。『Platform』是那羣城市移居者去年在島上開的咖啡店兼雜貨店,而這個人好像就是老闆兩夫妻的弟弟。

「你一個女孩子在這烏漆嘛黑的地方對瓶吹威士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幸多像是一條巨大的魚,旁若無人地闖進了風平浪靜、悄無聲息的大海中。他也沒問我同不同意,就坐到了我的身旁。

「一個人喝悶酒?咋了?」

「沒什麼,老樣子罷了」

「這樣,不過世上確實有很多煩心事啊」

(註釋: 此處幸多說的是和櫂一樣的京都方言)

他那突如其來的語調讓我被嚇了一跳。

「幸多你是關西人嗎?」

「不是,我東京的」

我一下子就泄氣了。

「瞧你這反應,男朋友是關西人?」

「前男友」

「友梨是幸多的女朋友」

「……我想搬家」

「沒事的,不客氣」

「……瞳子阿姨」

「井上,我想和你聊聊」

可是我到底哪兒『不檢點』了呢?男人就算再怎麼『不檢點』,也還是處在挑選女人的位置上。可爲什麼唯獨女人就要不斷地貶值呢?隨着年齡的不斷增長,未來的道路也會越來越窄,終有一日走向盡頭。到了那個時候,我又該怎麼辦呢。

「是啊,是沒法放下。我們生來就是有着諸多煩惱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爲最後的堡壘,讓我們把所有煩惱都給放下」

「謝謝你的關心」

父親在我們家裏的時候,說得難聽點就連把豎的擺成橫的都不會,可他現在已經能製作咖啡店菜單上的所有單品了。人無論到什麼年齡,都會不斷成長、不斷變化。

幸多的話裏開始不斷地摻雜着京都方言。他一定很喜歡他的女朋友吧。即便兩人如今已經分手了,他也還是沒有忘掉來自她家鄉的方言。也許是因爲喝醉了,我莫名地有些想哭。

幸多站起身來,向我伸出手,邀請我去他家。我很清楚還是不要去爲好。可是他和櫂一樣的口音還是讓我也站起了身。

「這樣的大道理可沒法讓我放下煩惱」

母親已經知道了我和幸多之間的那些事情嗎。這破地方的風言風語傳得也太快了。

「都得感謝瞳子阿姨你能給我這麼多工作」

「不,你沒有」

穿過那條連接着兩座小島間的橋樑時,我努力地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一旦自己的心產生了些許動搖,那麼堆積在我心中的那名爲不安的粉塵便會漫天飛舞。

「京都?」

(註釋: 此處並非法律意義上的義務)

「老師你是會讀心術嗎?」

「我有責任支撐自己的家庭」

我低着頭,強忍着不斷向我襲來的深切絕望。

爲了那個疏於照顧自己的母親,櫂從初中開始就給家裏的酒吧幫忙。在那些日子裏他還實現了成爲漫畫原作者的夢想,不到二十歲隻身闖蕩東京,還給阿姨買了房子。我以前還說『不能她想要什麼你就買什麼』,現在想來我居然有臉對他說這種話。櫂曾經做到過的事情,我連一件都做不到。

「刺繡這邊的事情也是越來越多了呢」

「別這麼難過嘛。人生在世是無法避免意外的。雖說是一技之長,但是誰也沒法保證你手中的東西就是永恆的。還好咖啡店那邊挺順利的。我們趁早做出的判斷是正確的。那人現在就連點心都會做了」

我不由得望向了瞳子阿姨,她指了指前方,讓我注意安全駕駛。

「低氣壓快來了,我很擔心」

「嗯,沒準吧」

聊着聊着就已經到了瞳子阿姨的家,她說家裏烤了檸檬蛋糕,想留我下來喫晚飯。由於我還得回家做飯,只好拒絕。瞳子阿姨欲言又止,好像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沉默地回了家。其實我也知道她想說些什麼。

「嗯」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我還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那個我也比較擔心」

母親哭了。我打心底裏厭惡自己,居然把母親給弄哭了。對於自己的渺小無力而絕望的我逃跑般地離開了房間。爲什麼我會這麼的軟弱無力呢。

聽着身旁幸多的鼾聲,時至今日我才終於產生背叛了櫂的感覺,可我們在現實中早就已經分手了,整整三年之後我才意識這一點,真是蠢到家了。

我給餐桌上的盤子全都蓋上保鮮膜,往包裏裝上一瓶威士忌就離開了家。爲了不重蹈覆轍,我這一次沒有開車。我走在連路燈都沒有的昏暗道路上,朝着附近的沙灘走去。

「蛤蜊對宿醉很有效」

「你就別操心我了。你還是多想想自己以後的人生吧。我的刺繡技術已經全都教給你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客戶也全都過渡到你那邊去。我覺得你一定沒問題」

「好久都沒想起過她了,搞得我也有點想喝了」

我輕輕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睛。那些毫無價值的疲勞還在不斷地累積。

我回到家,做好晚飯之後便去叫母親喫飯。可是我喊了好幾聲,她既不應聲、也沒有從被窩裏出來。抑鬱症有時候就像是海浪,時好時壞。我只能留下一句『如果你想喫飯的話就跟我說』,隨後便轉身準備離開。

不用你說,這一點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北原老師說着『我要是會的話就好了』,他來到了我的身邊。我沒管他,而是徑直地走下了防波堤,老師則跟在我的身後。我們在沙灘邊坐下,北原老師向我遞來了一袋東西。雖然因爲天黑看不太清,但裏面裝着的貌似是蛤蜊。北原老師說那是學生的父母送的。

「曉海你最近臉色好差。你左眼下面還一抽一抽的」

我很想更加靠譜一點。想再多賺一點錢,想尋常地結婚生子,讓母親不再操心。在我悔恨得咬牙切齒的同時,我也再一次認識到了櫂究竟有多厲害。

我轉過身去,母親慢吞吞地從被窩裏出來了。

「雖然不至於失明,但是做刺繡頂多只能做一個小時了。肯定是不能當成工作了。」

我和幸多聊着各自的回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快要天亮,幸多說他困了,於是我們便睡到了同一張牀上,而事情也自然而然地發展爲了那樣的氣氛。拒絕他怪麻煩的,最關鍵的是,時至今日也還對女朋友依依不捨的幸多和如今的自己重合了起來。

「你已經沒辦法在這裏結婚了吧?」

我把酒瓶子遞給了幸多,可他卻接連拒絕。

和幸多纏綿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櫂。由於我只和櫂有過那樣的關係,因此幸多觸碰我頭髮和肌膚的手、他的溫度和味道,都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他和櫂的差異,也再一次讓櫂在我心中的輪廓變得鮮明瞭起來。

「我前男友倒是不會這樣」

「京都人無論是男是女都很難伺候呢。他們自尊心太強了」

「已經很晚了。去海邊很危險的」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是開車來的。這下我也沒法開車了。察覺到自己什麼都沒有多想,我皺起了眉頭,幸多卻饒有興致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瞳子阿姨坐在副駕駛告訴了我這一事實。怪不得她會是那樣的反應。既然連瞳子阿姨也知道了個大概,那麼也就意味着,整座島上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佐久間奶奶剛好路過,她說好久沒看見我了還怪樂呵的,她還說你幹了些不得了的事情」

我坦誠地點了點頭。對方也不是島上的居民,我反而沒什麼撒謊的必要。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能去過自己的人生呢?

「你家?」

「我不是在監視你,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我的眼睛真的不行了」

「要來我家喝兩杯嗎?」

我把臉埋進了膝蓋之間。我真下賤啊,下賤得不能再下賤了。

週末下午,我和瞳子阿姨一起去『島貓』那裏交貨。老闆看到我做的那些耳環很是高興。那是以深綠色的斜紋環配上金色圓珠的異國風情耳環。在老闆給我下新訂單的時候,店裏的兼職友梨走了進來。我朝她打招呼說『工作辛苦了』,可是她卻不悅地挪開了視線。

「曉海,我們離開這座島吧?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也會去工作的」

於是,我便把自己的車停在了海岸線上,坐上了幸多的車。經過五分鐘左右的車程,我們來到了大量城市移居者聚集的村落,其中的一間獨棟就是幸多的家。島民們難以處置的老舊獨棟對於城市移居者而言可以隨意地裝修改造,政府得知情況後也撥了不少補助金額。因此幸多的家很是時尚。

不僅僅是城市移居者,最近東京的商店下的訂單也是越來越多了。我認真地往刺繡的職業道路上發展才過了兩年半,收到的工作量就已經遠超自己的職業生涯。

「你就把車停在那裏唄,我明天再送你回來」

「我完全沒有想到那方面的事情……」

我本想說『你是在挖苦我嗎』,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我自暴自棄地說出了這句話之後,馬上就後悔了。

「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說到底戀愛也不是光靠正確與否來衡量的,如果你真的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那也是一種選擇。你能做的就是爲了不讓自己後悔,而努力地去戰鬥」

我當時甚至因爲幸多不是島上的男人而感到安心,現在想來真是太過大意了。

「爲什麼?」

老師沒有說『能和你聊聊嗎』,而是說『想和你聊聊』。不用我回答倒也算是落得輕鬆。

真的,還是把他忘了吧。

北原老師的回答非常迅速。

你跟我這個島上的土著說些什麼呢。

北原老師依舊騎着自行車。

「你前男友也是嗎?」

他那極其老套的說辭讓我氣不打一處來。

我回到房間裏,跪在了她的牀前。我凝望着低頭沉默不語的母親。

我感覺一陣不快,彷彿自己遭到了島上所有人的監視。

「你要不考慮一下自己獨立發展吧?」

「欸?」

就在我剛準備走下防波堤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某人的聲音。雖然因爲天黑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可是對方的聲音和那襲飄蕩在夜色中的白大褂還是讓我認出了他是北原老師。

「但我不會和老師你睡的」

「再這樣下去,你和你母親都會撐不住的」

「我來這裏之前也是剛剛分手,她是京都人」

「公司那邊的事情稍微有點多。突然間有倆銷售辭職了」

島上依舊單身的年輕男女本來就少,我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和一個在島上人盡皆知的名人交往,最後分手了。有些人猜測我和櫂分手的原因是因爲他的漫畫被腰斬了,甚至謠傳櫂的漫畫事業已經戛然而止,我也沒法跟着飛上枝頭變鳳凰。我本想着這一茬算是過去了,可是我又睡了島上其他女孩子的男朋友。島上肯定不會再有男人肯和我這個不檢點的女人結婚了。

技術也好、客戶也罷,瞳子阿姨都破格地提出了想要把一切都讓渡給我的想法。我知道,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做出的道歉,因爲她曾扭曲了我的人生。雖然瞳子阿姨沒有特地說出口,但她自己也還是個現役的刺繡作家,她說想讓我獨立發展,還把資源和機遇都拱手相讓於我。我很感謝瞳子阿姨,可是也正因爲太過感謝,我反而無法回應她,我對這樣的自己都感到氣憤。

「抱歉,當我沒說過」

「我今天還挺精神的,就在院子裏灑水」

你擔心的就只是海浪嗎。

「可不興酒駕啊」

「很遺憾,我不會」

「抱歉,讓你擔心和難過了」

「子女並沒有義務贍養父母」

母親要是真能去工作的話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是她的狀況時好時壞,循環往復下來,壓根就指望不上。我也不能辭職。在搖擺不定之間,我甚至能預感到未來的自己抓不住瞳子阿姨向我垂下的那根救命稻草。

瞳子阿姨那斬釘截鐵的口吻和過往別無二致。即便被人戳脊梁骨也好,她也從來不會捨棄掉最本真的自己。她的任性、溫柔和堅強三者共存,使我無比憧憬,可我卻學不到一星半點。

幸多若有所思地呢喃着,用手撐着沙灘,抬頭仰望着天空。

「井上?」

「我前女友眉眼細長,嘴脣薄薄的,皮膚白皙光滑,雖然乍一看有點土氣,但是仔細瞅瞅卻又不好說究竟算不算是五官端正,雖然我朋友說她長得不好看,但我覺得還挺可愛的,所以就說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沒太理解北原老師的意思,只能抬起頭來望着他。

「像你這種性格較真、責任心強的孩子很容易變得過分早熟」

「……早熟?」

「就是說你把本來應該由大人承擔的責任給扛到了自己肩上」

我不由得乾笑了兩聲。

「老師,我都快三十了,早就已經是大人了」

「我知道。十七八歲高中畢業之後,你就捨棄了自己的人生,拼盡全力地支持着母親,一直到了現在。有很多早熟的孩子都不會意識到這一點,歲月在不知不覺中飛逝,等到有朝一日纔會終於醒悟過來。可是這些孩子也不知道事到如今應該要怎麼樣才能找回自己丟失的人生。尤其是在這座島上,根本就沒有工作能夠養活一個孤零零的女生」

我很想讓老師閉嘴。這些東西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所以不要再給我施壓了。我早已無路可退,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就算我深知終有一日會墜入深淵,可是在摔得粉身碎骨之前,我也不想看到在自己身後不斷膨脹的威脅。既然早晚會有那麼一天,那我不想再多受一分恐懼的折磨。我希望墜入深淵的那天能突然到讓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我們一起來想想今後應該怎麼辦吧」

北原老師勉勵般地向我伸出了手,我反射性地將其甩開,可是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我決定了以後再也不準落淚,要變得堅強起來,可是在不經意間這份要強也變成了鎧甲,將任何人的溫柔都拒之門外。如今的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從容。

「這不是你的問題。我不應該神經大條地對女性進行肢體接觸的。我只是不知爲何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覺得不能放任你不管。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北原老師再沒說些什麼,只剩下微弱的海浪聲迴盪在我的耳畔。這片生我養我的大海溫柔得令人害怕。它慰藉着我,安撫着我,也讓我一點點地冷靜了下來。

「老師你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嗎?」

聽到我的問題,老師在夜色中望向了我。

「嗯,雖然情況有些不同,但是當時的她也同樣被逼上了絕路」

「她是你的學生嗎?」

「嗯,同時也是小結的媽媽」

我驚訝得再問了一遍。

「那個,不好意思,是我聽錯了嗎?」

「你沒有聽錯。小結的媽媽就是我當時所在的高中的學生」

我也想得到櫂的滿腔深情——這句話太過羞恥,我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我好羨慕她」

「你說這話我可高興不起來」

「你很喜歡她嗎?」

女人說着充滿活力的話語,又給我倒了杯酒。

——所以我已經提醒過你很多次了吧?

由於存款已經見底,我將整套公寓連同着沒有還完的房貸都給轉讓了。光靠着繪理小姐給我的隨筆工作無法維持一個月的生活,因此我開始在居酒屋裏打工,一個在店裏認識的女人問我要不要去她家,我便依賴着她,在她家住了將近半年。

青埜櫂

北原老師變了。可是他變了的那些地方也讓我感到舒適。我那一直緊繃着的心好像終於一點點地得到了解脫。我也因此感到難堪。我的臉開始發燙,眼淚奪眶而出,在我的臉頰上流淌。爲了不讓自己開始抽泣,我微微地張開嘴呼吸,我心中那些本真的想法變成了鹹澀的淚水,流進了我的嘴裏,讓我的舌尖又溼又苦。

停頓了大概三秒鐘之後。

「我已經不是作家了」

北原老師的這個祕密恐怕在島上沒有任何人知道,那是『最容易沸騰起來的傳聞』。北原老師抱膝而坐,手臂搭在膝蓋上,凝望着一片漆黑的大海,有些疑惑地喃喃道『是啊,爲什麼呢』。

「月底你再給我看一遍,還有下個月的隨筆也拜託了」

「寫得比之前好一些了。再改個幾遍估計就差不多了」

「櫂你那家店的東西還真是物美價廉」

「你能和我結婚嗎?」

可是我卻不想被別人所觸碰。

女人拿起了桌上的雜誌,興奮地翻閱着。

我對於創作已經失去了任何的熱情和敬畏,雖然現在偶爾會寫一些隨筆發表在繪理小姐公司出版的文學雜誌上,可是連那些隨筆我都寫得極爲艱難。我想不到素材,到了截稿日的時候,甚至自暴自棄地去寫那場騷動的事情,真是有夠卑劣。

北原老師的回答輕描淡寫,可是卻斬釘截鐵。

女人拎着剩菜,很是高興地走向了廚房。我洗完澡出來之後,客廳的被爐上已經放好了啤酒和打包回來的剩菜。女人對我說工作辛苦了,我們便輕輕地碰了碰杯。我們看着深夜的娛樂節目,聊着無關緊要的瑣碎事情。

「我是這麼想的」

最後,比起漫畫,植木先生還是更加關心我的私生活。我想肯定是因爲我的樣子看上去極爲寒酸吧。我的酒量越來越大,現在幾乎每天都要喝掉一瓶威士忌。我的大腦總是迷迷糊糊,眼白也渾濁泛黃。

女人把通心粉沙拉給倒進餐盤裏,喊我嚐嚐。

「還要寫啊」

——想必壓力一定很大吧。

「如果真能輕鬆一點的話就好了」

「哇哦,土豆燉肉和通心粉沙拉。要不來喝兩杯吧」

「是啊。所以這大概也是我逃到化學世界裏面的原因」

我早已決定要留在這座島上,揹負着母親生存下去。事到如今我不會想去逃避這個責任。如果我現在逃避了的話,我會後悔不已,後悔當初爲什麼不拋下一切跟着櫂去東京。然後對母親和這座島產生憎恨。

繪理小姐鼓勵我說『你寫那份絕望,就能讓你撐到下個月』,這也讓我見識到了編輯這一類人的扭曲。繪理小姐爲了小說會不留情面,殺伐果決,可與此同時我也被她所拯救。因爲她告訴了我,像我這種渣滓也有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早已沒有了什麼應該守護的自尊心。現在只是乘着那股勢頭寫一些類似於小說的東西,寫好了拿去給繪理小姐看,然後被她給否決,循環往復。

我和北原老師同時抬頭仰望着夜空。

女人有些高興地說道。

我好想有人來幫幫我。

我很驚訝。總是平靜冷淡的北原老師居然也會有如此激烈的言辭。

「你說」

「今天主任說你很厲害呢」

我想起了尚人。他和自己未成年的男朋友發生了關係,以至於將櫂的未來都一併捲入,最後摧毀殆盡。我當時相當憎恨尚人,可他無疑也有着自己的理由和情況。人看事情的時候總是會帶着自己的濾鏡,因此到最後,問題都會變爲『自己究竟相信什麼』。

(註釋: 鰭酒是日本特有的一種酒,將魚鰭割下,用小火燒烤片刻之後浸泡在清酒中飲用)

我隨便地應付了兩句,又開了一罐啤酒。

繪理小姐對着那杯剛端上來的鰭酒『呼呼』地吹着氣,她左手上的戒指閃閃發亮。繪理小姐和那個出軌的作家分手了,去年和一個經營廣告代理店的男人結了婚。繪理小姐僅僅利用了我,並沒有把我當成結婚對象考慮,她很聰明。也許也正是因爲這樣的罪惡感,我們才保持瞭如今的這種關係。雖然她在工作上不留情面,但是在私底下,我還是覺得她重情重義。

三十歲 冬

「互幫互助多多少少會輕鬆一點」

北原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

我那支離破碎的心不斷地從開了個洞的口袋中滴落。在那些痛苦的日子裏,是繪理小姐勉勉強強地將我和現實連接在了一起。我和她莫名其妙地發展爲了肉體關係,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朋友關係,如今我們則作爲編輯和一個不入流的作家持續着來往。

我心中的善惡以及常識正在一點點地扭曲。北原老師和未成年的女學生戀愛,並且導致對方懷孕,他毫無疑問是個壞人。可與此同時,我迄今爲止也被北原老師所拯救過無數次,我很感謝他,比起他所揹負的祕密,這更加現實也更加沉重。

「那肯定會有人予以譴責的。但是如果只說我的感受,我會覺得她得到了你的滿腔深情,所以我很羨慕。其他人怎麼想的我不清楚,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我突然間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夥伴意識,便沒有多想地這樣問道。

結束了關店營業之後已經是深夜兩點,我沿着亂糟糟的后街回家去。由於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屋裏的女人說着『歡迎回來,外面很冷吧』,出來迎接了我。

「這樣。啊,對了,有喫的」

「爲什麼。我覺得很厲害啊,我還是第一次認識作家」

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就能找到正確的答案。那是在我們的世界中並不存在的明瞭。

——你有好好喫飯嗎?不能成天喝酒的。

原來如此。畢竟我家從父母那一代開始,就一直是島上風言風語的中心,老實說我對這些事情早已不厭其煩。

我不想因爲他人的觸碰而知道自己是一個軟弱無力的人。

「而且櫂你也幫了我不少」

「嗯,我換了個班,明天休息」

我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下來。我久違地聽到了有人跟我開玩笑,我也發現了自己身邊實在是太過嚴肅,這對於精神健康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不後悔」

我不想變成那樣。可即便我再怎麼不情不願,有朝一日也會變成那樣吧。在快要溺亡之前,我拼命地掙扎,可我也不知道究竟遊向何方纔能浮出海面。

「人果然是矛盾的集合體」

「真虧你居然沒有拋棄我這樣的渣滓」

「羨慕?你的想法還挺新穎的」

「突然間說些什麼呢」

「我的確曾經犯過錯,可我的犯錯並不是臨時起意,我清楚自己的行爲是錯誤的,我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去犯錯的。雖說我並不後悔,但是那樣的錯誤有過一次也已經足夠了」

「如果答案永遠都只有一個的話,人生該有多麼輕鬆呢」

「我是一個沒有任何特長的凡人,所以很羨慕像你這種不僅有才華,還能追逐夢想的人。你的生活由我來支撐,所以櫂你只要努力地去寫小說就好了」

「櫂你除了喝酒真的完全不喫東西呢。這樣子對身體很不好的」

「你的意思是人生皆苦嗎」

「可是爲了找到那個唯一的答案,不知道要繞多少遠路」

植木先生髮掘並一手栽培起來的新人漫畫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在書店裏看見那個人的漫畫堆積如山。經過去年的動畫化之後,如今那部漫畫已經成爲了社會現象。

「我今天在休息室裏看你發表在雜誌上的隨筆。主任很意外,他驚訝於我也會看小說,我就跟他說我男朋友在上面連載,把他給嚇了一跳」

我剛纔那番話其實是極其不負責任的,可是不同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痛苦、悲傷和幸福。每個人手中都有着一個小小的世界,我們都想守護它,同時不想它遭到他人的侵入,人總是難以相互理解。正因如此,寂寞總是不斷加深,總是羨慕別人,總是渴求別人。這是永恆持續的循環往復。我們渴求着能在不斷的重複中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可是又因爲相互交匯而受傷、疲憊,想要維繫住固定的夥伴們。

「爲什麼嘛。我覺得以前的事情無所謂的。大家都已經忘掉了。而且那本雜誌還是超級有名的出版社發行的,你不僅在上面連載,編輯也對你抱有厚望,等着你把小說寫出來不是嗎。這說明他們很看重你的才華,所以不要在意什麼漫畫不漫畫的了」

本以爲再怎麼花也不會花光的錢很快就消失殆盡了。原因在於母親。她當時說想和小達開一家便當店,所以我就給他們提供了啓動資金,可是便當店開着開着就變成飯館了。母親雖然說小達年輕的時候在京都的傳統料理店裏工作過,可是仔細一問也不過是打了一年的下手,每當它們的飯館經營不善時,我都會注資幫助母親維持運轉,在不斷的敲骨吸髓下,我的存款很快就被揮霍一空。面對表情呆滯的我,稅務師也嘆了口氣。

八點多左右,我們離開了居酒屋,繪理小姐回編輯部去了,而我則向着位於車站另一邊的居酒屋走去。不過我並不是去光顧的,而是作爲兼職去上班。

「也許是因爲,你會當作沒有聽過吧」

我從沒對女人說過以前發生的那些事情。但是她自己在網上搜我的名字,過去的那些報道便全部冒了出來。女人貌似將那些東西也當成了是出名的證據。每當她天真地聊起那些事情,我的胃都會一陣抽痛,並且意識到自己還被夢想的尾巴給牽絆住。

我剛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便搖頭作罷。尚人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年,我除了在網絡上發佈過一篇新作以外,就沒有發表過其他作品了。不久前植木先生約我出去喝兩杯,他問我最近有沒有在創作些什麼,我也只能回答說沒有。

「你還沒睡?」

由於我今晚已經喫驚了太多次,所以這句話並未讓我太過驚訝。

「你的意思是類似於互助會嗎?讓彼此之間都有所欠缺的人一起抱團取暖」

和曾經有過肉體關係的人聊天令我感覺輕鬆暢快。

「我不用了。你不是愛喫這個嗎?全部喫掉好了」

「這種事情就別往外說了」

「……你爲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呢?」

「井上」

我們約在了車站附近的居酒屋裏,繪理小姐給了我一份打印出來的原稿。上面用紅字寫滿了修改建議。提交、修改、循環往復。老實說,我並不想把它寫得有多盡善盡美,未完成的原稿已經漸漸地變成了我和繪理小姐喝酒的藉口。

在那恆久往復的黑夜中,北原老師默默地陪伴在我身旁。

女人三十過半,在一家大型購物中心的傢俱店裏工作。雖說年齡不小,但女人總是一副輕飄飄的樣子,還會像年輕女生那樣問『你喜歡我嗎』,讓我很是頭疼。

——櫂,你臉色好差。好像瘦了不少?

極爲不靠譜的母親讓我知道了社會的險惡,但實際上我也的確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我因爲漫畫大賣而賺到了大錢,一下子忘乎所以,還覺得擔心我的曉海很是煩人。這麼想來,那些看我的隨筆以安慰自己『他比我更爛』的人是正確的。

「你後悔和她之間發生的事情嗎?」

我在狹窄的門口脫掉自己的鞋子,把打包回來的剩菜遞給女人。

猛灌下一口啤酒,我的胃有些隱隱作痛。

繪理小姐看着菜單,朝着廚房喊了一聲『麻煩給我一杯鰭酒』。

「沒事的,這一行的渣滓多了去了」

原來如此。那這樣的話,我如今的深切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也許有朝一日我也能找到自己心中的正確答案。倘若事情真是如此的話,就得更加努力纔行。可是神明大人,你能告訴我那究竟是哪一天嗎?在找到正確答案之前,我真的能撐下去嗎。

我頓時有些不知作何回答。

「這不是廢話嗎。櫂你的廢柴日記在鬱郁不得志的中年人羣中還挺受歡迎的。大夥看到你寫的東西,就會覺得原來不僅僅是自己廢柴,還有比自己更加廢柴的人在,也許就會變得比較安心吧」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放任她不管的話,就如同是殺死了我自己一樣」

「這不對吧」

「欸?」

「你的中心是你自己,就算你再怎麼喜歡都好,你也不能把屬於自己的領地給交出來。不要說自己是個凡人。你的價值是由你自己來決定的」

女人先是一愣,隨後高興地笑了出來。

「櫂你果然和其他男人不一樣。你說話好高深哦」

「真的假的」

「我最珍惜的就是櫂你了,所以想要給你支持。這就叫做女人的幸福」

女人撒嬌似地朝着我靠了過來。

「櫂,你喜歡我嗎?」

『我不是在和你說這個』——可是這樣說也怪麻煩的,我只好點了點頭。

曉海捨棄了自己的人生,選擇支撐母親。尚人認爲自己活着就是罪過,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做最本真的自己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可是其中的萬千困難我自己也再清楚不過。我爲什麼要裝模作樣地說那些話呢。這個女人和我的母親簡直如出一轍,在和她的生活中,我也漸漸地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白天,我窩在客廳裏慵懶地喝酒,母親給我打來了電話。

『櫂,好久沒給你打電話了,最近還好嗎?』

「還行。你有什麼事嗎?」

『你現在住哪兒啊?』

「荻窪」

(註釋: 荻窪位於東京都西邊的杉並區)

『哪兒?』

「你聽不懂就算了。有什麼事?」

『啊,其實』

「無所謂。我要上班了,先掛了」

「她只是要錢沒要到才順便跟我說的」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我時至今日都沒有主動問過一個女人的生日。就連曉海的生日我也沒有問過。我想,這並不是因爲愛情的有無,單純只是因爲我對他人的漠不關心。在感覺抱歉的同時,我也覺得,如果女人要因爲生日之類的事情而念念叨叨,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說什麼支持我,支撐我之類的話就好了。也許這也是男人極爲自私的藉口吧。

我身爲作家的職業生涯其實早就已經結束了,可我還是故意發了這麼一條宣言。

女人聲淚俱下地哭訴着,這也讓我的愧疚與沉重數倍增加。

我有些沒搞懂他的意思,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去追問。

——你那不是溫柔,而是軟弱。

「你要是喜歡我的話,一般都會主動問的吧?」

一大早就開始下起了雪。我把隨筆的原稿發給了繪理小姐,今天也不用去居酒屋打工。女人也上班去了。我躺在被爐裏慵懶度日,北原老師卻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聽見了母親那發自內心感到失望的聲音。我的胃疼又一次加劇了。喝下一口已經變溫了的啤酒,我想,如今的我早已沒有了那樣的細膩。

『你果然很受傷啊』

「謝了。但你這不是在誇我」

『這是你們倆之間的事情,請你自己告訴曉海』

別想了。想再多也沒有意義。只要曉海能幸福的話,那這也是一種選擇。期望曉海能夠得到幸福的同時,我自己也能得到救贖。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女人有些呆滯地抬起頭來望着我。

『你怎麼知道的』

「做餐飲不都這樣嗎」

我也把她那因爲淚水而粘在臉上的頭髮給撥開了。

「滾」

「你啊,不能爲男人付出太多的」

『哪裏尷尬了?』

我掛斷電話,呆滯了很久,隨後像是電池沒電似的把臉伏在了被爐的桌面上。我深切地感受到一切都結束了。被爐的溫度通過桌板傳到了我的臉上,可是我的心中早已一片空洞,沒有任何能夠被溫暖的東西了。我閉上眼睛,感受着那空虛的熱度,客廳的拉門突然間被打開了。

我靠在牆壁上,慢悠悠地坐了下來。北原老師看上去比較平平無奇,可是在我十幾歲認識的成年人裏面,他是最靠譜的一個。對曉海來說,要將和我之間那些令人焦慮的感情完全切割,北原老師是最好的結婚對象。可是他倆究竟是怎麼樣走到結婚那一步的呢。他們是如何度過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時間,又是如何交換心意,決定以後要共同生活的呢。

這種自我展示的慾望讓我爲之前的自己而感到無比的羞愧。

我覺得那十萬日元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消費。迄今爲止我不知道揮霍了多少錢財,可是在最後還是好好地完成了清算。我心情暢快地取出手機,把那條一直沒能發出去的信息發給了植木先生。

「我借了錢給她」

「老婆和前男友一直糾纏不清,你也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北原老師並沒有說什麼『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之類的寒暄,他的一如既往讓我笑了出來。

話雖如此,曉海還是會繼續給我還錢,因此送出去的禮金三個月就會又回到我的手上。我想了想覺得這事兒也挺蠢的。

「你怎麼說話跟我媽似的」

「以前的事情了」

我本想打趣搪塞過去,可是北原老師卻沒有笑。

「你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曉海是你前女友是吧」

女人望向我的目光很是悔恨。

『我一打開信封發現裏面全是現金,把我給嚇到了。請問那是什麼』

『啊,對了,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可是,早就已經中斷了不是嗎。

『前陣子?可是我跟你母親說起結婚的事情已經是今年夏天了,在今治的煙花大會那時候』

女人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輕輕地把她拉開,繼續往紙袋裏裝衣服。雖然還有一部分留在房間裏面,但是也無所謂了。女人滿臉疲憊地癱倒在了地板上。我有些於心不忍,用襯衫的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你知道嗎,我上個月生日」

『井上曉海 匯入 40000』

「對了,記得轉告曉海,我祝她新婚快樂」

『我覺得我和曉海之間的婚事好像不是什麼能順便說出口的事情』

「我要隱退了。謝謝你迄今爲止的關照」

「這不挺值得祝賀的」

「這很尷尬吧」

「什麼事?」

『哪裏值得祝賀了。我可是想讓曉海當咱們家媳婦的』

母親那試探般的聲音讓我的胃又痛了起來。

『櫂,你還沒畫新的漫畫嗎?』

「她每個月二十六號都給你匯四萬塊錢」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這個消息給了我一記重創。

『你上班是在做什麼?』

「對了,老師,你幫我轉告曉海剩下的錢不用還了,就當成是禮金好了」

母親無論什麼時候,都對男人萬般嬌縱。

「禮金,祝賀你要和曉海結婚了」

『北原老師』

女人走向了寢室,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過了一陣子,女人拿着我的衣服和紙袋回來了。她把所有東西都給扔到了地板上。

我空虛地抬頭仰望着藍天。酒精所帶來的浮游感讓我覺得一絲微風也能把我刮跑。就算是從大樓的屋頂上跳下來也好,我覺得也許也不會摔在地上,而是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這種不可思議的悠閒想象讓我不禁發笑。現在就算從樓頂跳下來摔個粉身碎骨也無所謂了。

「和誰?」

「抱歉,我開玩笑的。我剛纔說的是氣話,你不要走」

『你真的覺得無所謂嗎?』

「這些事情就算了。總之你要讓曉海幸福」

被母親這麼一說,我還是想盡辦法保持了平靜,說了一句『沒什麼』。

——太好了。曉海,恭喜你。

緊隨而來的第二記攻擊更是讓我頭暈目眩地扶住了額頭。

「打工」

「你倒是說嘛,那我還可以——」

「不覺得。是我欠缺考慮了」

我來到廚房,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隨着喉嚨和胃一陣發熱,我感覺自己心中的膿包都被完全燒乾淨了。一旦放鬆警惕,我的大腦就會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爲了阻止自己亂想,我一杯接一杯地猛喝,終於讓自己的意識朦朧了起來。

簡短地回答過後,我掛斷了電話。再聊下去我就受不了了。

「我媽是這樣的」

「不能再麻煩你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

「給你添麻煩了?」

面對逐漸麻煩起來的事態,我皺起了臉。

我話還沒說完,女人平時上班背的包包就朝着我飛了過來。它在我身旁掠過,撞在牆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在那堆東西里看見了自己的存摺。她是什麼時候拿去的呢。

『可我不想看到小達這麼垂頭喪氣的樣子』

「……櫂你還真是溫柔」

『你這麼做的理由我知道了,可是作爲禮金來說也太多了』

「你沒給我買過任何東西,可是爲了那個曉海,你能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掏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離開家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我把最後用來應急的十萬日元給取了出來。十萬日元應該足夠體面了吧。我隨便買了個信封,把錢裝進裏面,在地址一欄填上小島的那間高中,扔進信箱裏寄給了北原老師。雖說普通的快遞不能寄現金,中途丟失了也沒有保障。但是我已經不在意了。

——這下,是真的山窮水盡了。

「工作辛苦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把年紀了,還對生日這麼在意顯得很蠢?」

「爲什麼,我無所謂的。我喜歡你啊」

『我們打算把店給關掉了。只做晚上的話生意不行,白天試着做套餐也賺不到什麼錢。幹得累死累活卻賺不到錢害得小達整個人都蔫了』

每個月的二十六日,她都會準時給我匯款。每當看見這個數字,我便能感受到一種和她還維繫在一起的安心,以及除此之外再無關聯的焦慮。還款記錄每多一條,我都會害怕我們之間的連接會不會就此中斷。

『你誤會了,我和曉海只是互助會的成員』

「我媽前陣子跟我說的」

越是待在一起,就越是無法相互理解,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並不想努力地去填補或是挽回些什麼。我把被扔在地上的衣服給裝進紙袋裏,女人卻抓住了我的手。

「畢竟受了老師你很多照顧,這是我的一番心意」

「你居然有錢借給別人?」

『曉海要結婚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讓我滾倒是沒什麼,可是她哭了。我尤爲害怕女人在我面前掉眼淚。母親被男人拋棄之後,痛不欲生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樣子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如今女人哭泣着纏着我的身姿,同樣也是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語塞了。

「沒有。倒不如說我很感謝你。但是你不要覺得,給男人付出了所有,就能得到對方的愛。把男人耍得團團轉纔好呢。下次記得要這麼做」

『你真的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從包底裏取出存摺。

母親發出瞭如同年輕女生般的聲音,光是聽她的音調,我就能猜到她找我是想幹嘛了。

我連做出反應的力氣也沒有。

「暫時沒這打算。所以抱歉,要錢的話我幫不了你」

「我真是這麼想的,現在不會再有男人對我說這種話了」

女人自己擦了擦眼淚。

「最後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真的喜歡過我嗎?」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實在有些殘酷。

「嗯,喜歡過」

女人臉上的神色倏忽褪去。

「你喜歡的只是我的名字吧?」

精準而又致命的一擊。我本想笑一笑,可我的臉卻只能羞愧地抽搐痙攣。

「再見了,秋美」

(註釋: 日語中秋美與曉海同音)

我拿起少量的行李,離開了女人的公寓。

我坐在寒冬裏的公園長椅上,漫不經心地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子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由於天氣實在是太冷,我不得已只能給母親撥去了電話。儘管很不情願,但是在我存到一筆能租房子的錢之前,好像只能去找母親接濟我一陣子了。然而母親卻沒有接我的電話。我這個大孝子有難的時候你倒是來幫幫我啊。不過我從頭到尾也沒有指望過她就是了。

我在便利店裏買了一瓶威士忌,姑且跑到了網咖裏面去避難。那昏暗而又狹窄的空間裏瀰漫着一股難聞的污穢氣味。可是網咖裏很暖和,光是能夠遮風擋雨這一點就已經讓我感到安心。明天開始該怎麼辦呢。我的存款已經空空如也,身上的現金也沒剩下多少。

——爲什麼活着會這麼麻煩呢。

我把威士忌倒進自己準備好的紙杯裏,可是隨着醉意的來襲,我連倒進杯子裏都嫌麻煩,直接對瓶吹了起來。由於沒有喫過任何東西,我的胃持續地悲鳴。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出去買點東西喫的時候,有人給我打來了電話,屏幕上是植木先生的名字。

『這麼晚了才聯繫你不好意思啊』

「聯繫?」

「裏江姐,和美姐,今晚給大夥做魚喫哦」

我又喝下一杯威士忌,這次,我整個胃都如同痙攣般地抽痛了起來。

——我已經讓北原老師幫我詳細地查過了。

「畢竟是八人份的量,不知道我媽能不能應付得來」

「那你呢。你和北原老師肯定已經在一起了吧?」

趕過來的店員這樣問道。我都吐血了你還問我有沒有事?——我忍住沒有怒吼出來,把手機遞給了她,店員向植木先生說明了狀況。

『你連一部新作都還沒有寫出來呢』

『因爲我喜歡櫂你創作出來的故事』

——我很開心的。

我彷彿呆住了似的,傾聽着母親的話語。

「受了植木先生你這麼多照顧,實在是無以爲報,對不起」

我已經無法回答他,只能掙扎着爬出了單間。剛好從旁邊出來的年輕女人看到渾身是血的我,發出了慘叫。人們開始從各個隔間裏走了出來。

母親打開冷藏箱,頓時兩眼放光。

我還在疊衣服的手頓時僵住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北原老師的時候,他還是一如既往,非常平淡地表達了喜悅。過了幾天之後,母親向我提出,想要住進『向日葵之家』。

母親好幾年前就一直唸叨着說想搬家,想離開這座島。在島上這個極小的社區裏,母親一直被視作是『被丈夫拋棄了的可憐人』,這早已讓她疲憊不堪。可是考慮到經濟狀況和她的身體情況,搬家顯然是不現實的。

——有一個能保護自己的人在,果然會安心很多呢。

「家母受你們關照了」

引發大量討論的熱門作品接二連三地發行,櫂和尚人的漫畫早已被世人所遺忘。同樣遭到遺忘的還有那件事情。我時常好奇,那些怒不可遏的人們究竟都上哪裏去了呢。我甚至覺得,當時的那件事情被世人當成了是發泄口,用以宣泄他們那些難以言說的憤懣。

——好丟人。

母親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過得自在纔是最重要的。

「慰問品就這點夠了嗎?要不要再買些點心啥的?」

——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沒覺得開心過了。

「哇,好鮮活的魚」

我買到了母親想看的書,向北原老師喊了一聲。他正站在教科書的賣場翻閱着參考資料。我們回到車上,北原老師開車駛向松山。

每次去書店的時候,我都會找一找有沒有櫂新出的漫畫。

「先生,電話裏的人說他馬上就會過來」

——曉海,你最近臉色都不太一樣了。

兩人看見冷藏箱裏的魚,都笑了起來。

我朝着兩人低下頭,她們『哪有哪有』地笑着回應我。

漫畫櫃檯裏最爲惹眼的地方,一部最近成爲社會現象的人氣漫畫堆積如山。在好幾年前,佔據那些地方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畫。

——你和阿姨說開了就好。

「北原老師,久等了」

『……這個』

自從那天晚上在海灘邊的聊天之後,北原老師就開始頻繁地出入我家。母親雖然很厭惡與人來往,但她唯獨能接受北原老師的造訪。

——可是你最近的表情越來越溫柔了,媽媽我看見你這樣真的很高興,我這才終於想起來,原來自己是你的媽媽。

我給尚人發的消息,他現在連看都不會看了。

我的心中沒有任何安穩的感覺。不管是尚人也好,還是我也罷,我們這對搭檔真的是太會給責任編輯添麻煩了。我憤怒得想要一死了之,又自虐地想到要是自己死了不知道曉海和母親會不會傷心,可是一想到自己真的在直面死亡之後,我的恐懼感便油然而生。

「媽,那你還是想要住進這裏嗎」

——沒有。

我有半個月沒見過母親了。我有些擔心她的狀態,在不安中朝着『向日葵之家』前進,那是一家距離松山市中心三十分鐘車程的老年公寓。

三十歲 夏

胃部傳來的陣陣疼痛實在是太過難以忍受,我反射性地產生了焦躁。

『你先別管能不能和尚人搭檔了,你要知道你是一個創作者。我覺得就算不侷限於漫畫也可以的。你的隨筆我每個月都有看。雖然我身處漫畫行業,不太清楚文學那邊的事情,但是你的文章寫得很有味道。那本雜誌不也想讓你寫小說嗎?』

「你知道尚人最近怎麼樣嗎?」

「你爲什麼要這麼執着於我呢,怎麼看我都已經落伍了吧」

「我要是真想寫的話,果然還是想和尚人搭檔」

「你好,你是志穗阿姨的女兒嗎?」

我能在植木先生的言辭中感受到他的心意,我也很想予以回應。我好不容易纔能讓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可是我手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能用於回應他的棋子了。胃痛還在不斷加劇。

——曉海,讓你一個人喫了這麼多苦,真的很對不起。

「植木先生,真的對不住」

母親把手放到地板上,腦袋朝着我低了下去,我連忙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我說着『突然間幹嘛呢』,眼淚卻不知爲何奪眶而出。我明明發過誓以後都不準再哭,可是我卻再也忍不住了。我和母親不停地向對方道歉,彷彿在一條漫長而又昏暗的隧道盡頭中,終於找到了那僅此一抹的光亮。那道光離我還很遠,可是我終於看見它了,唯獨這份喜悅是千真萬確的。

植木先生強硬地打斷了我。

「不用了。我媽說想讓大夥嚐嚐我們島上的魚」

——老人公寓?你認真的嗎?

——你在和北原老師交往對吧?

——都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北原老師……

尚人和我不同,他並沒有隨意地揮霍積蓄。只要有錢的話,那麼在家裏窩一輩子也不是不行。至於對尚人來說這究竟是好是壞就無從得知了。

堆在車後座的保溫箱裏裝滿了剛捕上來的魚。

『對,就因爲這個,我們編輯說穿了,其實也都是因爲喜歡故事而已』

「就是想讓大家都嚐嚐我才讓女兒拿來的」

『誰都會有創作難產期的。就算不是現在也好,我會等着你的』

——曉海,你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

「到頭來過了五年我還是什麼都沒有寫出來」

我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肚子的那一刻,我的身體內側頓時產生了一團熱量。那是一陣劇痛,讓我被酒精模糊了的意識也瞬間清醒了過來。那團熱量從我的喉間不斷上升。還沒等我用手捂住嘴,我便吐了出來,伴隨着陣陣怪異的聲響。

——老師,今晚想喫什麼。

——其實事情全都是媽媽的錯,可是我很怕你。我讓你背了這麼多的債,還害得你跟青埜分手了。全都是媽媽的錯,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可是又很害怕你,一直躊躇不前。

完了,把房間弄髒了。嘔吐物從我的指縫中不斷滑落,我望了一眼,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染紅了。胃部的疼痛依舊劇烈。好疼,這是爲什麼。我的思考還沒轉過來,我就又吐了一遍。我咳嗽得停不下來。吐出來的血四處飛濺。

『櫂?』

「好漂亮的櫻花色啊」

——我也終於發現,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就因爲這個?」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見過母親和同齡的女性如此高興地聊天了。

院子裏的枝葉已經狂野生到了如同茂密的小樹叢一般,北原老師幫我修枝剪葉,我則跟在他身後把飄落的枝葉裝進袋子裏。母親坐在套廊上,有些迷迷糊糊地望着我們。

——你這是最難爲人的。

『請你不要自作主張地就宣告結束』

「這裏的人都很好,也不會有人去東問西問的」

「果然鯛魚還得是咱們島上的好,彈力完全不一樣。今晚我做成刺身給大家嚐嚐。伊佐木魚就拿來燉或者是鹽烤,要不做成魚生也可以」

『我又沒讓他來保護我』——我剛想這麼說,可是腦海中卻極爲自然地浮現出了北原老師的面孔。我對自己感到了些許疑惑。北原老師頻繁出入我家之後,我再也沒有大晚上去沙灘邊喝酒了。北原老師說我要是什麼時候想去,記得把他也給喊上。雖然我從沒喊過他,但是有一個只要我喊了他就會來的人在,還是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最後,我心中所有的感情,都歸結爲了一點。

井上曉海

——好喫的就行。

母親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莫名的暢快。

母親站起身來,來到了我身邊,和我正面相對。

我呆滯地喃喃了一聲。我真沒想到那句充斥着留戀和自我展示欲的話會引來植木先生如此關切的反應。我早就已經不是作家了,而植木先生也早就已經不是我的責任編輯了。可他還是特意跟我說『這麼晚了才聯繫你不好意思』——這個人能當我的責任編輯,也許真的是我運氣好罷了。

「你沒事吧?」

「我們也能嚐嚐嗎」

「量還真是有夠多的」

母親向我緩緩地傾述着,彷彿把一直糾纏不清的線給一根一根地解開。母親因爲自己的事情而筋疲力盡,看不到身邊發生了什麼,當她注意到的時候,她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個天天繃着臉,從來沒有好臉色的女人。她知道再這樣下去會拖累女兒的一生,可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感情的宣泄口。

在母親動作麻利地檢查那堆塞滿了冰塊的魚時,我聽見了有人打招呼的聲音。兩位和母親年齡相仿的女性走進了『向日葵之家』的大廳。她們也許是剛剛散步回來,運動服搭配上帽子的造型顯得健康而又年輕。

當天夜裏,我在疊衣服的時候,母親這樣對我說道。

『心病難醫啊。他的狀態時好時壞,今年夏天的時候我向他的父母打探過他的近況,貌似還是一如既往地躲在公寓裏不願出門見人』

這個問題我倒是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我時至今日依舊對櫂心存留戀,工作和錢的問題也還是堆積如山,我根本就沒有時間把精力放到戀愛上面。

『向日葵之家』是由一間獨棟建築改造而來的老年公寓,裏面住着八位五六十歲的阿姨。她們雖然還不至於需要護理,但是一個人住也太過寂寞,因此就想着和其他人一起守望相助,過上充實的每一天。『向日葵之家』就是這樣一個面向中老年人的民間公寓。入住者想要賺點小錢的話,也能在附近的農莊裏幫忙乾點活。母親跟我商量想要住進來的時候,我非常驚訝。

晚上我和母親在『向日葵之家』的廚房裏一起做飯。由於母親已經有好多年像是一尊不會動的石像那樣,看到她動作麻利地殺魚時,我居然有些想哭。

七月初,母親體驗入住了位於松山的老人公寓。我很擔心精神狀況極不穩定的母親能不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和別人相處得來。然而在那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母親居然一點點地找回了原本的開朗。我也終於知道,在那座任何祕密都隱藏不住的小島,人是很難重新出發的。

『櫂?你沒事吧?怎麼了?』

『你昨天給我發的信息,說你要隱退的那個』

我和小結關係也很好,因此他們兩父女經常在週末來我們家喫飯。北原老師作爲回禮,會幫我們幹一些力氣活,比如修理老化了的防雨窗以及排水管。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北原老師已經非常自然地走進了我的生活。

我說着說着,抬頭仰望着天花板。可是視線所及卻只有那個籠罩着我的四方形空間。

母親望向了在櫃檯的另一端和其他阿姨們聊天的北原老師。雖然北原老師這人有點怪怪的,但是在年長的阿姨們裏面,他倒也很喫得開。

「嗯,差不多……算是吧……」

雖然有些模棱兩可,但我也算是承認了這件事情。

「你們要結婚嗎?」

「這個嘛……情況比較複雜」

見我含糊其辭,母親也停下了幹活的手,望向了我。

「也是呢,情況確實很複雜」

情況複雜。只要人活着,就會遇上各種各樣的複雜情況。

我和母親默默地用菜刀處理着魚。

「雖然以前讓曉海你喫了那麼多苦,但媽媽我還是希望你能幸福」

「……嗯,謝謝媽」

幸福。我一直對這個詞裝作視而不見,以至於我已經忘掉了它究竟是爲何物。我必須要回想起來屬於我自己的那份幸福纔行,而這,與其他人無關。

我和北原老師準備啓程回家時已經快到晚上了。在深紅與深藍相互交織的黃昏中,『向日葵之家』的阿姨們朝我們揮手告別,母親站在人羣中,她的身影在汽車的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一不留神就弄到這麼晚了」

我靠在椅背上,鬆了口氣。

「我媽好像還是打算住進去。總感覺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特別的自在,真沒想到她在那裏居然恢復得這麼精神。多虧了北原老師」

我又一次向北原老師鄭重地道謝。

「不用感謝我的,畢竟她以後也算是我的丈母孃了」

我正猶豫應該作何回答,北原老師又不動聲色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了,前提是曉海你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各項事務的進展都令人驚訝般的順暢。甚至因爲過於順暢,我反而有些不安,過往長久的停滯不前如今是那麼的不真切。可是對於沒有任何的不滿而感到不安,某種意義上也太過愚蠢。

沒想到在正式向小結匯報之前,就已經得到了她的祝福。

——我們結婚之後,我也能給予你經濟上的支持。

這個問題我倒是給出了明確的回答。我通過自己的工作和刺繡,總算是支撐起了和母親的生活。可母親終歸是會走在我前頭的,我不知道我會在多大的年紀迎來和母親的分別。可是那時候我作爲一個女人無疑已經衰老了,也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足夠的積蓄。在沒有任何保障之下,也許等待着我的是今後孤獨且漫長的中老年生活。在身體健康的時候倒是還好,可要是得了什麼大病,我又該怎麼辦呢。我能獨自忍受那份孤獨嗎。

「其實我一直都在找她」

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能模棱兩可地笑了笑。

「那些難以忘懷的事情,其實不用勉強自己去忘掉的」

「嗯。那等你決定了,我就請裝修工人來了」

「總之曉海恭喜你啊,我會幫你把結婚了的事情轉告給櫂的」

「猶豫指的是?」

八月份,我和北原老師還有小結三個人一起去了今治看煙花大會。小結去了松山上大學,說是以後想當公務員。而她的理由貌似是以後在迫不得已的時候,能獨自生存下去。

「新婚快樂啊曉海,雖然阿姨很想你能當我們家的媳婦兒,但可能這就是緣分吧。櫂雖然以前還挺不錯的……曉海你是個聰明姑娘,一定要幸福哦」

——孩子是孩子,父母是父母。如果把孩子視作父母的附屬品,一定會引發悲劇的。

北原老師和櫂完全不一樣。我和櫂之間是戀愛關係,我們年輕,無法相互謙讓,也無法相互幫助。如今已經三十歲的我能否做到和櫂相互謙讓、相互幫助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北原老師和櫂在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他們不會彼此重疊,因此也不存在碰撞和摩擦。櫂如同一道我可望不可即的星辰,永遠留存於那繁星閃爍的夜空。

小結嘟起了臉,開玩笑般地抱怨北原老師是個小氣鬼。我眼神迷離地望着那些小攤,想起了高中的時候曾經和櫂在尾道約會過。

「你最近還好嗎?阿姨多少年沒有見過你了。感覺你好像比以前漂亮了呢」

「你是有所顧慮嗎。我聽說在女性眼中結婚和婚紗是兩碼事,有很多人對於穿婚紗是有着一定執念的」

我知道北原老師看穿了我的想法,這讓我有些焦慮。我是不是應該找點什麼藉口呢。可北原老師肯定一眼就能識破我的藉口吧。因此——

櫂的母親獨自凌亂了一會兒,然後朝着我低下了頭。

煙花結束之後,我們在廟會的小攤前閒逛,小結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哦。我只是想擁有獨自生存的能力,我可不想一個人生活」

「我認爲不辦也可以」

「我沒有什麼這方面的慾望」

不知爲何,我產生了一種很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和櫂無論再怎麼努力,最終也還是分手了。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可是卻沒有正兒八經地看過一次煙花。小小一場煙花、僅僅一場煙花我們都沒有看成。就算再怎麼喜歡也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腦海中迴響起了『命運』這個詞,讓我不由得有些想笑,因爲自己就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那樣。

櫂的母親握住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晃動着,我也只能點頭回應。

「你不是想自力更生嗎?大學生,自己買」

「怎麼了嗎?」

「你是想要一個空的房間,還是說在院子裏重新建一個」

——你能和我結婚嗎。

蘋果糖、刨冰、章魚燒,在熱鬧的小攤和人羣之中,我踽踽而行。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心中卻沒有寂寞的感覺,因爲在我身旁同樣也有一個踽踽而行的人。

——老師你不是有小結嗎?

「我認爲這不是麻煩與否的問題。結婚之後你會把工作集中在刺繡上面,如果是往專業方向發展的話,你也需要一個能夠集中注意力的地方。而且這不僅僅是爲了你,如果你在客廳裏工作的話,我和小結想必也會有些不自在。所以我認爲還是有一個專門用於工作的房間比較好」

「這件事情還是先和小結商量一下再做決定吧」

「那咱們接下來聊聊住房的問題。假設你打算住到我那裏去,那麼我應該要給你準備一個用於工作的房間」

「……好漂亮」

因此,在知道了他那天晚上說的話是認真的之後,我很是驚訝。

「北原老師,你偶爾會想起小結的媽媽嗎」

「曉海你和我爸也是因爲這個才結婚的吧?」

「欸?慢着?這不是你們高中那會的……北原老師?曉海你和北原老師結婚了?」

「啊,我沒事的」

我一點也不想聽,在那一刻,我向櫂的母親告知了近況。

與此同時,我也想到,只要能結婚的話,那麼無論和誰都沒有區別。和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寵物也好、故事裏的登場人物也好,只要當事人願意,那麼三個人四個人也好,就算理由和愛情以及戀慕無關也好,只要你想,那麼都能結婚。就算不結婚,只要能有和結婚同樣的保障就可以了。就算沒有註冊登記也好,在我做手術的時候我希望有人給我簽字,在我病危的時候我希望有人能進病房裏看我,在我想要處置遺產的時候,我希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順暢地處理遺產。想改名的時候我希望能改,不想改名的時候我希望就不改。我希望還有很多其他的不便或是不公都因此消失。

「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曉海你能當我姐姐就好了,可是沒想到居然成了我媽。曉海,我爸雖然比較不像話,但以後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原來如此,看來這的確不是我應該客氣的時候。北原老師是一個能在關心和合理之中保持平衡的人,在共同生活這件事情上面,這是莫大的優點。

——曉海你不害怕今後永遠都是孤身一人嗎?

「快看,這裏有八朔橘大福賣,爸,給我買一個」

面對困惑不已的我,北原老師果然也說了和那天晚上一樣的話。

——害怕。

確認了老奶奶已經穿過了馬路,北原老師緩緩啓動了車子。他總是那麼的禮貌、溫柔,可是和這種穩重完全相反,北原老師從不在意別人會怎麼看待自己。

「我覺得沒有必要去在意別人說些什麼」

「其實,我前些天在超市裏見到她了」

「真的假的?啊……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和愛情以及戀慕完全不同,可那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加能拯救我。

我凝望着那在深藍色的夜空中炸裂的碩大煙火,不由得發出了感嘆。北原老師也在我的身旁安穩地微笑着,我們對上了眼神。煙花大會進行到一半,夜空中開始燃放起了物品形狀的煙火。『剛纔那個是條魚嗎?』『怎麼看都像是蝴蝶結吧』。北原老師把臉湊到了我的耳邊和我交談。小結不時回過頭來,用力地閃動團扇嬉鬧起來。

「和我結婚了,你以後可能會被人說閒話的」

「小結你以後是打算要一個人生活嗎?」

走在我身旁的兩人即將成爲我的丈夫和女兒,可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以前的戀人。這種事情實在是難以啓齒。我只好垂下了視線,北原老師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

北原老師的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我抬起頭來凝望着他。

「曉海——」

誠然,我的不安與不滿通常都和金錢有關。但是我又能給北原老師什麼樣的幫助呢。和我結婚,他能得到什麼利益嗎。

我拉起了站在身後的北原老師的手,說着『這是我老公』地把他推到了身前。

——如果你也害怕的話,以後能和我共同度過嗎?

「你沒事吧?」

確實如此。我自己也是被這樣的悲劇所折磨的其中一人。

這種真切的感覺是突如其來的。我心裏面有櫂,北原老師心裏面有小結的媽媽,我們各自都有着自己所愛的人。這個世界宣揚愛是高尚的,愛能拯救地球,可是我們的愛卻不能拯救任何東西。甚至可以說和詛咒更加類似。我們飽嘗這種痛苦,如同一株並蒂蓮般對彼此感受到了親切。我們相互靠近,相互幫助,共同度過往後餘生也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很害怕在今後的漫長人生裏,永遠都是孤身一人。

「我感覺只有我被你完全看穿了很不公平」

一旁的達也先生也走了過來。我朝他打招呼,低下頭來。他有些尷尬做出一個拜謝的動作,向我道歉。櫂的母親頓時愣住了。

「婚禮怎麼辦呢」

北原老師的這番話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轍,使我感到了同樣的放鬆。雖然和浪漫完全不沾邊,但是目的非常明確,聽起來異常的溫暖,這也讓我很是喜歡。於是,我和北原老師加入了這個只有兩個成員的互助會,約定好了今後相互扶持對方的人生。

——總而言之,以加入互助會的形式,先試試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小結朝我低下了頭,我也連忙朝她低頭致意。

「阿姨,久疏問候。我們確實結婚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想太多了。可是那毫無疑問是我即將面對的現實。人生在世爲何會如此的恐怖呢。在那看不見前方的深邃黑暗中,潛藏着數不勝數的妖魔鬼怪。工作、結婚、生育、衰老、金錢。無力抗爭的我只能閉上眼睛,癱倒在地。

「果然公務員還是更加安穩呢。女人看男人還是得看準點纔好」

我驚訝地望向了身旁。北原老師又重複了一遍『應該說是我好像見到她了』。

突然間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四處張望,卻看見人羣中有一位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朝着我跑來。那是櫂的母親。我大驚失色,她卻高興地握住了我的手,說着『好久不見』。

車子在人行橫道前停了下來。一位老奶奶慢悠悠地橫穿過馬路,中途還停下來朝着我們低頭致意。北原老師也非常有禮貌地低下了頭。

「你別說這麼多有的沒的,恭喜人家結婚了不就是了」

「什麼叫不像話啊,你是覺得我哪兒不像話了」

「包含這種事情在內,我們今後也繼續互幫互助吧」

北原老師在餐桌的另一端細細地打量着我。他見我穿着T恤和牛仔褲,衣着很是隨便,也認可般地點了點頭。和櫂在一起的時候,我爲了不輸給東京的女孩子,努力地去穿衣化妝打扮自己,可現在我只追求整潔和舒適了。我本來也不是什麼愛打扮的人,北原老師也土氣得恰到好處,正合我意。

「欸,不用了,太麻煩了」

北原老師笑了笑,說我這個理由很有意思。

「你和櫂分了幾年了?那孩子真是有夠傻的,對不住啊。你是不知道,他現在——」

面對北原老師的回答,櫂的母親無比驚訝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的想法倒是沒有變過,只是有點猶豫這樣到底好不好而已」

「我知道了,那麼在各自的工作上繼續使用原來的姓名,今年年內完成註冊登記」

我們嚐了傳說中的地方特產八朔橘大福,結果味道並不怎麼樣,把我們都給逗笑了。但是經典的檸檬水味道很不錯,裏面放了一整隻檸檬,喝完之後嘴裏全都是檸檬籽。我們還喫了味道很棒的尾道拉麪,約好了下次再來。可是到頭來,在那之後我們就再沒去過了。

小結的回答很是若無其事,我也只能苦笑着說『確實如此』

「阿姨,我已經結婚了」

北原老師有些委屈地念叨着,和小結相視而笑。響徹雲霄的煙花燃放聲在頭頂炸裂開來。我們都齊刷刷地抬起頭來仰望着夜空,發出了陣陣歡呼。

這也就意味着,並不存在什麼想起不想起的,她一直都在北原老師的心裏。

——我們彼此之間都有所欠缺,所以能和我抱團取暖嗎?

「沒有,我就是突然間感覺,原來我們真的結婚了」

我感覺自己被一根極細的針給紮了一下。我知道櫂的母親並沒有惡意。但是我也能聽出來,她那句『聰明』無疑是對『冷酷』的一個下意識改口。不過單從我們分手時的狀況上看,會誤以爲我拋棄了事業受挫的櫂也怪不得她。

「你要是累了的話我們就回車上去吧」

「欸?」

我和北原老師的婚事進展十分順利。老師下班之後會來我這裏,我們經常一起喫晚飯,順便聊很多需要協商的事情。

不久之前,北原老師對我的稱呼從『井上』變成了『曉海』。雖然我還沒跟母親說過,但其實我們已經跳過了交往階段,開始談婚論嫁了。不過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算是北原老師的女朋友。

「爲什麼突然間這麼問」

從他愛上了自己學生的那天起,從他決定要獨自撫養小結的那天起,北原老師心裏就有了『除以之外一切皆可拋』的覺悟。某種意義上,他是一個殺伐果斷的人。通過和北原老師不斷的聊天和對話,我逐漸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我方纔還在笑着的嘴角僵住了。明明是我親口告訴櫂的母親我結婚了的,可是我卻不想被櫂知道。櫂以前雖然會給我發想要複合的信息,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完全斷絕了聯繫。如今每個月的二十六日,我給櫂匯款還錢成爲了我們之間僅存的聯繫。可是錢很快也就要還完了,這次是真的和櫂永別了。

我這麼想着,感覺自己迄今爲止和櫂說過的那麼多再見都變得滑稽了起來。在向櫂的母親彙報我已經和北原老師結婚之後,我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事到如今都還喜歡着櫂,喜歡到了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暗自下定決心,告訴自己要把他給忘掉。

愛情在我心中並非是溫柔的形狀。它對我而言就像是詛咒和祈禱。我希望櫂能健康幸福,也希望他不要愛上別人,不要將我忘記。

青埜櫂

三十一歲 夏

我被送進醫院接受了詳細的檢查,得知自己患上了胃癌。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醫生告訴我由於胃癌已經發展到了第三期,今後的治療方案會以切除手術和抗癌藥物爲主,觀察病情的發展情況。對於自己的死期尚未臨近這件事情,我感到了些許安心,可是轉過頭來一想,現在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值得我安心的呢,糾纏不清的複雜思緒頓時向我襲來。

「我聽說人的幸福和不幸都有一個定量,無論是誰,在死的時候都會把這筆賬給算清楚,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怎麼可能,這只是用來安慰那些不幸的人,給他們一絲希望的藉口罷了」

尚人盤腿坐在茶几前,他回答我的時候還在喫着杯麪。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溫柔的格言。信則有不信則無。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要是你能熬過癌症這一關,沒準以後還有極致的幸福在等着你呢」

「我完全想象不到什麼幸福的未來。我一個畫漫畫的屁用沒有。一個三十出頭、沒有學歷也沒有工作經驗的大叔,怎麼可能得到幸福。日本可不是這麼美好的國家」

「這個國家裏,失敗過一次的人也很難挽回呢」

「你說得跟沒事人似的,你不也沒好到哪去?」

「我已經放棄自己的人生了」

尚人喫完杯麪,甚至把麪湯都給喝了個乾淨。緊接着,他又把塑料勺伸向了剛用微波爐熱好的速食咖喱。各種零食和可樂也擺在一旁。

那場騷動已經過去了六年,那個身形纖細,穿着潮流的尚人早已不復存在。在令人質疑用藥量是否有問題的大量抗抑鬱藥物的副作用下,尚人暴飲暴食,胖了將近二十公斤,包裹着他那虛弱身子的,是一件已經穿舊了的運動服。袖口上粘着數都數不清的毛球。

——原來疾病真的能讓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產生這種感想的我自己也是個病人,我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末路,心情又低沉了不少。

「櫂你要不要也喫點什麼?你從早上到現在就什麼都沒有喫過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睹物思人,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機上搜了搜『井上曉海』這個名字,結果居然彈出來好幾條熱門的報道,我很是驚訝,頓時坐直了身子。我本以爲是同名同姓的人,可是那些報道里甚至刊登了曉海的照片,那毫無疑問就是曉海本人。

曉海非常較真,甚至較真到了不懂得變通的地步。曾經有過一段時期,曉海對自己那由於家庭而遭到扭曲的未來不知所措,因此將希望全然寄託於和我的戀愛中,爲了和東京的女孩子爭奇鬥豔,她穿着並不適合自己的衣服,她察覺到了我的出軌,卻沒能出口指摘。雖然曉海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任何女人都要重,但是從客觀上看來,也許她也不是什麼太好的女人。

我不由得咂了咂舌。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壓根就不應該讓尚人知道。

——你不要說這種話。不要,好可怕。

「喝死了也無所謂。我現在開心得不得了」

「還真是漂亮呢」

「你說誰土裏土氣呢」

那三百萬曉海已經還得差不多了,還剩下大概五十萬,再有個一年,我們之間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嗯,多少杯都陪你幹」

半年前,一場手術切掉了我三分之二的胃。手術本身就已經足夠痛苦,之後的抗癌藥療程更是讓我痛不欲生。我感覺在癌症殺死我之前,副作用就能要了我的命。

那是一本知名雜誌上的報道。曉海沒有露出雜誌裏那種常有的營業微笑,而是神色認真地抿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攝像機。她的刺繡作品的照片也附在一旁。那是一件鋪滿了珍珠和施華洛奇水晶的婚紗下襬。曉海的刺繡是那麼的細膩、緊密,使我不自覺地看得入迷。照片的一旁還寫着一條介紹語『備受矚目的刺繡作家』。

「夢想?」

——可是你那溫柔拯救不了任何人。

「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

「我的前女友。以前經常和我們一起玩的」

「多喝兩杯」

尚人沒有收拾已經喫完了的杯面,而是徑直走向了那臺放在客廳角落裏的臺式電腦。他坐在一張能完全包裹住身體的電競椅上,戴上了耳機,而這也就意味着,尚人不會再離開那個虛擬的空間了。

我朝着尚人的腦袋來了一下。

「這樣啊,看來小圭也朝着自己的夢想在努力呢」

我把手機懟到了尚人的面前。

我不由得驚呼出聲。二十多歲時,年輕氣盛的我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視線對曉海的這個夢想宣判了死刑,可是曉海如今卻已然將其實現了。她要上班,要照顧母親,要還錢給我,揹負着太多本來不需要自己去揹負的東西,可她還是披荊斬棘地一步一步爬了上來。極其諷刺的是,夢想已然破滅的我實在是太清楚那究竟有多麼艱難了。

「行」

雖然還是白天,可尚人家的窗簾永遠都是緊閉着的。房間裏四處堆滿了網購的紙箱。尚人在有些骯髒的昏暗房間中面朝着電腦,他背對着我玩遊戲的身影像是一座小山。

我笑了笑,尚人卻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我往尚人的杯中倒入香檳。我們很快就喝完了一整瓶,又隨便拿來了一些紅酒和白葡萄酒,連杯子都沒換就是一通猛飲。我的胃很快就開始痛了起來。果不其然又是傾倒綜合徵。可我並未理會,而是繼續喝了下去。今晚就算是死了也要喝。

「曉海?」

「乾杯」

每當我的心快要枯萎,我果然都會去看自己的存摺。曉海依舊每月雷打不動地給我匯四萬塊錢。雖然我覺得那些錢她不還也沒什麼,但那是連接着我們之間的繩索,如今更是在現實層面成爲了解我燃眉之急的錢。我借給曉海的錢不停地變換着模樣,可無論何時,它都支撐着我活了下去。簡直就像是曉海本人那樣。

那件事情之後,尚人一直閉門不出,無論周圍有多少人跟他說希望他能東山再起,他都沒有理會過。可是在植木先生告知他我已經時日無多之後,尚人收留了已經無家可歸的我。

「……開心嗎……我懂了」

尚人有些奇怪地扭曲了表情。

雖然尚人給我提供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但是向他借的錢我決定一定要還給他,我還得去掙自己的治療費。雖說有醫療保險,可抗癌藥還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由於我已經沒有辦法去做力氣活,我只能隨便起了個筆名,當網絡報道的撰稿人。這也是繪理小姐給我介紹的工作,因此報酬相當可觀。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宣稱自己寫不出東西來,貶低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作家了。我要寫作,爲了活下去,爲了賺錢餬口。

——但是,這微弱的聯繫,也很快就要結束了。

需要的東西通過網購來補充,每天靜靜地玩遊戲、靜靜地喫飯、靜靜地睡覺,度過一日又一日。我能理解尚人的心情,每當我感情動搖時,我都痛苦得想要大喊大叫。爲了不讓那杯快要滿溢而出的水倒出來,我們只能安穩寧靜地生活下去,我和尚人果然是志氣相投的好搭檔,我們之間都早已沒有了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

我喊了他一聲,可是他並沒有反應。我大步地走上前去,強行摘掉了他的耳機。尚人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他有些膽怯地望着我,那雙眼睛早已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條細線。

——畢竟是因爲我那些事情連累了你。

「我們慶祝一下吧」

我發自內心地爲曉海感到高興,視野也逐漸地朦朧。

「我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敢去搜」

「是啊,以前那個土裏土氣的女孩子現在居然……」

尚人在茶几上撐着下巴,眼神迷離地朝我說道。

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人就會被各自賦予完全不同的東西。有的人手中是閃閃發光的寶石,有的人腳上是嵌入其中的鉛球。那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捨棄的東西,恐怕早已和靈魂融爲一體。從出生到死亡,每個人都氣喘吁吁地與自己的靈魂相互牽扯。

不過照片上的曉海非常上鏡。北原老師和只會讓曉海感到痛苦的我不同,他一定能和曉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我認識的那個曉海也許早已不復存在了。她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我的心中翻湧起了由衷的喜悅和悲傷,此刻,我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在這種大喜而又大悲的心境中迎來終結,也算是一種幸福。可即便如此,尋死也不是一件多麼簡單的事情,明天也好,後天也罷,我的往後餘生,想必都會在身體的各處疼痛中如行屍走肉一般地活下去。

但老實說,我並沒有想過要延長自己的壽命。我的真實想法也許更接近於『既然還沒死,就只能活着』。傾倒綜合徵發作使我動彈不得的時候,我會覺得還不如就這樣慢慢衰弱而死好了。

患癌的事情我姑且也告知了住在今治的母親。

「對了,你看這個。很厲害吧?曉海」

尚人貌似還是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想向我道歉。可事情並非如此。我其實有很多能夠東山再起的機會,只是全都被我自己給浪費掉了而已。聽到我的解釋,尚人苦笑了一下。

——你騙我的吧?爲什麼?不要啊。

「連喫東西都覺得麻煩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切胃手術引發的傾倒綜合徵也把我折磨得夠嗆。喫完東西之後我會想吐,隨之而來的是疲倦感,嚴重的時候甚至會頭暈到站都站不穩。由於不想遭罪,我的食慾也更加低落了。

「不能。但我還是想喝」

小圭今年二十四歲了,但是他那靦腆的笑容還是和過往別無二致。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聯絡過母親了,而母親也沒再聯絡過我。她還是老樣子,一如既往地不願意去面對那些自己害怕的事情。她與其說是我的母親,反而更加像是一個沉重的累贅。而我也還是老樣子,會想着『她畢竟是我媽,這也沒辦法』地予以原諒。

「喝兩杯吧」

「不要。煩死了」

「……曉海好厲害」

尚人有些敬佩地點了點頭。

我和尚人把殘留着湯汁的杯面、開了口已經受潮了的零食、空了的飲料罐給一股腦地推到角落,然後開了一瓶香檳。開香檳時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

「尚人,喝啊」

——你想多了。我當時只是沒那個心情而已。

不用問也知道,尚人口中的『他』指的是小圭。

母親哭個不停,我只能安慰她說『你不是有小達嗎,和他好好過下去就是了』,沒想到我這個時日無多的人還要反過來安慰她。我對於女人,尤其是母親的眼淚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尚人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仔細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報道。

我也聳了聳肩表示認可。這些話我已經聽習慣了。我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尚人並沒有什麼事情是對不起我的。

趁着複雜的悲傷還沒有追上單純的喜悅,我想要快點喝醉。久違的酒精很快就在我的體內擴散開來,我的意識也開始飄忽了起來。

——櫂你還真是溫柔。

「聯繫個頭啊。就咱倆慶祝」

「櫂,乾杯」

「沒有」

我躺在沙發上,手機短促地響了一聲,通知我收到了信息。我打開來一看,才發現是催促我交稿的。截稿日期是今天的中午。

因爲這些事情而輾轉難眠的夜裏,我獨自寫着隨筆,可是大晚上思維也不太靈敏,我只好拜託繪理小姐幫我修改。可她卻拒絕了我,說是沒有修改的必要。我覺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實在是太過羞恥了,可繪理小姐卻勃然大怒,說寫得不羞恥就沒有人看了。所以說編輯真的是……

「無論過了多久,我還是這麼沒用呢」

尚人伏下了臉,我只好在手機上輸入安藤圭這個名字。不知爲何就連我自己都有些緊張,胃部的疼痛也更加強烈了。屏幕中的頁面很快就得到了切換,最頂端的是一條INS的鏈接。我點開來,看到了在花店門前抱着一束玫瑰笑着的小圭。他的個人簡介上寫着他現在在英國的一家花店裏工作。

——我以後要怎麼辦纔好啊。

尚人的臉頰染上了紅暈。我想那並不是因爲酒精。

「你喝粥都想吐,居然想喝酒?」

「在喝了」

「要不要喫點粥?我這裏有哦,不過是速食的」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花,還是自己過去的戀人,也許二者皆有。可是看到尚人淡淡地笑着,我卻喫了一驚。因爲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見過他笑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走出了房間。我推開客廳大門,凝望着尚人那壯碩的背影,他拒絕着這個凌亂不堪的房間,也拒絕了這個世上的一切。

尚人站起身來,打開了廚房邊的儲物間。裏面堆滿了速食食品和飲料,酒水也是應有盡有。儘管抗抑鬱藥物和酒精是完全相沖的,但尚人已經不在意這些事情了,而我也是同樣。

尚人和我不一樣,並沒有大手大腳地亂花錢,因此他的存款至今也還有富餘。那些錢將尚人囚禁在了這個房間裏。也許最開始是因爲事情所帶來的打擊,可是抑鬱症也加重了他的絕望,我想,就連尚人自己都不知道,他爲什麼無法離開這個房間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鼓起幹勁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由於沒有好好喫飯,我身體的營養已經跟不上了,這令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很辛苦。我點開了自己寫到一半的稿子。那玩意的標題是『百分百能追到女生的方法·十選』。『彰顯自己的專一吸引她的注意』『不要吝嗇於旅行和喫飯的支出』。在不斷地寫這種東西的過程中,我感覺會看這種東西的人就不可能追得到女生。花了大概三十分鐘,我把寫好的稿子交了上去。內容暫且不論,爲了賺錢餬口,我工作得比患癌之前要認真多了。

「你現在能喝酒嗎?」

「對了,櫂,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看來他過得也不錯呢」

「不還有三分之一嗎?」

「櫂,你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我準備網購了」

「我記得的。只是你放太近了我沒看清而已」

「……你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人」

「你能幫我搜一下他的名字嗎?」

「尚人」

尚人那細長的眼睛稍微睜開了一些。

——我聽植木先生說了,你藏了一個很好的點子,想要和我一起創作。

我興奮地舉起了酒杯,尚人則禮貌地點了點頭。

「他很喜歡花,一直說想要當一名花卉設計師」

「對吧,很厲害吧。那傢伙居然真的成了一個職業刺繡作家」

「還真是曉海啊」

我支起自己疲倦的身子,打算回到房間。

「不要,我連胃都沒有了」

「你現在還能聯繫到她嗎?」

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我本想這樣說,最後還是作罷。我的手術費、住院費都是尚人付的,現在甚至還住在尚人家裏,說這種話着實不太好。我對尚人還是非常感謝的。

我們往對方的杯子裏不停地倒酒,毫不顧忌地碰杯,滿滿當當的紅酒搖晃着灑了出來。我說『這都灑出來了』,尚人回答說『這也是一種選擇』。我們認同般地一口氣喝光,再倒,再喝。尚人一直笑個不停,我的情緒也逐漸地高漲了起來。

「尚人,要不我們再畫一次漫畫吧」

酒精伴隨着胃部的疼痛不斷地滲透在我的全身,我趁着醉意這樣說道。

「漫畫嗎」

尚人凝望着了無一物的天空。

「真要畫的話,我只想和你一起畫」

「我畫不了了。我都快六年沒握過筆了」

「這有啥」

「不行的。想要正確地傳達自己的想法是需要技術的」

在我們職業生涯最巔峯的時候,尚人的畫技神乎其神。因此在網上看到讀者們『技巧不重要,人物看着夠可愛就行』的評論時,尚人很是不屑地罵道『你當這是本子呢』。

「技巧確實很重要。但我覺得關鍵不在於這個」

「不懂」

「關鍵不在於畫工是否精湛。因爲漫畫本質上是在創造一個故事,所以——」

我頓了頓,思考了一下。在那疼痛不已的腹部深處,我思考着自己最本真的核心。

「關鍵是靈魂啊」

和尚人對視了好幾秒鐘之後,他笑噴了。

「抱歉,你這真的很尬」

尚人那胖乎乎的肩膀也笑得發顫,然而我的表情依舊認真。

「怎麼說呢。沒有靈魂的話,是創作不出任何故事的。就算創作了出來,那也只是一張薄薄的紙而已。但那種東西確實也能賺到錢,可是我們想要創作的漫畫和那不一樣」

尚人的表情也頓時認真了起來。

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事發時樓下的人上門抱怨,可是我已經無力回應,只能癱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過了一陣子物業公司的人過來打開了房門。他們問我是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我依舊無力回應,他們便發現了沉在浴缸裏的尚人。急救人員和警察很快就抵達了現場,之後我的記憶就不是很清晰了。

我一直能聽到有人在叫喚,實在是煩得不得了。

我突然間意識到那水聲好像一直沒有斷過。

一直在大喊着『好煩』的人真的是我嗎。兩人不斷地安慰着我說『這不是你的錯』。他們的聲音如同在沉沒在水中一般扭曲了,我能聽見他們的話語,可是在傳達到我的內心之前便陡然消散。我的胃好痛,痛得讓我想死。那已經切除了三分之二的、早已不復存在的胃用盡全力地給予着我痛苦。

確實如此。我迄今爲止一直都是腐爛的狀態,可是——

我很感謝繪理小姐。但是,的確是我推了尚人一把。

櫂,你跟我說我們再來一次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

我好高興,好滿足,所以,已經可以了。

「青埜先生,我待會再來給你量一下體溫」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用力地支起身子,站起身來。由於頭暈太過嚴重,我只能扶着牆艱難地行走,推開客廳的大門之後,我發現走廊已經是水漫金山。水不斷地從浴室裏流出來。

但是好奇怪,這裏明明只有我和繪理小姐還有植木先生。

尚人抬頭仰望着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盞毫無浪漫可言的白色熒光吊燈,而且因爲積了灰,它發出來的光亮也是灰濛濛的。那灰暗的光亮照在灰暗的我們身上,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靠着房門慢慢地倒下,我無法動彈、無法思考、像一隻無用的土人偶,可我的聽覺依舊殘存,不知道是誰敲門的聲音在我的鼓膜上震顫。

在人們忙裏忙外地不斷進出之時,我被安置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一位年輕的警察監視着我,我卻意外地發現在薯片的袋子裏夾着一張紙條。昨天還沒有這東西的。我知道還是不要看爲好,我也不想看。可是我壓根就沒有不看的選擇,我只能以最慢吞吞的動作抽出了那張紙條。

「咱倆反過來是不是更好呢」

繪理小姐從包包裏取出圍裙扔給了植木先生。她坐到了我的身旁。那雙保養精緻的手將我抱在了懷裏。她安慰着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梳理着我的頭髮。繪理小姐的聲音如同紗布一般包紮着我。

「能和你再次聊到漫畫的事情,尚人一定也很幸福的」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天花板在我的視野中旋轉。我頭暈得非常嚴重。噁心感和胃痛讓我發出了近乎於喘息般的聲音。

「你好——我是樓下的,你們家是不是漏水了啊——」

「那就畫成漂亮的大叔吧」

一陣涼意頓時遊走在我的全身,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和我一起就能畫的」

是不是我親手把你推入深淵的呢?

「雖然我自作主張不太好,但是我已經跟尚人的家屬傳達了你不會繼承尚人的遺產。一來他其實沒留下多少,二來考慮到有可能會引發和他家裏人的爭端,還是申請生活保障更加方便,也更加周到。我和政府的民生人員商量一下,手續很快就辦好了,你放心吧」

——櫂,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高興,真的好厲害。

在兩人的陪同下,我們回到了尚人的公寓。我乘上那如同絞刑架一般的電梯,上到尚人家所在的十三樓,我頭暈目眩,在植木先生的攙扶下回到了房間。那天我和尚人喫剩下的東西已經散發出了腐臭味。

「也是,那就交給你來收拾了」

「能行的,只要是我們搭檔的話」

護士離開了病房,像是在和兩人交班。

我驚恐地窺視着浴室,裏面的花灑一直開着,熱氣瀰漫,在朦朧的視野中,是沉在浴缸裏面的尚人。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不對,也許我並沒有喊,因爲我壓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我感覺到腦海中有些什麼東西斷裂了,伴隨着陣陣怪異的聲響,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斷開,最後,那些將我維繫在這世上的東西,全都斷裂破碎了。

「我倆雖然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了,但只要想做肯定還是能行的」

當我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牀上。護士告訴我說,我在那之後又開始吐血,只能繼續住院觀察一陣子。

「我可不想畫什麼髒兮兮的大叔」

我記得我好像這樣子大吼了一聲,可也許我並沒有吼。我已經找不到答案了。

「……尚人」

「給你買了很多東西,如果有什麼缺的告訴我就好」

看到尚人開始了思考,我還以爲他終於開始考慮復出了,讓我激動得差點掉眼淚。我也很想和尚人重新搭檔。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行。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阿悟朝我搭話,我只能隨便應付了兩句。我呆呆地站在大廳,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以爲是植木先生,沒想到卻是繪理小姐。

我也聽到了植木先生的聲音。他的聲音實在是太過沉穩,讓我一下就聽出來他是在強裝鎮定,反而更加難受。謝謝你們,可是你們真的很煩。請你們現在不要碰我。

我躺在牀上,朝着兩人道謝。總算是把這話說出來了。

「我先收拾一下吧。植木先生,櫂就拜託你來照顧了」

「不行的。我已經畫不了了」

尚人厭惡地嘟起了嘴。他一直都喜歡畫漂亮的東西。我還記得植木先生曾經揶揄過他說『沒見過污濁的人是畫不出潔淨的』,我當時也跟着起鬨說『就是就是』,沒想到植木先生卻叮囑我說『但我希望你創作的故事能更加潔淨一些』

「和你這個家裏蹲很般配吧?」

「我沒有朋友」

繪理小姐的身後是如同亡靈一般失魂落魄的植木先生。

還真是有夠和平。不知爲何,我很想就這樣沉沉地睡去,然後從此一覺不醒。我像一條幹了的抹布那樣凝固了,植木先生和繪理小姐走進了病房裏。

「你這也太趨炎附勢了」

「在找到之前都不能放棄。只要我們兩個人搭檔的話,就沒什麼好怕的」

「你這個時日無多的流浪漢口氣有夠大的啊」

對,是漏水了,全都漏出來了,要你他媽的多嘴。

隨着醉意的逐漸上漲,我開始唾沫橫飛地講着一些蠢得不得了的話。

繪理小姐緊緊地抱住了我。

甚覺漫長的一分一秒過去了,我的疼痛也逐漸得到了緩和。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些類似於花灑的微弱水聲。是尚人在洗澡嗎。

「讓植木先生幫我們想想辦法好了。他現在都已經是主編了,讓他用主編的權限幫我們爭取一個連載名額好了。然後咱們的漫畫不停地加印,小圭和曉海都會看到的。然後咱們再辦個同學會,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大家在一起還是能有說有笑,一同感慨」

尚人的死被認定爲是自殺。他的葬禮非常低調,只有他的家人、我、植木先生以及幾個漫畫界的朋友參加了。世界迎來了最爲美麗的初夏,殯儀館的四周都被富有生命力的翠綠所包圍。生與死的交鋒讓人喘不過氣來。我站在尚人的墳前,流不出一滴眼淚。

「那就畫成髒兮兮的大叔轉生成了美少女或者是貓貓的故事吧」

「沒事的,你的朋友已經幫你把所有手續都辦好了」

「我們要寫個什麼樣的故事呢。要不就寫一個人生輸家的大叔努力往上爬的故事吧?」

我四處環顧,可是卻沒有看到尚人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回房間了。

「像是一場夢呢」

「謝了,讓你操心了」

我卡里剩下的錢給你一半,另一半留給家裏人。

尚人的笑容和話語如同搖籃曲一般,讓我久違地在希望滿盈中墜入了夢鄉。

「我們能行嗎」

「尚人,我們再來一次吧」

「植木先生聯繫我的」

「不是這樣的,櫂,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惡心」

我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繪理小姐和植木先生都望了過來。我將手伸進口袋裏,把那張被我藏了很久的紙條取了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着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彷彿能聽到警察心裏面的聲音。他確實沒說錯。往那個快要滿溢而出的酒杯裏倒進多餘東西的人是我,讓酒全都灑出來的人也是我。對於尚人那顆快要支離破碎的心而言,就算是夢想和希望這樣美麗的東西,也不過是負擔而已。

——該不會是你下的手吧。

「怎麼想?那已經無處可循了」

繪理小姐把住院所需的替換衣物和日用品都給放到了牀頭櫃上。

「回家吧。還有下一場葬禮要參加呢」

「不是的」

我爬着來到了廚房,喫了一點放在櫃子裏的止痛藥。接下來我就只能像個嬰兒一樣蜷縮起來等待藥物生效。昨天實在是得意忘形喝太多了。香檳、紅酒、白葡萄酒、威士忌。在胃癌的治療過程中這麼個喝法無疑等同於自殺。

——他什麼時候進去的?

我讀完了尚人的遺書,彷彿在觸摸着那簡短的文字一般。我不想在此刻遭到打擊,因爲我很清楚,那會頓時將我殺死。可與此同時,我也希望有誰來終結掉我的生命。現在死掉的話,就能徹底解脫了。可我實在太過清楚,我的人生從來都不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我難以忍受,發出了僵硬的笑容。我笑得停不下來,那位年輕的警察很是噁心地看着我。

——曉海,我好想你。

看到護士露出困惑的表情,我這纔想到應該先說聲謝謝的。可是也沒有力氣,只能四處張望着。這個充斥着藥味的四人病房裏,迴響着廣播節目的評論員的聲音。他們正在談論着明星的出軌事件。

「快想起來」

「櫂,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高興,真的好厲害」

「……有張紙條」

「原來你還在和尚人聯絡啊」

「我沒錢」

我疑惑不解。回家?回哪個家?

尚人,我的話是不是太沉重了呢?

「就算畫出來了也沒有地方發表」

繪理小姐的聲音如同琴絃一般優美纖細,可如今聽起來卻是那麼的聒噪。

「給你添大麻煩了。謝謝」

面對這個問題,我只能無力地點頭。

「這是尚人留下的嗎?」

尚人那纖細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線,他往我的杯中倒入紅酒,我一下子就給喝光了。我的胃從開始喝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隱隱作痛,而疼痛也隨着越喝越多愈發激烈。可是現在我並不在意了,我和尚人不停地碰杯,彼此之間都開始變得口齒不清了起來。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想要創作的漫畫是什麼了」

我還想再看一次櫂你創作的故事。

「是啊」

我本來就沒打算要尚人的錢,而植木先生已經幫我省去了這些令我心力交瘁的麻煩事。我也不知道怎麼道謝纔好,只能在病牀上朝着他低頭。

「……真的,好丟人」

「怎麼丟人了?」

繪理小姐有些驚訝地望着我。

「你不是有在好好地交稅嗎。你也好我也好,所有人都好,大家每天都千辛萬苦地工作,害怕一不小心病倒了,還要把賺來的錢拿出一大部分交給國家。這有什麼丟人的?病了的時候就堂堂正正地讓別人來照顧不就是了」

繪理小姐滔滔不絕地說着,植木先生安慰似的把手放到了她那纖細的肩膀上。我只能回答說謝謝。繪理小姐是正確的。但有些東西是無法通過正確來得到拯救的。

「你們爲我做了這麼多,可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

「爲了創作」

表情十分認真的植木先生言辭激烈地打斷了我,我和他四目相接。

「動筆寫書吧。這一次你真的要以和死神賽跑的心情去創作了。然後,我們再來一次吧」

這是對一個時日無多的人應該說的話嗎。但是我很清楚。植木先生平時總是說『我』,而當他說『我們』的時候,就是他想要動真格的時候了。所以說編輯這種人真的是——

但我還是略微地笑了一笑,謝謝你們。

井上曉海

三十二歲 春

我和北原老師的婚後生活非常順利。

最爲關鍵的是我經濟上的壓力得到了很大的緩解。我和北原老師都有着能養活自己的工作,而我在結婚之後辭掉了公司的工作開始專注於做刺繡,家務活則是和北原老師以及小結三個人一起分擔。

我精神層面的負擔也減輕了不少。在這個名爲婚姻的互助會中,身爲成員的我和北原老師自不必說,就連小結自己也是有需求的,她很擔心等自己以後結婚離開了家,北原老師會變得孤零零一個人。

北原老師雖然當時表現得非常平靜,但是在私底下他卻蔫了,甚至還跟我說『能和你結婚真是太好了』。面對北原老師意外的纖細之處我也笑了出來。

我在島上的人際關係也順暢得令人驚訝。從各種各樣的聚會到女人之間的閒話家常,我不再被視作是一個錯過了婚期的可憐人,其他人也不必介懷,得以輕鬆地和我聊天。僅僅是因爲結婚了這麼一件小事,我就被容納進了『太太』的圈子裏面。

——果然尋常纔是幸福啊。

「沒事沒事,謝了,你坐,想喝什麼?」

——很適合你的。

剛一見面,櫂的母親就在門口抱住了我,差點把我手上的蛋糕盒子給擠變形。

被我這麼一說,北原老師臉上困惑的神情更甚了。他那少有的豐富感情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從高中的時候開始,我就得到了北原老師數不清的幫助。對學生來說,老師就是無所不知的存在。

「嗯嗯,真是好巧呢。進來吧」

小野太太哄着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她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啊,抱歉」

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有那般親密和激烈的性愛了。我其實覺得這沒什麼,可是我才三十二歲,我對於那已然喪失之物的耀眼和豔麗而感到無比的錯愕。一想到今後那枯燥乾涸而又漫長的時間,我便突然間變得有些驚恐了起來。

「你沒事吧?」

「打小鋼珠呢」

——自己去選擇束縛住自己的那把鎖。

「畢竟有些事情只能靠我自己想明白呢」

「好久不見。阿姨你看着還挺精神的」

「我倒也沒有說想要孩子」

北原老師合上書本,關掉了枕邊的燈。

十七歲時櫂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近乎完美地重現了,這讓我自己都有些驚訝。當時是夏天,天氣很熱,我們儘管滿身大汗卻也不願分開,而是一直膩歪在一起。迄今爲止,我一直都將那些記憶深埋在心底,可如今甚至能鮮明地回想起當時自己頭上那個風鈴發出的清脆響聲。我呆立在了停車場裏面。

第二天,我驅車來到今治,把五件披肩用快遞寄到東京的精品店裏。上個月我交貨的刺繡剛一擺上店面,就被預約搶購一空。店主拜託我能不能稍微多出一些貨,可我現在也實在是忙不過來,所以只能拒絕掉。

我和櫂已經分手七年了。我不知道他最近怎麼樣,也很害怕知道,因此從沒有在網上搜過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畫漫畫呢。他交到女朋友了嗎。他結婚了嗎。他會不會已經生兒育女了呢。我希望他能幸福,可是我又希望他能不幸。每個月的二十六號,我的心情都同湖中月一般搖擺不定。

阿姨最後留下一句『我等着你過來哦』便掛斷了電話。事情太過突然,也太過強行,我在一頭霧水中將車子掉了個頭,重新想了想。我很久沒見過櫂的母親了,所以總不能兩手空空地上門。隨便買點什麼過去吧。就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身後的車輛也用喇叭聲催促着我的行動。

北原老師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我。

「晚安,曉海」

「這也是一種選擇」

「你也差不多該改改『老師』這個稱呼了。你已經是大人了」

一想到我的刺繡會爲那位顧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時刻增添色彩,我便幹勁滿滿,因此那件連我自己都覺得做得很不錯的面紗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好評。通過新娘的朋友介紹,東京的一本雜誌甚至專門來採訪我,那篇採訪報道附上了我的照片,刊登之後我的訂單便開始絡繹不絕了起來。

『不好意思啊,突然間想起你了,就給你打電話了。你現在在哪?』

「好不容易遇到了小達,沒想到還是變成了這樣,就連櫂也是」

「阿姨你好,我是曉海」

——對了,明天就是二十六號了。

寄完快遞,我去了銀行,往櫂的賬戶裏匯入四萬塊錢。辭職之後其實並不存在什麼發薪日了,可是在二十六號給櫂匯款已經變成了習慣而留存了下來。

「正常嗎?」

櫂的母親把啤酒猛地往桌子上一放,把我給嚇到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雖然櫂的母親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恣意妄爲的,但是並沒有這麼橫行霸道。我望着那罐啤酒並沒有拿起來,她也並不在意,反而粗魯地打開蛋糕盒子,直接用手抓起了蛋糕。她的粗魯讓我更加驚訝了。

「當然,我會回答自己能回答上來的事情。不過還是你自己想明白了會更好」

我獨自支撐着自己和母親的生活,同時幹着兩份工作,在睡眠不足中追逐着自己的夢想,比起化妝水,我更加關心這個月能不能還得起錢,以及今天能不能喫飽飯。我還和自己曾經發誓要共度餘生的戀人分手了。如果想要得到什麼,那麼就必須要做好失去些什麼的心理準備。

「那個,我買了蛋糕,不過看起來好像應該買點下酒菜比較好呢」

「我現在只想努力地工作」

我們會在睡覺前聊聊當天發生的事情,在一天即將走向結束的時候互道晚安,然後墜入夢鄉,迎來下一個清晨。這就是我和北原老師會在寢室裏做的事情。

「曉海」

櫂的母親一邊說,一邊用手喫着奶油蛋糕。她用手背隨意地擦掉粘在嘴脣上的奶油,一口氣地喝光了杯裏的水割威士忌。

北原老師的這番話和我一直渴望並持續掙扎着想要得到的東西是完全一致的。他說得一點沒錯,可不知爲何,我卻意外地感到不安。

要是被別人知道了的話,我們肯定又會被從羣體中排斥在外吧。我以前很害怕那樣的事情,可我現在覺得,就算被羣體所排斥了,世界也不僅僅侷限於這個小島之上。

「曉海——阿姨好久沒見你了」

「我把店給關了。雖然小達已經很努力地工作了,可是這種鄉下地方也沒有人會花這麼多錢來喫飯。其實這也沒什麼,店裏的裝修我也沒動,現在拿來開酒吧了」

毫無脈絡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這件事情,將我的思緒攪得更亂了。

但與此同時,我也擁有了某些其他的東西。雖然在一開始光顧我的都是從瞳子阿姨那裏繼承來的顧客,但是和主打民族風的瞳子阿姨不同,我的刺繡主打的是細膩動人,顧客層也漸漸地發生了轉換。在這過程中,我接到了一件婚禮面紗的訂單,而那成爲了一個巨大的轉機。

我很喜歡刺繡這份工作。但與此同時,我也想要擁有足夠的經濟實力,這和喜歡還是厭惡無關。我希望有朝一日北原老師提出了要離婚我也不會慌張,或者是我自己想要結束這段婚姻的時候我也有底氣主動抽身。我想把自己人生的繮繩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真羨慕曉海啊。有一份能得到大家認可的工作。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開車來的」

我和北原老師還有小結。

「達也先生是去上班了嗎?」

「以前瞳子阿姨也跟我說過完全一樣的話」

在大家聊得正起勁的時候,小野太太卻說道。

——如果我有一份能自力更生的工作的話,沒準我會帶上自己的孩子離開這座島。

「晚安,老師」

「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忙」

『那很近嘛。你來我家坐坐嘛』

老師的眉毛垂成了一個『八』字。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被父親拋棄的女孩子、錯過了婚期的可憐女人,這些憐憫彷彿頓時不復存在,齒輪開始逆向地旋轉。年輕的女孩子們開始向我投來了憧憬的目光,同齡的人們開始委婉地想要牽制我,年長的人們開始不知如何與我相處纔好。可我真的變了嗎。

我們夫妻之間將做愛給省略掉了。雖然結婚當晚姑且試了一下,但是氣氛卻尷尬得不得了,有種在和自己的朋友偷情的感覺,於是我們便商量着把做愛從互助會的明細規則中刪除掉了。不過如果想要孩子的話,這件事情就得重新考慮一下了。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隨着結婚或者是生育等環境的變化而一時收起了也無所謂。但是爲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來,也應該時刻進行維護和保養。等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能拿起這個武器來戰鬥。能飛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單身也好還是結婚了也罷,有沒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你的人生都會截然不同」

還沒等我回答,櫂的母親就從冰箱裏取出了啤酒。

「那就當那些人的話是耳邊風好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去看問題的。所以你也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在」

當天晚上,躺在另一張牀上看書的北原老師這樣說道。

櫂的母親一邊調着新的水割,一邊唸叨着。

我抬起頭來,面前是那個噴了『Miss Dior』香水的女孩子。

「可我們本來不就是充滿矛盾的生物嗎?」

「這很正常的」

「我現在能賺到讓自己自力更生的錢了。我也完成了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但是你突然間告訴我,我能飛到任何一個自己想要飛到的地方去,我卻會覺得很不安」

就算沒有結婚也好,就算沒有工作也好,就算沒有生兒育女也好,人都能自由地活下去。而就算人有再多的自由,也終究是隸屬於某個羣體的。

「可是我……」

北原老師的視線回到了自己手頭的書本上,他繼續說道。

——『Miss Dior』

開車的途中,手機響了起來,看着屏幕上冒出來的備註『櫂的媽媽』,着實把我給嚇了一跳。由於還在開車沒法接電話,我本打算到家之後再撥回去。可如果阿姨找我有事的話,她肯定還會再打過來。我這麼想着,不知爲何把車停在了路肩上。我一邊告誡自己不要撥回去,手卻背叛了大腦,給櫂的母親回撥了電話。

她露出了擔憂和疑惑的表情,我又聞到了那熟悉的香味。那香甜而又華麗的香味彷彿要抓住我的衣領。我甚至有些害怕會不會被那香味給帶回到十七歲的時候,只好匆忙道謝,逃跑般地回到了車上。早點回家去吧。回到那個我自己選擇的地方,

——不行不行,生孩子和工作不一樣,過了那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我的運氣果然一直都很差呢」

這個一家三口,就是我自己選擇要隸屬的羣體。

「我在今治」

「請你不要以爲我什麼都知道」

「原來北原老師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謝謝,我沒事」

阿姨招呼我進門的動作莫名的有些飄飄然。我打了聲招呼,走進客廳之後,看見了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就知道櫂的母親肯定是喝醉了,還真是老樣子。

「沒事的,待會讓小達送你回去就是了」

——但是曉海不還有工作要做嗎。

「自由是爲了選擇不自由,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神色恍惚地走在停車場裏,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迎面撞上。我一邊道歉,一邊朝對方點頭致意,這時我卻聞到了一陣甘甜的芳香。

這些事情我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因爲我們顯然不是正常的夫妻。雖然我們的婚姻並不是常人眼中的『美好姻緣』,但是我們在這種扭曲的關係中才終於得以開始安穩地呼吸。

我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

我很自由,也很滿足,可是我心中的那種失落究竟是爲何呢。我會一直懷抱着這種失落直到何時呢。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只要我問了,就會有人告訴我答案。長大成人後的我必須要自己找到答案。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耳邊就響起了她呼喊我的聲音。

由於需要維持住迄今爲止一直支持我的老顧客,婚禮面紗的預約訂單已經堆到了好幾年之後。我登上了那本有名的雜誌這件事情,也在島上引發了一些轟動。

『沒事的,坐一會兒而已。好嗎?來喝杯茶嘛』

「那個,阿姨,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當時我被那華麗的香味給嚇到了,可是櫂卻親暱地蹭到了我的脖頸上。

那是我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櫂的母親送給我的香水。

「畢竟人是羣居動物。所以人如果不隸屬於某個羣體是活不下去的。我想要表達的是,決定自己隸屬於哪個羣體的自由,自己去選擇束縛住自己的那把鎖」

——剩下就是生孩子了呢。你已經三十二歲了,可沒時間給你浪費了哦。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貧血了?」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情稍微有些複雜。

這個突如其來的名字讓我被嚇了一跳。

「我這麼辛苦地把他養大,還以爲能好好地享享清福了」

「我覺得……櫂他也很努力了」

「可他的搭檔不行啊。他也和我一樣,運氣一直都很差」

「我覺得那個事情其實誰都沒有錯的,只是各種各樣的誤會重疊在了一起」

「誰都沒有錯?」

「嗯」

「所以說,那不還是櫂運氣太差了嗎?我有說錯嗎?」

櫂的母親一邊問,一邊盯着我。她的嘴角看起來是在笑,可是卻透露着近乎癲狂般的依賴。那實在是太過沉重,被她的這種眼神給注視着,男人也許是會想要逃跑吧。我也只能沉默地望了回去,櫂的母親將手伸向了一個放在桌子邊緣的信封。

「這是從東京寄過來的」

櫂的母親把信封塞給了我。上面印着一個連我都知道的出版社的名字。還是不要看爲好。絕對沒有什麼好事。我這麼想着,驚恐地抽出了裏面的文件。那是一張住院申請表,我的心跳頓時變得劇烈了起來。

「他需要一個住院擔保人」

「櫂嗎?」

除了櫂還能有誰。櫂的母親用嘆息予以了肯定。

「他……得了胃癌」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櫂一年前做了手術,可是最近好像又住院了」

「……能治好嗎?」

櫂的母親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在顫抖。

「阿姨,我問你能治好嗎?」

「嗯,我也不知道」

北原老師和我正面相對,四目相接。

「你不要拿一個早就已經去世了的人來當藉口。現實中只有你是櫂的母親了」

「所以更應該你去不是嗎?」

「一些事情是指?」

我回答了一句謝謝,可依舊失魂落魄地一動不動。北原老師見狀放下了手中的蔬菜。他牽起我的手,輕輕地拉着我,讓我坐在了廚房的椅子上。

「是不是櫂發生了什麼?」

我在呆滯中搖了搖頭。

櫂的母親依舊伏在地板上,她緩緩地抬起了頭,眼睛已經哭到紅腫。櫂的母親無法獨自站立起來,因此只能讓別人來幫她負重前行。太沉重了,太痛苦了,讓人很想裝作視而不見。可她的身影實在是太過熟悉,因爲那是不久前母親的樣子,也是年輕時我自己的樣子。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

櫂的母親睜大了眼睛,嘴巴像條金魚般一張一合,卻始終說不出話來。她的眼淚奪眶而出,突然間癱倒在了地板上,開始放聲大哭。

我總算是鬆開了自己一直緊咬着的嘴脣,艱難地開口說道。

「櫂現在就剩你這麼一個家人了,他爲你做了這麼多,你爲什麼這麼自私啊?爲什麼這麼軟弱啊?你告訴我爲什麼?」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在世人的眼光看來,我的過去無疑是值得唾棄的。但是我並不後悔。當時的我就算捨棄再多東西也好,也想要實現她的願望。而你不僅接納了我那不堪的過去,還願意和我共同生活」

「這份住院申請書我幫你收着,印章在哪?」

「比起晚飯,咱們還是先聊聊吧」

「什麼?」

「是性命攸關的重病嗎?」

「我再重複一遍。不管其他人說些什麼都好,我們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也許我說的話是很奇怪、很自私的,但是那究竟是和誰比起來才顯得奇怪呢?誰又能證明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的呢?」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瞳子阿姨曾經這樣告訴過我。

北原老師也坐在了我的對面。

「嗯」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份上?」

「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好差」

「阿姨,我確實沒有孩子,但是我有父母。所以我作爲一個孩子求求你了。就算你沒有多麼堅強也好,也不要再讓櫂揹負多餘的東西了。就算只能爲孩子分憂解難那麼一點點也好,我也希望你能當一個靠譜的大人」

「欸?可是……我覺得應該要先聊聊」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北原老師把信封遞給了我,我一頭霧水地接了過來,那是一個已經皺巴巴的老舊茶色信封。信封上面寫着北原老師的聯繫方式和高中的地址。我的心跳突然間加快了不少,因爲我認出了那凌亂的向右上方挑起的字體。我有些害怕地看了看信封裏面的東西,結果那是十張一萬元的鈔票。

北原老師朝着我轉過身來。

「櫂生病了」

今天輪到我做晚飯。

櫂的母親小聲地嘀咕道。

「阿姨,抱歉,我也說得有點過分了」

櫂的母親一邊哭,一邊指着電視櫃的抽屜。我從裏面取出印章,往申請書上蓋章,然後把文件裝進了自己的包裏。

我來回打量着手中的茶色信封和北原老師。

「……曉海,對不起啊。櫂就拜託你了」

「不要,我好怕」

不管有沒有伴侶、不管有沒有孩子,人都應該要自力更生。這既是爲了保護自己,也是爲了不讓別人來揹負自己的軟弱。人雖然是羣居動物,可是相互幫助和依賴完全是兩碼事。

「稍微發生了一些事情」

「他一年前就做過手術了,可是現在又住院了,這說明是復發了對吧?櫂可是我的獨生子啊?我這麼含辛茹苦地把他養到這麼大,我怎麼能親眼看着他去死啊?」

——別撿了,會割傷手的。

「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守望相助地一起生活嗎?」

「你告訴他他就會明白的。不過話雖如此,他應該也不會收下。如果他不要的話,你就留着在那邊生活用吧」

北原老師已經開始掏出手機幫我預約機票了。看到我還是一副失魂落魄一動不動的樣子,他又語氣激烈地催促了我一遍,我終於開始動了起來。

我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起了身,抓住了她那瘦弱的肩膀。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實在有太多想說的話,再加上滿腔的怒火,使我沒法很好地表達出來。我感覺自己的眼睛裏甚至有火花飛濺出來。

被我這麼一問,櫂的母親便頓時撒開了我的手。她甚至忘了往威士忌裏摻水,而是一口氣地直接喝光了。

我頓時失去了話語。

櫂的母親膽怯地僵住了。那雙和櫂十分相似的細長雙眼開始流出了眼淚。

「就算我去了也只是給他添麻煩而已」

「我幫你去跟北原老師求情就好了。行嗎?阿姨求求你了」

「嗯」

北原老師揚起了嘴角,那是由衷感到高興的笑容。

不是這樣的,否定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做好了我再喊你,你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我混亂得不得了。不管怎麼想這都不合道理。可是櫂的母親無比真摯地在桌子的另一端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好』,便離開了公寓。

北原老師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個東西我一直帶在身邊。想着有機會就還給他的」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抽痛。可是櫂一定比我更加痛苦吧。我一想到尚且年幼的櫂爲了維持和母親的生活,放棄了那麼多的東西,甚至讓自己的心都支離破碎,我就難過得不得了。

「……阿姨,你該不會從來沒去探望過他吧?」

北原老師說過他很害怕孤零零地度過那以後那漫長的人生。可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將他重新推回到孤獨的狀態。這無疑違反了互助會的約定。

「母親也是人啊。我哪有這麼堅強。就算愛着他也好,就算他很重要也好,有些事情也是無法忍受的啊。曉海你沒有孩子你不懂的」

「可是老師——」

「……爲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怕」

我確實沒有孩子。

「我知道了,抓緊時間吧」

在我三十二歲的時候,北原老師曾經這樣告訴過我。

那這到底和什麼有關係?

但是這和有沒有孩子壓根就沒關係。

「待會再說吧,我先去準備晚飯」

「我幫了你什麼?」

「我也沒辦法啊。那孩子的爹死的早,我一個人怎麼能支撐得起他啊」

北原老師把手搭在了我的行李箱上。

「那趕快收拾東西吧。現在就出發的話應該能趕上最後一趟飛機。先收拾一些日用品和幾天的換洗衣物。剩下還有需要的話我再給你寄過去」

「櫂是在東京嗎?」

「你去看看櫂吧。交通費我出也行,阿姨求你了」

「……我不知道」

「我來做就好。曉海你休息一下」

我在迷惑中收拾着東西,北原老師好像想起了些什麼,拿起了自己的通勤包。一通摸索之後,他從包裏最深處取出了一個茶色的信封。

以前我也見過同樣的光景。她當時被男朋友給拋棄,哭成了一個淚人。對方隱瞞了自己其實已經結婚了的事實。櫂憤怒地把那個男人的酒瓶給扔到了外面,她便癲狂般地衝到了店外,伏在柏油馬路上收集着那個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櫂以一種心如死灰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親,可還是關切般地朝她伸出了手。

我還記得櫂那副疲倦至極的側臉以及那依舊溫柔的聲音。當時的他才十七歲。

北原老師站了起來,然後走到我這邊來,牽起我的手拉着我走進了房間。一進房,他便打開了壁櫥,從裏面拿出了行李箱。

我不是去給櫂探病的。我要是見到他的話,很有可能就不會再回到這裏了。北原老師對此心知肚明,可還是執意要送我出門。

「你接納了我的過去」

「曉海,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隨着結婚或者是生育等環境的變化而一時收起了也無所謂。但是爲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來,也應該時刻進行維護和保養。等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能拿起這個武器來戰鬥。能飛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單身也好還是結婚了也罷,有沒有準備好自力更生,你的人生都會截然不同。

我想說的其實只有一句話,我現在就想飛奔到櫂的身邊。可我說不出口,因爲這樣做的話,我就會失去自己好不容易纔終於得到的平穩且自由的生活。我會被小島這個羣體所排斥。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話尚且還好,可現在連北原老師都會被捲進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堵在了我的喉頭。

回到家之後,北原老師非常驚訝。

「可現在只有我單方面地受益」

北原老師從放在廚房地板上的那個蔬菜籃子裏取出了土豆和胡蘿蔔。我呆立在原地,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可能是打算做咖喱。

「一邊收拾一邊聊也可以的」

櫂的母親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樣,口吻聽起來像是一個在耍賴的小孩子。我知道她愛着櫂,可是我不知道應該說些纔好,我也不想知道。

「這是櫂寄過來的錢,你幫我轉告他,這錢我還是不能收」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麼我一定會幫助你」

「能讓你這麼失魂落魄的,想必也只有他了」

我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我自己有工作,積蓄也還算可以。這世上當然有很多東西是用錢買不來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爲有錢了,纔會有自由。有了錢你纔可以不依靠着誰,也可以不用低聲下氣地聽命於誰。我認爲這是非常重要的。

我又語氣強烈地問了一遍,櫂的母親卻突然間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我和北原老師隔着餐桌,神色凝重地對視。

「不會的。他現在孤零零一個人的。就連寄這個東西來的也是出版社的人,如果櫂有女朋友或者是老婆的話肯定就會寄給她吧。所以他現在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的」

「沒有人知道究竟什麼纔是正確的。所以,你也要有所捨棄」

「……有所捨棄」

北原老師以前說過,我們生來就是有着諸多煩惱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爲最後的堡壘,讓我們把所有煩惱都給放下。可如今他的這番話無疑是背道而馳。他告訴我要把那最後的堡壘也給捨棄掉。可是我很害怕,如果我連正確與否都捨棄了的話,那我就真的是一絲不掛了。

「或者說,有所選擇」

有所捨棄,有所選擇。

這兩個詞儘管意思不同,可是卻極爲相近。

我應該捨棄些什麼,選擇些什麼纔好呢。

父母、子女、配偶、戀人、朋友、寵物、工作,或是抽象無形的尊嚴、價值觀、正義。全部捨棄也好,全部緊握也好,都是個人自由的選擇。

這個極爲重大的選擇真的被推到我面前時,它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的寬廣和深邃。它就如同那大海一般,而我即將獨自渡過那深不見底的海洋。我害怕得不得了,就連踏出去的腳都在顫抖。可是向我發問的北原老師自己也是有所捨棄、有所選擇的人。他很早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北原老師過去所做的事情誠然與正確是相去甚遠的,在那個女孩子的父母看來,他大概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男人。可是在那個女孩子眼中,他又是難以割捨的愛人。對我而言,北原老師代表着饒恕與赦免。我自己也被他的自私所拯救。

「我要去見櫂」

北原老師點了點頭。他和櫂完全不一樣,我也從未喜歡過北原老師。但我確確實實地和他連接在一起。我在那狂風暴雨的大海上彷彿看到了一隻和自己共同飛翔着的鳥,他離我很遠很遠,可是卻讓我無比安心。即便我們孤身一人,也絕非是孤獨的。

就在我把行李箱給塞進車子的後備箱時,小結回來了。

「曉海,你要去哪兒?」

就在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北原老師代替我做出了回答。

「曉海要離開這座島了」

小結有些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她要去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小結先是一愣,然後心領神會地呢喃道。

「櫂嗎?」

我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和迷茫,彷彿從一開始,事情就決定了會是如此。

母親可能又要因爲我而掉眼淚了。

我望着那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卻震撼得有如初次相見。我想,我離開這座島的時刻,也許從一開始已經決定了會是今天。如果我和櫂在十八歲的時候一起離開了這裏,我的眼睛便只能注視着那耀眼的未來,也不曾瞭解到自己捨棄了的東西究竟有多麼沉重,只能逞強地注視着前方。那樣的話,也許我會和櫂迅速地、淺薄地走向結束。

「好了,出發吧」

一直被關在島上的那些日子裏,我始終未曾發覺。

可是心中的這種暢快和清爽究竟是爲什麼呢。

「雖然曉海你和我爸結婚了讓我挺安心的,但是你倆看起來完全就不像是兩夫妻。雖然我覺得你倆是一對好搭檔,但曉海果然還是和櫂在一起的時候更加漂亮。要在一起的話,女人還是應該選擇能讓自己變得漂亮的男人更好」

我願爲了自己深愛的男人誤入歧途。

這裏的風景真的好美。

直到真的要離開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終於被這片生我養我的故土之美所震撼。

我一定很蠢吧。

小結的語氣非常輕鬆,這也讓我鬆了一口氣。看到北原老師露出了有些受傷的表情,我和小結都笑了起來。我們並沒有道別。

昨晚才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如今我就已經啓程出發了。

——你突然間告訴我,我能飛到任何一個自己想要飛到的地方去,我會覺得很不安。

不對,這就是我自己選擇的幸福。

穿過來島海峽大橋的時候,我打開了車窗。我探出身子感受着窗外的海風,我也許再都不會回到這座島上了,黃昏時分被染成了一片橙色的瀨戶內海深刻地烙印在了我的視野裏。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去見那個已經時日無多的男人。

這次輪到我疑惑地眨巴着眼睛了。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十四年。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我傷害了別人,也被別人所傷害,我幫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如今,我終於做好了準備。我深知自己捨棄掉的東西的價值,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自由地、憑藉自己的意志、跟隨自己的內心飛奔到櫂的身邊。

就算無法得到幸福也無妨。

這是我十八歲的時候,本應和櫂一同拋在身後的景色。

那個時候的我也許從未察覺到這份美麗。

爲了趕上最後一趟飛機,北原老師開車送我過去。他平時開車都以安全爲首要目的,可是今天卻不停地變道超車。他那粗魯的駕駛沒有讓我感到絲毫的害怕,反而讓我心中的野蠻也隨之得到了釋放。我感覺自己心中的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那些被關了很久的東西都奔騰而出。

「抱歉」

島上的人們肯定不會理解我吧。

「這也是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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