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台版)

第一章 潮搔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万 字

《宛如星辰的你》全一册(台版) 第一章 潮搔插图(1)
《宛如星辰的你》 · 全一册(台版) · 第一章 潮搔 · 第1张插图

青埜櫂 十七岁 春

「你喝了酒?」

我抬起视线,和帮我捡拾掉落讲义的女生四目相对。同年级的井上晓海──之所以知道她的全名,是因为这座岛上的高中一个年级只有三十人左右,和我去年前在京都念的高中完全是两个世界。我装作没听见提问,当场离开。

她看起来那么正经,却闻得出酒味?走回教室的途中,我有点意外地想。没染过的及肩黑发、晒黑的肌肤,干燥的嘴唇也没涂唇膏,看起来完全没打扮。并不是那个女生特别土,岛上的学生全都差不多。看到一年级生戴着南瓜形安全帽上学的时候,那种纯朴感浓厚到让我大感震撼。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时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传来震动。

「放学了跟我说。」

是母亲传来的讯息。

「放学了,怎么了?」

「今天鱼很便宜,你到渔港这边来。」

虽然回了她「好麻烦,我才不要」,但这一句已经不再显示已读,我咋舌一声。今天上半天课,我不太情愿地走在阳光毒辣的滨海道路上。

「櫂,这边──櫂──、櫂──」

站在忙着卸货的大叔、岛上来买鱼的婆婆妈妈之间,穿着轻飘飘浅桃色洋装的女人朝我挥手。

「真是的,让人家等这么久,我没带防晒出门耶。」

「是妳突然叫我出来的吧。」

搬到岛上已经过了一年,但母亲和我都改不掉京都腔。我是因为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聊天,但母亲单纯是为了受男人欢迎才刻意这么说话。

「家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妳要买多少啊。」

交到我手中的塑胶袋里,塞了满满的冰块和鱼。

「我想说做成生鱼片给客人吃呀。」

「生鱼片这种东西,岛上的大叔早就吃腻了。」

「是吗?可是人家很喜欢耶。」

这天我几乎无心上课,在中午放学后逃进图书室。姑且还是打开了备考用的参考书,但也只是视线扫描过去,读不进脑袋里。

──我想去看看更宽阔的世界。

因为自己是最理解丈夫的人,知道丈夫迟早会回到身边,所以才有着妻子的余裕,能让他在外逍遥。最近我开始明白,这种余裕其实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妈妈只是靠着这种伪装来维持自我。

「妈妈……」

双手使劲按住耳机,让音乐填满我的听觉,故事的世界填满所有思绪。酒精渐渐发作,意识抽离我的轮廓,逐渐往外扩散。

我并不讨厌这座岛屿,即便在旅游时见过其他地方的海,还是觉得岛上的海最美。热爱自己出生成长的岛屿的心情,和想要离开这座岛的心情──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我心中卷成漩涡。

我决定这么想。尽管知道那不是梦,仍然把昨晚的记忆连着早餐一起囫囵吞下。「我出门了。」准备走出玄关的时候,妈妈说「等一下」,把一张便条交给我,上面画着邻岛的公车路线图、下车的车站,和简单的地图。

「要,妳煮什么都好吃。」

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用撒娇的语气说话,这也让同性很不耐烦吧。我随口应着她的话,这时店门打开了。

姓植木的编辑这么说,似乎是我们投稿的少年杂志编辑告诉他「这组新人不错,但还是更适合你们那边」,因此把原稿交给了他。即使内容足够优秀,根据读者层不同也可能无法触动人心──听他这么说,才发现这是我的盲点。

高中毕业之后,我原本打算离开这座岛,到松山或冈山念大学。同学们大多都决定从岛上离开,只是目的地或远或近的差别,这座岛上没有工作机会,也没有我们想共度未来的对象。在这所全校学生加起来大约只有九十人的高中,恋爱能够成立堪称奇迹了。其中当然也有人在一起,能顺利走到结婚的话自然相安无事,但一旦分手事情就有点麻烦了。无论过了几年、即使后来和别人结了婚,总会有人不断提起「他们两个以前交往过」,光是想像就令人厌烦。

──跟那个人一样的喝法呢。

「喜欢归喜欢,可是鱼鳞好噁心。」

「我最喜欢阿煌了。」

未经日晒的白色肌肤,卷成波浪的浅色头发,穿着一身很适合她的薄荷色连身及踝长裙。传闻说她追着造船厂的工人,和儿子从京都一起搬到这里来。她亲切地向大家搭话,但女人们纷纷躲着她,跟喜形于色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总觉得有点可怜,我看着她这么想,这时有人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说,妈妈……」

「嗯?」

这在当时京都的高中掀起了一些话题,但我自己从来没有过什么梦想。母亲每次一为男人着迷就遗忘儿子的存在,为了跟男人见面,把还是小学生的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也是家常便饭。

井上晓海 十七岁 春

──男人出轨就像得感冒一样嘛。

酒类和小菜的进货和库存管理,从国中开始就由我负责。一开始是因为当时母亲正在谈她口中「绝对是最后一场的恋爱」,把酒店事务丢着不管,我迫于无奈只好帮忙。结果她被男人抛弃,「最后的恋爱」无疾而终,只有我帮忙管理酒店这件事理所当然地继续下来。

那当然。要是有着正经来历的移住居民就算了,对于一个追着男人搬到陌生土地的酒店妈妈桑,岛上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敞开心胸。再加上母亲也拿捏不好距离感,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突然聊起情人晒恩爱,把对方给吓跑。

常见到原作和作画组成搭档,却因为理念不合而吵架分开,这是因为故事的核心在原作者身上,而漫画的核心在作画者身上。双方以同等力道拉扯、绷紧绳索的状态是最理想的,一旦其中一方力有未逮,作品本身便会逐渐塌垮。尚人就连小细节都会一一跟我确认,所以我也才愿意把故事交托给他。我和尚人的作品在网站上获得好评,士气大振的我们顺势投稿到大型出版社的少年杂志,结果却落选了,就连鼓励奖都没拿到。在我们灰心丧志的时候,接到了同一间出版社青年杂志编辑的联络。

两年前,我和久住尚人在投稿漫画、小说的网站相识。我写小说,尚人画插画,我们一开始只是互相按赞的关系,但有一天尚人主动联络我,说想把我的小说画成漫画。我本来就喜欢他的画风,完成的漫画也比想像中更帅气,而且最让我有好感的是,尚人非常尊重原作。

──昨晚是一场梦啊。

我瞬间掉进另一个世界,原本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故事变成了绘制好分镜的漫画,在荧幕上跃动。这种震撼和感动,初次看见时总是让人热血沸腾。我兴奋难耐地跳着读完,第二次则以原作者的视角仔细卷动页面。

慢慢地,我也开始自己在笔记本上绘制简单的漫画。但我似乎没有绘画天分,为了快点让充满脑海的世界成形,写出的对白越来越多,后来的创作就越来越偏向文字。

「櫂,帮我刮鱼鳞。」

「阿煌,怎么了呀,今天来得特别早。」

母亲弯着腰从侧面看着鱼,一点一点切下鲷鱼肉,把形状破破烂烂的生鱼片排列到方形底盘上。她维持着这奇怪的姿势继续说:

「……现在?」

在我来得及回答之前,妈妈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别管她,都市人在岛上住不长久啦。

──我有稍微看到一眼,不怎么性感啊。

──你以后要当职业漫画家吗?

据说我的生父也喜欢纯饮。「这样对身体不好哦。」母亲只形式上责备了一下,从此以后都装作没看见。或许是自己活得任性的关系,她也不会一一干涉我的行为。虽然觉得轻松,但也让我纳闷到底何谓父母亲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大家都认为女方马上就会离开这座岛、男方马上就会玩腻,但进入第三年之后,今年春天,爸爸离开家,妈妈也不再笑了。她总是心浮气躁,开始为一点小事发怒。

一口、两口,酒水流过的地方开始发热,全身沉甸甸的,意识却反而轻飘飘地浮游。酒和漫画都一样是一种工具,我借此把自己抛进「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

「自己刮,妳不是很喜欢生鱼片吗?」

仰望天窗,耀眼的光刺得我眯细眼睛。要是爸爸就这样不再回家,最后父母离婚的话,妈妈又是家庭主妇,我们俩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可以肯定的是到时一定谈不上升学了,这我还是明白的。那到底该怎么办?

回到家,之前下订的酒已经送到了。我把放在店门口的瓦楞纸箱搬进屋内,比对着订购明细一瓶瓶收进酒柜。和平常一样的威士忌、啤酒、烧酒。

岛上也有居酒屋,但没有其他明目张胆把女色当作卖点的酒店。和岛上肌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女人相比,白白嫩嫩又说着软糯京都腔的母亲是一种异类,我身为这种女人的儿子也同样是异类。我好想快点脱离这个地方。

「男人爱面子,我们要妥协一下,主动去接他回来才行。虽然让人不太高兴,但不给他个台阶下,他想回来也回不来吧?」

我呆站在幽暗的玄关,一声不响地听着妈妈絮絮叨叨地说话。对于父母亲绝对的信赖感、安心感,像写在海滩上的字一样,过于轻易地被浪卷走。我除了在原地害怕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好过分哦──人家明明就想了很多。」

「妳在做什么?」

我家是单亲家庭,听说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得胃癌死了。母亲是个片刻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从我懂事以来总是频繁看到男人进出家中。这一次她也是追着在京都认识的男人,搬到濑户内海的这座小岛上来。据说他们约好了要结婚,但谁知道呢?身为儿子的我敢断言,这家伙不是能放心托付家庭的类型。

──你们的漫画比较适合青年杂志。

「记得跟爸爸说,我在家煮好饭等他回来。」

我战战兢兢地喊了她一声,妈妈缓缓回过头来。明明是半夜,她却穿着体面的衣服,甚至化了妆,我不敢问她怎么了。

今早我在不安中醒来,战战兢兢地探头往厨房看。妈妈转过头来跟我说「早安」,问我要荷包蛋还是煎蛋卷,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谢谢你,櫂。虽然嘴上这样说,你还是都会帮忙,真的好温柔哦。」

从那之后,植木先生开始帮忙审阅我和尚人的作品,去年根据植木先生的建议修改完成的投稿作品获得了青年杂志的优秀奖。植木先生自此正式成为我们的责任编辑,现在我们三人正一起为了取得连载名额而努力。

「不是因为妳活着从来不思考吗?」

唯有这时候,我是自由的。忘掉该如何替母亲收拾善后、忘掉库存的酒还剩多少、忘掉下个月的帐单,到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故事世界里随意游戏。

听见她喃喃这么说,我回过头。

这种时候,小孩子只能彻底不听不看、保持沉默。我从电锅里把饭盛进碗公,随便堆上破破烂烂的生鱼片,直接淋上酱油,挤上软管装的芥末,配上冲泡的味噌汤。无视他们两人在旁边你侬我侬,我坐在吧台把饭吃光,立刻撤退到楼上。

「唉,好想交到朋友哦。」

更讨厌的是,只要跟谁交往过一次,大家就会用「那是某某人用过的二手货」的眼光看你。只有女生会遭受这种眼光,这在男生身上反而会被当成一种勋章,这点也让我无法接受。连老爷爷们都知道这种观念已经跟不上时代,但世界和这座岛屿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鸡蛋薄膜,岛上还是有岛上的作风。

在大婶们鼓励下,妈妈从容不迫地笑着。

阿煌在隔壁岛的造船厂工作。他老家在东北,震灾发生之后开始到外县打工赚钱,到京都工作的时候结识了我母亲。

母亲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恋人身上。这点也是啊,我心想。她总是把男人放在第一顺位,对于女性友人的约定出尔反尔,亲手毁了友情。

「阿煌。」

母亲从以前就在酒店工作,因此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顾家,却无法连着寂寞感一并习惯。孤身一人的夜晚,我逃进漫画的世界里。跟朋友借、在附近的旧书店站着阅读,怎么读都读不到尽头的假想世界安慰了我,允许我得以逃离现实。对我来说,故事不是梦想,是把我带离现实的必要手段。

我不太明白。欠缺对我来说只意味着痛苦和寂寞,为歪曲的事物赋予特有价值的永远都是他人。

「我从以前就交不到女生朋友,到底是为什么呢?」

渔港已经有人拿着锅子和筛网在排队,渔夫大叔们将鱼大把大把地倒进去,银色的玉筋鱼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当我在人群中寻找认识的人借塑胶袋时,一个陌生的女人映入眼中。

红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大叔们笑着说。

「妳去看看爸爸。」

母亲跟经过的岛民们打招呼,大叔们色眯眯地回应,大婶们则露出徒具表面的礼貌笑容应付。母亲是这座岛上唯一一间小酒店的妈妈桑。

认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对方也一样会喜欢,说好听点是纯真,说难听点就是自我中心。这种典型的女人就是即使一开始觉得可爱,到最后也会被男人嫌弃。

尚人说他正好相反,单纯只想画自己喜欢的场面,无法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故事。只写得出故事的我,以及只会画图的尚人──「你们都不完整,所以能够互相弥补彼此缺少的部分,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能发挥出超越1+1的效果」,植木先生这么说。

半夜,我因为口渴而醒来。下到一楼,发现妈妈呆坐在玄关阶梯边缘,吓了我一跳。隔着老旧的玻璃拉门,在玄关灯光下浮现的妈妈像个幽灵,她周身的空气隐约散发出酒的气味。

我家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家。过一会儿,楼下传来卡拉OK的前奏,阿煌总是唱Mr.Children的歌。母亲一定在吧台边撑着脸颊,陶醉地凝视着恋人吧。

──这一次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偶尔想换换口味吧。

「明天去就好。明天三方面谈,很早就放学了吧?」

「别看妳爸爸那样,他是很爱浪漫的,平常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其实很喜欢看爱情电影。所以他一定是想尝尝那种感觉,这没有什么。」

「你好,天气很好呢。」

「今天有很好的黑鲷,做成生鱼片了,你要不要吃?」

──你喝了酒?

──有梦想真好。

「听说对方在今治开刺绣教室,很厉害呢,但是女人独自赚钱糊口是很辛苦的,她个性应该很强势才对。妳爸爸是岛上的男人,怎么可能甘愿被女人骑在头上,差不多想要回来了吧。」

我僵在原地,妈妈并未理会我的反应,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从不久前开始,爸爸一周里就只有一半的时间会回家,现在则再也不回来了。妈妈深陷愤怒与忧郁中闷闷不乐,一个月两次,她会过桥到今治的心理诊所去拿精神安定剂。岛上也有医院,但她怕被人家闲言闲语,说不要在这里看。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但闲话早就传开了,在这座岛上,再怎么微小的事情都不可能保密。

我说着「真拿妳没办法」走进厨房,要母亲让开,拿菜刀从鱼尾逆着生长方向一点一点刮到鱼头,浅灰色的鱼鳞喷得不锈钢流理台到处都是。

「哎,晓海。」

──听说是东京来的裁缝老师。

今晚爸爸也没有回来。我和妈妈都知道爸爸有了情人,不只是我们,整座岛上的人都知道了。

我把鱼鳞全部处理干净之后,母亲从后面抱了上来。「好啦好啦。」我甩开她,回去继续管理库存。请不要用对男朋友的态度对待儿子。

两首歌之间的音乐中断处,微微传来阿煌唱Mr.Children的声音。我把耳机按得更紧以遮盖噪音,拿起放在三层柜上的威士忌倒入马克杯。酒瓶上用快没墨水的白色马克笔写着「阿和先生」,是不再来店的客人的酒瓶。我没兑水便直接喝下,酒我从国中的时候就开始喝了。

──啊,好厉害。

即使如此,餐桌上每天还是有妈妈准备的早餐,放学回家也会发现她一如往常地完成打扫、洗衣、准备晚餐等家事。即使劝她难受的时候多休息,妈妈也不肯听。「妳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爸爸最讨厌家里乱七八糟了。」她总是这么说着,完美做完家事,然后精疲力竭地瘫在厨房的椅子上,也开始喝她以前从来不碰的酒。

──真搞不懂啊,听说对方年纪比他老婆还大。

「因为我很想见到穗乃香妳呀。」

「我跟到渔港来的人搭了话,但大家也只愿意跟我聊天气。」

我没有优秀到能领奖学金,听说贷款型的奖学金未来要清偿也很辛苦。离婚之后,爸爸还愿意帮女儿出学费吗?连短短一年后的未来也看不见,我阖上参考书,毕竟念了说不定也是白念。

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智慧型手机震了一下。是亲戚阿姨传来的讯息,说今天捕鱼大丰收,要我到渔港拿鱼。平常老是嫌麻烦,今天我却因为找到不必去接爸爸的理由而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由衷的愿望,我已经厌倦了在母亲每一次被男人抛弃、抓着我哭得不成人形的时候照料她。我戴上耳机,遮蔽业余演唱的杂音,启动笔记型电脑,打开尚人邮件里的附加档案。

我倒抽一口气。

井上晓海的脸不经意掠过脑海。

骑着脚踏车,我沿着海岸线前进。海风不受任何遮挡直吹到这座岛上,把头发吹成逆流的浪,轻轻拍打我的脸颊。一整年都平静明亮的翡翠色海面,微暖的阳光和仍有些冷的海风,让人好想就这么一直骑下去。

是同年级的青埜櫂。非学校指定的黑色书包很有都会男孩的感觉,明明和我们穿着同样的制服,不知怎地看起来却特别潇洒。櫂以一种外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睛不像岛上的男孩那么大,眼尾往旁边细细地收起,看起来却不凶,或许是因为眼角微微下垂吧。是一种看不出是温柔还是锐利的五官。

「啊。」

海风吹来一阵酒香,我忍不住发出声音。櫂转向这里,带着「搞什么」的表情。我心想糟糕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开口:

「你又喝酒了?」

先前在学校走廊问他的时候被无视了。

櫂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妳怎么闻得出来?」

这次没有被无视,光是这件小事就让我松一口气。

「岛上的男人常常喝酒。」

「是吗?」

集会所每个月会举办两次聚会,我上小学之前经常去玩耍。名目上是讨论岛上的各项事务,最后往往会变成一场酒宴。

我从小时候就闻惯了酒味,但直到最近,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不同种类的酒。比欢快的酒散发出更浓烈酒香的,是一个人独饮的酒。妈妈的酒量与日具增,厨房流理台底下的酒瓶也越来越多了。

「櫂──」

櫂的妈妈拿着装有鱼的锅子跑过来。

「你看你看,今天是玉筋鱼,亮晶晶的对吧?拿来煮什么好呢?」

「随便妳。话说回来,这么一点妳自己就能拿了吧……」

櫂正要接过锅子,阿姨却闪过他的手看向我:

「这是你女朋友?好可爱哟。」

我吓了一跳,急忙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抱歉打扰你们啦。鱼就交给我,你们去约会吧。」

我缩起穿着制服的肩膀。

和来时一样,我们跨过庭院的矮树篱。

我的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阖。櫂的妈妈追着男人来到这座岛上,他以为我瞧不起他母亲,把她当作那一种女人,但不是这样的。不,或许确实是这样,心中某个角落我可能真的鄙视着櫂的母亲,所以才下意识说出那种话。可是不只是这样,我、我──

「啊,便利商店。」

短暂的沉默之后,櫂微微垂着头,「啊……」地搔了搔侧颈。

他递来鸡蛋三明治这么问,我摇摇头。沿着海岸线走一会儿,就能看见这座岛上最大的聚落,再沿着主要道路往山上走到底,林瞳子小姐的家就位在快到山脚的位置。那是间古老的平房,通往门口的小径上种着黄色的木香花。

我一直盯着阿姨看,似乎引起了櫂的误会。

「就是茉莉花。」

我难以呼吸,把视线转向室内。屋内与它随处可见的外观截然不同,应该是拆除了原本房间的墙壁,改装成了宽敞的整合式客厅兼餐厅。木质地板搭配纯白色灰泥墙,舒适的沙发椅上披着男用的条纹衬衫,是爸爸的衣服吗?

「我想观望一下。」

「今天打扰了,茶和点心都非常美味。」

櫂轻声问,我点点头。她年纪比妈妈更大,所以应该四十五岁左右了,看上去却非常年轻。她剪着一头像男孩子一样露出后颈的短发,身穿米色棉质连身裙,化着淡妆,背脊挺得笔直。她不像櫂的母亲那样散发着显而易见的女人味,替植物浇水的身影有如一棵健壮的小树。

听我加快语速说出借口,櫂撇着嘴笑了。

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玻璃茶壶里,开着白色与红色的花。

「跟想像中不太一样啊。」

「那、那个,对不起,我……」

「要回去吗?」

「因为先前听那个人提过名字,住址也相同。那时我就想,要是妳来找我的话要跟妳打声招呼,毕竟我也不好主动报上身分。」

自己的无礼让我羞耻得连耳垂都开始发热。

瞳子小姐并未表现出任何动摇,对着我粲然露出微笑。

我,对妳,感到很抱歉。

「妳想买什么吗?」

「……好漂亮。」

「进来吧,我泡茶请妳喝。」

在我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房子深处传来声音。

「很简单哟,放进烤箱,用低温烤干就可以了。」

瞳子小姐的指尖涂着接近肤色的指甲油,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的手非常漂亮,手指柔滑而细长。乍看之下明明是个像男孩子一样的人,细节却打理得无微不至,这些难以一眼看穿的亮点,就好像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不起。」

「木梨花?」

当我边看着地图边走的时候,发现了LAWSON超商。

「我不是在瞪她,只是觉得你妈妈好漂亮,忍不住一直看而已。岛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附近的阿姨们都担心,要是自己的老公跟这样的人外遇怎么办。」

「爸爸他,现在在他喜欢的人家里。」

「没有,只是我们岛上没有便利商店,下意识就……」

来都来了,进去逛逛吧──櫂这么说着,走进LAWSON。我没心情买东西,只是在店内闲晃,櫂则买了三明治和两支装的papico冰棒。走出便利商店,櫂马上撕开三明治的塑胶膜,边走边吃了起来。

「对不起,你在下一站下车吧。」

瞳子小姐并不算特别漂亮,光论脸蛋的话,妈妈说不定长得更讨人喜欢、更好看,而且她的年纪甚至比妈妈更大。但她是个凛然坚毅的人,看来这是比起美貌、性感、青春都更禁得起时间考验的珍贵宝物。

「还真的要约会?」

「我做成了果干,可以长期保存。」

櫂喃喃这么说的时候,浇花喷头的水哗地从我头上洒下来。我吓得站起身,还来不及想「完蛋了」就跟瞳子小姐对上了眼。

「我开动了。」

「我对妳感到很抱歉。」

「这不用担心。」

「干嘛?」

「不过,她确实不是讨女生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咦,我看向身边。

「什么?」

「咦?」

平日白天的公车空空荡荡,我们在最后一排座位坐下之后,櫂这么问。

「好香哦。」

「也不必瞪成那样。」

「喔,确实。搬过来发现没有便利商店的时候我可绝望了。」

──跟妈妈的指甲完全不一样。

我下意识回答之后,「啊」地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櫂用一种「妳是笨蛋吧」的眼神看了看我,跨过低矮的树篱进入庭院。在缘廊上紧张地等了一下,瞳子小姐就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三人份的茶和点心。

「一个人闯进情妇家,很需要勇气吧。」

──这种东西都是在哪里买的呢?

「要吃吗?」

「要去哪里?」

「自己在家就能做吗?」

「我知道,不用介意。再见。」

「不是,我是说大人真的很任性。」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摇摇头,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却又不得不说些什么。

「妳道什么歉啊。」

是爸爸带来的吗?

我觉得想哭,咬紧了嘴唇,却看见瞳子小姐的表情有所动摇。这时我明白了,瞳子小姐内心也并不平静。在我们都即将溃堤的时候,「啪」地响起一声合掌的声音,我和瞳子小姐同时惊得肩膀一抖,看向声音的方向。

「……我要去接我爸爸。」

我们绕到房子后面。宽敞的庭院里种着许多树木花草,质朴自然,感觉没什么修剪,不知为何却看起来很有品味。我妈妈也喜欢园艺,但总觉得不太一样。在我凝视着院子的时候,旁边递来了一支papico冰棒。

原来如此,我顺从地接下。我们两个人躲在开着满树白花的雪柳阴影底下,吸着冰棒发出缺乏紧张感的啾啾声,过不久,一个女人从缘廊下到庭院来了。

也不顾櫂一脸错愕,我拉着他的衬衫,大步走向渔港前的公车站。我在做什么?脑中一片混乱,櫂露出极度困扰的表情,却还是毫不反抗地被我拉着跟过来。不知幸还是不幸,一小时一班的公车马上就来了。

「去年妳来今治的教室上过课吧?」

「我想回家了。」

「凡事最重要的是开头,妳之后要逆转形势就不容易了。」

阿姨一个人兴奋地说完,哼着歌回去了。或许是穿着轻薄凉鞋的关系,她的脚步不太稳健,薄荷色的连身裙䙓在风中翻飞,阿姨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吹走一样。她带有一种奇妙而不稳定的氛围,渔港的大叔都在偷瞄她。男人就喜欢那种感觉的女人吧,他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爸爸如果也一样就好了。如果喜欢上的是那样的女人,爸爸或许已经回家了──

「她只是我同年级的同学。」

「papico不就是要分着吃的吗?」

「喝──」

咦?我看向身旁。

「要不要吃过晚餐再回去?」

櫂露出傻眼的表情。

「是在妳的岛上采收的柠檬哦。」

在我们家,妈妈也经常拿柠檬来做果酱、酿酒、做糖浆,但果干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玻璃制的茶壶、纯白色小碟子、金色刀叉。

「不用害羞啦。」

「真麻烦。」

「妳是那个人的女儿吧,好久不见。」

「不进去吗?」

「现在还不是产季呀。」

瞳子小姐忽然这么说。事出突然,我一下子慌了阵脚,我必须答些什么才行。无论怎么想,外遇都是不好的事,但瞳子小姐看着我的双眼又太过于直率了。

言外之意是,她感到抱歉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对母亲则不然。瞳子小姐只用这一句话,就揭示了我家黑暗的未来。这个人一定不会把爸爸还给我们吧。我该生气才对,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希望她至少低头说句对不起。可是即使她道了歉,也无法改变什么。我还没有跟男生交往过,但也明白恋爱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也就表示,这样的女人顶多只能搞搞外遇吧。」

「这是工艺茶哟。把花朵包裹在茶叶里面,倒入热水之后茶叶慢慢泡开,里面的花朵就会跟着绽放。这是百合和木梨花的普洱茶。」

「妳认识我吗?」

我睁大眼睛。其实不必等妈妈叫我来拜访,去年我就已经到过瞳子小姐经营的刺绣教室参加了初学者课程。

我一时间没听懂,在脑海中反刍过櫂所说的话,才终于察觉自己严重的失言。櫂没有生气,但看我的眼神温度冰冷。

「情妇?」

渡过连接两座岛的桥梁,进入邻岛,我们在便条上指定的公车站下车。我们岛上以栽培果树为主,气氛优闲,这座岛则是造船厂的所在地,相较之下更有活力。

「晓海──妳喝中国茶吗?」

妳在缘廊等一下哦,瞳子小姐说着,进到屋子里去了。

櫂露出「为什么我也得去」的表情。

櫂转过身,我反射性抓住他后背的衬衫,櫂大吃一惊回过头。

櫂双手合十,低头这么说完,直接伸手拿起磅蛋糕大口大口地吃,然后喝了一大口盛在玻璃杯里的花茶。他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只是把剩下的磅蛋糕也和着茶吞下肚,又「啪」地拍了一下手。

「谢谢招待。」

櫂呼出一口气,靠上椅背,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感觉得出来他答应陪我去了。和一个根本不曾好好说过话的男生两人独处,我却安心得想哭。我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的公车座椅上,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在驶过岛波海道的公车中摇晃着前进。

我看着在茶水中绽放的花朵看得入迷,在我身边,瞳子小姐拿金色的小刀开始切分起磅蛋糕,白色糖霜仿佛随时会滴下来,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甜点一样。蛋糕放上小碟子的时候,清爽的香味钻进鼻腔。

「咦?」

他合著掌,又低头这么说。戏剧化的夸张动作把瞳子小姐逗笑了,我差点决堤的眼泪也缩了回去。冷静下来之后,磅蛋糕尝起来非常美味,吃得出满满的奶油香,柠檬的滋味十分清爽,花茶则带有我从没喝过的香气和味道。

「不用,我要回家了。」

「那个人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我妈妈在家也煮了饭。」

「这样呀,也是呢。」

瞳子小姐点点头,要我随时再过来玩。

「需要帮妳跟那个人转达什么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摇摇头。瞳子小姐直到最后都以「那个人」称呼他,没有配合我叫他「爸爸」。

我们走下聚落的斜坡,沿着夕阳眩目的海岸线走向公车站。每次海上涌起波浪,浪头便反射出堪称野蛮的亮光,刺得眼睛好痛。我低下头,长长的影子从我脚下延伸出去。

「那个人的话没有胜算,太棘手了。」

櫂喃喃这么说,我也有同感。我束手无策地走着,公车从身边驶过,站牌就在不远处,跑过去还来得及,但我全身上下任何一个关节都已经挤不出力气。

「很难受吗?」

櫂打量着我问,我回答「还好」。

「下一班公车多久会来?」

「大概一小时。」

櫂皱起脸。

「没办法了,只能找个地方打发时间。麦当劳──」

这里没有啊。櫂说着垂下肩膀,接着把视线投向大海。「总之先坐下吧。」他跨过护栏,大步走下护岸砖铺成的陡峭斜坡。

空无一人的海滩上,不知为何有颗蜜柑被浪冲上岸边。我靠在刚才走过的护岸砖上,在沙滩上随意伸展双腿坐下。稍微隔着一段距离,櫂也在我旁边坐下来,开始滑智慧型手机,因此我可以放心保持沉默。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想回家,不敢跟妈妈说「爸爸不会回来了」。我试着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摆动搁在沙滩上的白色运动鞋鞋尖,专注在规律的动作上,试图整理好乱成一团的心思。滴答、滴答、滴答,要是假装自己是一台小小的机器,这种窒息感会不会减轻一点呢。

在学校见到櫂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却不可怜,因为櫂很适合独来独往。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他这样的氛围确实使得我们更加畏缩,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方面来说,那都是与我们不同的、异质的存在。可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人却像个普通的男生──不,比起普通还要温柔许多的男生。

「很正常啦。」

「真想快点逃狱。」

「如果对象是我妈的话,就能肯定妳爸再过不久就会回家了。」

我再次向他道谢。

我爸爸外遇离家、抛妻弃子的事情,无论再过几年都不会被忘记吧。想到从此以后都要承受众人若有似无的同情,就让我心情消沉。

櫂的手扶上我的肩膀。体温隔着制服的薄衬衫传来,左胸一阵骚动。我凭藉一股气势用力踩下踏板,背后传来「唔喔」的声音。

「轻松?」

我点点头,心想有个人能讨论这种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妳,害妳绕远路了吧。」

「没那回事,裕太家爸妈离婚之后,妈妈就离开岛上了。舞依的爸爸大概从五年前开始,就跟前田同学的妈妈有点暧昧。」

望着被海风吹得轻微鼓起的衬衫背影,我看见公车从描绘出悠缓弧线的滨海道路另一头开了过来。正当我想着「还想再聊久一点」的时候──

换作是不久之前,我会理所当然地说要到岛外念大学,可是──

「儿子也是。」

「你常常喝酒吗?」

「咦?」

「感觉要被吸进去了。」

「连儿子也是?」

手插在制服口袋,櫂垂下视线,看着被浪拍到脚边的蜜柑。

「不生气。」

「人类果然是需要互动的生物啊。」

「是啊。」

櫂回过头来这么说,我答了声「嗯」,回答得有点太早。

啊,原来是这样,他是想安慰我。

我催他快点,櫂于是不太情愿地踩上后轮的脚踏杆。

「因为没有其他娱乐嘛。」

为了不输给耳边呼啸的风声,我们俩都扯开嗓门说话。

「我家的事也全部传开了,大家到底有多爱聊八卦啊。」

「是呀,明明在这座岛上所有的秘密都会败露,而且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不会被大家忘记,一发生什么事就会被人拿来当作话题,说那家伙以前有过哪些事迹。」

「很恐怖呢。」

「大都市里那么明亮吗?」

「为什么?」

「就算从小看到大也不会习惯。爷爷常说,海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自以为熟悉海象而掉以轻心的人就会被它带走。去年在那边那座岛上,也有观光客溺死了。」

「不用谢,我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再一起聊天吧。」

被櫂说得那么悲惨,我笑了出来。

「反了吧,妳坐后座啦。」

「你不生气吗?」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呀。」

路上没有车也没有红绿灯,岛上的孩子不会放慢速度。

「妳看习惯了吧?」

「很明亮,但京都不算是大都市。」

在我变成一台小小机器的期间,太阳已经落到水平线附近,大海静静改变着面貌。原本闪亮得慑人心魄的海面阴沉下来,开始涌起悠缓的浪涛,使人意识到底下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海面在傍晚特别平静。」

「没关系,我们从小翻山越岭,身体都锻炼过的。」

「会淹死人啊?」

他说得没错,所以我笑了。总算笑得出来了。

「不用啦,我很习惯了。」

「连海浪声都听不见。」

岛上没有便利商店,没有麦当劳,也没有卡拉OK包厢,所以聊天是一种重要的娱乐手段,有什么事大家总会聚在一起互相讨论。

「妳骑太快了吧。」

「是啊,本来就只是跟着我妈搬过来的。妳呢?」

「妳要从这里越过一座山?」

第一次有男生对我这么体贴。岛上的男生虽然也很和善,这却有点不一样,有种意识到被当成女孩子的感觉。

「说好听点是这样。」

「因为这样被人说谢谢好像也有点奇怪。」

「生气也没用。」

「我妈一旦陷入恋爱,就会把对方当成她的全部,把家庭和工作都丢到一边。男人一开始虽然觉得她可爱,久而久之就感觉太沉重了,最后她总是会被抛弃。」

「我还以为这座岛上只有『正确』的家庭。」

「如果是我妈就好了。」

櫂反手撑在沙滩上,看着沉入夕暮中的海。我回想起櫂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当时整所学校、不,整座岛都闹得沸沸扬扬。

回程的公车上我们也坐在最后一排,不同于去程,这一次我们聊个没完,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我们居住的岛上。途中,公车从教化学的北原老师身边驶过,北原老师脚踏车前面的篮子里堆满食品店的袋子,白袍的下䙓在风中翻动。

「什么?」

──听说他妈妈喝醉酒之后,整个人抱住木元大叔。

──听说他没有爸爸,妈妈开小酒店。

我放下所有伪装,试着这么问。

「还在想。」

「谢谢你。」

「大人并不是那么伟大的生物。」

「公所的员工到处散播别人的个资没问题吗?」

櫂皱起脸。

「濑户内海几乎没什么风浪呀。」

「来到这座岛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海这么平静。」

「你妈妈不会生气吗?」

「妳的正常,和我的正常不一样。」

「什么意思呀。」

彼此打过最后一声招呼之后,产生了短暂的沉默。「那我走了。」我急急忙忙踩下踏板,背后传来一句「路上小心」,我却莫名害臊得不敢回头。

「北原老师是这座岛上唯一的单亲爸爸哦。他有个名叫小结的小女儿,来到岛上之前好像在关东的高中教书,这是公所的大叔说的。」

我跨上脚踏车,努了努下巴说「来」。

「骑累了要说,不要勉强啊。」

櫂忽然说。

「今天谢谢你,陪我处理这么讨厌的事情。」

「我也是,今天谢谢你陪我。」

「真不喜欢为了别人的笑容而被消费。」櫂说。

「你坐后面,反正顺路,我送你回家。」

「连路灯都没有,太暗了。」

对櫂而言,这座岛似乎就像一座监狱一样。

「濑户内海虽然平静,但是有些地方潜藏着强烈的漩涡,一旦贸然靠近很容易被卷进去。所以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小孩,越清楚有些地方绝对不能靠近哦。」

说着说着,我们到了渔港前的公车站。櫂家从这里大概要走二十分钟,我家则位在翻过一座山之后的聚落,不过我把脚踏车停在了这里,因此和他一起下车。

「很正常啊。」

大人也会说任性的话,会恣意妄为,就像小孩子在零食架前哭闹耍赖说「我想要那个」一样。我在十七岁时明白了这件事而不知所措,櫂的语气和态度却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海,我想,这个人说不定在更幼小的时候就懂了这些。

正因为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我很清楚大海是可怖的,总是在某些日子、某些季节卷起狂风恶浪,仿佛告诫我们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平稳,人生总是避不开暴风雨。

「毕竟她是个除了男友之外,基本上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女人。」

「在这么小一座岛上,还真敢这么搞。」

「毕业之后你要离开岛上吗?」

「连衣服都没换,到底有多赶啊,他老婆很凶吗?」

──我爷爷叫我不要跟青埜同学讲话。

我不知该作何回应,櫂却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跟这里比起来已经是大都市了。」

「比较的对象错啦。」

「爸爸、妈妈、小孩、爷爷奶奶、很多亲戚。」

「天色这么暗,太危险了,我送妳回去。」

櫂站起身,往海浪拍击处走。

我张大嘴巴大笑,风从正面吹来,翻涌的头发不停拍打额头和脸颊。好久没这么快乐了,不知不觉就到了櫂家。他们家位在商店聚集的岛屿中心,以前是间餐厅,现在则挂着「穗乃香酒馆」的招牌。

站到自家玄关前面的瞬间,愉快的好心情急速萎缩,现实和厨房小窗飘出的料理味道一起扑面而来。今天的事该怎么跟妈妈说?我实在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但我只有这个家能回。

打开玄关大门,我像平常一样说了声「我回来了」,一阵脚步声从屋内赶来。

「回来啦,弄到这么晚。」

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妈妈的笑容蒙上一层阴霾。

「爸爸呢?」

我背脊发寒。

「他去上班了。」

「妳可以在那边等他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对妈妈来说,我真是毫无用处。

「饭已经煮好啰。」

妈妈勉强挤出笑容这么说完,回厨房去了。我到洗手间洗手,肚子确实饿了,但和妈妈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教人心情郁闷。

晚餐煮了好多道菜,佃煮玉筋鱼、竹笋炖蜂斗菜、鸡肉野菜天妇罗,全都是爸爸爱吃的东西。一想到妈妈用什么心情煮了这些料理,在瞳子小姐家吃的甜点就让我感到罪恶,飘摇着百合与茉莉花的茶也一样,全都是罪恶。

「她是什么样的人?」

妈妈边盛饭边问。

「很普通。」

「怎么样的普通?」

「普通就普通啊。」

「长得漂亮吗?」

已经不可能矇混过关,我把今天的记忆扫出脑海。

「长得不太起眼啊,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作品在杂志上连载,简直像做梦一样。」

「虽然有梦想,却很冷静呢。」

傍晚,我和搭档尚人、责任编辑植木先生三个人一起召开线上会议,讨论接下来准备在编辑会议上提出的原稿,这都是为了抢下月刊《青年潮流 YOUNG RUSH》的连载资格──

我这才知道,随着年纪渐长,世界上善与恶、好与坏的分界线也越加混沌不明。我好害怕,好想把这种心情说给谁听,可是倾诉也需要勇气。舆论的众矢之的永远是孤独的。

在双方亲戚说服之下,晓海的父亲暂时是回家了,但一周仍然有半数的时间在瞳子小姐家度过。家庭内部的问题闹得整座岛都知道,必须不断忍受外人同情的目光,一定很难受吧。那种好像随时有人用黏答答的手触摸你的不适感,我也有所体会。

「咦,做什么?也没什么……」

「不会剩下来啦,我今天超饿的。」

『确实不需要。然而,懂得欣赏非必要的东西,正是所谓的文化所在。高级订制服刺绣,是长久以来深受巴黎代表性服饰品牌喜爱的一种艺术。』

「刺绣?」

「因为妈妈煮的饭很好吃啊。」

我们在学校不太说话,放学后再特地到距离学校遥远、人烟稀少的海滩见面。在这座岛上,高中男女来往得密切一点,就会被人认为是在交往。

「这里没有便利商店嘛,要自给自足。」

「那是当然,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

让他吃饭──我不喜欢这种说法,都是大人了,要吃饭自己去吃不就好了。撇开这种反抗心理不谈,我想爸爸的三餐应该用不着操心,瞳子小姐家的厨房里各种称手的厨具一应具全。她可是会自己亲手制作果干的人。

植木先生有点亢奋,我和尚人露出满面的笑容。

整个人体内塞满了多余的东西,必要的事物反而被排挤出去。我躺在床上伸出沉重的手臂,拉出藏在床垫底下的刺绣用圆形木框。绷紧的乌干纱上,以富有光泽的绣线绣着蝴蝶,接下来在翅膀内侧绣满亮片就完成了。

晓海皱起眉头瞪着我,接着放弃似的垂下头。

我拿起一根薯条,戳戳晓海晒黑的脸颊。「少啰嗦。」晓海噘起嘴唇说。晓海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我觉得她意志坚强的浓眉和大眼睛很好看。

瞳子小姐轻轻展开那件作品给大家看,涟漪般的叹息顿时在教室里扩散开来。纯白的新娘头纱,配上椿花发饰,上头不知什么质料的东西反射着照进窗户的阳光闪闪发亮,据说是椿花头饰的所有花瓣上,都缝满了珍珠色的亮片。第一次见到这么精巧而美丽的东西,只消一瞬间,它便夺走了我的心。

「时间所剩不多,差不多该看清现实了。比起那些父母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家伙,我们已经相对不利了,不是吗?既然这样,我们只能从手牌里选择自己最不想放弃的东西。」

「嗯。就算这次失败了,总觉得如果是我们三个人的话,迟早一定能成功。我、尚人、植木先生,三个人性格都不一样,不过彼此配合起来很能互补。」

「我说妳啊,吃饭要好好咀嚼。」

等大多数盘子清空的时候,妈妈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晓海转向这里。

听见我打趣地这么说,晓海皱起脸说「这不能开玩笑」。不,这就是一场玩笑,我决定把它当作一个笑话。让悲伤的故事一直悲伤下去,等于是把过去的我永远囚禁在那个故事里。我要从那里逃出来,用同样的材料建构出截然不同的故事,这就是对我自身的救赎。

「希望你们能赢得连载资格。」

我想起傍晚苍茫的空气中,櫂回过头来的身影。

「哎,就不抱期待地等候结果吧。」

我像仓鼠一样,两颊被食物撑得鼓鼓的,竖起大拇指表示很好吃。妈妈先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接着忽然垂下眼睑。

「还不知道,所以不想失去选择的自由。」

青埜櫂 十七岁 夏

「妳想念书?还是只是想离开这座岛?」

『高级订制服刺绣最具代表性的主要技法之一,就是吕内维尔刺绣。学会这种刺绣手法,就能够制作出这样的作品。』

「尚人和植木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妳去东京想做什么?」

『把出道作删改整理一下就拿去连载有什么意思,来一决胜负吧。』

「櫂你呀……」

晓海仰望橘色的天空,我没问她「那妳怎么打算」。父母离异会直接影响孩子的人生,如果离婚之后父亲愿意继续支付学费的话那很好,否则──

「现在,我最想先离开这座岛吧,不想再被人家指指点点了。」

「妳爸爸在那边,人家也不晓得有没有好好让他吃饭。对方自己有工作,一定顾不上家事吧,而且妳爸爸对调味要求很多的。」

「之后再去考大学检定之类的,取得入学资格就可以了吧。」

放轻松、放轻松,不要让妈妈感觉到沉重,我调动所有神经专注于这件事上。妈妈在餐桌边坐下,我回想起櫂是如何一瞬间改变了气氛,于是「啪」地合起手掌说「我开动了──」,把豌豆饭一股脑扒进嘴里,再塞进鸡肉天妇罗。

「不用太在意,爸爸不用多久就会回来啦。」

「好像说过他年纪比你大?」

晓海反覆眨着眼睛,我迟疑了一下该不该说,不过──

──好痛苦。

「可是,升学进路调查只到下周吧。」

妈妈皱起眉头,声音却听起来有点高兴。我要加油。我要加油。

『绝对能抢到的,要是这种水准的作品还抢不到名额就见鬼了。』

她说完便沉默了,我静静等候。

好像要驱散沉重的气氛一样,晓海从高中指定的书包里拿出卡乐比薯条杯,撕开纸盖,把塑胶杯埋进我们之间的沙地固定。

我倒在床上,凝视着歪扭的翅膀。

妈妈环顾餐桌这么说,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我们大胆加入了许多严肃桥段,都是以前投稿少年杂志时会选择省略的内容,植木先生说,这使得我们作品的特色更加鲜明了。

「和櫂相处起来真轻松,事情不用全部说出口,你也能理解。」

「因为我从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被迫认清现实啦。」

我佯装迟钝,把盘子里的东西一口接一口塞进嘴巴,为了让妈妈安心,还说了许多瞳子小姐的坏话。每说出一句违心之论,舌头就更麻木一些,到最后再也尝不出料理的味道。

我每个月去上四次初学者课程,除此之外无法更频繁地去上课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自己做出那么美丽的作品,便跑到今治买了吕内维尔钩针和针柄,还有绣线、布料、亮片、珠子,零用钱能买到的材料不多。

「可是都是妳爸爸爱吃的。」

──去年妳来今治的教室上过课吧?

「妳有什么想做的工作吗?」

「櫂好好哦,我也想去东京。」

『高级订制服刺绣,听起来好像很高不可攀对不对?好像是为了少数被选中的人而存在的技术,是日常生活中不需要的东西。』

早知道就不去上那种课了。明明是对有妇之夫出手的坏人,瞳子小姐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背脊却挺得笔直,明亮的声音清楚传到我所坐的最后一排。

晓海睁圆了眼睛。她反手撑在沙滩上,遵守校规偏长的百褶裙底下,露出穿着朴素白色学生袜的小腿。

「妳的书包里总是有点心啊。」

说完这句话完成最后收尾,我开开心心地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拉门的瞬间,徒具表面的笑容便一片片剥落下来。连换衣服的力气也没有,我穿着制服倒在单人床上,胃膨胀到了极限,觉得好想吐。

「瞳子小姐在做的高级时装刺绣。把珠子和亮片穿进钩针,刺在布上。在巴黎时装周上也用了这种刺绣,美得像梦里的东西一样。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我真的好惊讶,总觉得只有在刺绣的时候,我有办法到那个世界去。」

「櫂明年也会搬到东京对吧。」

「总之升学的事,妳先跟妳妈商量一下吧。」

「『连』是什么意思啊。」

我刻意使用粗暴的口吻。

「明明专业编辑都说一定会成功了?」

「可是我也不想只念到高中毕业,导致未来在选择工作的时候受限。」

我原本就手拙,再加上自学,技术总是原地踏步,连基本的锁链针法都绣不好,蝴蝶翅膀也歪歪斜斜,不过铺上亮片之后看起来应该会好一点吧。完成之后,我想把它做成钥匙圈挂在书包上,但要是被妈妈看到就惨了。万一被她发现我在学刺绣,事情肯定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世界──这措辞深深撼动我。透过它短暂地逃离现实,前往不属于这里的某处。刺绣之于晓海,或许就像故事之于我。

「大两岁,一个人住在东京。」

晓海没有回答,浪涛声中只剩下咀嚼零食的滑稽声响。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连妈妈妳都比她漂亮。」

我听得愣住了,文化、艺术,这些在我生活中完全不存在的词汇排列在一起。

「你以前的生活真的太艰困了。」

植木先生的编辑资历三年,负责的作品还不曾真正引起举世瞩目的热潮。受到充满热情的植木先生鼓舞,就连平时爱操心的尚人也双眼发亮地聊起未来。

晓海抓起一把沙子,让它哗啦啦从手中落下来,叹了一口气。

「植木先生只有三年资历,说起来也跟我们一样还是新人。」

晓海反手撑在沙滩上,垂下头这么说,我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沉默了。

「这些妳明天带去给爸爸吧。」

「会变胖哦,妳的腿已经这么壮了。」

「……现在……」

从那天以来,我们时常一起聊天。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就得知井上家泥沼般的内幕,我也能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家的事情。出乎意料地,我们经由自我揭露和共享秘密这条最短路径,找到了「同属一个群体的伙伴」。

「不要啦,好麻烦。」

「不过还是比你更懂漫画呀。」

──再一起聊天吧。

「肚子饿了呢。」

「植木先生平常成熟稳重,一亢奋起来却变得很热血。后来听说他高中是棒球社的,我就觉得难怪。尚人该说是细腻吗?算是吹毛求疵的人吧。」

我也这么想。裁缝什么的,学会缝钮扣、改短下䙓就足够了。有段时期妈妈迷上做手工艺,家里到处都是可爱手作小物,总让我心浮气躁。

「妳真的吃好多哦。」

「说起来是很简单。」

晓海曲起搁在沙滩上的双腿,抱着膝盖把整个人缩在一起。

小时候调皮恶作剧,大人总是训斥我们「不可以这样」。然而,大人也同样做着「不可以」的事情,爸爸也是,妈妈也是,瞳子小姐也是。

「我说不出口,最近她酒又喝得更多了。」

「简直是非生即死的生存游戏啊。」

「……我想学刺绣。」

「妳想把这当成工作吗?」

晓海大吃一惊似的看向我。

「怎么可能,只是很喜欢而已,不可能当成工作啦。」

「喜欢的话,就努力学呀。」

「不可能,我死也不敢跟我妈妈说,现在也是瞒着她偷偷绣的。」

不只丈夫,连女儿都被抢走──这一定很难接受吧。

「要来我家弄吗?」

「咦?」

「刺绣。可能有点麻烦,但总比被妳妈发现好吧。」

「去你家?可以吗?」

「我也在忙漫画,没办法招待妳就是了。」

话是我自己说的,自己却感到不可思议。写作时有人在旁边只会让我分心,但如果那个人是晓海,我却觉得没关系。要去细想个中理由的话太难为情了。

「谢谢你,那我带休息时间吃的点心过去,当作场地费。」

「又是点心啊。」

「不要吗?」

「要,我想吃瞳子小姐家那种柠檬蛋糕。」

「櫂喜欢甜食呀?」

「来到这里之后,偶尔会突然想吃。」

「毕竟这里没有蛋糕店嘛。到今治那边就有了,改天要一起去吗?」

「那我们去Mister Donut吧,还想吃好吃的拉面。」

「我们让她躺好吧。」

「我嫌麻烦都纯饮,一点一点慢慢喝。」

我强忍住叹气的冲动。那男人的钥匙圈上挂着手作的吉祥物,被摸脏了,破破烂烂地起着毛。阿煌看起来是个很爱干净的男人,浑身上下唯有这一处不太协调。

「要想什么?」

「是啊,妈妈妳没有做错任何事。」

母亲尖声大叫,脚步不稳地冲出门外。

梅雨已过,夏季将至。身影融入初夏的薄暮里,我们双载坐着晓海的脚踏车回家,现在我已经理所当然地站上后座。水平线彼方,橙色的太阳正在下沉,从海岸边往左拐,我家就在开着几间小食品店和杂货店的商店街尾端,店面看起来却和平时不太一样。平常这个时间招牌该亮了,灯却还暗着。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成天泡在男人那边,一直没回家。自己顾家两、三天我已经习以为常,但半个月实在太过极限,家里没有米,冰箱只有调味料。我靠着营养午餐充饥,但连供餐都没有的周末,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母亲喃喃说着梦话。光是顾好自己就用尽了她的全力,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给孩子造成负担。要是能舍弃她固然轻松,但届时也会因为遗弃了她而产生罪恶感。说到底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选择挑起哪一种重负而已。

「阿煌、阿煌、阿煌……」

「櫂平常都怎么喝?」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脚踏车上下来的时候,店里的窗玻璃突然从内侧被打破,晓海轻声惊叫。一支卡拉OK用的麦克风掉在柏油路上,似乎是从店里被丢出来的。出了什么事?我冲进家门,看见母亲瘫坐在只有间接照明的幽暗客席地板上。从抽搐般的呼吸声,我听出来她在哭。

「妳马上又会有新男人了吧。」

老师依旧穿着白袍,脚踏车前的篮子里堆着食品店的袋子,半截葱露在袋子外面。北原老师一一看了看我们和客人,以及哭泣的母亲。

他对那些常客低头致意,不等那些人回答就转向我们。

我带她到浴室,把浴巾和我的T恤一起拿给她。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不想听,却必须要问。我蹲下身配合她的视线高度,母亲便爬了过来,整个人攀在我身上。啊,好重。

「你们先进屋里去吧。」

晓海在凳子上坐下来。

晓海闭上眼睛喃喃说道,想着只属于自己的美丽事物,让心灵稍事休息。总觉得我要是闭上眼,眼前只会出现一片深沉的黑暗,因此我固执地睁着眼睛。

「你要永远待在我身边哦,要是櫂也走掉,我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

「如果需要帮忙,请联络这支电话。」

「……櫂,你在哪里──」

「去吧。」

晓海到洗手间清洗脏污的抹布,熟练的动作令人心酸。习惯替人清理呕吐物的十七岁生活并不幸福,听说晓海的母亲也越喝越多了。

北原老师把母亲放在包厢沙发上,让她横躺下来。我很累了,只希望他赶快回去,什么也别问。见我保持沉默,北原老师从白袍口袋取出记事本和笔。

「是谁把那个儿子丢在家里,整整半个月都不回来啊?」

「美丽的东西。珍珠色的珠子、七彩亮片、蝴蝶发亮的翅膀……」

「她是去约会了吗?毕竟那家伙真的活在男人就是一切的世界里。」

事态发展至此,她责备的仍然不是男人而是正妻,好想告诉她,骗了妳的是那个妳喜欢的男人,而不是他老婆。我怜悯这样的母亲,又对于怜悯母亲的自己万分厌倦。所以不要思考了,再想下去只会更难受,我反覆告诉自己。

「……酒。」

一瞬间血气上涌,我顾不得身上的呕吐物直接站起来,在母亲即将碰到酒瓶前将它抢走,往刚才母亲打破的玻璃窗外丢。一阵巨响。

晓海在我身边蹲下来这么说。光是视线同高,我就不由得强烈地信任这个人。「也对。」我笑了笑,但对于是否笑得足够自然没有信心。

我开着玩笑说道,走进吧台内侧。

「不就是因为妳抛弃了一切吗?」

「我会看着她的。」

「看来今天酒店休息了,各位请回吧。」

「我想喝櫂平时喝的。」

「晓海,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啊,又来了。

「他说船造好了,契约期限也到了,所以他要回去宫城的家人身边。」

晓海站起身来。其实我还想多聊一下子,但没办法,晓海的母亲会念。在丈夫不再回家之后,晓海的母亲变得更依赖女儿。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湿答答的啜泣声从毛孔渗进来,我的身体吸饱了湿气变得沉重。我慢吞吞地靠近,对她说,妈,妳没事吧?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我可是抛弃了一切跟着他过来,为什么事情总是变成这样?」

被她拉着手臂,我无可奈何地在沙发上坐下。我一面陪伴喝得烂醉的母亲,一面回想着昨天会议的情景。兴奋地说我们一定能获得连载资格的植木先生,和喜形于色的尚人。明年我会搬到东京,成为职业漫画作家,和现在这种生活一刀两断。我一心一意想着这些,勉强把逐渐下沉的心拴在原位。

我和晓海总有说不完的话,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聊双亲、未来,聊自己的事,对话天马行空地展开,因此所有话题都只聊到一半就草草结束,我们的关系像间被小偷翻得乱七八糟、所有抽屉都被拉开的屋子。这种关系令人自在,无论聊了多久,临别时仍然意犹未尽,所以下次还想再聊。

母亲慢吞吞地爬起来,像蛇一样攀着凳脚,把手伸向吧台。那里放着一瓶烧酒,瓶身上挂着写有「阿煌」的名牌。

「……櫂,待在我身边……」

如果能回答「开什么玩笑」,把这只手挥开,那该有多痛快啊。

「晓海,抱歉。」

回答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我羞耻地迅速逃进浴室。母亲说不定会给她添麻烦,我以最快速度冲完澡回到店里,发现母亲已经打着鼾睡着了,晓海正在擦拭弄脏的地板。我赶紧过去接替她的工作,她却说,已经擦完了哦。

「你干什么!」

母亲一谈起恋爱总会把男人当成自己的全部,眼中一定看不见这些吧。恋爱来到最高潮的时候,就连我这个儿子都会被排除在母亲视野之外。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生气了,不要深思就好。再怎么渴望也不会被给予的东西,只要放弃就好,当作它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要期待。

晓海轻轻分开我和母亲的手。瘦小纤薄却重得像铅块的手离开了,我顿时如释重负。晓海朝我笑着说:

「阿煌有老婆和孩子了。」

「妈,我们去二楼吧。」

「这次又怎么啦?」

我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空洞里,塞满了架空的故事。堆砌寂寞筑成的城堡依然是城堡,它是只属于我、绝不让渡给别人的领地,也是我的命脉。有了它,即使孤单一人,我也能够坚强地支撑下去。

「晚上打过来也没关系,只想找人聊聊也欢迎。」

「櫂,你也去冲个澡吧。」

「有威士忌、烧酒、红酒、日本酒,要沙瓦或Highball也能帮妳调。」

但就算跟母亲这么说,她也无法理解,我的话她听不进去。这家伙是个典型的笨女人,但即便如此,也是我唯一的母亲。我真想痛殴那个把母亲变成笨蛋的男人。母亲连攀在我身上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摔破的酒瓶碎片和酒水洒在柏油路上,地面吸饱了白日的热气,还带着一点余温。母亲抽抽搭搭地哭着,一片片捡拾欺骗她、抛弃她的男人的碎片。我尽量不去看她过于凄惨的模样,执起母亲的手。

看见破碎的酒瓶、抽抽噎噎哭泣的母亲,还有头发和制服被呕吐物弄脏的我和晓海,他们皱起眉头。那是看着异物的眼神,把来路不明的外物排挤在外的气氛。

──果然已经有家人了吗?

「为什么她也在一起?」

「晓海,妳去冲个澡吧,总不能这样回去。」

店门啪哒一声关上,把我们和寂静的空气一起留在这里。我想先在凳子上坐下,才想起自己身上的惨状,晓海身上也惨不忍睹。

明明在谈论未来,不知不觉间却热烈聊起食物的话题。

「那就要去广岛啰,尾道拉面很有名,还有八朔大福。」

她挥开我的手。我重新执起她的手,再一次被挥开。正当我们重复着这无意义的动作时,店里的常客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穗乃香──」他们眉开眼笑地挥着手,察觉到状况不对才停下脚步。

「你会待在我身边吧?」

我和晓海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母亲的肩膀站起来。走向楼梯的途中,我的脚滑了一下,晓海也连带着被拉倒。我反射性撑住地板,手却也往旁滑开,整个人向后倒,天花板映入视野。花了几秒,我才理解自己踩到母亲的呕吐物滑倒了。糟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后脑杓和背部逐渐被沾湿的感觉噁心得我动弹不得。

「那就纯饮吧。」

那我走了,北原老师说着,像来时一样干脆地离开店面。

过一会儿,晓海回来了,穿着过于宽松的T恤和制服裙子。弄脏的衬衫洗净了拿在手上,濡湿的头发散发出我家洗发精的味道。

「……嗯。」

「大福就要包草莓吧。」

我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哄她。啊,我受够了,已经厌倦了。

北原老师这么说着,把哭倒在地的母亲扛起来。呕吐物沾污了他的白袍,但老师仍然毫不迟疑地走进屋内,不修边幅的侧脸看不出任何动摇。我和晓海也跟在他身后回到店里,那群常客的说话声搔抓着我们的后背。

晓海坐起身,来回看着敞开的店门和我,见我没有动作,晓海追着母亲跑了出去,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离开。我不想追,却也不能把这件事丢给她处理,那是我的母亲。拖着乏力的双腿,我走出店外。

我很想这么做,但睡着的母亲不肯放开我的手。

「没关系唷。不说这个了,我现在也想喝酒。」

「这里的酒多到能开店哦。」

「……櫂。」

「我不要什么男人了,有儿子就好。」

我带着暗淡的心情关上店门。即使赶跑那些大叔,这里接下来还要上演老师的讯问及烦恼谘商室。再怎么谘商也无法改变任何一丁点的现实,结果只会徒增我的心劳,真希望他别管我们了。

对同座岛上居民的担心和好奇心。明天,这件事肯定就传遍整座岛了。

母亲抬起脸。眼线和睫毛膏被泪水晕开,整张脸惨不忍睹。被趴伏在地面上的母亲仰望,这构图我永远无法习惯。

啊,糟了。本来就是异类的我无所谓,但晓海不一样,不能让她待在这里──尽管这么想,双脚却不听使唤。在我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的时候,一辆脚踏车刚好路过,是教化学的北原老师。他一瞬间对上我的目光,脚踏车发出刺耳的煞车声停了下来。

我们完全没了力气。

母亲的声音传来。我告诉晓海慢慢洗,便回到店里,看见母亲躺在包厢沙发上,迭声喊着我的名字。我一靠近,忽然就被她抓住手臂,一反虚弱的声音,她的力道惊人地强劲。

他把电话号码写在纸页上撕下,放在桌子上。

「妻子什么的,怎么不去死啊。我明明为他这样尽心尽力,只让阿煌一个人出去工作、厚着脸皮在家享福的女人哪里好了,我绝对才是更爱他的人啊。」

母亲吸着鼻涕说。

「那就是威士忌了。当客人变得像今天这样,他们的酒瓶就会被我接收。」

我边说边从架上随手挑了一支酒,它在廉价酒当中比较顺口,广受大众欢迎。

「总之,我们想想快乐的事吧。」

「……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不要记仇嘛。」

「那不是井上家的女儿吗?」

「兑水、加冰、纯饮,妳想怎么喝?」

原本我还心想没问题吗,没想到晓海面不改色地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好好喝,身体变重的感觉真好。」

她一边说着,三两下把第二杯也喝光了。刚洗过未干的黑发,没特别修整保养过的眉毛和嘴唇。一反她乖学生的外表,这家伙说不定很能喝酒。

「櫂,你喜欢酒吗?」

「我从来不觉得它好喝。」

「那为什么还喝呢?」

「我也不知道。」

自从国中时第一次喝酒至今,酒对我来说一向只是离开现实的一种方便手段。平常醉意总会带着意识脱离躯壳,但今晚不能如愿,视野一隅还看得见母亲睡在包厢沙发上的身影。等她醒来,又会抓着我哭哭啼啼吧,明天开始难捱的日子要持续一阵子了。

「妳不联络家里没关系吗?妳妈应该很担心吧。」

「刚才传讯息给她了,说我在櫂家里。」

「这说了没问题吗?」

晓海总是撒谎说她和女生朋友去念书。

「我决定说实话,反正到了明天她也会从别人口中听说。」

确实如此,我想起那些常客藏不住好奇心的表情。

「她一定会很生气地骂妳吧,说妳怎么跟那种酒店的儿子混在一起。」

我原本想一笑置之,晓海却忽然板起严肃的神情。

「为什么我们就该被骂?」

我一时间答不上来。

「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但正面挑战只会受伤,还是搪塞过去比较轻松。晓海与我四目相对,咬紧了嘴唇。求求妳别哭,我实在拿女人的眼泪没办法。

──晓海,我们要成为那种像好姐妹一样的婆媳哦,约好啰。

「去找妳爸。我们去拜托他,让妳上东京念大学。」

「我改变主意了,还是想去东京。」

櫂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是阿煌送她的礼物。」

我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刺绣工具,靠在床头板上,把刺绣框夹在腹部和立起的双膝之间固定。虽然想要专用的刺绣台,但我的零用钱负担不起,要不要去打工呢?我边想边以锁链针法绣出雪花结晶。想绣成漂亮的六角形,锐角却绣得不理想,该拉得多紧、放得多松,才能绣出美丽的形状?无法掌控的绣线,和自己的未来重叠。现在已经是高中三年级的暑假,我却还没有决定升学方向,也还不知道父母未来会如何。

一读到讯息的瞬间,手指就擅自拨了櫂的号码。櫂立刻接起电话,听见我抽泣的声音吓了一跳,反覆说着妳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我笑着打开浅粉色的瓶盖,用手掌扇了扇瓶口确认香味。像春天百花烂漫那样,甜美又华贵的香气令人陶醉。

──我们只能从手牌里选择自己最不想放弃的东西。

櫂边说边走向公车站,强硬地把我拉上恰好到站的环岛公车。和之前一样,我们并肩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坐下。

櫂把脸埋进我颈间,鼻息在每次嗅闻味道时吹上肌肤,使体温一点一点上升,櫂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T恤里来。

妈妈哼着小曲,拿洒水喷头浇着花。

「突然说什么想去东京,反正肯定是因为那个酒店儿子要去吧?妳根本不打算用功念书,还像个傻子一样追在男人屁股后面跑,知不知道妳和爸爸害我丢了多少脸?大家都这么自私任性。」

「我累了,没有灵感。」

櫂的话虽然不留情,却也是我正在面对的现实。我把一不留神随时都会泄漏出来的叹息,用细针一并刺上布面。既然是雪花,就用银色的珠子吧,加入一些透明珠子可能更漂亮。唯有想像着刺绣成品的时候,我得以逃离现实。

「只要让他松懈就可以啰,装出一副『不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的坚强模样,等到他跟出轨对象完全断绝关系,再狠狠训他一顿。」

櫂私底下在女孩子之间很受欢迎,因此我在学校受到了各种负面谣言攻击。「无聊人士。」櫂一语带过,没多久就放了暑假,我也松了一口气。

櫂一下皱眉、一下噘嘴地摆弄表情,然后取走我手中的绣框放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个大洞钻进我身边。

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穿着米色棉质连身裙,背影完全就是瞳子小姐,回过头来看我的却是妈妈的脸。

虽然想一直和櫂待在一起,但只要一超过五点,智慧型手机就会传来妈妈的讯息:妳在做什么、还不快点回家,一封接着一封。和櫂相拥之后不小心睡到超过六点那次,手机里收到三十封以上的讯息,让我毛骨悚然。

──现在,櫂的心里应该没有我吧。

忽然发觉打字的声音停了,于是我抬起视线,对上了櫂看着这里的眼睛,也不晓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櫂朝我走来。

「妈妈。」

「妳别灌输晓海这些没用的知识。」

为什么遇到这种事的总是我们,不甘心的眼泪溢出眼眶。可是哭也无济于事,快思考、快思考。我瞪着前方一个劲地走,走着走着,智慧型手机响了。

睁开眼睛,风铃在我仰躺的视野中摇晃。夏季午后偏晚的时间,倦怠感混杂在空气中,我还半睡半醒。行为结束之后,我总是连櫂也抛下不管,一下子昏睡过去,这一、两分钟的事情刚开始经常被他揶揄。

「既然妳妈不肯谈,那就只能找妳爸了呀。」

窗边风铃发出澄澈的声响,我沉浸在初次品尝到的幸福之中,同时有种不安感,像在自己碰触不到的地方,被人烙上了一辈子不会消失的印记。

直到事情发生那一瞬间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在男生面前、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脱下衣服。然而那个时候,在这间房间的这张床铺上,我没有任何一丁点的迟疑。炎热的夏天里,房间没有冷气,做完之后我们全身是汗,却仍然难分难舍地抱着彼此。汗湿的肌肤紧贴在一起,稍微挪动一点便会感受到微弱的阻力。

妈妈果不其然生气了,骂我怎么跟那种陪酒女的儿子混在一起,但心底似乎潜藏着个人的情绪,觉得櫂的母亲是「对别人家老公出手的女人」。其实这么想的也不只我妈妈,这是岛上许多阿姨的心声。

「我不想依赖爸爸。」

──阿姨她反应有点激烈啊。

开店前,櫂的妈妈在吧台边碎念边准备小菜。我默默听着,帮忙把毛豆从豆梗上摘下。自从放暑假以后,我不顾母亲阻止,几乎天天都往櫂的家里跑。

「那还真的是……有点不吉利呢。」

我强忍住尖叫的冲动。

那种悠哉的语气也不像妈妈。好恐怖,我好害怕。

大步沿着附近的海岸线走,旁边就是黄昏时分无垠的大海和天空,无论再怎么走都抵达不了任何地方的事实令人绝望。

他把脸埋进我侧颈,磨蹭着鼻尖,我环抱住櫂瘦削的肩膀。上床、聊天、睡觉,我们奢侈地消磨着高中最后一次暑假。

「妳之前不是说要念松山或冈山的大学吗?」

抬起视线,我看见汗流浃背的櫂站在那里。出身都市的他,越过黑暗的山路一定吃足了苦头吧。光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就直接溃堤,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櫂听我说完事情经过,想了一会儿,说:「走吧。」

「真不好意思,岛上那些大叔我都只当作客人而已。既然阿煌也离开了,等到櫂高中毕业,我看我就赶快回京都去吧。」

现在这种最糟的状况就是爸爸造成的。

我们交往的消息马上就传开了。

井上晓海 十七岁 夏

──比起那些父母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家伙,我们已经相对不利了,不是吗?

「晓海,妳家也很辛苦吧?毕竟妳爸爸是真的快被抢走了。」

「我会输的只有真爱,换作其他男人都是稳赢的。啊,櫂,我要去今治买个东西,傍晚你帮忙把霓虹灯打开就好。还有上个月的──」

「晓海,妳要去哪里?」

当我忍受着无理要求的时候,晓海握住了我的手。她紧紧咬着下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使劲握着我,那只手不同于母亲单薄冰冷的手,能够清晰感受到体温与骨骼,将我牢牢抓住。感情的浪从海上缓缓涌来,从吧台探出身体,我们接了第一次的吻,感谢在这样的夜里不是孤身一人。

我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缓缓把视线转向书桌,那里坐着熟悉的背影。我睡着的期间,櫂总是在笔记型电脑上写着故事。桌面上一本教科书也没有,被漫画和列印出来的原稿占据了所有空间。

櫂赶过来的时候,夏季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一片几乎沉入薄暮的群青色当中,响起脚踏车尖锐的煞车声。

「为什么?妈妈妳来打啦。」

──为什么要把婚姻出轨、抛下家庭不顾的丈夫,和女儿的未来相提并论?

「如果出了什么事要跟我说哦。」

啪哒啪哒,櫂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变化,有时疾如骤雨,有时像零落的小雨。我喜欢听着这声音打瞌睡,或是做自己的刺绣。

「实战中连战连败的女人这么说也没说服力。」

櫂也担心起来,我们说好以后绝对要遵守门禁时间。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呀,当我默默听着的时候……

「好香哦,虽然这么女性化的味道不适合我。」

「可是客客气气地迎接出轨的男人回家,不是很不甘心吗?」

「统计上个月的营业额,还有订酒对吧。」

我喊她的声音在颤抖。

「已经要吃晚饭了。为什么爸爸和妳都这样任性。」

「那是哪来的?」

对对,拜托你了──阿姨合掌膜拜着櫂这么说,令人搞不清楚谁才是经营者。她急急忙忙出门去了,我和櫂于是上了二楼。

──刺绣对我来说,或许就像櫂的漫划一样吧。

妈妈的表情瞬间变了,花洒从她手中掉落,水往上喷,沾湿妈妈的洋装下䙓,把布料一点一点染成暗沉的颜色。

「这是实战中可以活用的知识。」

「妳回来啦,晓海。」

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想待在这里。

──不要把我卷进妈妈妳的孤独里。

──就算待在妳身边,一旦有了男人妳还不是会离开。

「……櫂──待在我身边……」

「写完了可以叫我一声呀。」

我大吃一惊,反射性摇了摇头。

听我这么说,櫂从我手中抢过瓶子,在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手臂绕到我颈子上,从我的耳后滑到侧颈,把香气转移过来。

隔着公车车窗,櫂望着一片漆黑的海。

「我想到东京念大学。」

「散步。」

「妳妈妈没生气吧?」

母亲反覆说着梦话,我抑制住想塞住耳朵的冲动。

像孩子一样勾过手指之后,她给了我一个写着「Miss Dior」的瓶子。看起来很昂贵,收下真的好吗?听我这么问,櫂皱起脸说「真不吉利」。

「写故事的时候,总会遇到讨厌的场面,想到要写它就痛苦,甚至写到肚子痛。可是不写那一段就无法往前推进,所以我总是相信故事过了这段绝对会变得更有趣,说服自己继续写下去。」

──妳想念书?还是只是想离开这座岛?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会伤害到妈妈。

「去哪里?」

妈妈脸上维持着笑容沉默了,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是呀,爸爸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吵架。」

──大家说的是谁?爸爸和我?

「晓海。」

──妳剪头发了?为什么穿着那种洋装?

「啊,这就是妳妈妈不够高明了。男人的心都已经在情妇那边啰,偶尔回家还要被老婆骂,那岂不是更不想回来了吗?」

「因为妳的表情很有趣,像这样,还有这样。」

从第一次接吻到发生关系,我们没花太多时间。我是第一次,惊讶的是櫂也第一次。还以为住在大都市的年轻人进展得更快,但櫂说京都不算大都市,而且不同地方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那要跟爸爸商量一下,妳去打电话叫他回来。」

「什么事呀?」

我习以为常地在櫂房间的床边坐下,櫂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粉红色瓶子上。这是刚才帮忙的时候,櫂的妈妈送给我的。

「身为出轨对象的人在说什么啊。」

「不要依赖他没关系,利用他吧。」

不明白櫂的意思,我眨着眼睛。

「晓海,妳比她更适合。」

愤怒在心里卷成漩涡,出口却被堵住,痛苦得难以呼吸。我紧抿着嘴,转身离开。要忍耐,妈妈也很痛苦。

今天也急匆匆地穿好衣服,勉强赶在五点前到家。「我回来了──」我冲进家门,但妈妈不在,厨房桌子上摆着已经准备好的晚餐。加了甜椒和柠檬、色彩鲜艳的沙拉,金黄焦香的焗烤菜肴,擅长和食的妈妈很少煮这些。庭院里传来水声,我探头往缘廊看,下一秒僵直在原地。

「这不是喜不喜欢、想不想去的问题。我们能使用的手牌本来就比别人少,拥有的一切都不能浪费,全都必须好好活用才行。」

「撑下去,晓海。」

牵着的手传来他紧握的力道。

高中毕业之后,櫂就要到东京去,他的搭档尚人,还有照顾他们的编辑都在那里。那是櫂靠着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东西,不依靠双亲的力量、自力打造的栖身之处。在赢得这些之前,櫂熬过了多少「讨厌的场面」?

「……嗯,我会努力。」

我回握櫂的手。

抵达瞳子小姐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来到玄关应门的瞳子小姐一看见我苦恼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就说了声「欢迎」领我们进门。分明和爸爸一样是造成现况的元凶之一,她放在肩上温暖的手却使我松了一口气。

看见我突然出现,爸爸显然动摇了,他想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又看见我身边的櫂,不悦地皱起眉头。

「妳可以继续升学,学费我会出。」

听我说完事情经过,爸爸一口答应下来。明明不想依赖他,我却安心地下意识叹了口气。

「可是,」爸爸说着,替自己倒了啤酒,「东京啊……那家伙也不容易,妳不能选个能从岛上通勤的地方吗?」

虽然说得暧昧,但听得出他在担心妈妈,所以想劝我考虑一下能从家里通勤的大学。

──为什么要强迫小孩子替父母擦屁股?

我越想越莫名其妙。我的存在,只是替这个几乎全毁的「家庭」勉强维持轮廓的一个零件。我保持着正坐姿势,紧紧抓住大腿上的裙子,把布料都抓绉了。就在这片沉默越发沉重的时候……

「我会资助妳。」

瞳子小姐开了口,爸爸大吃一惊。

「事情变成这样是我们的责任,既然你反对她上东京,说一旦去了东京就不替她出钱,那只能由我来出了。」

「我没说不出钱,只是要她再好好考虑一下。」

「都到了这个时期,已经没时间考虑了吧。」

瞳子小姐转向我。

「想去东京的话就去吧,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来出。」

「本来还一直以为他是个朴素又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师。」

「我也不是每个老师都讨厌啊。」

「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呀……」

老师把钥匙和避孕用品一起交给我,但我不晓得该如何答腔。

「要吃吗?」

「听说最晚到傍晚就有结果了。」

身旁的晓海低下头,黑发之间露出的耳朵已经全红了。我明白她的心情,这段话言下之意是「你们就是那么想做爱吧」,感觉和被当成猴子没两样。

话说到一半,瞳子小姐开动了车子。

「谢谢。」

「我想跟櫂在一起。」

「确实很怪,不过算是个好人吧。」

「那也是你的错,我本来还期待看烟火的。」

「过自己的人生,需要获得谁的许可吗?」

「小瞳,这样不行啦,快开回去。」

「祝你们顺利拿下连载资格。」

没有,这才是最令人不解的地方。晓海也不知所措。

似曾相识的声音。我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对方把手电筒往旁挪开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是北原老师,一个小女孩面露怯色,紧紧抱住老师的腰。

青埜櫂 十七岁 夏

「里面没烤熟,生面粉可能会吃坏肚子。」

「你们有避孕吗?」

「这样太任性了,是不被允许的。」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就这样?」

想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找到目标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处在能够跨出脚步追求它的位置。我确实不放心把妈妈留在这里,但我不希望自己的立场像妈妈一样脆弱。有了钱就不必依附别人生活,不必勉强自己服从任何人──瞳子小姐说的话刺在我胸口,只要我还待在这座岛上,这根棘刺就无法拔除。

「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想做,那就做吧。不,或许该说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只要那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念东京的大学,将来做想做的工作。」

「所以我就说不要了。」

「不被谁允许?」

爸爸语气强硬地说,但我不听。

「晓海的学费由我们来出,这样可以吧?」

「御盆节连假过后的周一下午一点,请你们两个一起到化学准备室来。」

我们作好了觉悟,原以为要被狠狠教训一顿。可是……

老师微微扬起嘴角,和他平时那副捉摸不定的模样对比之下,这表情特别明显地表现出了他对孩子的爱。北原老师把半生不熟的饼干扔进嘴里,起了个话头:「关于之前的事……」我和晓海挺直了背脊。我家是无所谓,只希望老师不要跟晓海家里告状──在我还来不及这么请求之前,老师劈头就说:

递来的是一盒保险套,这一次我们真的哑口无言了。

越过櫂的肩膀,黑蓝色的夜空和比它更暗的、漆黑的大海铺展开来。今夜也风平浪静,连海涛声都听不见。无论睁开眼、闭上眼,侧耳聆听或是塞住耳朵,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岛上一向觉得理所当然的黑夜,此刻却莫名教人害怕。

看见我们在化学准备室前争吵,到校进行社团活动的同学从旁经过,意味深长地偷瞄过来。我们臭着脸互看一眼,作好觉悟说,走吧。

释放过后我浑身脱力,仿佛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离一样。仗着海边夜色浓重、空无一人,我们把晓海的浴衣铺在沙滩上,像即将断气的动物似的躺倒下来。烟火在半途开始,回过神来已经结束了。

「报告。」一打开化学准备室的门,就听见一道声音说:「我在这里。」探头往准备室里看,北原老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吃着饼干,画面看起来相当悠哉。

瞳子小姐间不容发地反问,我一时语塞。

之所以不喜欢某些老师,只是因为他们仅凭着几分责任感就跑来插手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让我很困扰而已,但北原老师不是那种人。我已经把那一晚拿到的手机号码登录进手机里了,但一次也没打过去,北原老师也没特别跑来关切。平稳地让事情过去,这种处理方式对我来说最为理想。

「晓海,妳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活。」

「……可是……」

「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即使我骂了,你们也不可能不做吧。」

最后一班公车已经离站,爸爸又喝了啤酒,所以瞳子小姐开车送我们回家。在不久前停放脚踏车的公车站,櫂先下了车。

「糟了,晓海,快起来。」

「跟妳妈妈没有关系。晓海,我们现在谈的是妳的人生。」

櫂这么问。我抬头看他,夜色太深,看不见他的表情。

「没事了,你们可以回去啰。」

我摇晃她的肩膀,晓海嫌烦似的翻了个身。这个笨蛋。我赶紧先穿上长裤,把衬衫盖在晓海身上的同时,晃动的灯光固定在我们身上。

这话直白到让我哑口无言。

「要是顾虑别人而放弃重要的事物,事后可能后悔莫及哦,到时或许会把责任怪罪到那个人头上也不一定。但是从我的经验来说,无论怪罪谁也无法让妳释怀,也无法因此获得救赎。没有谁会为妳的人生负责任。」

话还没说完,就被紧紧拥进怀里。

把爸爸变得不再是「爸爸」的瞳子小姐使我憎恨,同时却也无比羡慕。瞳子小姐能够自立,不依靠男人,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说难听点就是任性妄为,把我和妈妈的家搞得分崩离析。可是,我却被她这份任性妄为帮了一把,甚至对她的坚强怀抱几分憧憬。现在的我还无法消化这样的矛盾。

老师这么问,不过饼干形状不怎么美观,颜色也偏白。

这我感同身受,是切身之痛了。我的将来正在被金钱左右,而我也明白妈妈之所以对爸爸如此执着,一部分也是因为经济上的问题。

抛下爸爸的声音,瞳子小姐的车沿着夜晚的海岸线驶远。目送着车尾灯变得越来越小,我和櫂同时喷笑出来。

「我有工作,也有一定的积蓄。当然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但有些时候确实是因为有钱,我才能够保有自由。比方说,我不必依存于任何人活下去,也不必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任何人的命令,这是很重要的。」

「真难得,櫂你居然会说老师的好话。」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我大吃一惊。你们有避孕吗?北原老师又问了一次,看见我们支支吾吾地说着「……外面」,老师把手伸进白袍口袋。

「不客气,随时再过来玩哦。」

「晓海,已经是晚上了。」

櫂低头道谢,瞳子小姐笑着挥手说「再见哦」,爸爸坐在副驾驶座,看也不看櫂一眼。櫂对后座的我比了个「跟上来」的手势,那一瞬间,我便打开门锁下了车。

暑假也所剩无几的八月,我和晓海两个人被叫到学校。

「櫂你是男生无所谓,我可是很丢脸的。」

爸爸道歉了,我好惊讶。爸爸在家就连伸手可得的东西都要叫妈妈去拿,大家家里的爸爸都是这样,我以为这很正常。然而现在的爸爸看起来却有点难为情,我第一次看见爸爸不是「父亲」的模样。

我们在停车场牵出各自的脚踏车。平常总是让晓海载我回家,两人一起懒洋洋地打发时间,但今天编辑部要召开决定新连载的会议。编辑们会带来各自看中的作品一起讨论,我和尚人的漫画也是候选之一。

最近的我不太对劲。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比漫画更能够把我从现实剥离开来,晓海是第一个反过来浸润我的现实的女人。彼此相拥的时候,我和晓海的爱情天秤不会不安定地摇晃,反而纹丝不动地静止下来,这时我内在空虚的部分会被填满。我第一次体会到内在和外在都受到满足的感觉。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好像不用问也知道了。」

「妈妈不会允许的。」

「我不能收瞳子小姐的钱。」

晓海从刚才开始一直很不高兴。

一道光线突然劈开黑暗照到身上,我猛然坐起身。一个小小的影子「呀──呀──」地发出尖叫声四处乱跑,光线随着影子的动作挥来挥去,是拿着手电筒的小孩。踩踏沙子的脚步声从远方跑来,应该是看完烟火准备回家的亲子档。

「他叫她小瞳耶。」

我们相视而笑──大概吧。公车站的灯已经熄灭,周遭被夜色封锁。被剥夺的视觉令人安心,我扭曲了笑容,低下头来。我切身体会到,爸爸虽然是我爸爸,却已经不再是真正的「爸爸」了。

上周末,我和晓海一起去看今治的烟火大会,不过是隔着一片海,在岛屿的海岸边看。我不爱人挤人,在这里远观更好。像烟火大会这样充满高中青春感的约会我也是第一次,因此本来也很期待。然而,看见晓海穿上浴衣盛装打扮的模样,我一时脑热,等不及烟火开始,就把她拉进了消波块的阴影里。

老师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为什么没有骂我们?」我问。

「为什么呢?」

「晓海,都这么晚了还跟男生两个人独处──」

「是我女儿烤的。」

从此以后,我会怎么活下去?

「还有,这是化学准备室的钥匙,想使用的时候请事先告知。虽然不像海滩那么浪漫,不过至少能避免之前那种意外。」

北原老师继续啃起没烤熟的饼干,朝着桌上的讲义伸出手。我们行了一礼,离开化学准备室,书包里放着避孕用品和钥匙。

「抱歉,明年在东京一起看吧。」

岛上的岛民、世俗的目光。可是,即使得到那些人许可,我到底──

「青埜同学?」

「她才五岁,名字叫结。」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或许是我心里「别请人吃这种东西」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了,北原老师说:

瞳子小姐的话笔直贯穿我的胸膛。

「是男是女哪有什么关系,我也很丢脸啊。」

仅仅凭藉着櫂在夜色中隐约浮现的白色运动鞋尖辨认方向,我喃喃对他说。

晓海下颚和肩膀的阴影在星光下浮现,原先盘好的头发也散掉了,可怜又惹人怜爱。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时,听见规律的鼻息。完事之后,晓海总是立刻陷入沉睡。喜欢的女人在怀里沉眠,光是这种小事就让我如此幸福,幸福得甚至令人感到滑稽。就在我听着晓海的呼吸声,跟着闭上眼睛的时候──

「我知道了,请使用这个。」

「瞳子小姐,谢谢妳送我回家。」

瞳子小姐这么问爸爸。

而且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不懂得忍耐的十七岁少年少女,那还不如把避孕用品和藏身处的钥匙交给我们,才是最佳对策。以一名教师来说,我认为北原老师不太正常,但好老师并不等同于好的大人,好的大人和正确的大人也无法以等式连结。

「比起这个,我更介意晚点的事。」

「我要去东京。」

看见我们衣衫不整的模样,北原老师点点头。我们去其他地方吧,他对女儿这么说,牵起她的手转身离开。原以为他会放我们一马,没想到……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责任编辑会联络你,对吗?」

「无论拿到了还是没拿到,我都会跟妳联络的。」

晓海点点头,骑上脚踏车。

「啊,那支钥匙你记得还给老师哦。」

「我先留着吧。」

「我绝对不会用的。」

晓海斩钉截铁地说完,踩着踏板高速疾驰而去。也对,我忍不住笑了。就算老师说「想使用的时候请事先告知」,那么丢脸的话谁说得出口啊。

回家之后,我和尚人先连好线,两人一起等待植木先生的联络。尚人年纪比我大,却细腻善感,时间过了五点之后就开始说起「该不会还是落选了吧」、「所以他才不好意思跟我们联络」这种悲观的话。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小心一语成谶。」

『不说出口我很难受。』

「你就不能像个男子汉吗?」

『当作家的人不要有性别偏见,你这种想法会表现在作品里面。』

「好啦好啦,抱歉,尚人大姐。」

『你现在这是同志偏见。』

「哎呀真是的,你好啰嗦,别迁怒到我身上啦。」

尚人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第一次在线上见面时我就隐约察觉了他的性向,不过直到最近他才跟我出柜。尚人相貌端整,却留长了紫灰色的刘海盖住眼睛,说是因为害怕与人眼神交会。他胆小、脆弱,美感卓越,重视细节,画出来的作品也像他本人一样,原稿用纸的每一个角落都从不马虎。

『我也想活得像櫂你那样大而化之啊。』

虽然尚人这么说,但我其实也拿威士忌掩饰着自己紧张的心情,一样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只是无法坦然表现出来而已。在我做着这样负面的自我分析时,植木先生加入了视讯连线,我立刻按下允许。

『两位久等了,这次是近年来少见的大混战啊。』

隔着荧幕,我和尚人连忙低头致意,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先把结果告诉你们。』

「漫画家一定很赚钱吧,动画那么流行。欸欸,那你赚大钱之后帮我盖一栋大房子嘛,我都把你拉拔到这么大了。」

「既然妳这么想──」

进入邻岛之后,晓海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穿过聚落往山上开了一会儿,便在车头灯前方看见晓海家的车,看起来没什么异状。我们在不远处停下车,蹑手蹑脚地走近房子。通往玄关长长的小径前方,能看见一小簇橘色在黑暗中摇曳。是火。

吐槽为这场会议画下完美的句点,连线就此结束。一看时钟,已经过了十点,我赶紧传讯息给晓海,她一定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可是我等了五分钟,也没收到她的回覆。我下楼到店里上洗手间,酒店里没有客人,母亲正在讲电话,撒娇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像在营业,说不定又交到新男朋友了。

我迅速上完厕所,回到二楼去了。总是以男人为优先、把小孩丢着不顾,还敢说「把你拉拔到这么大」,简直惹人发笑。我也想继承到她这么幸福、这么轻松自在又任性的基因。哪怕施加的一方忘记了,承受的一方也一辈子无法忘怀,然而正是这些不堪的经验和记忆,不,应该说是对于这些记忆的逃避,驱使着我书写故事。从小我一直活得很不自在,我的日常生活无法与任何一个同学分享。

『不知道,车子不见了,停车处都是煤油味。』

「瞳子小姐,今天一个晚上就好,妳就让叔叔他回家一下吧。」

然而在某个时间点,我忽然察觉一件事:

『放在屋子后面的塑胶油桶不见了,三月在神崎家的店里买的。都说用不到那么多了,妈妈还是说她怕冷,明明煤油每年都会剩下……』

「因为瞳子小姐妳是被选中的那方,所以才有办法这么说吧?」

──不要得意忘形了。

北原老师从后照镜瞥了一眼,确认小结的情况。老师不会把年幼的女儿一个人丢在家里,光只是这样,我就觉得他是个好爸爸。

「放开我,妈妈她……」

『嗯……』晓海抽噎着说。

这些细节根本不重要,显见她的动摇。

不愧是专业的,我才刚感到佩服……

『櫂,尚人,你们努力到今天不简单。恭喜你们。』

「嗯、嗯,但我们还是先挂断吧,不然要是妳妈妈打过来妳就接不到了,对不对?」

「对不起,知道老师家里有小孩,还在深夜找您出来。」

切断通话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给了北原老师,「可靠的大人」这个条件在我脑中浮现的只有北原老师一个人。电话一接通,老师就问我「怎么了」,显然因为一次也没拨过这支电话的我打了过去,所以他察觉肯定出了什么事。平常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反应却这么快,我一面庆幸自己打给了这个人,一面说出事情经过。

『我妈妈不见了,我洗完澡出来就没看到她。』

「晓海,妳先冷静。我马上过去,妳在家里等我,在我抵达之前绝对不要乱跑。」

「阿姨有联络妳吗?」我问。

「那就周五见,我很期待哟。」

北原老师陪伴着晓海的母亲,好不容易把她关进车里,但那之后又是一场骚动。即使心灵已经重创至此的妻子就在面前,晓海的父亲仍然说他要留在瞳子小姐家。

惨叫般的声音差点震破我的耳膜。

瞳子小姐说完,唐突地把身体转了半圈和我面对面。坚定的眼神笔直仰望过来,我一时竟被她的气势压倒。

『怎么办!』

看来我也没资格说尚人。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荧幕上显示晓海的名字,我迅速按下接听。在我来得及告知今晚的结果之前──

我一反常态地听得胸口一热,把威士忌咕嘟咕嘟地倒进马克杯。尚人准备了气泡酒,他明明说了那么多悲观的话,私底下却连干杯用的饮料都准备好了,让我觉得好好笑。植木先生隔着荧幕皱起脸说:

「櫂,你听过介错吗?」

『我知道了。我开车去接你,然后一起到井上同学家。』

求求你们、万事拜托啦,植木先生说着,毫无必要地压低了音量说「……干杯」,打开罐装啤酒。在那之后,我们热烈地聊起各种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尚人对作画有太多坚持而赶不上截稿期限,因此跟我吵了一架;我们无法接受植木先生的修正提案而展开激辩等等。不过最后话题果然还是兜回连载,变成一场线上会议了。

我不想知道发霉的米和面包、腐烂变色的蔬菜,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但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吃下去之后或许是有了抗性,也没有特别吃坏肚子。那种经验单纯只是垃圾,我不愿直视自己充满垃圾的日常生活,因此一头栽进故事的世界里。

车开了十分钟,晓海家映入视野。宽敞的腹地周遭围着石墙,晓海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朝车子跑来。

「要去哪里?」

我按了电铃,向出来应门的晓海父亲和瞳子小姐问到水龙头的位置,从后院拉来水管仔细洒水。过程中,晓海的母亲从车子里冲出来,一把推开丈夫,抓住瞳子小姐的短发把她推倒在地。

「我马上就过去啰?妳要在家等我哦?」

「请在下一个红绿灯转弯。」

我意在言外地指责这是她的错。

『今天是值得庆贺的一晚,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你们绝对不可以在社群媒体上提到喝酒的事啊。现在什么事都会立刻烧起来,弄个不好连载的机会就飞了。』

「咦、啊,妳说切腹?」

植木先生把手伸向画面外,「锵锵──」地拿出一瓶罐装啤酒。

『不过,今晚就单纯地庆祝一下吧。』

她喊叫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只看见她骑在瞳子小姐身上殴打她,力道大得难以想像是出自女人,晓海父亲和北原老师两个人合力才把她拉开。晓海父亲把瞳子小姐藏在自己身后,晓海母亲看见这一幕,更是甩乱了头发哭天抢地。这景象连习惯了男女纠纷的我也不忍直视,晓海发着抖,把一切看在眼里。

「糟糕,现在说的这些我可能记不起来。」

「啊,是连载定下来了。」

「请按电铃问家里的人。」

明年四月开始连载感觉还很遥远,但据说这是顾虑到我还是高中生的关系。作品还有许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不妨从现在开始仔细修改,还得事先积存一些原稿,明年一转眼就到了──植木先生这么说。

「怎么了?」

我来到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如此拜托她,瞳子小姐正擦拭着她被殴打破皮的嘴唇。

「妈妈,妳在做什么?」

绝不能让晓海靠近,要快点让晓海的母亲离开火源,得想办法灭火。当我们恐慌地僵直在原地,北原老师大步从我们身边走过,把着火的报纸团踢到离煤油有段距离的地方,用脚踩踏着它灭火。

面对女儿的请托,他也垂着头不答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她去哪里了?」

「櫂,你刚才怎么叫那么大声啊?」

「谢谢,拜托老师了。」

『哎呀,不过偶尔喝醉还是难免啦。』

我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经验。

『编辑怎么可以在和作家喝酒的时候喝醉呢。』

母亲愣了愣,紧接着「咦──」地用头腔共鸣发出声音。

「没有,我也问过亲戚家了,都没看到她。」

「反正也瞒不住了,必须优先灭火,万一之后火势变大就糟了。」

「哪有那么简单。」

「连载的意思是,杂志上每个月都会刊登你的漫画对吧。那你就是大名人啦,是老师了。」

晓海的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带着煤油?我不愿意去想,但多半是为了点火。她打算烧掉什么东西?想一个人自杀的话到附近的海岸就够了,既然开了车,就表示目的地不在附近。细碎的便条在脑海中乱舞,把它们按逻辑排列出来,最糟糕的故事于焉成形。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我连忙拉住晓海,阻止她走近。晓海的母亲脚边,有揉成团状的报纸在燃烧,塑胶油桶翻倒在不远处,流出的煤油沾湿了庭院小径上的杂草。距离火焰太近了。

母亲挂上电话,哼着歌拿出一瓶新酒,拿奇异笔在名牌上写上「阿达」。我于是知道了新男人的名字。

北原老师马上就赶来了。准备坐上副驾驶座时,我发现后座睡着一个小女孩,身上裹着毛毯,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是那天在海边尖叫的小孩。我轻手轻脚地上车,以免吵醒她。

晓海沉默了,我催促她坐进后座。虽然很想一起坐在后面陪她,但小结睡在另一侧,我于是回到副驾驶座。北原老师开动车子,越过连接岛屿的大桥时,我注意到窗外是一片漆黑。夜晚的大海比天空更黑,像随时准备吞噬世界的黑洞。晓海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拜托让我们赶上,希望不要出任何事──我们只能这么祈祷。

「青埜同学,请你拿水来,用水桶或接水管都可以。井上同学,请妳带着妈妈先回到车上。如果结醒来了,请跟她说我马上就回去。」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我们在分割成三块的荧幕画面中激动得大叫。尚人眼眶含泪,我大笑不止,植木先生则带着谜样的自豪表情。

紧张感顿时攀升,我感觉到心脏一带仿佛在扑通扑通地震动。

以免发生什么万一,害得晓海遭到波及。

「所以只要走错一步,说不定就换成我到晓海家放火了。」

而无论那是宝石或是污物,在撰写作品的时候都同样会成为宝山。

「我也曾经有过求死不得、满地打滚的时候,痛苦得心想,拜托让我死个痛快吧。櫂,如果换作是你,你希望对方怎么做?」

「瞳子小姐家。」

但要是这么做,晓海母亲所做的事就会败露。

「爸爸,拜托你一起回家吧。」

『恭喜你们获选,连载从明年四月开始。』

「好啦好啦,赚大钱的话。」

瞳子小姐正面接下了我的责难。

「煤油?」

受到老师读心般的指示敦促,我终于动了起来。

「是啊。心爱的男人每晚都睡在其他女人身边,没有女人不会为此发狂。」

「……妈妈。」

不同于醉到头脑不灵光的我们,植木先生看起来非常清醒。

「不能过去。阿姨,妳快离开那里,会被火烧到。」

「同样身为女人,妳一定也明白阿姨她的心情。她打算做的事情虽然不该被原谅,但这也表示她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

「没关系,结只要睡着之后,就算把她抱起来也不会醒。」

「植木先生,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啊。」

『櫂,不要挂电话,我好害怕。』

我这么告诉自己,试图平复兴奋的心情。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不能信任,一旦相信了便会尝到苦头。不要松懈,不要抱持美好幻想,这才只是刚站上起跑线而已。我很清楚自己运气不怎么样,从小碰上一件好事总会发生两件坏事。越走运的时候我越得自我批评、巩固防备,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这种没出息的习惯。

晓海茫然地喃喃,她的视线另一端有个人影。周遭暗得看不见表情,但那人弯驼的背影与轮廓散发出不幸的粒子,比任何证据都要明确指明了她就是晓海的母亲──一个被关在没有出口、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的人。

「知道了。快上车吧,妳负责带路。」

在网路兴盛的时代,要赢得纸本杂志的连载资格可是困难重重。取得连载资格之后,无论老手还是新人都会被放在同一个基准上比较。一旦作品人气不足,连载便会遭到腰斩,空下来的位置立刻有人递补,新人多得是。

「你吹了等于白吹嘛。」

瞳子小姐点头。

「光是切开腹部是死不了的,所以才需要有人砍头来『介错』,不让切腹者痛苦太久,这是武士的怜悯。我和他太太都已经把肚子切开了,剩下的只差男人砍下最后一刀。要是男人在这时候害怕、逃避,求死不得的女人只能痛得满地打滚,不是吗?」

我把那些想扔也扔不掉、垃圾一样的经验活用在故事当中,遇见了尚人,将它整理成漫画,东京大出版社那些学历傲人的编辑看了,称赞这是「才华」、是「细腻的感性」。在高兴的同时,心里那种仿佛坐在摇晃不稳的椅子上的怪异感却挥之不去。这到底是什么炼金术?说归说,但我是不会为此向母亲道谢的,这是两码子事。我敢断言,不要知道腐烂的食物是什么味道比较幸福。

「水要去哪里……」

我冲下楼梯,母亲正在门可罗雀的店里唱一人卡拉OK,是Spitz的〈Cherry〉,多半是新男友喜欢的歌。我说要出门一趟,便透过麦克风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凄绝的比喻使我不禁寒毛倒竖,起了鸡皮疙瘩。另一方面,我回想起母亲屡屡被男人用粗糙的刀法介错,无法死透而四处翻滚挣扎的模样,同时回想起自己被这些事情牵着走的孩提时代。我不想让晓海尝到那种滋味。

「如果是我?」

「明知道之后会更加痛苦,也希望对方短暂地对你温柔以对吗?」

我无言以对,却无法认同。

「瞳子小姐,妳说的都是正论,但没有人永远正确、永远坚强。哪怕知道有些事做不得,还是有可能往那个方向走,人类没有那么单纯。」

「你这不是温柔,而是懦弱。」

我的反驳被一刀两断。

「到了关键时刻,无论被谁咒骂,也要毫不留情地割舍;无论被谁憎恨,也要不顾一切地争取──若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会越来越复杂哦。」

玄关黯淡的灯光下,我和瞳子小姐对视。我并没有那么强大,所以才故作坚强,这该算是坚强还是懦弱?瞳子小姐凝视我的眼神是如此坚定、如此清澈,正因如此,反而更显悲伤。

「抱歉。」

瞳子小姐忽然垂下眼。

「忘记刚才的话吧,我说的话不能算数。」

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她轻轻触碰我的头发。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今晚谢谢你。」

手心顺着我头顶的轮廓轻轻包覆般摸了一下,瞳子小姐告诉晓海父亲她要先回去了,便走进屋内。晓海的父亲也追着她进门,我和晓海筋疲力尽地回到车上。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挤一下了,请你们和妈妈一起坐后座。」

晓海的母亲意识茫然地瘫在后座,但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激动起来,因此我们必须坐在她的两侧防范。小结被移到副驾驶座,仍然发出酣眠的呼吸声。我有点羡慕,内心五味杂陈。世上有小结这样受到保护的孩子,也有像我们这样不被保护的孩子,单纯只是运气好坏的差别。

晓海揽着母亲的肩膀,静静闭上眼睛。

北原老师先载我们到晓海家,和我两个人一起把晓海母亲扛进家门。这是我第一次堂而皇之地走进晓海家,室内杂乱无章,死气沉沉。

「老师,真的谢谢你。」

我说着,送北原老师上车。我会留在这里,不能让晓海一个人捱过这种夜晚。

我喜欢你,随时把你放在心上,不会见异思迁。这些话说得越多,越感觉到不安随之增幅,却又不得不说。当我因为这矛盾感到疲惫不堪的时候,听见「喂──」的呼声。仰头往护岸砖上方一看,一辆轻型卡车停在滨海道路上,酒店熟面孔的常客从驾驶座车窗探出身体。

一股化学药剂味忽然冲上鼻腔,原来是母亲把脚翘在包厢沙发上涂着指甲油。我端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叹了口气。

晓海的说话声中没剩下半点力气,我轻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这时屋内传来低沉的呻吟声,晓海全身一颤。我们前往查看,从隆起的棉被中漏出含糊的声音。

「……是晚星。」我说。

「妳这一次能幸福吗?」

「有这么多称呼呀。」

母亲吓了一跳。

「早上也会出现,这时候叫启明星,又叫晨星。」

「去哪都没差吧。」

我不想看。我从今早开始就有不祥的预感,而这预感恐怕是准确的。我边吃着鸡蛋拌饭,一手打开讯息,试图稍微减轻一点冲击。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海浪声,看着逐渐转暗的天空。

「我都不知道它还叫晚星。」

我语气平板地说,母亲唰地抬起脸来。

「那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讯息紧接着传来。嗯,我想也是,我明白的。果然不出所料。我把鸡蛋拌饭扒入口中,连着脏腑深处涌上的无奈感一并咽下。

「啰嗦,去死啦。」

没露出半点反省的神色,母亲哼着歌,喀啦喀啦地摇晃指甲油瓶。

被他大声揶揄,我一瞬间火气上涌。

「突然说什么呀,你会跟晓海一起住吧?」

「你们两个──不要在那种地方打炮喔──」

「不确定。」

「一定看得到吧,不过肯定还是从岛上看起来最美。」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你来帮忙。」

「最近我有个处得不错的男友,他叫达也,住在今治。我告诉他我儿子要上东京去了,他就邀请我跟他一起住。」

「我什么也没做,幸好有北原老师在。」

「妳要和我一起去东京吗?」

「对啊,回来了。」

「……妈妈。」

「而且不久之前,我就想说要跟你讲……」

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反悔了,我到底在说什么?等到我高中毕业,母亲预计要回到京都,男人消失之后她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岛上,而且京都还有她的熟客在。

「阿达会不会给我幸福呢……」

我传了讯息。

我怒吼回去,大叔便笑着开动了车子。往旁边一看,晓海低头抹着眼角,我就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守护不了。我说不出自己也想哭,自暴自弃地扯着晓海的衬衫后背,硬拉着她一起仰倒在沙滩上。

晓海无法为了我舍弃一切,这事实带给我的打击大得出乎意料。明明觉得为了男人舍弃一切的母亲是个傻子,我却要求晓海变成和母亲同样傻的女人。我也是折磨母亲和晓海的自私男人之一。

晓海转动脖子看向我。

晓海轻轻把手放上棉被。充盈着小灯泡微弱灯光的和室中,阿姨的手缓缓从棉被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晓海的手。

「夜晚亮起的第一颗星星,也叫一番星、黄昏星,也就是金星。」

「明明是同一颗星星,很有趣吧。」

「讲什么?」

「晚星?」

我们约在熟悉的海滩见面,交换了数不清的约定。

到了拂晓时分,晓海终于入睡,我沿着海岸线漫步回家。染上朝霞颜色的海每一次掀起波浪都形体不定地晃荡,没来由地煽动不安的情绪。一回家我便倒在床上熟睡,到了下午偏迟的时间,才终于起床下楼上厕所。

「好好哦,好青春哦,人家也好想回到高中时代。」

「嗯,他人超好的,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对不起,我不能去东京了。」

我笑着回说「什么啊」,和她同时伸出手。从牵起的手中传来热度,我不知道这段关系能走到哪里,但我想和她一起,尽可能走得更远。

能回去的话就回去吧,然后拜托长成一个稍微好点的家长再回来。我边想边盛了饭,打了颗蛋、淋上酱油,这时收到了晓海的讯息。

「吵架啦?」

「反正千错万错一定是男人的错,你快去跟人家道歉。」

「你去找晓海了吧?」

我回想起母亲喜孜孜地在酒瓶上写上男人名字的模样。

「我在海边等你。」

「交友软体。」

「櫂,真的很谢谢你,各方面都是。」

「你们也累了吧。尽可能多休息,有事手机联络。」

母亲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连头也没抬。

我们或许到此为止了,这不是悲观,只是谈论现实。十七岁的我们,接下来生活的世界越来越广阔,生活环境和思考方式都将日渐改变。随时磨合这些转变,维护这段感情,远距离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呢?

「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涂啦。」

「对不起嘛──可是涂到一半也没办法中断啦,你忍耐一下。」

傻子吗?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但我自己也一样傻,居然因为一时软弱就想依赖母亲。说到底,她在这种时候也不曾接住我。

明知如此,光是回想起晓海昨晚心灰意冷的模样,我就渴望接纳她的一切。尽管她并未选择我,但这不代表她不重视我。有些事情总是身不由己,这我从孩提时代就早已明白。

看来这一次也没有办法。我问的是她能不能幸福,不是别人能不能给她幸福。她就是因为将幸福寄望于别人,才会屡次失败。你要自己变得幸福才行,唯有你自己绝对不会背叛你,我透过母亲这么告诉自己。

一如往常,北原老师只留下必要的话便离开了。目送他的车子驶远,我重新回想起事情经过,觉得老师真是处变不惊,相较之下我被吓住了,没帮上什么忙。在我自惭形秽的时候,晓海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我不能丢下妈妈一个人。」

「那太好了。」

「没吵架。」

只要我们彼此眼中,还映着同一颗星辰──

「我决定还是不回京都了。」

另一方面我却心想,要是晓海也这么傻就好了。

我倚在砂墙上,看着似曾相识的光景。先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那次是我的母亲。晓海在夜色中低垂着头,我看着她无力的剪影,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我们无法放开被至亲牢牢握住的手,明知道甩开它乐得一身轻,我们却无可救药地渴求着爱。

三秒后便有了回应。

在西方偏低的天空,我看见一颗星独自闪耀。

「这座岛上怎么可能还有单身的好男人啊,他们全都有老婆啦。」

「咦,你回来啦?」

光听这句话,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我把吧台的高脚凳整张转过去,和母亲面对面。

「见个面吧。」

我问道,母亲做梦似的抬头仰望被香烟熏黄的天花板。

数秒的空白之后,退潮般的脱力感袭来。没事的,我习惯了,发生好事之后总是跟随着坏事,打从以前就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了。

无论我跑去哪里、多晚回来,母亲都不太担心,从以前便是如此。

无足轻重的对话令我安心,夸张的词汇使用得越多,越容易磨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不晓得在东京是不是也看得到。」晓海说。

「哎,老妈。」

随时可以寄邮件、传讯息联络,如果想念对方的声音还能打电话。状况改善之后可以立刻到东京来,放长假的时候可以一起过。

「是客人吗?」

「带点朦胧美也很有韵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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