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本(网译)

第一章 潮搔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4万 字

青埜櫂

十七岁 春

「你喝酒了?」

我抬起头,和那个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复印件的女生对上了眼。那是和我同级的井上晓海。我之所以会知道她的全名,是因为这间小岛上的高中一个年级只有三十人不到。直到去年为止,我在京都上的那间高中和这儿简直是两个世界。我装作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转身离开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不禁有些意外。那家伙明明看起来挺正经的,却知道那是酒的味道。她一头的齐肩黑发没有染过,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嘴唇干燥,连唇膏也不涂。这倒不是说那个女生有多土气,因为小岛上的学生全都是那样子的。每当看到那些戴着南瓜形状的安全帽上下学的低年级学生时,我甚至都有些被他们的淳朴所打动。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放学了就跟我说一声」

母亲给我发来了信息。

「放学了,干嘛?」

「今天的鱼很便宜,你来一下渔港」

尽管觉得非常麻烦而回了一句『不去』,但是看到她已经没再搭理我,我还是咂了下舌。今天只用上半天的课,我汗流浃背地走在被太阳照耀着的海岸线上。

「櫂,这边!櫂!」

在忙于搬鱼的大叔和忙于买鱼的大妈们之间,一个身穿粉色宽松连衣裙的女人朝着我挥手。

「真是的,等你好久了,人家今天可是连防晒都没涂」

「还不是你突然间喊我过来的?」

尽管已经搬到岛上一年,可我和母亲还是没有改掉自己的京都腔。我没改过来是因为没有什么能经常说得上话的朋友,但是母亲没改过来大概单纯只是为了钓凯子。

(注释: 书中男主角和部分人物所使用的均为关西腔,因在译文中无法体现,特此注释)

「就咱俩吃买这么多干嘛啊」

母亲递过来的塑料袋里装满了冰和鱼,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我打算做成刺身给客人吃」

「你在干什么?」

母亲经营着这个岛上唯一的一间酒吧。

——你以后要当职业的漫画家吗?

我用双手用力地按住耳机。让音乐完全占领我的听觉,我的脑海也被故事的世界所填满。随着酒精的不断摄入,我的意识离开了我的肉体,变得广袤而又宽阔。

「小亚」

每当这种时候,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只能贯彻不看不说不听的原则。我打开电饭煲,盛上一碗米饭,把那些切得很难看的生鱼片随随便便地放到米饭上,直接淋上酱油并且挤上支装的芥末。我在柜台前斜眼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蘸上速溶的味噌汤,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那碗饭,躲回楼上去了。

「我和渔港那里的人说话,他们也只会跟我聊今天的天气」

父亲喝威士忌貌似也是喜欢纯饮。母亲知道我喝酒的时候,虽然说着『这样对身体不好』,流于形式地责备了我一下,但是之后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自己活得已经足够自私,因此并没有对我说三道四。在感觉轻松的同时,我也对所谓的亲情产生了疑惑。

「妈,你听我说」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盼望。每当被男人给抛弃掉,母亲都会哭到伤心欲绝,不停地缠着我。我已经无比厌烦去照顾她了。我戴上耳机,隔绝掉楼下门外汉的刺耳歌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尚人给我发来的邮件,里面的附件我已期盼许久。

小亚在邻岛的造船厂上工作。小亚的老家是东北地区的,他由于地震而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在京都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母亲。

「好。只要是穗香做的饭菜一定都是人间美味」

「明天也行。三方面谈的话应该很早放学吧?」

(注释: 1989年成立的日本知名摇滚乐队)

从中学开始,酒水和下酒菜的库存管理以及订购就成了我的工作。当时母亲说着『这是我最后一次谈恋爱了』,完全抛下了店铺的生意,我不得已只能开始帮忙。尽管『最后一次恋爱』由于被男人抛弃而转瞬破灭,但我给店里帮忙这件事情却理所当然地一直持续了下去。

「因为我太想你了」

我愣在了原地,可母亲却自顾自地回到了家里。

「妈」

「我今天买了些很不错的黑鲷,做成刺身了,小亚要尝尝吗?」

还在京都上高中的时候,我的漫画引发了些许的讨论,但我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梦想。每当母亲迷上了男人,就会把我这个儿子给抛到脑后。为了去见男人,把当时还是个小学生的我给孤零零地扔在家里的事情也早已是家常便饭。

——昨晚的事情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和久住尚人是两年前在一个投稿漫画和小说的网站上面认识的。我是写小说的,而尚人则是画插画的。刚开始我们只是相互给对方的作品点赞,直到有一天,他给我发来了信息,希望能将我的小说给画成漫画。我本来就很喜欢尚人的画,而他所绘制的漫画更是好得超出了我的预期。最令我对尚人抱有好感的,则是他十分尊重原作这一点。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女性朋友,你说这是为啥呢」

可以说,尚人几乎和我完全相反。他只会一个劲地画自己喜欢的场景,而那些精美的场景压根无法构成一个故事。我只会写故事,尚人只会画画。尽管我们都有着残缺的部分,但却可以相互填补对方所欠缺的东西,植木先生说我俩的组合可以产生1+1>2的效果。

岛上的大妈们笑个不停,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了阵阵红晕。

母亲和来来往往的岛民们打招呼。大叔们色眯眯地盯着她看,大妈们则是露出流于表面的假笑应付过去。

自己是最能理解丈夫的、丈夫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所以任由他在外面瞎搞也可以。这就是所谓的『身为妻子的从容』。然而这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我最近才终于知道,母亲只是通过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维持住自我而已。

老实说我其实不是很懂。那些残缺不全之物,对我来说不过是痛苦与寂寞。能为扭曲之物赋予扭曲价值的人,通常都是他人,并不是我。

原作和作画的搭档组合,经常会有因为吵架而决裂的情况发生。故事的核心在于原作者,可是漫画的核心在于作画。虽说一根麻绳被相同的力度所相互牵扯而绷紧是理想状态,但是一旦两边的力度不平衡,那么作品本身就会慢慢地崩溃。即便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尚人都会来跟我进行确认,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地将故事交给了尚人。我们的漫画作品在网站上反响相当不错,于是便顺着那股势头,把作品投稿到了一间大牌出版社的少年杂志上。结果别说入选了,就连安慰奖都没有拿到。就在我们沮丧不已的时候,同一间出版社里的一位青年杂志编辑向我们投来了橄榄枝。

「爱死你了,小亚」

那位名叫植木先生的编辑是这样说的。少年杂志那边的编辑貌似把我们的原稿交给了他,理由是『虽然作为新人而言很不错,但是在你们青年杂志那边会更加合适』。面对内容得到认可,可是却不符合读者层喜好的评价,我们这才发现了盲点。

处理完所有的鱼鳞之后,母亲从身后抱住了我。我不厌其烦地甩开她,继续回去清点库存了。能不能别用那种谄媚男朋友的方法和自己儿子相处。

在我回答之前,母亲就已经如连珠炮般说了起来。

母亲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到了自己的男朋友身上。我在心里暗想着这也是她招致同性厌恶的原因之一。她总是优先于男人,不断地违背和自己朋友的约定,是她自己在糟践友情。

「你跟你爸说,我今晚做好饭等他回来」

——你喝酒了?

「因为你这人说话不经大脑」

——真是搞不懂啊,那女的比他老婆年纪还要大。

「你去看看你爸」

——你喝酒的方式和你爸真像啊。

「真的吗。可是我很喜欢吃欸」

——那女的据说是个从东京来的裁缝。

而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以为第三者很快就会离开这座岛屿,而父亲很快就会腻烦。然而在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父亲离开了家。母亲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总是心焦气躁,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她怒不可遏。

——有梦想真好啊。

母亲很久以前就在酒吧里工作,因此我已经习惯独自看家,但我还没有坚强到能耐住寂寞。独自一人的夜晚,我都会逃到漫画的世界里面。跟朋友借、在附近的旧书店里站着看,那永无穷尽的假想世界给予了我安慰,使我能从苦痛的现实中逃避开去。对我来说,故事并不是什么梦想,而是将我从苦痛现实中带出去的必要手段。

我家是单亲家庭,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因为胃癌去世了。母亲则是那种离开男人一秒钟都活不下去的女人,自打我记事以来,她换男人的频率就一直相当之高。现在她也是跟着一个在京都认识的男人,跑到了这座位于濑户内海的小岛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已经约好了要结婚还是怎么样,只不过身为儿子的我可以断言,那个男的绝对不是一个能操持家计的人。

「你好,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呢」

我家一楼是店铺,二楼则是住人的地方。过了一阵子,楼下开始传来卡拉OK的前奏。小亚总是爱唱Mr.Children的歌。而母亲想必会在柜台上用手撑着下巴,陶醉地看着自己的恋人。

「小亚,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深夜,我因为口渴而醒来。下到一楼之后,我才发现母亲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把我吓得不轻。透过那扇古老的玻璃拉门,沐浴在玄关黯淡光亮之下的母亲宛如一个幽灵。包裹在她身上的气质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唯独这一刻,我才能得到自由。照顾母亲也好,酒水的库存也好,下个月的开销也好,所有事情我都能抛到脑后,我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故事世界里自由地遨游。

不久前开始,父亲一周大概只会在家待上几天,现在干脆直接不回来了。心中满是愤恨和忧郁的母亲每个月都会过桥去今治那边的心理诊所取两次安定类的药物。虽说岛上也有医院,但是母亲害怕事情在岛上传开,因此非常抗拒去岛上的医院。我虽然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但是我家的那些事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在这个岛上,就连再细小的事情也都无法成为秘密。

「好过——分。人家说话之前可是深思熟虑的」

——男人出轨就像是感冒一样而已。

高中毕业之后,我打算离开这座岛,去松山或者是冈山上大学。尽管距离有近有远,但是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离开岛屿。岛上没有工作,也没有一个让我想和他共度余生的人。能在整个学校加起来也就九十个人不到的高中里谈成恋爱简直是个奇迹。当然在这之中还是有人成双结对的,能平安无事地走进婚姻殿堂倒是还好,可要是分手了就比较麻烦了。不管过了多少年,就算是和其他人结婚了,也都一直会被议论『那俩人之前好过』,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厌烦。

母亲在一旁窥视着我似的,用菜刀将鲷鱼切成小片。盘子里摆满了切得东歪西倒、非常难看的生鱼片。母亲继续用奇怪的姿势说着话。

我有些害怕地问道。母亲朝着我缓缓转过了身。夜半时分,她穿着一身漂漂亮亮的衣服,甚至还给自己化了妆。我连问出那个问题都觉得害怕。

那天的课我几乎上得心不在焉。中午学校放学之后,我便逃进了图书室里。即便摊开了考试用的参考书,我的视线也只是在上面徒劳地滑过,并不入脑。

回到家,下单订购的酒水已经送到了。我把摆在门口的纸箱搬进店里,一边对比着票据一边把那些酒摆到架子上。下单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威士忌、啤酒以及烧酒。

——可能只是偶尔想换换口味吧。

在曲子切换的间隙,我听到了些许小亚的歌声,于是便把耳机的声音调大,遮盖住那烦人的噪音。我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将酒倒进马克杯里。威士忌的瓶身上还用白色的记号笔写着『小和』。这瓶酒属于一位已经不再光顾这里的顾客。我喝威士忌一般都是纯饮,而喝酒这件事情,则是从初中开始的。

井上晓海

「晓海啊」

在那之后,植木先生经常审阅我和尚人的作品,去年,在他的建议下,我们重新打磨过的投稿作品获得了青年杂志的优秀奖。植木先生也随之正式成为了我们的责任编辑。如今我们三人正为了获得连载机会而不断努力。

「我是喜欢吃刺身,但是鱼鳞太恶心了」

父亲今晚也不会回家。我和母亲都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小三。不仅如此,就连岛上的人们也都知道。

「岛上的大叔早就吃刺身吃到腻了吧」

听到她的喃喃自语,我转过了身。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尽管我知道那并不是梦,但我还是连同着早餐一起,将昨晚的记忆强行咽进肚子里。我向母亲告别,正准备走出家门,她却把我叫住了,还递给我一张纸条。那是一张简易的地图,上面画着邻岛的公交车路线图以及下车的站点。

十七岁 春

世界在瞬间变换了模样。那些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故事,变成了分格漫画跃然纸上。那份震撼与感动,使我在初次阅读画稿时总是激动不已。无比兴奋、手舞足蹈地读完第一遍之后,第二遍我会用原作者的目光去仔细地审视每一页的内容。

在那之后,我自己也开始在本子上画一些类似于漫画的东西。但我着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为了将自己脑海中满溢而出的世界趁早勾勒成型,我一个劲地往漫画里写台词,结果台词反而填满了整个页面。

——拜托这次要坚持久一点啊。

「櫂,妈妈好想交到朋友啊」

「怎么了?」

一口、两口,随着酒液不断入喉,我的身体也开始不断发热。在全身都变得沉重起来的同时,意识却变得飘飘然的。酒精和漫画都只是工具罢了,为了让我飞向那『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

「别看你爸那样,其实他还是很浪漫的。你是不知道,他还挺喜欢看恋爱电影的。所以啊,他肯定只是想去体验一下电影里那种感觉而已,真是拿他没办法,男人这种地方还怪可爱的」

尽管岛上也有居酒屋,但是并没有那种明目张胆地出卖色相的店铺。和岛上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透露着健康的女人们相比,肌肤白皙、婀娜多姿、操着一口动人京都方言的母亲是格格不入的。而身为她的儿子,我自然也是格格不入的。我只想早点从这里得到解放。

「……现在吗?」

——我就见过一两次,但是感觉没多漂亮。

「櫂,谢谢你。你真是温柔呢,不管说什么都会来帮我」

这也怪不得人家吧。如果是身份可靠的外来移居者倒是还好,面对一个跟着男人跑到陌生土地上来的酒吧老板娘,岛上的女人们怎么可能轻易地敞开心扉。而且母亲的距离感一向有问题。她经常朝着初次见面的人秀恩爱,招致人家的嫌弃。

三十好几的年纪了,母亲还是这种娇滴滴的说话方式。她的这种地方想必也会让其他女性感到不快。我敷衍了她几句,店门却突然间打开了。

我呆呆地站在昏暗的玄关里,听母亲不断地念叨着那些东西。我心中对于父母曾经有过绝对的信任感和安心感,可如今它们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样,在海浪的冲刷下,轻而易举地消失不见了。我的心中只剩下了恐惧。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嘛,所以咱们就得忍一忍,主动去接他回来才是。虽然挺不爽的,但是如果不给他一个台阶下的话,他想回都回不来不是吗」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走进厨房,把母亲推开,从尾巴开始朝着鱼头的方向动起了菜刀。薄灰色的鱼鳞在不锈钢水槽里四处飞舞。

面对岛上大妈们的安慰,母亲只是淡然一笑。

——啊,好厉害。

井上晓海的脸庞,突然掠过了我的脑海。

我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的好像是在今治教刺绣的。很厉害吧。但是她一个女人自力更生是很难的,所以她的性格可能也不太好。你爸是岛上的男人,不可能默不作声地被女人一直骑在头上,所以我觉得你爸应该快要回来了」

「櫂,帮我刮一下鱼鳞」

——别管她就是了,城里人在岛上住不久的。

尽管状态糟糕,母亲还是每天都给我准备早饭,放学回家之后,扫地洗衣做饭之类的事情,母亲也早已一如既往地为我做好。我告诉母亲不舒服的时候就别干了,可是她并不听劝。她总是说着什么『谁知道你爸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你爸不喜欢家里邋邋遢遢的』,把家务活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然后筋疲力尽地靠在厨房的椅子上,甚至开始喝起了早就已经戒了的酒。

「你不是爱吃刺身吗?自己刮」

——我认为你们的漫画更加适合青年杂志。

早上,我在不安中醒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望向厨房,母亲转过了身来,向我打招呼说早上好。她问我想吃鸡蛋卷还是煎鸡蛋,一切都仿佛和过往无异。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以为对方也会喜欢。说得好听点这叫实诚,说得难听点就叫自私。母亲是典型的刚开始很可爱,但是到最后绝对会被男人厌恶的女人。

更加令人不爽的是,只要和谁交往过一次,就会被认为『她是谁谁谁玩剩下的』。这件事情仅限于女生是让我无法接受的。男生则像是增添了一枚勋章那样沾沾自喜。就连老头们都知道这种事情无异于是封建糟粕。但是外面的大千世界和这座岛之间就像是被半透明的鸡蛋薄膜给隔绝开来了一般,岛上自有岛上的规矩。

——我想去看看那更为广阔的世界。

阳光照射在天花板上,我仰望着那光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要是父亲一直不回家,和母亲闹到了离婚那一步,那么母亲这个家庭主妇和我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呢。别说上大学了,可能连饭都要吃不饱了。我深知这一点,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并没有优秀到能申请奖学金的地步,助学贷款的偿还也是一大难题。离婚之后父亲还会给我这个女儿出学费吗。即便只是短短一年之后的未来,我都无法看清。我最后还是合上了参考书,因为学习很有可能也只是徒劳。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亲戚家的大妈给我发来了信息,她告诉我今天的渔获很不错,让我去渔港拿点鱼回家。换做平时,我会觉得非常麻烦,但是今天它却成了不用去找父亲的理由,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的海风吹到了岛上,我的头发在风中倒竖起来,轻轻地拍打着额头和脸颊。明亮的翡翠色大海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的平稳。阳光中携着微微暖意,海风中带着丝丝清凉。令人感觉可以在这海岸线上一往无前。

我并不讨厌这座岛屿。在旅行的时候看到其他的海,我也还是觉得岛上的大海才是最棒的。我爱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岛,同时我也想要离开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岛。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在我心中翻腾。

渔港边已经挤满了拿着锅和笊篱的人们。渔夫大叔们把大量的鱼都给装进人们带来的容器里。银色的玉筋鱼在春日暖阳下闪耀着光芒。我在人群中找寻着有没有认识的人,看能不能讨到一个塑料袋。这时一个陌生的女人映入了我的眼帘。

女人那白皙的皮肤没怎么被太阳晒过,明亮的大波浪头发和薄荷色的长袖连衣裙很是相衬。据说,她就是那个跟着造船厂的员工和儿子一起从京都搬过来的女人。她非常和蔼地和周围的人说话,可是和满脸春风的男人们比起来,女人们都在有意地躲着她。我有些不忍地望着她,有人却站到了我的身旁。

他是和我同一个年级的青埜櫂。他背着一个并非学校指定的黑色书包,散发出一种城里人的感觉。尽管和我们身穿一样的制服,可他看上去却不知为何好像褪去了土气。櫂用一种望陌生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岛上那些眼睛大大的男生不同,他的双眼细长流转。也许是因为眼角微微下垂,看着也并不让人觉得眼神凶险。櫂的长相令人不太好评价到底是稚嫩还是冷峻。

「啊」

在海风的吹拂下,我闻到了一股酒香味,不由得喊出了声。櫂听到后转过了身。他脸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在心中暗叫不好,无可奈何下只能开口说道。

「你又喝酒了吗?」

我以前在学校的走廊里这么问过他一遍,但当时被他给无视了。

櫂有些不解,一副不知该不该回答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他没有无视我。仅仅如此的一件小事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岛上的男人们也经常喝酒」

「这样吗?」

岛上每个月都会在集会所举办两次聚会。我上小学的时候还经常过去玩。大家打着讨论岛上事务的幌子聚集在一起,但实际上经常变成宴会。

「我想回家」

「我把以前的柠檬做成了干果。这样就能长时间保存了」

「我爸在小三家里」

「原来你认识我吗?」

櫂小声地问道,我点了点头。面前的女人尽管比我妈年长,已经四十过半了,可她看起来却莫名的年轻。她留着一头男孩子似的露出脖颈的短发,穿着一条米色的棉质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后背直挺挺的。她身上没有像櫂的妈妈那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女人味,给植物浇水时的身姿反倒是像一株健壮的小树。

我看着地图往前走,发现了一间罗森。

大概是父亲给她的吧。

「好香」

(注释: Papico是格力高旗下的一款雪酪制品,带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软瓶,非常适合分享,可以近似理解为日本版的旺旺碎冰冰)

就在櫂念叨着的时候,花洒喷出来的水突然间撒到了我们头上。我大吃一惊地站起身来,还没等我觉得大事不妙,我就已经和瞳子阿姨对上了眼神。

过了一阵子,櫂有些尴尬地垂下头,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瞳子阿姨倒是没有一丝惊慌的样子,她只是朝着我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瞳子阿姨突然间这样说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乱了阵脚。可是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无论怎么想,出轨都是一件坏事,可瞳子阿姨凝望我的眼神却是那么的直率。

「要吃吗?」

「就是茉莉花」

「……我要去接我爸回家」

「我知道的。没啥好介意的,拜拜」

「这种事情开头才是关键。待会想要重新占据主动可就难了」

面对自己的无礼,我连耳垂都红透了。

工作日的下午,我们坐在了空荡荡的公交车的最后方。櫂这样向我问道。

「干嘛?」

「可现在还没到柠檬收获的季节」

櫂转过身去,我反射性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衬衫。他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

阿姨没有搭理准备接手的櫂,而是望向了我。

「进屋坐,给你们泡杯茶」

「麻烦死了」

「干果还能在家里面做的吗?」

我感觉有些窒息,只好逃跑般地将视线投向了室内。和那平平无奇的外观相反,室内貌似是拆除了原有房间的外墙,改成了一个宽敞的客厅。木板和雪白色的灰泥墙壁相映成趣。坐起来非常舒服的沙发上还挂着一件男款的条纹衬衫。大概是父亲的吧。

「你要买东西吗?」

——这些东西,在哪里能买到呢。

「他跟我说过你的名字,然后当时看到你填的住址也是相同的,所以想着如果你跟我搭话,我就打声招呼好了,毕竟再怎么说我也不太好主动跟你表明身份嘛」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大人们都太自私了」

「这是你女朋友吗?好可爱呀」

「喝得惯——」

穿过那条连接着两座岛的大桥后,公交车驶入了邻岛。我们在纸条上写的那个车站下了车。和我们那个以种植果树为主的岛屿相比,这个有着造船厂的岛屿更具活力。

櫂是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我顿时缩起了肩膀。

櫂说这么难得来一趟,想去便利店里逛逛。我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在店里转悠,而櫂买了三明治和Papico。走出便利店之后,櫂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三明治的包装袋一边走一边吃了起来。

我在思考应该怎么办才好,屋里却传来了瞳子阿姨的声音。

面对我那语速飞快的辩驳,櫂咧了咧嘴,笑了。

「不是,只是因为我们岛上没有所以比较激动而已」

「我对你其实挺愧疚的」

「害什么羞啊」

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我和櫂躲在盛开的白色雪柳的树荫下,毫无紧张感地吃Papico吃得咻咻作响。这时,一个女人从套廊上走了下来。

「不就是个小三罢了」

「我没盯着看。我只是觉得你妈妈挺漂亮的,是岛上没有的那种类型。附近的那群大妈们都一直都担心自己老公跟你妈有一腿呢」

「你要去哪?」

「櫂——」

「我想看看她的样子」

我们绕到了背面。宽敞的庭院里种满了树木和花朵。这些植物几乎狂野地生长,并没有经过什么打理,可不知为何看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时尚。母亲虽然也喜欢园艺,但是总感觉和这里的不太一样。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植物,身旁却递来了一根Papico。

面对递到我面前的鸡蛋三明治,我摇了摇头。我和櫂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前,这个岛上最大的村落便映入眼帘。沿着一条大路往山的方向走去,林瞳子阿姨的家就位于道路尽头的山脚下。那是一栋古老的平房,黄色的木香花绽放在曲径通幽之处。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可是又不得不说些什么。

「……好漂亮」

「做什么都行。不是我说,就这么轻你自己不也能拿吗?」

瞳子阿姨的指尖涂着和肤色相近的指甲油,虽然到现在才发现有些太晚了,但是我察觉到她的手非常漂亮。手指柔美而又修长。瞳子阿姨外观上乍一看像个男孩子,可这些细小的地方却又无微不至。那些让我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在她身上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你该不会真的想去约会吧?」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和母亲的手指完全不同。

「晓海——中国茶你喝得惯吗?」

我自然地感叹道。玻璃制的茶壶里面盛开着白色和红色的花。

我拉着櫂的衬衫,大踏步地把满脸诧异的他一路拉到了渔港前的公交车站。我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我的大脑已经是一团浆糊。櫂迷惑到了极致,可还是任由我拉着往前走。不知道该说是不幸还是幸运,一个小时一班的公交车很快就开过来了。

「你看,今天买的玉筋鱼,还活蹦乱跳着呢。要做成什么呢」

我一下子没忍住就随口答应了,等我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已经来不及了。櫂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他跨过低矮的树篱,走进了院子里。我们在套廊上紧张地等了一会儿,瞳子阿姨便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面是三人份的茶水和糕点。

「没事没事。阿姨打扰你们了哈。鱼我自己拿就是了,你们约会去吧」

母亲也经常会把柠檬做成果酱和糖浆,或者是用来泡酒,但是做成干果我还是头一次见。我望着那玻璃制的茶壶、纯白色的小餐盘以及那金色的刀叉,突然想到。

「只是同学而已」

櫂的表情很是无语。

「Papico不就是要分着吃的吗」

「你是那个人的女儿吧。好久不见」

我像一条鱼那样不停地张嘴又闭上。櫂的母亲是跟着男人来到岛上的。这一类女人通常都会被认为是愚蠢的。但我不这么觉得。不对,也许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能我也有在内心深处瞧不起櫂的母亲。所以才会无意识地说出了那样的话。但不全是那样的,我,我是想——

「确实。我刚搬过来的时候知道这里没有便利店,真的绝望死了」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了身旁。

「你去年不是来上过我在今治开的刺绣课吗」

我打小就习惯了酒的味道。可我还是到最近才知道原来酒也是分很多种的。比那些充满阳光朝气的酒更为香浓的,一般都是独自喝的闷酒。母亲的酒量一天天见长,堆在厨房水槽底下的酒瓶子也是越来越多。

「欸?」

「你干嘛道歉啊」

「欸?」

櫂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并没有安慰我,只是通过气氛非常明确地表示了会陪我一起去。我和这个从未亲切交谈过的男孩子在车厢中独处,可我却安心得有些想哭。我们并肩坐在公交车最后方的长椅上,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在沿着岛波海道行驶的公交车里不断地摇晃。

「你不过去吗?」

「抱歉,你在下一个站下车吧」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叫工艺茶,是用茶叶包裹着花朵制成的。倒进热水之后就会慢慢地散开,中间的花就会绽放开来。这是用百合花和鬘华冲泡出来的普洱茶」

「那个就是小三?」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櫂是什么意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了一下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些非常失礼的话。櫂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温度很低。

我愣了一愣,慌慌张张地摇头予以否认。

我呆呆地望着在茶水中盛开的花儿,瞳子阿姨在一旁用小小的金色餐刀切开了一块磅蛋糕。

瞳子阿姨让我们在套廊稍等一下,走进了家里。

娇艳欲滴的白色糖衣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面出现的糕点。分成小块的蛋糕被移到小餐盘上的时候,一股清爽的香味扑鼻而来。

「那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干嘛?」

看来我那耿直的视线被櫂给误会了。

「一个人跑到小三家里去还是需要点勇气的」

「不过,我妈确实不是那种招女人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抱歉」

我有些意外地望向了身旁的櫂。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

「鬘华?」

「这用的是你们岛上收获的柠檬」

阿姨一个人撒着欢,用鼻子哼着歌儿回家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双薄薄的凉鞋的缘故,我总觉得她走路的方式有些危险。薄荷色连衣裙的下摆也在风中飘舞着,甚至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会被风刮跑。在一阵莫名躁动的氛围中,渔港的大叔们都偷偷地望着阿姨。男人可能就喜欢那种女人吧。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父亲也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他喜欢的是像阿姨那样的人,那没准他还有机会回到家里来。

我顿时惊讶地睁开了眼睛。我去年的确参加过由瞳子阿姨主办的面向初学者的刺绣课,那甚至不是因为我妈的嘱咐,而是我自己主动想要去的。

「那咱回去?」

「你怎么一直盯着看啊」

「啊,便利店」

「很简单的。放进烤箱里低温烘干就行」

櫂的母亲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鱼的锅。

我对你,其实,挺愧疚的。

『对你』这个词,有种『我的愧疚只对于你,而不包括你母亲』的言外之意。瞳子阿姨通过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向我指出了我家今后那看不见光亮的未来。她应该不打算把我爸还回来了。我应该生气才对。这不是什么合情合理的事情,她至少应该跟我低头认个错才对。可是就算她跟我道歉,又有什么用呢?虽然我还没有和男生谈过恋爱,但是我知道,恋爱应该不是那样子的。

瞳子阿姨并没有特别漂亮。倘若单论长相的话,没准母亲还要比她更可爱一些,论年龄,瞳子阿姨还比母亲大呢。但是她非常的磊落大方,而这,是比起什么漂亮、妩媚、年轻,都要更加愈久弥坚的高雅之物。

我用力地咬住嘴唇,快要哭出来了。瞳子阿姨见我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也有所动摇。那一刻我才知道,瞳子阿姨其实也并不平静。就在我们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旁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我和瞳子阿姨都被吓得一激灵,望向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我开动了」

櫂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用手抓起了一块磅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然后大口喝下杯中的花茶。他既没有说好吃还是难吃,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蛋糕配着茶一同吞咽下去,又一次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櫂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他那过分浮夸的动作把瞳子阿姨给逗笑了,也把我那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给憋了回去。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吃到嘴里的磅蛋糕也变得美味了起来。蛋糕里的黄油用料很足,柠檬的风味也十分清爽。那杯花茶更是香得无以复加。

「今天打扰你了,茶和点心都很美味」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们又跨过了庭院里那道低矮的树篱。

「留下来吃个晚饭?」

「不了,我回去了」

「那人马上就回来了」

「我妈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家了」

「这样啊,那好吧」

瞳子阿姨点了点头,告诉我以后有空就来坐坐。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那个人说?」

我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瞳子阿姨由始至终都将父亲称呼为『那个人』。并没有迎合着我改变称呼。

我和櫂顺着村落的斜坡下山,沿着被夕阳照耀得有些刺眼的海岸线一路往公交车站走。每当波浪翻腾时,浪尖近乎野蛮般的反光都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我低着头,长长的影子从我的脚下一路延伸。

「那样子不行,太难应付了」

在学校里见到櫂的时候,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是看起来并不觉得可怜,因为櫂很适合独来独往。虽然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但他身上的这种气质更加让我们觉得胆怯。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人感受到他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陪伴在我身旁的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对,与其说普普通通,不如说是非常温柔的男孩子。

确实挺怪的,我没忍住笑了,也终于是能笑一笑了。

「毕竟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了」

——那孩子没爹,他妈是开酒吧的。

「北原老师是这个岛上唯一的单亲爸爸。他有一个女儿叫做小结,来咱们这儿之前好像是在关东的高中里教书。办事处里的大叔是这样说的」

櫂把手插进制服的口袋里,望向了那个被冲到自己脚边的橘子。

「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了」

「不生气」

「人果然是靠着沟通才能存活的生物啊」

「你上来就是了。我从小就天天翻山越岭的,早就练出来了」

「就算是儿子也不管」

「连路灯也没有,黑漆漆的」

「是啊,明明在这座岛上是没有秘密的。而且无论过了多少年也都还会有人记得。每当发生了些什么,『谁谁谁以前干过那样的事情』之类的马上就会传开了」

——听说他妈喝醉之后抱住了木元家的大叔。

「怎么可能。裕太他们家父母就离婚了,他妈也离开了小岛,舞依她爸爸在五年前就已经和前田前辈的妈妈有一腿了」

正是因为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才更加知晓大海的恐怖。大海会随着日期和季节的变化而掀起惊涛骇浪。世界并不平稳,仿佛在告诉我人生中也无法避免暴风雨的袭来。

「欸?」

我点了点头,心想有一个人能陪我聊这种事情真是值得庆幸。

啊,原来是这样。櫂是想要安慰我。

「反了吧。你坐到后面去」

「没啥,我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如果是我妈就好了」

櫂皱起了脸。

「下次咱们再聊」

——我爷爷让我不要跟青埜同学说话。

「天都黑了挺危险的,我送你回去」

三言两语之间,我们回到了渔港旁边的公交车站。櫂的家离这里大概要走上个二十分钟。我家所在的村落离这里还隔着一座山,但是由于我的自行车还停在这,所以我们一起下了车。

「这么小的岛上也能干这种事啊」

櫂那种看可怜虫一般的说法让我忍俊不禁。

「你经常喝酒吗?」

櫂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透过制服那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櫂的体温,左胸附近的心脏也在怦怦直跳。我顺着这股势头用力地踩着自行车踏板,吓得身后的櫂惊呼了一声。

「那没办法了。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吧。比方说麦当——」

「你妈不管你吗?」

「这算什么」

櫂用手撑着沙滩,望着逐渐沉入黄昏中的大海。我想起了櫂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当时他的事情在学校里,不对,在整个岛上都传得沸沸扬扬。

「感觉会被吸进去」

「大概一个小时吧」

「干嘛?」

「这很正常」

「谢谢你」

成年人也会自私,也会肆意妄为。就像是一个在零食货架前撒娇说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的孩子一样。这件事情我是在十七岁的时候知道的,我困惑不已,可是櫂的声音和态度都如同那风平浪静的大海一般沉稳。也许,他在更加年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残酷的事情。

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勇气告诉母亲『爸他不回来了』。我试着像节拍器那样,左右晃动着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我想通过专注于那有规律的摆动来整理自己那早已乱作一团的心。咔嚓、咔嚓、咔嚓,如果把自己当成一台小小的机械,那我的这份苦闷,能否得到些许的缓和呢。

「差不多吧」

换做不久前,那么我一定会理所当然般地回答说我会离开小岛去外面上大学。

在我变成一台小小的机械时,太阳也已经下山,落到了和水平线相近的位置。大海悄无声息地变换着模样。方才猛烈闪耀着的海面逐渐黯淡了下来,开始展露出沉稳的波涛,让我们意识到那平静的海面下方是不可估摸的深邃。

「如果你爸喜欢的是我妈,那没准过阵子你爸就能回家了」

「你很辛苦吗?」

便利店也好麦当劳也好卡拉OK也好,在这个岛上统统没有。所以聊天就是最重要的娱乐。每当发生了些什么大伙就会聚到一起谈论起来。

「就算是儿子也不管?」

「一般来说确实」

「被别人取笑而遭到消费真是不爽」

「本来就是跟着我妈才过来的。你呢?」

貌似对櫂来说,这座岛就如同是监狱。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干这种这么讨厌的事情」

「你这道谢听着也挺怪的就是了」

「你毕业之后会离开这里吗?」

「你这也骑得太快了吧」

「乡下地方是这样的」

「我还在想」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会关心人的男孩子。虽说岛上的男生也挺温柔的,但是櫂和他们有些不同。那是一种能让我觉得自己被他当成女孩子对待的感受。

「下一趟公交车什么时候?」

「再怎么看也不会看惯的。我爷爷以前总是说『大海深不可测』。要是觉得自己了解了大海而掉以轻心的话,就会被海浪卷走。去年也有游客在邻岛淹死了」

一个橘子不知为何被冲到了渺无人烟的沙滩边上。我背靠刚才走下来的防波堤,双腿瘫在了沙滩上。櫂也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看到他开始摆弄手机,我终于得以安心地沉默。

「要是累的话你就说啊,别死要面子逞强」

今后要怎么办呢。

「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我做好心理准备,这样问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櫂没有管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家的事情也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吧。这些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八卦啊」

「濑户内海就是这么平静的」

「连衣服都没换,到底是有多心急火燎啊。他老婆很强势吗?」

櫂在我身旁喃喃自语道。我其实也是同感。一辆公交车从走投无路的我身旁开了过去。公交车站就在不远处,跑过去的话是能赶上的。可是我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了。

「你不是早就看惯了吗」

「真的想早点从这个鬼地方出狱啊」

櫂站起身来,向着海岸边走去。

「我原来以为这个岛上所有人都是家庭和睦的」

父亲出轨还抛妻弃女的事情,我想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被岛上的人忘掉。而一想到今后永远都会被他们投以不温不热的同情,便让我很是郁闷。

我再一次向櫂道谢。

「很可怕呢」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也坐到了最后方的位置。和来的时候不同,我们聊个不停,回过神来就已经回到了小岛上。中途公交车还在路上超过了教化学的北原老师。他的自行车篮里堆满了食品店的购物袋,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飘扬。

「她除了男朋友以外基本上什么都不管的」

「淹死了吗」

话没说完,櫂便失落地垂下了肩膀,他知道这里不可能有麦当劳,于是将视线投向海边,提议说找个地方坐坐。櫂跨过护栏,大步地走下防波堤的陡坡。

櫂皱起了脸。

櫂转过身来,我还没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一声『好』。

「黄昏日落时尤为风平浪静」

「濑户内海虽然是一片平稳的海洋,但有些地方还是会有很强的漩涡。靠近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卷进去,我们这些本地人也都绝对不会靠近某些危险的地方」

「我妈喜欢上一个男人,就会把全副心思都给放到对方身上。家庭也好工作也罢,全都会丢到一边。这种女人一开始还挺可爱的,但是在男人眼里看来就太沉重了。所以到头来都会被抛弃」

岛上没有汽车也没有红绿灯,因此这里的人从来不知道减速是为何物。

「你坐到后面来。我顺便送你回去」

「就连海浪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望着櫂的背影,他的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我看见了公交车沿着那起伏平缓的海岸线驶来。我还想再多和櫂说说话,就在这个时候。

「轻松?」

「你不生气吗?」

「你待会还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回家吗?」

我坐在自行车上,用下巴朝着櫂示意。

「我是来到这座岛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海会这么平静」

「成年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办事处那群人怎么还把人家的个人信息到处嚷嚷啊」

櫂突然间说道。

「爸爸、妈妈、孩子、爷爷奶奶、叔伯阿姨」

我催促櫂动作快点,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踩在了后面的脚踏上。

櫂有些担忧地窥探着我的脸色,我告诉他自己没事。

「都说了这很正常」

「你眼中的正常和我眼中的正常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像是为了压过那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我们都扯开了嗓子。

「城市里很亮堂吗?」

「亮堂。但京都可不是什么城市」

「和这里比起来已经是大城市了」

「你这比得就离谱」

我张开嘴哈哈大笑。晚风从正前方吹拂而来,倒竖起来的头发也在额头和脸颊上跳动。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櫂的家,他家在商店群集的岛屿中心。以前那个位置是岛上的食堂,现在则挂上了『穗香酒吧』的招牌。

「谢了。你估计绕了不少远路吧」

「也谢谢你今天能陪我」

结束了临别前最后的寒暄,我们都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说了声再见,急匆匆地踩下自行车的踏板。尽管身后传来了『路上小心』的声音,可我却不知为何害羞得不敢回头张望。

回到自家门前,我方才还依旧明亮的心情便急速地萎靡了下去。伴随着从厨房的小窗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我被推回到了现实之中。我要如何向母亲解释今天的事情呢。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可是我能回的家仅此一个。

我推开门,装作寻常地向母亲打招呼。她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你回来了,今天很晚呢」

看到我是自己一个人回的家,母亲的笑容里笼上了阴霾。

「你爸呢?」

一阵凉意从我的后背蹿起。

「他还在上班」

「那你等着他下班不就好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了。对母亲来说,我究竟是一个多么没用的人呢。

我和晓海在学校里并不怎么说话。但是在放学之后,我们会特地在那个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无人沙滩上等待对方。在这座岛上,还在上高中的男生和女生要是过分亲密,就会被认为是好上了。

「櫂明年也要去东京生活了呢」

——下次咱们再聊。

植木先生已经当了三年的责任编辑,但是还没有经手过一部大热门作品。在植木先生干劲满满的煽动下,就连平时比较爱操心的尚人也两眼放光地聊着今后的事情。

晓海非常惊讶。她双手撑在沙滩上,身穿着遵守校规的长款制服裙和土里土气的白色长袜,小腿肚也露了出来。

——好痛苦。

『所谓的高级定制刺绣,会给人一种比较夸张的感觉。那是为了被选中的特别之人所准备的,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的东西。』

我本来就并不手巧,再加上是自学,水平一直难以提升。由于连基础的链条绣都做不好,蝴蝶的翅膀也是歪歪斜斜的。不过用亮片盖住的话应该看着还行。完成之后我想把它做成钥匙扣挂在包包上。但要是被母亲看到就麻烦了。要是被她知道我在做刺绣,绝对会惹出大麻烦。

我躺在床上,凝望着蝴蝶那歪曲的翅膀。

母亲环顾着餐桌这样说道,把我给吓了一跳。

「但是下周就要交志愿调查表了」

傍晚,我和自己的搭档尚人、责任编辑植木先生三个人一起进行了线上商讨。为了在月刊《青年之潮》上拿下一个连载名额,我们需要在编辑会议上提交原稿。

——你去年不是来上过我在今治开的刺绣课吗。

完成了最后的表演,我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用身后的手关上推拉门的瞬间,我那虚伪的笑容便崩塌般地逐渐剥落。我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穿着制服就躺在了床上。胃里撑满了食物,我饱得快要吐出来了。

「我只能不抱期待地慢慢等」

「嗯,不过怎么说呢,就算这次不行,我们仨努力下去,以后应该也会成功的。我和尚人还有植木先生,虽然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太一样,但是却能维持住平衡」

『一页一页地去细抠出道作也太没意思了。来决一胜负吧』

「嗯,大我两岁。在东京独居」

被塞进了太多多余的东西,必要的东西就会被挤出来。我躺在床上,伸出自己沉重的双手,把藏在床垫底下的刺绣圆木框抽了出来。紧绷着的蝉翼纱上绣着一只遍布光泽的蝴蝶,接下来只要再用亮片绣好蝴蝶的翅膀内侧就完成了。

我拿起一根薯条戳了戳晓海那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的脸。她嘟起脸骂了我一句『就你多嘴』。晓海其实并没有特别漂亮,但我觉得她那透露着坚强意志的浓眉大眼非常可爱。

晓海抓起一把沙子,伴随着沙粒在指缝间不断滑落,唉声叹气。

青埜櫂

晓海没有回答我。我俩吃零食时发出的滑稽声音夹杂在海浪声中。

「你是想要念书?还是单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注释: Maison Margiela是一个1988年创建于法国巴黎的时尚品牌,参考译名梅森马吉拉)

『这次绝对有戏。要是再拿不到连载名额就有鬼了』

瞳子阿姨展示了一件刺绣作品,她所到之处惊叹声都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是一顶绣着山茶花头饰的纯白色婚礼面纱。面纱反射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熠熠生辉。那朵山茶花头饰的所有花瓣,看起来貌似都是用珍珠色的亮片缝制而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纤细的美,它在一瞬间便俘虏了我的心。

「一般」

「但他肯定比你懂行吧」

「谁让咱这里没有便利店呢,只能自给自足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越是长大成人,世界就会愈发混沌。我害怕得不得了,好想和谁倾诉这份心情。可坦白需要勇气,而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往往都是孤独的。

当时要是没有去就好了。瞳子阿姨明明是一个对着有妇之夫出手的坏人,可是她站在讲台时的身影相当挺拔,她那明亮的声音甚至清晰地传达给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

母亲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我万分注意着让自己的口吻保持轻松,不让母亲感觉到沉重。我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件事情上面。母亲坐到餐桌上,我想起了今天一下子就改变了气氛的櫂,于是便学着他那样说着『我开动了』,用力地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把红豆饭大口地塞进嘴里,连同鸡肉天妇罗一起,把自己的嘴塞得满满当当。

「我觉得你不用在意的,没准我爸过阵子自己就回来了呢?」

「你还真能全部吃完啊」

「你虽然有梦想,但是却意外的冷淡呢」

「说不出口啊。最近她喝得越来越多了」

「不要,好麻烦」

那天之后,我和晓海就经常在一起聊天。也许是因为一上来就知道了她家的复杂情况,我也毫不在意地向晓海讲述自己家的事情。没有想到的是,通过自我表露和共享秘密这一最短路径,我们居然成功地相互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

晓海双手撑在沙滩上,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也和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共享这份沉默。

我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把餐盘里的饭菜接连不断地塞进嘴里。为了让母亲放下心来,我还说了很多瞳子阿姨的坏话。每当我说出一句违心的话,我的味觉都会略微失灵,直到最后,我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母亲僵硬地笑了笑,回到了厨房。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洗手,尽管肚子已经饿了,可是和母亲孤零零地共进晚餐还是让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等到所有的餐盘都被我一扫而空之后,母亲脸上的表情也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我觉得自己玩了个要么生要么死的大逃杀游戏」

在黄昏的淡漠空气中,朝着我转过身来的櫂浮现在了脑海中。

「希望你们能拿到连载名额吧」

「怎么个一般法」

「那个女的怎么样?」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针线活这种东西,只要能把纽扣缝上和给衣服收边就已经足够了。母亲有段时间醉心于做手工,家里到处都是手工制作的精致小物件,这让我难以安下心来。

「因为你手艺好嘛」

「尚人好像比你大?」

「欸?也没想着要干什么」

「你去东京想干些什么?」

「可今天做的全都是你爸爱吃的呀」

「毕竟我打小就被迫看清现实了」

晓海不解地眨了眨眼。我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挑明。

「不知道那个女的有没有让你爸好好吃饭呢。她是那种在外工作的女人,肯定会把家里的事情放到第二位吧。你是不知道,你爸其实口味可挑剔了」

「很漂亮吗?」

「干嘛啊,突然间这么正经」

想要搪塞过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只好将今天的记忆从脑海中清扫出来。

由于植木先生很是兴奋,因此我和尚人都笑容满面。

植木先生告诉我们,把那些过分严肃、在以前的少年杂志里绝对会被砍掉的章节也毫无顾忌地加进原稿里面,是很能彰显个性的。

「植木先生虽然入行三年了,但其实和我们没差,也算是新人」

晓海抬头仰望着橘色的天空。我本想问『那你呢』,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父母的离婚和孩子的人生之间是直接挂钩的。希望她爸在离婚之后也能继续给她出学费吧。

小的时候,我要是做了什么恶作剧,就会被大人训斥。他们说『你不能做那样的事情』。可是大人自己也在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瞳子阿姨也好。

「你都比她漂亮」

「櫂」

「你这都做好饭了不是」

我把自己的腮帮子撑得像只仓鼠似的,脸颊也鼓了起来,我还朝着母亲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味道好极了。母亲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之后,却又伏下了眼睛。

「植木先生平时挺成熟稳重的,但是一旦兴奋起来就会很热血。听说他高中的时候是棒球部的,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而尚人是那种心思细腻,比较吹毛求疵的类型」

「那倒是,但我也没法完全信任他」

『支撑高级定制刺绣的代表性技法之一叫做钉珠绣。完成品是这个样子的』

十七岁 夏

『在日常生活中,高级定制刺绣确实是非必要的。但所谓文化,便是热爱那些非必要的东西。高级定制刺绣是一种被Maison Margiela所钟爱的艺术形式,后者代表着法国巴黎的时尚前沿』

「你别吃这么快,要细嚼慢咽」

「和櫂你在一起挺轻松的。不用什么都说出来你也能懂」

「在杂志上连载漫画听起来就像是做梦一样」

『让你爸好好吃饭』——这样的说法让我极其厌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解决吃什么不就好了吗。产生这种逆反心理的同时,我也想到,父亲的饮食生活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瞳子阿姨家里的厨房摆满了看起来很好用的厨具,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会自己制作干果的人。

「一般就是一般」

像是要缓解那沉重的气氛,晓海从学校规定的书包里掏出卡乐比的薯条,干净利落地撕开纸盖,把杯子插在我们之间的沙滩上。

面对我的打趣,晓海皱起了脸,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不是的,其实这挺好笑的。我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些事情付之一笑了。将悲伤之事以悲伤划上句号,本质上是将过去的我给永远囚禁在那些故事里。我从那悲伤中逃离开来,想用同样的材料构筑出完全不同的故事,那终究会成为我自己的救赎。

「你书包里怎么老是有零食啊」

「你明天把这些菜拿去给你爸尝尝」

「没事的,我今天饿得不行了,不会剩下的」

母亲皱起了眉毛,但是声音中却带着些许笑意。加油,我要坚持住。

「关于升学的事情,要不你还是找你妈谈谈吧」

「什么叫『都』啊」

「櫂你的往事也太艰难了」

我愣住了,先是文化,又是艺术。在我的生活中,那是完全不会出现的两个词语。

「专业的编辑老师不是说你们可以的吗?」

「肚子饿了」

「小心发胖,你这腿也够结实的了」

「土里土气的。给人一种平平无奇的感觉」

晓海望向了我。

「尚人和植木先生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故意地用一种粗鲁的口吻说道。

瞳子阿姨的初学者课程每个月开四次,虽然我不能再去上课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自己做出那样美丽的东西来,于是便跑到今治去买了钩针、刺绣图、线、布、亮片以及珠子。能用零花钱买到的东西着实不多。

「櫂,我好羡慕你,我也想去东京」

晚饭的菜式琳琅满目。焖玉筋鱼、竹笋炒蜂斗菜、鸡肉蕨菜天妇罗,全都是父亲爱吃的菜。我一想到母亲做这些菜时的心情,便对于自己刚才还在瞳子阿姨家里吃了点心而产生了罪恶感。甚至连同那杯摇摆着百合花和茉莉花的普洱茶,一切都是罪过。

「已经没时间了,该面对现实了。和那些父母已经铺好路的家伙相比,我们很不利的。所以只能选择自己手上最不能舍弃的那张牌了」

晓海皱起了眉头,她盯着我,垂头丧气中透露着放弃的神色。

「……我现在」

话说到一半,晓海便沉默了。我静静地等着她。

「我现在可能还是想先离开这座岛。我已经不想再成为岛上风言风语的中心了」

晓海父亲为了说服双方的亲戚姑且回了一趟家,可是他一周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瞳子阿姨家度过的。晓海家的事情在岛上已经人尽皆知,被旁人投以同情可怜的目光想必非常难受。我很清楚那种如同被一双黏糊糊的手所触碰般的不快。

「可是高中毕业的话也没有择业的能力」

「你有什么想做的工作吗」

「我还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失去选择的自由」

「过后参加大学入学资格考试不就好了吗」

「说得倒是简单」

晓海弯起了自己搭在沙滩上的腿,她瑟缩着身子,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

「……我想做刺绣」

「刺绣?」

「就是瞳子阿姨做的那种高级定制刺绣。通过钩针将珠子还有亮片给绣在布料上,它们漂亮得像是一场梦,就连巴黎时装周上也会用到。我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惊讶得不得了,唯有做刺绣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能去到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这个词给我的心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即便只是暂时的也好,也能从苦痛的现实中得到逃离。前往某个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的手段,对我来说那是故事,对晓海来说,也许那就是刺绣。

「你想当专业的刺绣作家吗」

晓海惊讶地望向了我。

「怎么可能,我只是喜欢而已。当不成专业人士的」

「喜欢的话努力去做不就好了」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泡在男人家里,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两三天都没人回来,但是半个月再怎么说也有点过了。家里没有米,冰箱里除了调味料什么都没有。虽然上学的时候有学校的配餐用以充饥,但是周末就连配餐都没有了,我差点以为自己会饿死。

我忍住了没让自己叹出气来。小亚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吊坠,看起来像是亲手制作的,被手垢弄得破破烂烂,都已经翻毛了。小亚看起来是个干净清爽的男人,唯独那个挂坠有着异样的违和感。

「今天店铺暂停营业。大家都请回吧」

晓海支起了身子,望了望敞开着的门和愣住了的我。看到我一动不动的,晓海还是起身追了出去,我只能以一种近乎绝望般的心情望着她。我一点都不想追出去。可是我又不能放任不管。那是我的母亲。我拖着已经筋疲力尽的双腿走出门外。

「让阿姨去睡吧」

「我已经不需要男人了。有儿子在就够了」

「你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啊。要是櫂你不在了,妈妈我可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要不还是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柏油马路吸收了白天的热量,还残存着些许余热,酒瓶子的碎片和烧酒散落一地。母亲哭得像个泪人,一边哭一边捡拾收集着那个在欺骗之后又无情抛弃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我不想去看她那过分悲惨的模样,只能牵起她的手。

——果然是有家室的人。

母亲甩开了我的手。我便又一次牵起来,然后再被甩开。来来往往的熟客们看到我们不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都好奇地聚集了过来。他们高兴地挥着手,说着『穗香——』,可是在注意到母亲明显不对劲之后,都停下了脚步。

「……嗯嗯」

我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我听到了母亲呼喊我的声音。我告诉晓海可以慢慢洗,便转身回到了店里。母亲躺在沙发上,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走近之后,她却突然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和那气若游丝的声音相反,她抓住我的力气大得令我生疼。

母亲涕泗横流地这样说道。

「不知道我妈是不是出去约会了。那家伙眼里面是真的只有男人啊」

我心情阴暗地关上了店门。即便把那群大叔赶走了也好,待会也会因为这个老师的到来,而演变成情况调查和烦恼咨询。就算和他再怎么谈,沉重的现实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结果只会徒增我和晓海的心累,因此我很希望他能别来管我们。

梅雨已逝,夏日将至。我和晓海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在初夏的暮色中前进。我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后座。橘色的太阳在水平线的彼端不断下沉,沿着海岸线往左拐,我家就在那条由小型食品店和杂货店所构成的商店街的角落里,可是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平时这个点店铺的招牌已经开灯了,可现在却一片漆黑。

「这次又怎么了」

母亲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像是一条蛇那样缠着椅子腿,摸索着将手伸向吧台。她想要去拿那瓶贴着『小亚』名字的烧酒。

「那是谁把这个儿子扔在家里半个月没人管的?还记得吗?」

就在我下车的那一瞬间,店铺的玻璃窗突然间由里向外地碎裂了。晓海被吓得惨叫了一声。卡拉OK用的麦克风在柏油马路上翻滚着,看起来是从店里面扔出来的。我疑惑地冲进店里,发现母亲瘫倒在地板上,店里只有间接照明,一片昏暗。那急促的呼吸声也让我意识到她正在流泪。

「在你家做吗?可以吗?」

北原老师这么说着,用肩膀扛起了已经哭到崩溃的母亲。他的白大褂沾上了母亲的呕吐物,可是那茫然的侧脸中却不见丝毫的动摇。我和晓海望着北原老师把母亲扛了回去,也跟着他回到了家里。身后的客人们已经开始三言两语地议论了起来。

一旦坠入爱河,眼里便全是男人的母亲自然看不到这一点。在恋爱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就连我这个儿子都会被从母亲的视野中排挤出去。事到如今,我早就不感到生气了。只要不去细想就行。那些无比渴望却无人给予的东西,只要告诉自己那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主动放弃就好。只要不产生期待就好。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了」

晓海温柔地松开了我和母亲的手。母亲那瘦弱、却如同铅一般沉重的手松开之后,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晓海朝着我笑了笑。

晓海蹲到了我的身旁,她的视线和我维持在同样的高度,光是因为这一点,我就已经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信任。我附和般地笑了笑,可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的笑容究竟是何模样。

「櫂你也去洗个澡吧」

北原老师向着熟客们低下了头,还没等到回复,便转身望向了我们。

我用架空的故事填补了那无论如何都难以填满的空白。用寂寞构筑而起的城堡也同样是城堡,是专属于我自己的领地,是绝对不容他人染指之处,也是我的生命线。正是因为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存在,我才能独自坚持下去。

「我自己也得画漫画,没事的」

「晚上也可以打的。或者说你们只是想单纯聊聊天也可以」

「嗯。妈你没错的」

「他说船造好了,合同也到期了,要回宫城跟家人团聚了」

「櫂,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我明明把一切都给抛下跟着他了,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子啊」

「晓海,对不起」

「如果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可以打上面这个电话来联系我」

「那干脆去广岛好了。尾道拉面很有名的。还有八朔橘大福」

「妈,扶你上楼」

「你去吧」

「你不吃?」

「你干什么啊!」

不可思议的是,我和晓海有聊不完的话题。父母、未来、自己,我们的对话不是扯远就是跑偏,因此所有话题都会半途而废。我们的关系就如同是被小偷大肆搜刮之后,抽屉都全部敞开着的房间。和晓海聊天是那么的心情愉悦,我们再怎么聊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因此又会让人想再聊下去。

(注释: 美仕唐纳滋是日本著名的甜甜圈连锁品牌)

母亲抬起了头。她的眼线和睫毛都已经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瘫倒在地上的母亲仰望着自己的这一构图,我永远都无所适从。

不仅抢走我老公,就连我女儿都要抢走——再怎么说也确实有点太过痛苦了。

晓海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着。她畅想着仅仅属于自己的美丽之物,让心灵得到了些许休憩。我也学着她闭上了眼睛,可是却只有深邃的黑暗不断扩张,我只好固执地睁开双眼。

「……酒」

「要想些什么才好呢」

「小亚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店门啪地一声关上了,我们连同那寂静的空气一起被留在了原地。我正打算要在椅子上坐下,却想起了自己脏兮兮的模样。晓海同样也是不堪入目。

「虽然可能比较麻烦,但是总比被你妈发现了要好吧」

我虽然也很想去洗澡,但是母亲在睡着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不想听。可是我又不得不去听。我蹲下身来迎合着母亲的视线高度,她便在地上爬行似的向我靠近,紧紧地抱住了我。真的,太沉重了。

「小亚,小亚,小亚」

「我来陪着阿姨吧」

北原老师撕开那页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放到了桌子上。

「晓海,你去洗个澡吧。这样子没法回家了」

「……櫂」

「欸?」

道过别后,北原老师就和来时那样,动作迅速地离开了我家。

「谢谢。我会拿些休息时吃的零食当作回报的」

晓海过了一阵子也回来了。她穿着我那件宽松的T恤,底下还穿着自己的裙子。她手里拿着洗过之后的脏衬衫,湿润的头发还散发着我家洗头水的香味。

「怎么又是零食啊」

对于同样是岛民的晓海,人们充满了担忧以及好奇。我们的事情大概明天就会在岛上传开吧。

我的血顿时冲到了脑子里去,连那些恶心的呕吐物也都不在意了,我站起身来,在母亲快要够到之前抢过那瓶酒,朝着母亲刚才打碎的那扇窗户用力地把酒瓶扔了出去。刺耳的声音回响在四周。

支离破碎的酒瓶、哭到崩溃的母亲,头发和制服都被呕吐物给弄脏了的我和晓海。大家看到我们之后,都皱起了眉头。那是看着怪人的眼神,也是排除不可知的异物的气氛。

她那湿漉漉的啜泣声从毛孔中渗入我的身体,湿气沾染了我的全身,变得无比沉重。我慢吞吞地靠近母亲,问道『妈,你没事吧』。

我和晓海在左右两边扛起了母亲的肩膀,让她站起身来。在向着楼梯走去的过程中,我的脚一下子打滑了。晓海也被连带着反射性地打滑摔了下去。我们仰着头,天花板出现在了视野中。过了好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踩到了母亲的呕吐物才打滑摔倒的。糟透了。再怎么说这个也太离谱了点。我的后脑勺和后背都传来了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恶心得让我动弹不得。

「我来到这里之后,偶尔会很想吃甜食」

「发生什么事了」

「不行的,我打死也没法跟我妈开口。我现在也是瞒着她在偷偷做」

我们明明是在聊未来,可是话题却不知不觉就跑偏到了吃的上面。

「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了。我本来就是异端分子,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晓海不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明明这么想着,可双腿却动弹不得。在我如同傻瓜般呆立着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我们身旁驶过。那是教化学的北原老师。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随之而来的便是刺耳的刹车声以及他那辆停在原地的自行车。

即便事已至此,母亲还是在责备着对方的妻子,而非那个男人。我很想告诉她『骗你的人是你喜欢的那个男人,而不是他老婆』。我怜悯着如此不堪的母亲,也对于怜悯母亲的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所以不要再去多想了,我告诉自己,就算再怎么想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想些漂亮的东西。珍珠色的珠子,七彩的亮片,蝴蝶那闪闪发光的翅膀」

「就是因为你把一切都给抛下了」

「大福必须是草莓味的」

我把晓海带到浴室,把自己的T恤和毛巾一同递给了她。

母亲尖叫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屋外飞奔出去。

「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我创作的时候,旁人的存在只是一种阻碍。但如果那个人是晓海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至于去探究原因为何,就有些太过羞耻了。

「你会留在我身边的吧?」

「那不是井上家的女儿吗?」

如果我此刻能大骂一声『别开玩笑了』,然后用力地甩开她的手,那该有多么畅快呢。

晓海站起身来。我其实还想和她再多聊一会儿,可是晓海母亲会说三道四,因此只能作罢。因为那个不回家的丈夫,晓海母亲更加地依赖自己的女儿了。

——果然,又是那样。

「去吃美仕唐纳滋,我还想吃点好吃的拉面」

「他老婆要是死了就好了。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老婆不仅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还让他一个人出来工作赚钱,那种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啊。他肯定还是喜欢我的」

「毕竟没有蛋糕店呢。不过今治那边有,下次一起去呗?」

「你们先进去」

而这样的事情就算告诉母亲她也无法理解。我的话她向来听不进去。她就像是一个教科书式的蠢女人,可她还是我仅此一人的母亲。我很想去揍那个把她变得这么蠢的男人。母亲渐渐地失去了抱住我的力气,崩溃地瘫倒在地上。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櫂,你在哪儿」

「反正你马上就会找到新的男人吧」

「吃。我想吃瞳子阿姨家那种柠檬蛋糕」

北原老师依旧穿着一身白大褂,他的车篮里也依旧堆满了食品店的购物袋,长长的大葱还从里面探出头来。北原老师轮番望向了我们、客人,以及哭个不停的母亲。

北原老师让母亲躺在了沙发上。我已经很累了,希望他什么不要过问,就这样回家去。看到我沉默不语,北原老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了笔和笔记本。

「你爱吃甜的吗?」

我安慰般地轻拍母亲瘦弱的后背。我快受不了了,真的已经受够了。

由于手被母亲牢牢地抓住,我只好坐到了沙发上。我陪着已经烂醉如泥的她,脑海里想到了昨天和尚人他们的商讨会。植木先生非常兴奋,说一定会拿到连载名额的,尚人也很高兴。明年我就能去东京了,我就能成为专业的漫画家,就能告别这种苦痛的生活。我在心里描绘着那明亮的未来,才勉勉强强地维系住了快要消沉下去的心。

「你来我家做刺绣呗?」

一不留神发出了有些幼稚的声音,我害羞得只能迅速地逃进了浴室。因为担心母亲给晓海添麻烦,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回去之后我发现母亲已经打起了鼾睡着了。晓海正在擦拭被呕吐物给弄脏了的地板。我慌慌张张地打算抢过来自己干,可她却说已经快擦完了。

看到晓海用熟练的手法在卫生间里洗抹布,我深叹了一口气。对于陌生人的呕吐物已经习以为常的十七岁着实谈不上有多幸福。也许晓海母亲的酒量也日渐增加了。

「……櫂,陪着我」

母亲开始喃喃自语地说起了梦话。她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一旦发生了什么,就会变成孩子的负担。要是能彻底将其舍弃的话一定会变得很轻松,可是舍弃掉自己的母亲大概也会产生罪恶感。到头来,我们能选择的,也不过是背负起哪一边的行李罢了。

「晓海,今天真的很对不住你」

「没事的。话说,我也有点想喝酒了」

晓海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想喝多少卖你多少」

我半开玩笑地走进了柜台。

「威士忌、烧酒、红酒、清酒。想喝鸡尾酒的话也能给你调」

「我想喝櫂你平时喝的那种」

「那就是威士忌了。平时那些客人们不要了的酒都被我给顺走了」

我说着从柜子里随便取出一瓶威士忌。在便宜的威士忌里面这是最符合大众口味也是最好入口的了。

「水割、冰饮、纯饮。你想怎么个喝法?」

(注释: 水割是指往酒液中加入水和冰块,冰饮则是只加冰块,纯饮则是什么都不加)

「你是怎么喝的」

「我一般嫌麻烦,都是小口地纯饮」

「那就纯饮吧」

我本来有些担心她能不能喝,结果晓海却喝得很是豪爽。

「好喝。感觉身体沉重得恰到好处」

——我想,此刻櫂的世界里,应该并没有我的存在。

十七岁 夏

「在实战中可是很有用的」

——她把头发剪了吗?为什么要穿那样的连衣裙?

我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喊出来的冲动。

「怎么了?晓海」

「你这个小三专业户在说些什么呢」

「啊……那确实不太吉利呢」

我在櫂房间的床上坐下,我已经非常习惯这里了。櫂望向了我手上那个粉色的小瓶子。那是刚才帮忙的时候阿姨送给我的。

「好香。不过这种太有女人味的香水不太适合我」

母亲的表情顿时阴暗了下来。她手里的水管也掉在了地上,水柱向上喷出,把母亲的连衣裙都给喷湿了,那淡雅的米色变得深沉而又阴暗。

井上晓海

母亲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水管在院子里洒水。

正当我有些惊讶原来还有这一手的时候。

「我觉得这就是你妈不对了。虽然你爸是跑到小三家里面去了,但是偶尔回一趟家还要被老婆骂个狗血淋头,他不是更加不想回家了吗」

「可是温柔地迎接一个出轨的男人回家不是会让人觉得很不爽吗」

櫂敲键盘的声音如同雨滴一般不断地变化,啪嗒啪嗒,噼里啪啦。我喜欢听着那声音,在迷迷糊糊中做刺绣。

阿姨点点头,说着『那拜托你了』,朝着櫂双手合十。这让人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老板。阿姨慌慌张张地出门之后,我和櫂便上了二楼。

——晓海啊,我们以后要当像是好闺蜜那样的好婆媳哦,约好了。

「就由着他嘛,没事的。要装出一副『我无论如何都会等你回来』的样子,等到他完全和小三断绝关系之后再去处理自个家里的事情」

櫂皱起眉头,又嘟起了嘴。他从我手上拿过刺绣框,放回到了床头柜上,然后掀起被子钻到了我身边。

——为什么要把女儿的未来和不顾家庭出轨的丈夫相提并论呢?

我今天也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正好赶在五点钟之前回到了家。我边打招呼边冲进家里,可是却没见到母亲。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很是浮夸地用红辣椒和柠檬点缀的沙拉、烤得焦黄的焗菜。对于擅长做日式菜肴的母亲而言,这样的菜式是很少见的。院子里传来了水声。我望向套廊的方向,顿时僵住了。

「你突然间说什么想去东京,肯定是想去那个酒吧老板娘的儿子那里吧。学习没见你用过功,就像个傻子一样跟在男人屁股后面转,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和你爸,让我有多丢人啊?你们全都自作主张的」

「你要去哪儿?」

「我会跟你爸谈谈的,你去打个电话,让他回家呗」

櫂将脸埋到了我的脖颈间。伴随着他那有些粗鲁的呼吸与气息,我的体温也慢慢地上升,櫂那双青筋突出的大手伸进了我的T恤里。

「不好意思哈,岛上这些大叔在我眼里只是客人而已。小亚也不在了,等櫂高中毕业就赶快搬回京都去好了」

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的时候,酒是能让我最快地抛弃掉苦痛现实的手段。如果是平时的话,伴随着醉意,我的意识早已离开了肉体。可今晚我却莫名的清醒,因为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母亲还残留在我的视野末端。等她睡醒之后肯定还会哭哭啼啼地缠着我吧。明天开始,无疑又是一段令人心情沮丧的时间。

「妈」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松山还是冈山上大学吗?」

「嗯。我爸偶尔回来一次肯定也是吵翻天」

「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尽管我想和櫂一直待在一起,可是刚过五点,母亲就开始给我发信息了。『你在做什么?』『赶快回来』一条接一条的短信轰炸。之前有过那么一次,我和櫂相拥入眠,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六点多,醒来的时候一看已经有三十多条短信了。

——你妈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开店之前,櫂的母亲在柜台上准备着小菜,低声这样嘟囔道。我只是默默地听着,帮她将毛豆从枝条上摘下来。放暑假之后,我不顾母亲的多番劝阻,基本上每天都往櫂家里跑。

「你结束了就说一声嘛」

「为什么?你去打啊」

——只能选择自己手上最不能舍弃的那张牌了

「我累了。想不到点子了」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窗边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沉浸于初次品味到的幸福中时,我也产生了轻微的不安。如同在自己难以触碰的地方留下了永生难以磨灭的痕迹。

「櫂你喜欢喝酒吗?」

「那玩意是小亚送她的」

「很适合你的」

我笑了笑,打开了淡粉色的瓶盖,用手轻轻地扇了扇,试着闻了闻它的味道。那如同春花盛放般香甜而又华丽的香味使我陶醉。

櫂也有些担忧,于是我们便约好了今后都要严格遵守我家的门禁时间。

「你不跟你家里人打声招呼吗?你妈会担心你吧」

「那你为什么要喝呢?」

櫂从屋里走了出来。

「晓海你家也很艰难吧。毕竟你爸好像是真的要被抢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视线缓慢地移动到了书桌上,那里有我无比熟悉的背影。在我睡觉的时候,櫂总是在用笔记本电脑写故事。他的书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而是被漫画和打印出来的原稿全部占领了。

「散步」

——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孤独来绑架我?

我和櫂在一起的事情很快就在岛上传开了。

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沉默不语。我的心跳不断地加速。

「马上就吃晚饭了。为什么你和你爸都这么自私啊」

母亲依旧重复着她的梦话。我无比地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

「你这么说她不是更加担心吗」

「我摊牌了。反正就算撒了谎,明天也会有别人告诉她的」

晓海总是撒谎说自己是在和女性朋友一起学习。

从初吻发展到肉体关系并没有花费多长的时间。我还是第一次,但意外的是,櫂居然也是第一次。我本以为城市里的男生都更加早熟,但是櫂告诉我说,京都并不是什么大城市,而人到哪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在和櫂亲密接触之前,我原本以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在男生面前脱衣服的,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男生。然而在那个时候,就在这个房间的这张床上,我脱衣服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犹豫。夏天热得不得了,櫂的房间里也没有空调,因此结束之后我们都浑身大汗,可我们却不愿分开,而是一直紧紧相拥。我们黏糊糊的肌肤紧贴在一起,稍微动一动都会产生微弱的抵抗。

——你是想要念书?还是单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果然也冲我发了脾气,骂我『好找不找找了一个家里开酒吧的男生』,我能看出她心底里认为櫂的母亲是一个『抢别人家老公的女人』。不过说到底,那也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想法,岛上大多数女人都是这样想的。

像是小孩子一样拉勾之后,阿姨送了我一瓶『Miss Dior』香水。我担心价格而有些犹豫,然而櫂却皱起了眉头,说这个东西不吉利。

「你妈会不会勃然大怒,骂你说『居然和酒吧老板娘的儿子搞在一起』」

——刺绣之于我,也许就是漫画之于櫂吧。

三言两语间晓海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喝完了第二杯。刚出浴时的黑发、没有怎么打理过的眉毛和嘴唇。和那正儿八经的外貌相比,这家伙没准是个酒蒙子。

「……櫂,陪着我」

母亲留着一头如男生般的短发,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连衣裙,她的背影看起来和瞳子阿姨别无二致,可转过身来之后,却又是那张我熟悉的脸。

櫂的话非常严厉,但那也是我必须要直面的现实。一旦掉以轻心,我的叹息便会脱口而出,我只好用纤细的针线将它们逐一缝合。既然要做的是雪花晶体,所以还是用银色的珠子好了。刺绣混杂着透明的颜色应该会很漂亮。唯独在想象成品的时候,我才能从现实中得到逃离。

「清点销售额和酒水订购是吧?知道了」

听我这么一说,櫂便从我手上夺过了那瓶香水。他喷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搂住了我的脖子。香味从耳后滑到了我的脖颈。

「别给晓海灌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有。但是正面碰撞只会让自己受伤,所以还是任由那些事情过去会更加轻松。晓海和我四目相接,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求你了,不要在我面前哭。我实在无法招架女人的眼泪。

我声音颤抖地喊了她一声。

我睁开眼,风铃在我上方的视野中摇摆着。夏日晚些时候的下午,倦怠感弥漫在空气中,我还没有完全清醒。翻云覆雨过后,我便扔下櫂自己舒坦地睡去了。我往往只花一两分钟就能睡着,刚开始经常被櫂戏弄。

——就算我在你身边,你只要一找到男人,就会马上离去吧。

「我刚才发过信息了,说我在你家」

「妈,我想去东京上大学」

櫂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间,鼻子不停地蹭着我。我用手抱住了櫂瘦削的肩膀。我们是要做爱呢,还是聊天呢,或者只是单纯的睡觉呢。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在这奢侈般的慵懒中不断溶解。

我终于说出了口。这一刻,我很清楚,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我忍受着这份不公,晓海握住了我的手。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和母亲那瘦弱冰冷的手不同,我也握住了晓海那双有着温暖体温和骨感的手。爱情的波涛从海面向着我缓缓袭来。我从柜台探出身子,和晓海第一次接吻了。在这样的夜晚,我十分感谢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由于櫂在学校的女生群体中背地里也算是人气颇高,因此我在学校被传了不少难听的谣言。櫂只是淡然地以一句『无聊』予以回应。不过很快就到了暑假,我也轻松了不少。

「櫂,你说为什么我们要被骂呢?」

「我只会输给自己的本命而已,对其他男人可是百战百胜的。对了,櫂,我待会要去今治买点东西。下午你把霓虹灯开开就好。还有上个月的——」

我正打算付之一笑,可是晓海却突然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你刚才的表情超有趣的。就像这样」

「你在实战中就没赢过好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刺绣套装,靠在床头板上,用肚子和膝盖夹住刺绣框。虽然想要一个专用的刺绣台,可是我的零花钱并不够。我一边想着要不要去打工,一边用链条绣的方式勾勒出雪花晶体的形状。我本想做成漂亮的六边形,可是我却没法精确地勾勒出一个锐角。到底要拉扯多久、坚持多久才能让它变成美丽的形状呢。那没法好好操控的针线和我的未来重叠在了一起。明明已经是高三的暑假,可我却连自己未来的方向都还没有决定。我也不知道父母今后会怎么样。

这种不紧不慢的应答方式也不是母亲的风格。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我重新考虑过了。我还是想去东京」

我的愤怒在心中翻腾,可我却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让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我用力地咬紧嘴唇,转过身去忍住了。母亲自己也和我一样痛苦。

我注意到打字的声音已经停下了。我抬起头,和注视着我的櫂对上了视线。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望着我的呢。櫂来到了我的身旁。

「晓海,你回来了」

确实。那些难以掩盖住自己好奇心的熟客们的脸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个东西哪来的」

——你们指的是谁?我和父亲吗?

「我是从来没觉得过酒好喝的」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家。再和母亲待在一起只会伤害到她。

我大步地走在附近的海岸线上。望着那永无止境的暮色大海与天空,仿佛再怎么往前走,都走不到终点,我绝望不已。

——和那些父母已经给他们铺好路的家伙相比,我们很不利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承受这些事情啊。我悔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可是哭鼻子又有什么用呢。好好想想吧。我拼命地瞪着前方的道路,一路往前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你妈没生气吧?』

『要是有什么就跟我说啊』

看到信息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给櫂拨去了电话。他马上就接通了,听到我在电话里抽泣起来,他很惊讶,问了我在哪里之后,他不断地向我重复『我马上就到』。

在櫂赶来的途中,夏日的阳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在那几乎完全沉进暮色的群青之中,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晓海」

我抬起头来,面前是满头大汗的櫂。城市出身的他要翻越那昏暗的山路想必很累吧。光是想到这,我的感情便全然崩坏,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听完我倾诉之后,櫂想了一会儿,说道。

「走吧」

「去哪?」

「去你爸那里,求他出钱供你去东京上大学」

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你妈行不通的话,就只能找你爸了」

「我不想依靠他」

导致如今这种糟糕状况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去依靠他啊,去使用他啊」

我不懂櫂的意思,只能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现在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想做不想做的问题了。我们手上能用的牌本来就很少。不能浪费自己手上仅有的资源了,要好好利用起来才行啊」

「这跟性别没关系啊。我也害羞得不得了好吧」

「啊,这样,那我尝尝」

父亲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快。可是我并没有听他的。

「我要去东京了」

「去东京上大学,然后找到自己将来想做的工作」

瞳子阿姨那见缝插针般的反问让我不知作何回答。

瞳子阿姨的这番话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

由于末班车已经过了,再加上父亲喝了酒,因此是瞳子阿姨开车把我们给送回去。櫂的自行车还停在公交车站里,因此櫂先下去了。

「谢谢」

「你想去东京上大学的话就去吧。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这边承担」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没等父亲把话说完,瞳子阿姨就已经发动了车子。

岛上的众人。旁人的眼光。可就算那些人允许了,我又能——

「谁不允许?」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当我找到之后,我想站在一个能为了目标而付诸努力的位置。把母亲抛在岛上的确让我很担心。可我不想像母亲那样,处于一个弱势的立场。只要有钱就能摆脱对他人的依存。也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人。瞳子阿姨的话说进了我的心窝里。只要待在这座岛上一日,扎在我心里的那根刺,就不可能拔出来。

我和晓海在化学室前面争论不休,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在我们身旁擦肩而过,意味深长地偷偷打量着我俩。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敲开了化学室的门。

我和櫂对视着,放声大笑。公交车站的灯已经熄灭了,四周都被夜晚所封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使我感到安心,我扭曲了自己的笑脸,低下头来。父亲虽然依旧是我的父亲,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了,我今晚终于实际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是我女儿做的」

「你选择自己的人生,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吗?」

上周末,我和晓海一起去看了今治的烟花大会。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只是在小岛的沙滩边上隔着一片海看而已。由于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所以还是这样子更好。我和晓海还是第一次体验烟花大会这种非常有高中生风味的约会,因此我还是蛮兴奋的。然而看到身穿浴衣的晓海,我便顿时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欲望,还没等到开始放烟花,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晓海躲进了海边那堆消波块的阴影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亮光突然割裂了黑暗照到了我们身上,我顿时清醒了过来。伴随着尖锐的惨叫声,一个小小的人影来回奔跑着,光亮也在四处乱晃。那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孩子。不远处传来了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大概是看完烟花回来的一家子。

「不客气。有空就来家里坐坐」

「对不起。明年一起在东京看吧」

「青埜同学?」

「晓海的学费由我们来承担,你没问题吧?」

「你别多管闲事了,回家」

我惊呆了。父亲居然道歉了。以前在家里,就算是自己够得到的东西也好,他也要让母亲帮忙拿过来。我本以为每个家庭里的父亲都是这样,因此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可如今的他看起来却有些愧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不是我『父亲』的父亲。

高中毕业之后,櫂会去东京生活。那里有他的搭档尚人,还有非常关照他的编辑先生。那是櫂通过自己的努力所拼搏得来的。那是他不依靠父母的力量,自力更生开辟出的容身之处。在得到那些东西之前,櫂究竟已经写过多少『厌恶的情节』了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了。这个你们拿去用」

「晓海,已经很晚了」

「要是你因为在乎某人的感受而放弃掉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么有朝一日你会后悔的。而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把责任和过错都归结到那个人身上。但是从我自己的经验上看,无论于你怪罪于谁,你都无法说服自己,也都无法拯救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对你的人生负责」

櫂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来出钱吧」

我心中的不甘和疑惑逐渐膨胀。为了勉强维持住那早已分崩离析的『家庭』轮廓,我是其中的一个零件。我跪坐在父亲身前,紧紧地用手揪住自己裙子大腿的部分,几乎都要揪出褶皱来了。在沉默不断变得沉重起来的时候。

「……可是」

青埜櫂

释放出来之后,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完全脱力。再加上夜晚的海边四处无人,我便把晓海的浴衣摊开在沙滩上,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动物似的瘫倒在了地上。烟花在我们干得正激烈的时候升上了夜空,可是当察觉到的时候,烟花大会早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能拿你的钱」

「櫂你是男生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我很害羞的啊」

「我女儿今年才五岁呢,叫做小结」

「这和你妈没关系。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写故事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我很厌恶的情节。写的时候非常难受,甚至会让胃都隐隐作痛,可是不写的话,故事没法往前发展,所以只能坚信故事以后会变得有趣,不停地写下去」

「晓海你按照自己所想的去生活就好」

「我当时就说不要这么干了,你就是不听」

「瞳子阿姨,谢谢你送我回来」

「都是你不好。我当时可是想着去看烟花的」

「……嗯,加油」

「加油啊,晓海」

「我自己有工作,积蓄也还算可以。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有钱了,才会有自由。有了钱你才可以不依靠着谁,也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谁。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

「那样子太自私了。不会被允许的」

北原老师热情地想让我们尝尝,但是那玩意不仅形状难堪,就连颜色也很古怪。

我用力地摇晃着晓海的肩膀,可她却只是『不要烦我』似的翻了个身。要坏事了,你个笨蛋。我姑且穿上了裤子,把衬衫盖到晓海的身上,与此同时,那道摇晃着的手电筒光亮直直地照到了我们身上。

「晓海,快起来,出事了」

「为什么?」

十七岁 夏

「你们在这里干些什——好像也没必要问了」

「我没说不出钱。我只是让她重新好好考虑一下」

到瞳子阿姨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过后了。瞳子阿姨走出玄关,看到我那满脸凝重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招呼我进来。她明明和我爸一样,都是招致今日这种状况的元凶,可是她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双手,却温暖得让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把有些熟悉的声音。我被那光亮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对方把手电筒移开了。发现我们的人是北原老师。有个小女孩还惊魂未定地抱住了他的腰。

看到突然出现的我,父亲非常明显地展露出了动摇。他正打算说些什么,看到站在一旁的櫂,却又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瞳子阿姨的车行驶在夜晚的海岸线上,将父亲的声音给抛在后面。看着那越来越小的尾灯,我和櫂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听到她怎么喊我爸了吗?」

櫂这样问道。我抬头望向他,可是夜太过深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曲奇饼中间还没烤熟。吃生的小麦粉有可能会吃坏肚子的」

櫂朝着瞳子阿姨低下了头,她笑着挥了挥手,向櫂道别,父亲坐在副驾驶上,一眼都没有望过櫂。櫂向着坐在后面的我打了个手势,表示『待会见』。那一刻,我也打开车门跟着櫂下了车。

「你要是去了东京,你妈会很辛苦吧,就不能去一个能从岛上方便来往的地方上大学吗」

隔着櫂的肩膀,浓绀色的夜空和更为昏暗的漆黑海面在视野中舒展开来。今夜也是风平浪静,就连海浪声也听不到。无论我睁眼或是闭眼,竖起耳朵还是堵上耳朵,我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过去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小岛之夜,如今却不知为何令我有些害怕。

櫂一边说,一边朝着公交车站走去,他强行地把我带上了那辆刚好开来的环岛公交车。我们又和以前一样,并肩坐到了最末尾的座位上。

「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有责任,既然你反对她去东京,要是她去东京你就不出钱的话,那就只能我来出了」

「要尝尝吗」

我话都还没说完,櫂便抱住了我。

「行了行了。是我不好」

「晓海,这么晚了还跟男的待在一起——」

我实在是太能理解瞳子阿姨的意思了。我的未来如今正是在被金钱所左右。我也很清楚,母亲之所以对父亲有如此的执着,也是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

瞳子阿姨开口了,父亲也被她吓了一跳。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给缩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嫌弃的表情写在了脸上,北原老师扬起了嘴角。

櫂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在漆黑的夜晚中若隐若现,我望着它,喃喃自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早就已经没时间了」

我也握住了櫂的手。

「你们戴套了吗」

晓海一路上都有些不高兴。

北原老师那出乎意料的问题把我惊呆了。他又表情严肃地问了一遍『你们戴套了吗』,看到我们支支吾吾地说着『射……射外面……』,他把手伸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瞳子阿姨望向了我。

「我妈不会允许的」

——可是,为什么要让孩子来给父母擦屁股呢?

最近的我有些奇怪。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女生能够比漫画更加让我从现实中逃离出去。可晓海却是第一个反过来让我沉浸在现实中的女生。和晓海紧密相拥时,我们之间爱情的天秤会暂停它那不稳的摇摆,戛然而止地稳定下来。每当那种时候,我心中空虚的部分都会得到填补。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里里外外都被填满的感觉。

尽管他的这番说法比较含糊,但我能听出来他是在关心母亲。所以他才劝我要不要选择一所能频繁回家的大学。

八月份,就在暑假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候,我和晓海被喊到了学校去。

瞳子阿姨向父亲这样问道。

「就没了?」

北原老师总是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可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对女儿的浓浓爱意。北原老师又把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给送进嘴里,『关于之前那件事』地做了开场白,我和晓海都挺直了腰杆。我家暂且不说,我希望他别把事情给抖落到晓海家里去。正当我准备求情的时候。

望着北原老师递过来的那盒避孕套,我们这次是真的无语了。

「你想上大学就去上吧。学费我来出」

今后,我将如何活下去呢。

打了一声招呼进门之后,有人便喊我们过去。往化学准备室里一看,北原老师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吃着曲奇饼。

我把情况解释完之后,父亲的回答意外的干脆。我本想着不去依靠他,可如今我却因为那过分的安心而松了一口气。父亲往杯子里倒入啤酒,『但是』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些憎恨瞳子阿姨,她把我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可与此同时,我也很羡慕她。她自力更生、不依靠男人、可以贯彻自己的意志,这说得难听一些就叫做自私,她还把母亲和我的家庭给搞得一团糟。可我却通过她的这份自私得到了帮助,甚至对于她的刚强而产生了憧憬。如今的我完全无法消除这份矛盾的心理。

晓海的下巴以及肩膀在点点星光下若隐若现。她原本扎成一束的头发也散了开来,凌乱不堪的样子很是可爱。我触摸着她的头发,听到了她小小的呼吸声。晓海每次做完之后都会睡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躺在自己的怀里香甜酣睡。仅仅如此,我的心中便幸福得无以复加,这说起来甚至都有些滑稽。听着晓海的呼吸声,我也闭上了双眼。

櫂透过公交车的窗户,眺望着那漆黑的海面。

看到我们那不可描述的样子,北原老师点了点头,牵起了女儿的手,转过身去准备把她带走。我本以为他这是要放过我们了,结果。

「盂兰盆节假期结束之后,周一下午一点钟,你俩来一趟化学室」

留下这么一句话,老师就离开了。

我本以为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然而。

「对了,这个是化学室的钥匙。你们实在忍不住的话就事先跟我申报一下。虽然没有沙滩那么浪漫,但至少不会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情」

化学室的钥匙连同着那盒避孕套一起递了过来,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才好。

「你们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有,没有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晓海也很疑惑。

「为什么不骂我们?」

「就算我骂了,你们也不会不做那种事吧」

北原老师过分直球的话让我们沉默了。

「就算知道那是不能做的事情,只要你们想做,那就去做好了。不对,我甚至认为,你们是一定会那样做的。只要那件事情是你们真的发自内心想做的」

身旁的晓海低着头沉默不语。从她黑发的缝隙中我能看见她满脸通红,就连耳朵都红透了。北原老师的那番话听起来就像是『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很想做爱』。由于我也被当成了没羞没臊的猴子,因此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们可以回去了」

北原老师再次吃起了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饼,拿起了桌子上的复印件。我们朝他鞠了个躬之后便离开了化学室。老师给的避孕套和钥匙都装在我书包里面。

「我本来以为北原老师是一个平平无奇、没啥存在感的老师」

「真的是个怪人。不过倒也是个好人」

「櫂你居然会夸老师,真是少见」

「我又不讨厌老师」

出于责任感去插手那些无法处理的事情会令人很头疼,但北原老师不是这样。那天晚上他给我的电话号码我虽然存了起来,可是一次都没有打过。他也没有因此而来找过我们的麻烦。北原老师那种平稳地听之任之的应对方法,对我来说是最有帮助的。

『櫂,你不要挂电话,我好怕』

「你爱用自个儿用去」

植木先生将手伸到了屏幕外,向我们亮出了他的啤酒。

无论那是宝石也好污物也罢,写成故事之后,都会变成金山银山。

『今晚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所以我就不说那么多了,但是你们喝酒这件事情绝对不要在社交媒体上面说啊,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容易就会被炎上的,搞不好就连千辛万苦才到手的连载资格都会丢掉』

「哪有这么简单」

「去哪」

「完了完了,刚才咱们聊的那些东西,没准我第二天起来已经不记得了」

醉酒使我和尚人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但是植木先生不同,他还是非常清醒。

我这样告诉自己,让自己高昂的心情冷静下来。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是无法信任的,一旦轻易地予以信任就会吃到苦头。不要松懈了。不要那么天真。我才刚刚站在起跑线上。我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都很差。从小到大,只要发生了一件好事,就必定会跟着发生两件坏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情况越好的时候我就越会虐待自己,稳固自己的防线。这样的卑微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

「你不能过去。阿姨,快走开,着火了!」

「不管拿没拿到都好,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让你们久等了。刚才的会议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混战』

我和尚人都隔着屏幕慌张地低下了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虽然尚人说我大大咧咧,但我也在通过威士忌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其实我自己也是个胆小鬼,只是不肯坦率地展露出来而已。进行了一次令人生厌的自我审视之后,植木先生进入了聊天室,我马上把他邀请了进来。

我的心头突然一热,往杯子里猛倒威士忌。尚人也准备好了白葡萄酒,这家伙刚才明明说了那么多丧气话,可是却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和大家干杯了,还真是好笑。植木先生在屏幕里皱起了脸。

「嗯,我的漫画要连载了」

我连忙阻止了想要靠近的晓海。在晓海母亲的脚下,被揉成一团的报纸正在熊熊燃烧。那桶煤油就躺倒在一旁,流出来的煤油已经浸湿了小道上的草。火焰近在咫尺。

发霉的米和面包,腐烂变色了的蔬菜。我从来就不想知道那些东西的味道究竟如何。可是我除了那些东西还能吃什么呢。结果吃多了反而产生了抗性,居然也不会吃坏肚子了。这样的经验不过是垃圾罢了,我正是因为不想去看那遍布垃圾的现实世界,才沉醉在了故事里。

『编辑和作家喝酒怎么能喝醉呢』

『明白了。我先开车过来接你,然后一起去井上家里』

植木先生说着『求你们了,注意点啊』,有些多余地压低了音量,说着『干杯』,拉开了啤酒的拉环。酒过三巡之后,我们开始聊起了第一次视频时的事情、尚人太过纠结于作画而赶不上截稿日和我大吵一架的事情、无法接受植木先生提交的修正案而激烈争论的事情,我们聊得很是火热。但最后还是聊到了连载上面,稍微商量了一下。

『放在停车场里面那桶煤油不见了。三月份的时候在神崎先生那里买的。我都跟她说用不了那么多,她非说冬天怕冷,硬是要买,可是每年都用不完』

「是不是去哪里了」

「抱歉,你有孩子了还这么晚喊你出来」

视频完美地结束了。我看了眼钟。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这才想起来给晓海慌慌张张地发去了信息。她也一定等得很焦虑吧。可是我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复。无事可做的我来到店里,也没见着有客人,只见到母亲在和别人打电话。从她那娇滴滴的说话方式上看,电话里的人压根不是什么客户。也许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

母亲挂断了电话,哼着歌儿拿出了一瓶新的酒。她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下了『小达』。新的男人叫这名字啊。

「你妈有联系你吗?」

「妈,你在干嘛」

虽然感觉在明年的四月才能开始连载有些晚了,但编辑部那边貌似也是考虑到了我还在上高中。植木先生告诉我们说还有很多需要推敲的地方,从现在开始慢慢着手修改就好。而且还需要画存稿,明年听着很远,但实际上一眨眼就到了。

「希望你拿到连载资格」

「……妈」

要是有什么万一,绝对不能让晓海也受到波及。

『櫂、尚人,一直努力到现在辛苦你们了,恭喜』

晓海呆滞地呢喃着,她的视线尽头有一道人影。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那蜷缩着的背影以及轮廓中所散发出的不幸的氛围,都强有力地证明了那就是晓海的母亲。那是被囚禁于找不到出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夜里的身姿。

我和晓海在停车场里把各自的自行车给推了出来。换做平时的话,晓海会跟着我回家,然后两个人一起慵懒地虚度光阴,但是今天下午编辑部那边会举行一个决定新连载作品的会议。编辑老师们会举荐自己认为不错的作品,而我和尚人的漫画也是其中之一。

「知道了,上车,给我们导航」

『你这个作者能不能别搞性别歧视。很容易透露在作品里面的』

「櫂,你刚才在上面大喊大叫些啥呢」

『我不知道。她的车也不见了,停车场里还有一股煤油的味道』

手机突然间响了起来,屏幕上是晓海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正准备向她汇报今晚的事情时,

晓海近乎于惨叫般的声音险些将我的鼓膜刺破。

北原老师很快就到了,我正准备坐到副驾驶上,却发现有个小女孩坐在车后座睡觉。那是在沙滩边惨叫起来的那个孩子。她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发出安静的呼吸声。为了不吵醒她,我只好轻手轻脚地上车。

「你能不能有点男人样啊」

数秒的空白之后,我们在被分割成三块的屏幕中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尚人喜极而泣,我笑得停不下来,而植木先生则是一副莫名得意的表情。

「对了,我其实更加担心待会的事情」

「连载就是说你的漫画每个月都会发表在杂志上对吧。我儿子出息了,成作家老师了,成大名人了」

迅速地结束了母亲的对话,我回到了二楼。她明明总是优先于男人,把我这个儿子给抛到脑后,居然还有脸说什么『不枉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真是听到都觉得好笑。我也好想继承她那种幸福、轻松、自私的DNA。那些事情她自己可能已经没有印象了,可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痛苦的经验和记忆,不对,应该说正是因为想要逃避那些记忆,我才写出了那样的故事。我从小就一直活得极不自在。而我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同学分享过自己的经历。

在网络盛行的时代,想要在纸质杂志上拿到连载名额是非常艰难的。而开始连载之后,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手,都会被放到同一平台上进行比较。倘若人气平平,那么连载就会被腰斩,而空出来的位子很快就会被别人替代。这个行业里从来不缺新人。

「好好好,等我赚大钱了再说吧」

「嗯,拜托老师了」

挂断电话之后,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给北原老师拨去了电话。在我的脑海中,靠得住的大人就只有他了。电话接通之后,他有些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毕竟之前我从未给他打过电话,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北原老师外表看起来呆呆的,但是说话语速却很快。我向他解释了情况,深深地感到给他打电话真是太好了。

「嗯,我知道,但还是先挂一下吧。你妈有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不过今晚还是单纯地庆祝一番吧』

——不要得意忘形了。

「瞳子阿姨家里」

『你刚才这是歧视同性恋』

『首先跟你们汇报一下结果』

『明年四月开始连载,恭喜你们』

「好像最晚到下午就会公布结果了」

尚人喜欢男生。第一次和他视频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了,而他正式向我出柜则是最近的事情。尚人明明五官端正,可是却用紫灰色的刘海把眼睛给遮住。他说那是因为自己害怕和别人对上视线。尚人胆小、容易受伤、审美高超、心思细腻。他画出来的画也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的思维能传达到原稿纸上的每一个角落。

「啊,对了,记得把钥匙还给老师」

「放开我,我妈……」

「他都给我们了,就拿着呗」

但是在某天,我突然间发觉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知道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办啊!』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今晚店里生意惨淡,母亲倒是一个人唱卡拉OK唱得不亦乐乎。她唱的是SPITZ乐队的《樱桃》。恐怕是那个新的男人喜欢的曲子吧。我告诉她要出去一趟,她只是通过麦克风告诉我路上小心。

母亲先是一愣,然后由头顶上发出了极为惊讶的声音。

「在下一个红绿灯处转弯」

「晓海,你冷静点,我这就过去,你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而且,我和晓海也确实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十七岁少年少女。作为应对方法而言,提供避孕套和一个隐秘场所确实是上策。虽然心里觉得北原老师的做法身为一名教师而言多少有些离谱,但是一个好的老师并不等同于一个好的大人,同理,好的大人也并不等同于正确的大人。

「烦死了,别来烦我」

「我马上就过去。你等着我」

「怎么了」

「到底醉没醉嘛」

「漫画家很能赚吧?动画片什么的也挺火的。櫂啊,等你以后赚大钱了给妈妈买栋大别墅吧。也不枉我把你养到这么大」

「植木先生你挺能喝的嘛」

「好好好,对不起嘛,尚人姐」

晓海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还带上了煤油?虽然我很不愿意去这么想,但恐怕是要纵火吧。她想烧什么?如果是想自杀的话那么在附近的海边就可以了。既然开上了车,那就应该不在这附近了。零碎的线索在我的脑海中四处飞舞。将那些线索按照顺序排列起来,我得到了一个最坏的猜想。晓海抽泣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边。

我将自己那如同垃圾般想要舍弃却又无法舍弃的经验活用在了故事里,和尚人相遇,将其变成了漫画,得到了来自东京大出版社的高学历编辑老师『很有才华、感性细腻』的褒奖。在高兴的同时,我心中那种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的违和感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炼金术呢。可以确定的是,我不会因此就对母亲感恩戴德。痛苦是痛苦,成就是成就,一码归一码。我可以断言,还是不知道腐烂食物的味道会更加幸福。

我催促沉默不语的晓海赶快坐到车后面去。我本想和她坐在一起的,可是由于小结还睡在旁边,我只能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北原老师启动了车子。车辆穿过横贯在两座岛屿间的桥梁时,车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夜晚的大海比天空还要黑暗,如同一个能将世界都吞入其中的黑洞。晓海低着头,双手在胸前合十。我也只能祈祷,祈祷我们能赶上,祈祷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晓海点了点头,坐到了自行车上。

北原老师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偷偷地看了看小结。即便睡着了也好,老师也不会把自己年幼的女儿给一个人扔在家里。光是因为这一点,他在我心中就已经能算是个好父亲了。

这些事情压根就无关紧要,晓海已经慌乱到了开始说胡话了。

经过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我看见了晓海的家。她在被石墙包围起来的宽敞院子前来回踱步,看到我们之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冲到了车旁边。

『我也想像櫂你那样大大咧咧地活着』

我的紧张顿时达到了顶点,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脏附近的位置在不停地发颤。

『不说出来的话我难受』

『不过偶尔还是会醉那么一两次的』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当心乌鸦嘴」

「煤油?」

就在我不由得感叹他的专业程度的时候。

仔细想想我也没有脸说尚人喜欢胡思乱想了。

「没事的,小结睡着之后就算你抱她起来也不会醒的」

「没有,我也打电话给亲戚家问过了,也没有去他们那里」

晓海抛下这么一句话,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跑掉了。我无奈地笑了笑。这也的确,虽然老师说了实在忍不住可以事先跟他说,但是谁会真的去做这种丢死个人的事前申告呢。

『我妈不见了。我洗完澡出来一看,她就不在家里了』

晓海啜泣着,有气无力地回答了我。

回到家之后我就和尚人连上了视频,一起等待着植木先生的消息。尚人尽管比我年长,可是他心思非常细腻,刚过五点,就开始说些诸如『果然还是没戏吧』『肯定是没戏了才不敢来联系我们』这样悲观的话。

「那咱周五见,我很期待哦」

进入邻岛之后,晓海第一次开口说话。沿着村落一路上山,在车灯的照耀下,我发现了晓海家的车。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北原老师将车停在门口,我们蹑手蹑脚地朝着瞳子阿姨家靠近。在那条通往玄关的狭长小路的尽头,我看见了一道小小的橙色火光摇曳在黑暗之中。

「你那个编辑老师会联络你们对吧」

我不能让晓海靠近。也必须要让晓海母亲从火焰旁撤离。我还要把火给灭掉才行。可是我却因为惊慌而僵在了原地。北原老师从我们身旁大步流星地走过,把那团已经着火了的报纸踢飞到了距离煤油足够安全的地方,然后不断地用脚踩踏,灭掉了那团火。

「青埜,你去找点什么水桶水管之类的,总之弄点水过来灭火。井上,你把你妈妈带回到车里去。要是小结醒了,你就告诉她我马上回来。」

「水在哪?」

「按门铃去问家里面的人」

可要是这样干的话,那晓海母亲做的事情就会暴露……

「反正也隐瞒不了的。现在灭火才是大事。要是待会烧起来就麻烦了」

北原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而在他的建议之下,我也终于是动了起来。

我按下门铃,向走出门来的晓海父亲以及瞳子阿姨询问水在哪里,然后从后院里抽出一根水管细致地洒水灭火。中途,晓海母亲从车里冲了出来,一把将自己的丈夫撞开,然后揪住瞳子阿姨的那头短发,把她按倒在了地面上。

我听不清晓海母亲在大喊什么。她骑在瞳子阿姨身上殴打她。由于力道大得让人怀疑不是女人所为,晓海父亲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把她给拉开了。看到自己的丈夫把瞳子阿姨给护在身后,头发凌乱不堪的晓海母亲哭了起来。就连早已见惯了男女之间修罗场的我也觉得这一幕着实煎熬,一旁的晓海颤抖着望着这一切。

在北原老师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晓海母亲给塞进了车里,可是在那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面对已经濒临崩溃的妻子,晓海父亲今晚依旧还是想在瞳子阿姨家里过夜。

「爸,我求你了,今晚和我们一起回去可以吗?」

面对女儿的央求,他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瞳子阿姨,就一晚行吗?让晓海爸爸回去一趟呗」

我向着瞳子阿姨求情,她正站在稍远处擦拭着自己被打伤的嘴唇。

「你也是女人,应该能理解晓海妈妈的心情吧?虽然她做的事确实无法原谅,可她也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了」

我的弦外之音是『这都是你的错』。

「是啊。毕竟自己爱的男人每天晚上都睡在另一个女人床上嘛。哪有女人面对这种情形能不疯的」

「既然你也这么觉得的话——」

「所以要是搞不好,我也有可能去放火把晓海家烧了哦」

瞳子阿姨话音刚落,便唐突地将身体朝着我转过来一半。我不由得被她那笔直凝望着的强韧目光所吓到。

「这个岛上怎么可能还有单身的男人啊。全都已经有老婆了」

我无言以对。可是我也无法接受。

「櫂,谢谢你」

「要和我一起去东京吗」

晓海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有残存的气力了,我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后背,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晓海顿时颤抖了一下。她走进屋里看望自己的母亲,在那隆起的被窝中,传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能抛下我妈一个人」

我和晓海在一如既往的沙滩边许下了一个又一个近乎于腐朽般的约定。

晓海轻轻地把手放到了被窝上。在那个被电灯泡的微弱光亮所照耀着的日式房间里,阿姨的手有气无力地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般地抓住了晓海的手。

我靠在墙上,望着这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画面。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那一次是我的母亲。晓海在黑夜中耷拉着脑袋,那无力的身影让我有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我们无法甩开被母亲所握住的手。要是真能甩开的话,一定会非常轻松。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我们却无可奈何般地渴望着能得到爱。

「我不知道」

「启明星?」

瞳子阿姨面对我的责难,也并未逃避,而是正面相对。

晓海母亲无力地瘫倒在车后座,由于害怕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间发作,我们需要坐在旁边帮忙按住她。小结被挪到了副驾驶上,依旧发出非常平稳的呼吸声。我既有些羡慕,心情却也有些复杂。这世上存在像小结这种在呵护中长大的孩子,也存在像我和晓海这种无人管无人问的孩子。而这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差距。

晓海抱着母亲的肩膀,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车子有点窄不好意思啊,你们跟阿姨一起坐后面吧」

「不是的,櫂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很不想看。我从今早开始就一直有不祥的预感,而且那恐怕也是会应验的。我一边吃着饭,一边祈祷着能多少缓和一些受到的打击,点开了晓海的信息。

「……那是启明星啊」

母亲哼着歌儿摇晃着那个指甲油瓶子,完全不见有反省的意思。

「櫂,你回来了?」

我这样问道。母亲像是做梦似的,抬头望着已经被香烟熏黄了的天花板。

「……妈」

我想起了母亲高高兴兴地往酒瓶子上写他名字的那一幕。

「我不想回京都了」

晓海不可能为了我而舍弃掉所有。这一事实对我造成的伤害大到令我惊讶。我觉得为了男人而舍弃掉一切的母亲是愚蠢的,可是我却希望晓海也成为一个和母亲一样蠢的女人。也许,我也是一个会让母亲或是晓海都感到痛苦的、自私的男人。

「你去晓海家里了是吧?」

「青春真好啊。我也好想回到高中时代」

三秒钟她就发来了回复。

我和晓海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海浪声,望着不断坠入黄昏的天空。

和往常一样,北原老师很有分寸地说完该说的话便回去了。望着他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子,我这才重新意识到他的胆识过人之处。和他比起来,我因为惊慌和害怕而没能帮到晓海什么,这让我很是惭愧。

「因为晓海爸爸选择了你,所以你才有底气说出这些话来的吧?」

「滚你妈的!」

「客人吗?」

「我什么都没做,多亏了有北原老师在」

我怒吼着骂了回去,大叔笑着开车走了。我望向身旁,晓海低着头擦着自己眼角流出来的眼泪。我就连自己的喜欢的女生都没办法保护。我强忍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自暴自弃地一把揪住晓海后背的衬衫,把她强行拽倒在了沙滩上,我们一起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瞳子阿姨的表现形式极其刚烈,让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与此同时,我也想起了每次都被男人草率地介错而死不断气、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的母亲。我的童年回忆也紧随其后般地汹涌而来。我不想让晓海也感受到这份痛苦。

可是一想到昨晚晓海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就想要接受她的一切。她虽然没有坚定地选择我,但那也不是因为她心里没有我。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之事。

「抱歉」

想回的话就回去吧。然后洗心革面重新当个稍微靠谱一点的母亲吧。我这么想着,盛上一碗饭,往里敲入鸡蛋,淋上酱油,这时晓海给我发来了信息。

我顿时反应了过来。

「没有」

母亲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脚指甲上,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另一方面,我也想到,如果晓海也像母亲那么蠢的话就好了。

在玄关那淡淡的光亮下,我和瞳子阿姨相互对视。我并没有多么强大,所以只能装作强大。至于那究竟是强是弱,我也没有答案。瞳子阿姨紧盯着我的视线中透露着强韧,无比清澈,反而看起来更加显得悲怆。

「你们也很累了,今晚早点休息,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欸?你说切腹自尽?」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一种大海退潮般的无力感向我汹涌地袭来。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很清楚的。

「对不住啦,但是我快弄好了」

晓海又接着给我发来了信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果然不出所料。无奈和苦涩从我的心底间涌起,我将它们连同着鸡蛋盖饭一同咽进肚中。

「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干这个」

「小达会不会给我幸福呢」

「这次你会幸福吗?」

「那你在哪认识的?」

晓海把脸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不是想和晓海一起住吗?」

要通过信息和邮件保持联系。想听对方的声音就打电话。要是晓海家情况好起来了,就搬来东京。有长假就共同度过。

「你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我这个小三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车子先开到了晓海家里,我和北原老师把阿姨给扛回了家。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进晓海家里。屋内一片狼藉,毫无生气。

我目送着北原老师回到车上。今晚我要留下来,这种时候我不能抛下晓海一个人。

「光是切腹其实是死不掉的。所以为了赶快结束痛苦,会把切腹者的脑袋也给砍下来。这叫做武士的光荣。我和晓海她妈也已经切腹了。剩下的就需要让男人来给我们介错。如果这个时候男人因为害怕而逃跑了,那么垂死挣扎的女人只会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你是个好孩子。今晚谢谢你了」

「换做是我?」

在西边的天空稍低一些的位置,我找到了一颗闪耀着的星星,仅此一颗。

「就算过后会更加痛苦也好,你还是希望得到暂时的温柔吗?」

「妈」

我坐在吧台的椅子上转过身,望向了母亲。

「反正肯定是你的错,你赶快去跟人家道歉」

看来这次也是没戏。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幸福』,不是『他会不会给你幸福』。要是想着幸福是通过别人的给予所得来,那么注定不会幸福。幸福只能通过自己去争取,而自己是不会背叛自己的。通过母亲,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东京了」

「我说你俩!不要在那种地方干起来了哦——」

「嗯,他人很好的,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介错?」

我疑惑不已,她却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连吐槽她是不是傻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也是个傻子。我居然软弱到向母亲撒娇。说到底她压根就没有关心过我。

「我之前也挺犹豫要不要跟你说的」

不管我去了哪里,回家有多晚,母亲都不大会关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药品的味道。母亲坐在沙发上抬起脚给自己涂指甲油。我拿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叹了口气。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晓海才终于睡着,我沿着海岸线脚步蹒跚地走回家。被朝霞所染红的大海在波涛翻滚下摇摆不定,不知为何让人心生不安。回到家之后,我便一下子倒在床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中午才终于起身去上厕所。

瞳子阿姨突然间伏下了脸。

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这样说道,母亲却一下子抬起了头。

说出口的那瞬间,我就后悔了。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等我高中毕业之后,母亲是打算要回京都的。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男朋友离开了的岛上,更何况京都那边还有很多熟客。

『喜欢你』『总是惦记着你』『不会出轨』诸如此类,我们越说便越是深感不安,可是却不能不说,这样的矛盾使我们疲惫不堪。这时,有人朝着我们大吼了一声。我抬头望向了防波堤,海岸线上停着一辆小型皮卡,酒吧里的一位熟客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大声地愚弄我们。

「我如今也是半死不活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我痛苦到甚至想让自己早一点咽气。换做是你的话,你想怎么做?」

我给晓海发去了信息。

「这不挺好的」

「我在沙滩边等你」

瞳子阿姨用手掌摸了摸我的脑袋,和晓海父亲说了声『我先回去』之后,便走进了家里。晓海父亲也跟着她回了家,我和晓海也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回到车子上。

「老师,真的谢谢你了」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舍弃、为万人唾弃也要握在手里。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嗯,回来了」

瞳子阿姨一刀便将我斩于马下。

「我最近认识一个叫达也的男人,他人还蛮不错的,住在今治那边。我跟他说儿子要去东京了,他就问我要不要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母亲非常惊讶。

「吵架了?」

「见一面吗」

也许我和晓海已经走到了尽头。这并非是我悲观,而是无比现实的问题。我们才十七岁,今后的世界无比广阔,身处的环境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也肯定会发生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正是这些东西的不断碰撞,才能维系住爱情,而异地恋又能走到多远呢。

「瞳子阿姨你说的都是大道理。可是没有人能永远都保持正确和强大的。就算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也还是会去那么做。人并没有那么单纯」

「说什么」

「约会软件」

「你那不叫温柔,只是软弱」

「我去哪跟你没关系吧」

我的血液顿时冲到了脑子里。

瞳子阿姨点了点头。

晓海把脑袋转向了我这边。

「也叫一番星、长庚星、金星」

「可我没听说过启明星」

「因为它在黎明时分也会出现,是破晓前最耀眼的一颗星星」

「原来还有这么多名字」

「明明是同一颗星星,还挺好笑的」

我们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如今的我们已经不再适合那些太过浮夸的词汇,那只会让我们的关系不断式微。

「你在东京能看到它吗」

「看还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没有在岛上看到的那么漂亮」

「朦胧美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我不解地笑了笑,和晓海几乎同时伸出了手。十指相扣处传递着来自晓海的热量。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多远,但是,在那颗启明星还共同映照于你我眼中之时,我想和你并肩走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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