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銀河計程車之夜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1.9萬 字

新年過後,每天早晨都冷到結出霜柱。
一月的大學生活,課程和專題收尾,以及期末考接踵而至,我忙得像陀螺一樣團團轉。平時太少唸書導致這個月再不情願也只好減少打工排班。見不到店長槙乃的日子比預期的更加乏味,一月三十一日最後一科「現代經濟史」考完的瞬間,我忍不住雙手握拳做出勝利姿勢。即使監考老師嘲諷「不要高興得太早,先拿到學分再說吧」,我也毫不介意。
然而,我一直引頸期盼迴歸的打工職場,野原車站的車站書店「金曜堂」,氣氛卻有了微妙的變化。一言以蔽之,變得莫名安靜。
電車進出站時間和野原高中的放學時間重疊導致的一陣忙亂中,我一邊敲打收銀機,一邊瞄向茶點區。
平常都會過來幫忙的老闆和久,穩穩坐在吧檯最底端的座位,繼續看他的書,連抬個頭的跡象都沒有。
「金曜堂」的氣氛出現變化的原因非常明顯,就是這個人的緣故。平常比誰都愛講話、總是不自覺炒熱氣氛的和久變得極爲沉默,讓人覺得渾身不對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試過不着痕跡地詢問槙乃和棲川,兩人卻都委婉地岔開話題。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和久身上,結果跟儼然是咖啡廳吧檯手的書店店員棲川四目交接。他似乎是在關切我們這邊忙碌的情況。只是,製作三明治、衝煮咖啡、幫茶點區客人結帳等眼前的工作就夠他忙了,實在分身乏術。
「倉井。」
負責我旁邊的收銀機的槙乃,一邊包書套,一邊低聲吩咐:
「可以麻煩你去整理書展專區的書嗎?」
「現在嗎?」
「現在馬上去。」槙乃說着,替包好書套的文庫本綁上橡皮筋固定,遞給顧客。大概是對方表示不用塑膠袋吧。她面帶笑容目送顧客離去,同時確認下一位顧客放在櫃檯上的雜誌價格,然後又低聲說:
「拜託了,這裏就交給我。」
結帳櫃檯前排隊的人潮,絕非可以「交給」一個人的狀況,但這是店長的命令,肯定有她的考量吧。我向面前排隊的顧客低頭說「抱歉」,拿出「暫停收銀」的牌子,走出結帳櫃檯。
一邁入二月,「金曜堂」就辦了「情人節書展」。
野原車站的乘客有一大半是來自全校學生超過三千人的野原高中。理所當然,車站書店「金曜堂」有許多高中生顧客。鎖定這些正值青春年華的高中生,櫃上蒐羅了古今東西的愛情小說,從談初戀的、描寫單戀的、講述三角關係的,到悖離倫常的戀愛應有盡有。
最前排平放着《我想喫掉你的胰臟》和《安娜•卡列尼娜》的平臺前面,站着一名野原高中的男學生。翹得極富藝術性的頭髮很特別,但我對他的臉沒有印象,看起來也不像會習慣來逛一下「金曜堂」的類型。
在爲數衆多的顧客中,他的身影會引起我的注意,並不是因爲他的頭髮亂翹,而是因爲他異常注意四周的動靜。
我頓時明白槙乃爲什麼寧願讓人潮洶湧的結帳櫃檯唱空城計,也要叫我過來這裏。
——她想防範偷書賊。
儘管感到困惑,我仍先請兩人進店。和久不在,但槙乃與棲川應該都還沒走。
「打烊後纔過來真不好意思,他有話想和『金曜堂』的各位說。」
「棲川?」
(注3:指眼珠很靠上或下,眼白部分特別明顯。)
聽了我的話,和久皺眉搖頭。
我刻意走進那名男學生的視線範圍,屈身整理書展專區的書本。
和久的聲音充滿魄力,連完全狀況外的我都渾身一震。原本沿階梯往下走的其他乘客紛紛停下腳步,月臺上的乘客也好奇發生了什麼事,聚集到階梯下方。我趕緊跑下階梯,站到和久和那羣高中男生中間。
我性急地追問,難得多話的棲川先往杯中倒自來水,一口飲盡後纔回答。
「對不起!」
不知何時來到旁邊的槙乃,咚地輕敲我的肩膀。那股溫柔的暖意賦予我勇氣,我順利地回了一句「沒關係的」。
「阿靖哥?」
「倉井,把他交給你真是太好了。很謝謝你。」
語畢,他背對着那羣人揮手。這樣反而更恐怖。那羣高中男生一個個繃着臉,爭先恐後地衝下階梯,原本看熱鬧的乘客們也轉身回去排隊等着上電車。
我反射性地大喊,才絞盡腦汁思考下一句話。他現在還不算偷竊。在他拿書跑到自動門外以前,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店內又恢復安靜,我和槙乃在吧檯的高腳椅坐下。棲川端上冒着蒸騰熱氣的焙茶,槙乃對着茶杯頻頻吹氣後才喝下一口,露出微笑。
「阿靖呢?」
「啊,那我先回店裏了。」
「啊?」
「不,在阿迅之前,和久先遇到了書店的前任老闆。」
不出所料,男學生渾身一震,大動作匆匆退後。說時遲那時快,撞上一名個子不高、正好要從後方通過的中年女子。肩膀、後背和臉頰都圓潤豐腴,宛如彈力球般的身子左搖右晃,我慌忙扶住她。
「嗯,算是。那個……」
「就是這麼回事。拜託你們嘍,高中生。你們的臉,我都記住了。」
我壓低聲音詢問,和久連瞄都不瞄我一眼,依舊瞪着那羣高中男生。詭異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幾十秒,他才終於開口。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走近一瞧,發現是被偷竊未遂的高中男生撞到差點跌倒的那名女客,以及高中男生本人。
「對耶,的確是。」
「混帳。」
「咦?」我和槙乃異口同聲地驚呼。
十五分鐘後,和那名女客並肩坐在茶點區吧檯座位的高中男生,在伸手去拿棲川送上的熱騰騰焙茶前,先深深低下頭。
雖然語氣近乎恐嚇就是了。我在心中補上這句話後,才告訴槙乃,和久一眼就看穿偷竊未遂背後的真相是什麼。槙乃伸手撐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又突然左右張望。
「怎麼了?」
「什麼都沒做,所以更惡劣吧。」
「你說我們做了什麼啊?」
你什麼時候看的?我驚訝不已。想起被我搭話後反倒鬆一口氣的男學生那張發青的臉,我才恍然大悟。
「對。『要你以身試法纔會跟你玩的傢伙,根本不是朋友』——以上。」
回到「金曜堂」後,店內氣氛閒散,方纔洶湧的人潮簡直像一場夢,看來野原高中的學生全都去搭車了。可惜那名差點偷竊的男學生也離開了。終於從繁忙的結帳工作中解脫的槙乃一臉擔憂地跑過來。
結果,那一天和久沒有回到店裏。據說他打電話告訴槙乃「我跑完業務就直接下班」,但令人難以信服,佐月醫師的臉總會閃過腦海。槙乃和棲川的想法多半也一樣吧。可是他們一句話也沒說,淡然地繼續做手上的工作,我只好效法他們。
我推開自動門衝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和久剛纔跑過的地方奔去。最後在天橋到月臺的樓梯上,看見雙手插腰、擋在一羣高中男生面前的和久。
女客以看着兒子般的眼神注視那名高中男生,對我說:
槙乃關切地喚道,棲川用一如往常的悅耳嗓音淡淡吐露:
「因爲和久擁有動物般的直覺。」
電車進站的聲音響起,和久就像原本附在身上的惡鬼忽然離開似地翩然轉身。
「你跑出去以後,這個孩子臉色發青,搖搖晃晃地走出店門,我有點擔心。雖然也怕被人認爲是多管閒事,我還是追上去,找他一起喫頓飯,聊了一下。然後,他說『我還是想要好好向那位書店店員道謝』。」
「誰?難道是迅?」
槙乃反常地大叫,茶點區傳來餐具碎裂的聲響。我循聲望去,棲川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坐在吧檯座位的顧客出聲關切:「沒受傷吧?」他僵硬地低下頭。
她話說一半就打住,目光移向和久。我再遲鈍也能察覺到她的意思。
「這位客人!」
「那是續集,您看過第一集了嗎?」
我將目光轉回槙乃的身上。她一臉尷尬地閃避我的目光,表情清楚寫着:「什麼都別問。」
槙乃靜靜斷言。棲川的神色沒有變化,重重點頭,繼續說:
聽見和久交代的話,驚訝得睜大雙眼的人,是棲川。同時,高中男生那雙眼睛逐漸蓄滿淚水。他數度清喉嚨,又一口氣喝光焙茶。大家都裝作沒看見他拚命忍住的淚水,也刻意不去挖掘他未主動透露的真相。因爲那是接下來他必須自己去解決的問題。
「轉告我?」高中男生雙眼圓睜,又流露出緊張的神色。
「阿靖哥,你自己跟他講不是更好?」
「你回店裏時,如果那個差點變成小偷的高中生還在,你就告訴他:『要你以身試法纔會跟你玩的傢伙,根本不是朋友。』」
連槙乃都道謝,我不禁一陣害臊。
「喔……」
這次又怎麼了?我順着她的視線轉過頭,瞥見奔過車站天橋的金色頭髮。
「我收到你的道謝了。還有,你來得正好。『金曜堂』的老闆有句話要我轉告你。」
「我不想模糊帶過。我差點就犯罪了,非常感謝你阻止了我。」
「阿靖哥,怎、怎麼了?」
我慌忙望向茶點區。棲川的手撐在吧檯桌面,緊盯着天橋那邊。第一次看見棲川露出這麼焦慮的神情,我的身體彈跳似地動了起來。
女客大叫,我驚詫回頭時,那名男學生已抓起附近一本書,正要朝自動門跑去。
「午安。」
「班上的『朋友』命令他去書店行竊。如果是『和久興業』的繼承人乾的,在野原町做生意的店家八成不敢太過強硬處置。就是一羣會這樣盤算的朋友。」
「不,沒事。抱歉。」
那名女客撫着他的背說:「欸,這家書店很棒吧?幸好有回來吧?」高中男生說不出話,只是一次又一次低頭行禮,最後回去了。
「沒關係,那件事已經——」
我知道這些話是對我說的,慌忙在胸前搖手。
雖然在心中偷罵他不講理,但和久終於稍微恢復平常的樣子,我很高興。我坦率道歉後,階梯下方響起一道聲音。
儘管沒信心擺出槙乃那種親切的笑容,我仍設法擠出笑臉。男學生垂下目光,低下頭,拿著書的手也虛脫似地垂下來。他的臉色發青,卻像是鬆了一口氣。我心想,沒事了,放下心來時,那名女客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是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看就知道了吧。」
「那阿靖現下在哪裏?」
槙乃惡作劇似地說,又向吧檯裏的棲川尋求同意:「對吧?」但棲川只皺起充滿憂慮的臉龐。
「今天真是對不起。還有,謝謝。」
終於對上我的目光時,和久露出精疲力盡的神情。他制止正要開口的我,敲了我肩膀一下,吩咐道:
「喂,你們給我聽好,我心裏很清楚。就算沒證據,就算那傢伙不肯吐實,我也清楚你們纔是主謀。下次再幹這種勾當,我不會報警,我會親自好好教導你們做人處事的道理,聽懂了嗎?」
「午安,好久不見。醫師,妳去旅行嗎?」
「因爲我是『札內利』。」
「書店?當時野原町的書店,就是迅家經營的……」
「沒事,他只是訓了那些高中生一頓。」
和久小聲說着,鬆開抓住我的圍裙的手,重重嘆了一口氣,才一級級走下階梯。那道背影和警告那羣高中男生時截然不同,顯得極爲彷徨無依,彷彿一陣風颳來就會輕易被吹走。
「五十貝書店。」
「那種人根本不是朋友。」
「不要緊、不要緊,謝謝你……啊!」
特別列車停靠野原車站月臺的星期五晚上,一般列車的末班車會提早離開,因此「金曜堂」的打烊時間也較平常早了些。
「哎呀呀呀。」
我完成最後一項工作——丟垃圾,回到店裏時,看見兩道人影在關掉電源的自動門前徘徊。
「國中時,阿靖遇過同樣的事。」
「您不要緊吧?」
「不,沒事。要是我去說,他會嚇死吧。」
「阿靖心裏也很清楚,但他不願承認。自己家在當地惹人嫌,一旦這些人離開,就沒有同學會接近他了。他會變成孤單一人。他害怕變成那樣,卻又太難受了……當時,有人對和久說了剛纔南說的那句話。」
我一副電燈泡知趣離開的樣子正要走上階梯,一股勁道猛烈扯住我的圍裙,害我差點摔交。
「你的意思是,剛纔那個男生,是受到那羣人威脅?」
「他和佐月醫師?」
「不,最厲害的是阿靖哥。居然能注意到是另一羣人脅迫那名高中男生偷東西——而且那些人就待在店外。他到底是怎麼發現的啊?」
「五月動物醫院」的佐月倫子醫師將行李箱放在旁邊,抬頭望着這邊。大概是從剛纔那班電車下來的吧。工作時會紮起的頭髮此刻披在肩上,穿着便服的佐月醫師,流露出比平常更爲沉靜柔美的氣質,令人不禁看到出神。一旁的和久只是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默不語,我只好開口打招呼。
我放棄追問,着手整理要退貨的雜誌。
「啊,高中生的事告一段落後,恰巧遇到佐月醫師……我就先回來了。」
伴隨着白色霧氣,響起高中男生接近哀號的大叫聲。和久雖然個子不高,但無論髮色或西裝樣式看起來都像道上兄弟,被他用三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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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瞪着,那些高中生全嚇到雙腿發軟,背抵住牆。
像是接續我的話,槙乃輕聲說。由於槙乃、和久與棲川的高中同學,讀書同好會「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同時也曾是槙乃的戀人迅過世引發的後續效應,不得不從野原町消失蹤影的小鎮書店「五十貝書店」。那段記憶,和書店裏的庫存書,全由「金曜堂」一併承接至今。
槙乃的目光像在凝望遙遠的地平線。
「前任老闆是五十貝的奶奶——菊江女士嗎?五十貝跟我提過,她愛書成癡,我也一直很想見她。」
「前任老闆在妳上高中認識阿迅之前——我們國三的時候,就過世了。」
換句話說,和久曾與遲暮之年的菊江女士來往。
「那天剛好是前任老闆顧店,她阻止和久偷東西,也看穿了偷竊行動背後真正的原因,便說……」
棲川倏地眯細眼睛,以優美嗓音朗聲說:
「『叫你做這種事的傢伙,纔不是朋友。不需要和那些對自己有害的人在一起。』」
棲川應該沒有特別模仿菊江女士的語氣,但我彷彿可以看見五十貝書店那素未謀面的前任老闆挺直腰桿的身姿。
槙乃似乎和我一樣感動,略帶哽咽地問:
「阿靖怎麼回答?」
「他吼回去:『老太婆,妳說得倒容易!』」
棲川輪流看着我和槙乃,沒人說話,他兀自點頭。
「菊江女士毫不退讓,說『你要是一個人閒得發慌,就過來店裏,書和我都會等着你』,交給和久一本文庫本。」
和久開始看書的契機,就是遇見了前任老闆。棲川靜靜作結,接着往杯中倒入啤酒。我和槙乃則慢慢喝着稍微涼掉的焙茶。
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便開口問:
「阿靖哥當時收到的那本書,書名是……?」
「《銀河鐵道之夜》。至於是哪家出版社的版本,我就不曉得了。」
我聽見身旁的槙乃深深吐出一口氣,說道:
「『星期五讀書會』也看過耶。」
面對槙乃的問題,棲川點點頭,應道:
佐月醫師像是這時纔想起什麼,目光飄向我和棲川后方。
「啊啊,雜誌?謝謝。請放在等候區……」
「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週後的星期五,要送書去五月動物醫院。那邊每個月都固定訂購包含專業雜誌在內的數種雜誌,平時和久總會以「我剛好要帶兔子去看診」或「我正好要去那附近跑業務」這種昭然若揭的藉口送過去。但那一天,他拆開一大早就到貨的雜誌時,表示自己太忙沒辦法去送書。
「那是阿靖第一次選的課題書。」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棲川的側臉。豎起的衣領幾乎掩沒了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雙清秀細長的雙眼閃耀着藍色光芒。
🌸
聽見我的疑問,棲川輕巧撥開長劉海,嘆氣道:
只是,我們都很清楚,和久一直在看那本包着《有你在的日子》書衣的《銀河鐵道之夜》。換句話說,和久的內心一直無法平靜。
老實說,我認爲以工讀生的身份這也太過僭越了,但槙乃很認真。
「迅怎麼回答?」
我心裏七上八下,佐月醫師瞥我一眼,請棲川到等候區。於是,棲川拿着沉重的籃子走進去。
棲川俐落伸出優美的手。從那句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資訊的話中,我推敲出他的意思。
外頭下雪了。雖然沒大到會積雪,但如針刺般寒冷。
「誰能幫忙跑一趟?」
「倉井,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她肯定地表示,將手中那本雜誌向我遞來。
聽見槙乃的聲音,棲川瞬間停下動作。他微微動了動纖細的下巴,大概是在點頭吧。接着,他就靜靜關上倉儲室的門出去了。
佐月醫師微笑說完,「哎呀」一聲,從玄關門口抬頭仰望天空。一團白色吐息飄浮在空氣中。
「他看透了呢。」
傍晚,野原高中的放學尖峯時段過去,槙乃看準現在店內頗悠閒,便請我幫忙送書。早上說自己「很忙」的和久,跟平常一樣坐在吧檯底端看書,但我和槙乃都刻意視而不見。
「咦?」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出來開門的是佐月醫師。她換下了白衣,但頭髮依舊綁着。
棲川暢快喝下金黃色液體,將視線投向吧檯的底端。
「這樣啊。」
「阿靖……」
我接過雜誌,彈起來似地跑出店門。
「萬一我快對佐月倫子說出失禮的話,你要阻止我。」
「高中時,五十貝曾和我說『鑛和阿靖,會成爲好朋友』。」
「棲川,圍巾……」槙乃話都來不及講完,他已立起大衣的衣領。那清秀側臉和纖長脖子格外顯眼,比平常還帥氣逼人,本人卻毫不關心這件事。只見他輕巧提起我剛纔用塑膠布包裹的籃子,大步走向門口。
「這要放在哪裏?」
「如果方便,可以麻煩你把這個交給和久嗎?」
「不在嗎?」
「下雪了。」
在旁邊一起拆箱的我和槙乃面面相覷。結果這一個星期以來,沒人有機會問和久,他跟佐月醫師之間究竟怎麼了。
「不會來。」
我猶豫着不知是否該把纔剛穿好的粗呢大衣脫下來,槙乃走進倉儲室。她很冷似地一直搓着雙手,開口說:
「這些隨妳要丟掉或收起來。」
「好像是。」
「他八成是想逞強吧。這種小把戲,我一下就看穿了。」
我注視着棲川。他的聲音和表情都與平常無異。就算喝了啤酒,臉色也沒有絲毫變化。可是,我終於看出來了。
「不會,兩臺手術都順利結束了。」
佐月醫師不好意思地說,但棲川連頭也沒抬,不客氣地回答「阿靖平常做的,我都做」,垂下眉毛,咬住脣。
槙乃微微點頭,從紙箱中拿起一本雜誌,毅然對我說:
我和槙乃再次對看一眼,垂下肩膀。
棲川不客氣地直說,也不介意皮鞋沾溼,踩着積雪泥濘的柏油路向前走。走到五月動物醫院的看板前,他將臉埋進大衣衣領,含糊地補上一句話。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佐月醫師舉到臉旁的是,印着海外知名巧克力專賣店LOGO的小紙袋。
難怪佐月醫師道謝時一臉不自在。
「對。把老公過世後太太的日常生活,和太太過世後老公的日常生活,宛如平行宇宙的兩個世界交替描寫,不可思議的戀愛小說。我記得就是阿靖選的吧?」
「《有你在的日子》是阿靖喜歡的小說沒錯,他重看了好多次,只是……這本不是。」
「南叫你編這個藉口追上來,不是嗎?」
棲川拿起空籃子,默默向佐月醫師低頭致意。轉過身要直接離去時,佐月醫師叫住他。
「謝謝……」
棲川輕輕點頭,舉高裝滿雜誌的籃子。
「棲川,你要去送書嗎?」
槙乃不停叮嚀。
見棲川停下腳步,佐月醫師掀開三層櫃上方的提籃蓋子,取出一樣物品。
門診時間明明還沒結束,五月動物醫院的窗內卻是暗的。棲川毫不在意,按下門旁的電鈴。沒有人立刻回應,他就連續按了三次。
「阿靖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時,就會看《銀河鐵道之夜》。現在也一樣。他甚至買了方便隨身攜帶的輕薄文庫本。」
槙乃太想照顧和久的感受,刻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應。若是平時,和久肯定要吐嘈她一番,今天卻只是浮現一個恍惚的淺笑。
棲川微微回頭,停下腳步等我追上。看見我懷中的那本雜誌,將巨大的黑傘朝我傾斜。
「棲川現在眼中只有阿靖。我希望你看着他,以免他太亂來。」
槙乃那雙眼睜到最大,凝望著文庫本。棲川哼了一聲:
「《有你在的日子》。啊,我記得這部小說是情人節書展的選書,對吧?」
我有同感。到今天爲止,我一直覺得是因爲有槙乃這個潤滑劑存在,棲川與和久才能勉強避開衝突,和平共處。
「不好意思……」
「今天,和久他……?」
去年夏天,佐月醫師救活了躲進「金曜堂」地下書庫的小貓一命。我想起當時只能坐在等候區祈禱小生命平安,那焦灼不已的心情,小聲說:
「今天下午有兩臺手術,門診休息。」
「不好意思,百忙中來打擾。」
「好朋友?」
這麼說的同時,棲川從吧檯內伸出手,拿起和久的文庫本,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已取下書衣。只見底下露出灰色內封,方框中的書名映入眼底。
「我來拿。」
公車在我眼前開走,於是我攔計程車前往。抵達時,正好看見棲川在距離五月動物醫院三十公尺左右的公車站下車。
棲川在門診室的門旁、代替書架的三層櫃前放下籃子,一言不發地着手替換雜誌。
聽見我的話,棲川咬緊牙關似地抿嘴。他再次伸出修長的食指靠近門鈴時,傳來啪躂啪躂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玄關的燈亮了。
「你穿暖一點去。來,這給你,暖暖包。」
「我知道了。交給我們就行。」
「『現在或許是那樣沒錯,但那兩個人遲早會發現,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代替一言不發、動手脫起圍裙的棲川,槙乃出聲回答。棲川在自己的置物櫃前動作流暢地做準備。他依然繫着領結,在白襯衫上加穿羽絨背心,接着穿上長度及膝的粗花呢長大衣。
「巧克力。」
「要是棲川問你爲什麼追來,你就說『我拿新的一本來替換書頁錯亂的雜誌』。好了,快去。」
「我看着棲川嗎?」
我脫口說出看見的東西后,佐月醫師微噘起嘴匆匆解釋:
「咦?」
我探出上半身,念出封面上的書名:
「啊,那個,嗯……」
「《銀河鐵道之夜》?咦,外面的書衣和裏面的書不一樣?」
「不出我所料。」
棲川平常接觸食材的時間遠比接觸書多,但處理起來非常熟練。還不到五分鐘,就以超高效率替換完畢。是不過癮嗎?他甚至把舊雜誌按類別分堆,用繩子捆好。不知該算是服務周到還是多管閒事的這個舉動,應該連和久都不會做纔對。
順着棲川的視線望去,和久忘記帶走(更準確地說,他來不及帶走)的文庫本靜靜躺在吧檯上。難得沒包上書店的書套。
「小心。」
「啊,請等一下。」
「倉井,拜託你去追棲川。」
我退到倉儲室,拿塑膠布把裝滿雜誌的籃子包起來避免弄溼,背後傳來動靜,我回過頭,只見棲川站在那裏。他的身後,是一臉爲難的槙乃。
「雪會弄溼雜誌。」
棲川拋出似乎帶着挑釁意味的一句話,注視着佐月醫師。佐月醫師緩緩垂下目光,避開棲川的視線。
「對。那時候我依平時的觀察當場反問:『五十貝,那兩個人不是隻有透過你纔會交談嗎?』」
「『我拿新的一本來替換書頁錯亂的雜誌』。」
我慌忙付完車錢,下了計程車,從後方叫住棲川。
此刻,棲川大概在生氣。
「這週末和情人節當天我都有事,大概沒機會跟和久碰面。」
「人情巧克力?」
棲川立刻問。見佐月醫師不知如何回答,又追加一句:
「人情巧克力就免了。」
「等一下,棲川,你不是本人,不要擅自……」
我慌忙插嘴,但棲川十分頑固。
「如果妳不能跟阿靖交往,與其送他人情巧克力,我希望妳坦白告訴那傢伙不能交往的理由。不然阿靖……會一直想是自己哪裏不好,又會爲自己家裏的生意感到自卑,那樣……」
棲川激動到雙頰微微泛紅,話遠多於平常。他暫停片刻,才輕聲說:
「太難受。」
——太難受的是和久,還是棲川自己呢?
我把浮上心頭的疑問吞回肚中,看向佐月醫師。她拿着那袋巧克力的手無力地垂下,佐月醫師抬頭望向棲川,輪廓纖細又白皙的臉上交替浮現放棄與畏懼的神情,最後,一抹寂寞的微笑蓋過了所有表情。
「我跟和久保持距離真正的理由……棲川,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吧?」
面對佐月醫師的問題,棲川頭一次流露遲疑的神色。他似乎在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佐月醫師像在鼓勵棲川,微微點了點頭。
「請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聖誕夜前一天,國道旁的超市,我看見妳和男朋友在一起。」
聽見棲川的爆炸性發言,我震驚地輪流看向佐月醫師和棲川。佐月醫師的眼角餘光似乎捕捉到我的視線,深深吐出一口氣。
「那一天,和我在一起的男性,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外遇對象。」
說完,佐月醫師彷彿被扇了一巴掌似地轉向旁邊。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透露了那個「只是外遇對象的人」在佐月醫師心中佔據多大的分量。
忽然間,記憶的碎片都拼湊起來了。
「我希望至少在和久面前,自己可以一直是他喜歡的那個清新的我。跟和久在一起時,我感到真的能以那樣的自己存在。所以,我想過要結束和外遇對象的關係。可是……我辦不到。後來,對方頻繁地聯繫我,明知不可以,我卻捨不得斷乾淨——好幾次放和久鴿子。我一心想避免被他看不起,一直隱藏着真正的理由,好幾次……」
「嗯。」
「喔。」
沒出大錯也沒出問題,順利迎來打烊時間,和久正要匆匆離開,槙乃主動提出:「你如果沒事,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我和棲川面面相覷。佐月醫師注意到我們的反應,語速變快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和久因爲跟佐月醫師約好聖誕夜要碰面,一整天心情絕佳。那天音羽老師有事相求來到店裏,「金曜堂」比平常忙碌,記不得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了,但隔天二十四日——聖誕夜當天,和久一直很在意棲川心情不好。如果棲川是前一晚撞見那種情況,就算是一向冷靜的他也難免心煩意亂吧。接着,當天晚上,佐月醫師接到急診通知,和久回到「金曜堂」。
那一個星期五晚上,我回到店裏告訴槙乃計劃內容後,她雙眼閃閃發光地說:
「總覺得,好像《銀河鐵道之夜》……」
棲川大喫一驚,看向我。佐月醫師也雙肩一震,蓄滿淚水的眼眸轉向我。
記得是高中生偷竊未遂那次。當天,得知和久包着其他書衣其實一直在看《銀河鐵道之夜》,我就找來看了。
「這樣啊……」
如我所料,棲川冷淡回應。只是,他思考片刻,又補上一句:
「啊,楢岡女士!晚安、晚安,歡迎光臨『金曜堂』。」
佐月醫師緩緩將手拿開,看向紙袋。
「不過,阿靖是真心那樣認爲——周遭沒有人愛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愛又會因爲自己而失去,自己是惹人嫌的存在。」
「和久動不動就說『如果用《銀河鐵道之夜》來比喻,我就是札內利』,所以我最近重看了一次。上次看應該是讀小學的時候了。」
「雖然能料想到事情的發展,但我沒有想像力。我缺乏同理心,每次不是幫倒忙,就是沒做到真正必要的事,總是搞錯方向。」
「我會努力。我儘量。」
「是國中女生酸酸甜甜的情人節故事呢。」
「也對,要給阿靖哥活力和勇氣。」
棲川拋出這句話。佐月醫師點頭附和:「看完書我也這麼想。」棲川眯起那雙藍眼睛。
「棲川,可以麻煩你聯絡你的朋友嗎?」
「今天晚上,『蜂蜜蛋糕』要舉辦朗讀會,得先調整茶點區的配置。」
「棲川……你沒告訴阿靖哥,對吧?」
「晚安,南店長。今天能來的人比較少,只有這幾位。畢竟有點突然……」
我一口氣說完。我有表達清楚嗎?我不安地抬頭望向棲川。棲川沒有看我,只回一句「有點像壞話」。
我使勁搖頭,但棲川只是略微勾起嘴角。
情人節當天,我一邊以眼角餘光留意明顯十分沮喪的和久,還有因爲計劃近在眼前心裏緊張的棲川,一邊和槙乃合力儘量提前完成各項例行業務。
回程雪停了。我和棲川並肩而行,踩過雪融成水、溼答答的柏油路,白色吐息輪替浮現。
棲川瞄了我一眼,進一步請求:
「不要推啦。」和久試圖抵抗,卻還是屈服於槙乃的氣勢之下,脫掉西裝外套。他捲起襯衫衣袖,搬動桌子,拿吸塵器吸地板,手腳俐落、盡心盡力地整理活動場地。這時,出門採買的棲川回來了。
正要從男孩蛻變成少年的渚,露出成人般的表情,苦笑道:
「啊,是。」
槙乃點頭,安撫似地推了推和久的背。
「啊,我也聽過阿靖哥說『因爲我是札內利』。」
在我低頭看手錶前,車站天橋上忽然一陣喧譁。按照約定的時間,朗讀社團「蜂蜜蛋糕」一行人到了。
佐月醫師屏住呼吸,雙頰脹紅。她的回答相當不確定,但我明白,那就是佐月醫師此刻所能拿出的最大的真誠了吧。
渚視若無睹地經過向他打招呼的槙乃,徑直朝吧檯跑去。他沒有惡意,只是在他心中,棲川是特別的人罷了。他一路走來深刻體會到身爲天才童星的孤獨,棲川是他這輩子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佐月醫師停頓片刻,微微聳肩。
「但,你說的沒錯。」
棲川恢復冷靜,緊繃的身體也舒展開來。
「……要讀愛情小說嗎?會不會讀《14歲的頻率》啊?那部也算有出現情人節的橋段。」
「津森渚,好久不見。歡迎光臨『金曜堂』……」
我複述一遍,聽起來像在喊口號一樣。棲川眯起藍眼睛說:
「阿靖不是札內利。」
🌸
一行人抵達的五分鐘後,茶點區那一側的自動門開了。一個男孩揹着大揹包,像是手腳太長不知該擺在哪裏似地前傾身子走進來。他的五官清秀柔和,要是服裝配色再鮮明一些,肯定會被誤認爲女生。
「童星生涯也差不多該見好就收了。」
渚雙頰泛紅,劈里啪啦說完後,棲川自然地伸出手放到他頭上。
「對不起。」佐月醫師垂下頭,神情同樣苦澀。
佐月醫師的聲音愈來愈小。棲川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那雙藍眸流露的目光比剛纔更銳利、更冷硬。
「朋友?我的?」棲川睜大那雙藍眼睛,回過頭。
「你長高了?」
「今天我在附近拍連續劇,就請弓小姐開車送我來野原車站。站員讓我從驗票閘門進來。」
「好了。那麼,阿靖,麻煩你搬桌子。」
「這個……我會在向和久坦承一切之後,親手交給他。」
「沒錯。」
渚靦腆回答的聲音,已沒了去年梅雨季前碰面時那種清澈的音質,可能慢慢在變聲了。
「太棒了。一定要讓我幫忙。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活力與勇氣同盟』了。」
「佐月醫師,妳認爲坦露真正的自己,阿靖哥就會看不起妳嗎?妳錯得離譜。阿靖哥——和久靖幸這個人,是會去思考自己珍視的人的幸福是什麼、該怎麼做對方纔會幸福的人。雖然他嘴巴壞,長相兇惡,態度霸道,人際上的距離感也很奇怪,但他是個很棒的人,是『金曜堂』值得倚靠的老闆。佐月醫師,請妳相信他,試着倚靠他。」
爲什麼沒能立刻聯想到呢?我不禁痛恨起自己散漫的注意力。
「我不曾成功幫助到重要的人。」
棲川一邊說「我沒辦法」,一邊重新立起大衣的衣領。
「不、不好意思……」
「當然,我原本以爲馬上就能鋪好。」
「只有他們兩個才曉得。」
「可是,倉井,你不一樣。你來『金曜堂』後,南變了很多。我跟和久做不到的,你發揮想像力讓一切化爲可能。所以……拜託你了。我希望,你也能幫助阿靖。」
兩人的視線沒有交集,模棱兩可地打招呼。一旦和久沒有積極纏上去,兩人之間的距離就變得有點微妙。槙乃露出困擾的笑容,回頭看我。
「咦,我沒跟你講嗎?上次那是定期舉辦的朗讀會,今天晚上是情人節的特別朗讀會。」
「『蜂蜜蛋糕』?楢岡女士的朗讀社團?不是前陣子纔剛辦過?大家讀收錄在《反抗者憤怒的革新》裏的〈滿月與近鐵〉,讀到又哭又笑的,差點快累死了不是嗎?」
和久似乎對「情人節」這個詞很敏感,雙肩頓時垂下。
走到公車站,即使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我還是問了。
因此,我搶在棲川開口前大喊:
「我懂了。真的,懂了。」
「阿靖被四處查探『和久興業』負面流言的週刊記者大罵『流氓』,心裏受傷時,我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裏呆站着。和久遇上攸關『金曜堂』存亡的緊要關頭時,我又因腸胃炎倒下,甚至連待在同一個空間都沒辦法。剛纔也一樣。倉井,要是你不在,我八成會撂狠話傷害佐月倫子。而我完全沒有試着去想像,那樣做和久會有多傷心。」
槙乃提高音量回應,試圖蓋過「蜂蜜蛋糕」負責人楢岡女士粗心大意的發言。她多半是一時慌了,還連續講了兩次「晚安」。我緊張地偷看和久的反應,幸好他正在專心卷吸塵器的電線,似乎沒聽見。
儘管是個名稱要說出口有點羞恥的同盟,不過爲了在短期內實現計劃,每天團結一心進行準備工作的日子,感覺非常充實。
「你的意思是,和久會這樣想我嗎?和久認爲我也把他當成札內利,纔會和他保持距離?」
主角「喬凡尼」是個纖細易感的少年。「卡帕涅拉」是「喬凡尼」的朋友,體貼、公正又真誠,大家都喜歡這個少年。「札內利」應該是想排擠「喬凡尼」,自己和「卡帕涅拉」要好,到頭來卻促成「喬凡尼」搭上銀河鐵道列車,想霸凌別人卻弄巧成拙的悲慘人物。
「首先,要給阿靖面對佐月倫子的活力和勇氣。」
「如果和久願意收下的話。」
「咦,你要引退嗎?」
「沒這回事。」
「國中時阿靖在『五十貝書店』差點偷東西時,我碰巧也在店裏。不知道姓名、就讀其他國中的少年受一羣惡劣傢伙煽動,孤身一人即將鑄下大錯的過程,我全都看見了。但我不想和麻煩事扯上關係,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雖然會被發現我在偷聽,但我實在忍不住要插話。渚的目光終於離開棲川,回頭看向我。
「咦?」
話說得很酷,但棲川苦澀地皺着臉。
「對。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應該能爲阿靖哥帶來活力和勇氣纔對。」
「佐月醫師,妳錯了!」
我點點頭,在心中補上一句「也爲棲川你」。
「棲川,好久不見!」
「通往戀愛的道路,要由當事者自己鋪好。」
「拜託,這次絕對不要放他鴿子。」
「啊,對。暑假到秋天之間我長高了五公分。」
「倉井,拜託你了。」
棲川嚴肅回應,佐月醫師聽了雙手捂住臉「啊啊」地哀叫。她掛在手腕上的巧克力紙袋晃動,發出聲響。
公車總算來了。亮晃晃的車頭燈讓棲川修長的身影浮在光中。漆黑柏油路面上零星散佈的水窪,映着路燈及紅綠燈的亮光,暈染開來,簡直像是夜空。
摻雜白髮的頭上戴着毛皮帽子,脖子上圍着鮮紅色格紋圍巾,穿着繭形大衣的女性,筆直走到槙乃前面。
「阿靖哥和佐月醫師……接下來會怎樣呢?」
「那兩個人遲早會發現,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想起迅的這句話,一邊走上公車的階梯,一邊整理思緒,而後出聲叫住走在前頭的棲川。
棲川望向不見星星蹤影的夜空。他呼出白色霧氣,沒有拿籃子的那一手,插進大衣口袋。
另一方面,佐月醫師低聲呢喃着「幸福」,又改口說「幸好」。然後,她自言自語似地拋出一句話:
「對。我順利考上私立國中,四月起應該會暫時離開演藝圈。」
「板橋經紀人能接受嗎?」
「能,弓小姐反倒相當鼓勵我。她說:『離開後,更能看清重要的事物』『渚,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演戲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到時再以演員的身份回來就好了』。」
知名經紀人的話,撼動了我的內心。
渚說「這件事先放一邊」,又轉向棲川。
「棲川,謝謝你願意依靠我。」
「抱歉,這麼臨時。」
棲川低下頭,長劉海晃動着。渚用力搖頭。
「每次都是你聽我說,這次聽到許多有關你的事,我很高興。沒想到朋友願意依靠自己,是這麼令人高興的事啊。」
渚小巧的臉上漾開笑容,棲川像是光線太耀眼似地眨着眼睛。
渚向棲川大大點個頭,跑向楢岡女士,說道:
「我準備好了。」
「好。那麼,我們就開始吧。機會難得,老闆,你也來聽吧。」
和久剛穿回西裝外套,正捶着腰舒緩勞動帶來的疲憊,聽見這句話頓時停下動作。
「啊?爲什麼?情人節讀書會,我就……」
「今天要讀的書,是我們最年輕的成員提議的《銀河鐵道之夜》喔。」
楢岡女士高聲宣佈,不等和久反應過來,渚便莊重地走近高腳椅。他手中的文庫本,跟和久最近換書衣偷偷看的那本一樣。
渚停下腳步,緩緩環顧聽衆,開口:
「正如楢岡女士方纔說的,今天我要朗讀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三年前,我曾在廣播劇中扮演卡帕涅拉的角色,但這是第一次從頭到尾好好看完原作。『金曜堂』的棲川介紹這本書給我後,我就找來看。棲川說,他現在很希望某個人能找回活力和勇氣。棲川對那個人的形容是,『像是卡帕涅拉的人』。」
渚在此稍停,坐上高腳椅。
「棲川。」在渚的叫喚下,棲川從吧檯走出來。拿着一張吧檯的高腳椅,放到渚的旁邊,往椅子邊緣坐下。
「對。」
「他妹妹後來就過世了嗎?」
「後來,賢治又自己改寫成『兜率天
㊟
的美食』。」
我和槙乃慌忙追上去,在和久身後望着兩人。只見和久開口:
「楢岡女士告訴我,閱讀原本是一種個人體驗,朗讀即是將這種個人體驗分享給他人的行爲。因此,我今晚想要朗讀這本書。那位『像是卡帕涅拉的人』,我們一起乘上銀河鐵道列車遨遊吧。」
「『來自天上的冰淇淋』?」
旁邊的和久站起身。我和槙乃來不及阻止,他已筆直穿過聽衆移動後留下的空間,走到虛脫般坐在高腳椅上的棲川面前。
透過渚的聲音,卡帕涅拉哀慟大喊。這不是在演戲,只是在朗讀。渚的卡帕涅拉,是名爲卡帕涅拉的登場人物,同時也是作者宮澤賢治,亦是對故事有共鳴的讀者自身。
「你不是『札內利』,是蠢蛋卡帕涅拉。滿腦子都在考慮別人的事,不懂得爲自己着想。爲了別人的幸福強迫自己忍耐,但在我眼中根本是搞錯方向,實在看不下去。」
我們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書店店員們配上偏苦的咖啡,渚搭上柳橙汁,各自大快朵頤。香草冰淇淋、奶油和楓糖漿交織而成的協奏曲,有着妙不可言的香甜,我脫口說出「好幸福」。
爲「蜂蜜蛋糕」今天的鼎力相助致謝,送成員們離開後,棲川爲我和槙乃,還有今晚要借住棲川家的渚,着手做法式吐司。
聽見渚的話,我們恍然大悟,彼此互望。
「阿靖,計程車到圓環那邊了。」
「辦不到……」
「我說啊,如果要說我是哪一個角色的話,我是『札內利』。周遭的人一直都是這麼看我,我自己也這麼想。」
吧檯裏,棲川也將法式吐司送進口中,那雙細長的眼睛看向我們。
「如果我是蠢蛋卡帕涅拉,那棲川,你一定是蠢蛋喬凡尼。愛管閒事,會追着朋友到天涯海角的蠢蛋喬凡尼。你這個混帳,好好去尋找你自己的幸福啦。」
「寫滿隱私的信件曝光在大衆的眼皮下——作家這一行真不容易。」
接着,他將浸泡過的土司直接放進微波爐加熱,一股甜香緩緩在店裏飄散開來。
「你要更相信自己。」
「實際上,方糖是要加進牛奶一起喝,麪包則是要單喫。」
(注4:佛教欲界第四天,又名「知足天」。)
渚一翻開書,空氣彷彿通電般震動,我明白他已進入故事的世界。
「那麼,在宮澤賢治的心中,他妹妹一定也搭上銀河鐵道列車了吧。」
儘管如此,棲川還是繼續念下去。他想要借用故事裏的話語,直接鼓勵和久。
「咦?」
「啊,我想到這道甜點的名稱了!『銀河鐵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來自天上的冰淇淋』,怎麼樣?」
「計程車在跳錶嘍。你要不要早點過去?」
「……從野原車站出發的銀河計程車之夜嗎?」
原本一語不發、優雅地喫着法式吐司的渚,輕輕放下刀叉,抬起頭問:
槙乃微笑。棲川的神情不變,注視着槙乃,慢條斯理地輕聲說「還是不行」。嚇一跳的人,是我。
「這是宮澤賢治在描寫和妹妹敏死別情形的詩——〈永訣之朝〉中出現的句子。臨終之際躺在牀上的敏苦苦央求,希望賢治老師把雪放進陶碗中。」
我不禁顫抖,槙乃小聲清了清喉嚨,把岔開的話題拉回來。
棲川的藍眼睛閃動光芒,從高腳椅上站起來。他低頭看着個子矮小的和久,堅定地說:
「從這本文庫本後面附的生平大事年表來看,應該沒錯。」
聽見和久的抱怨,槙乃吸了吸鼻子,我也差點熱淚盈眶,只有旁邊的棲川站得筆直,比平常更面無表情地說:
「沒有準備阿靖哥的份耶。」
和久驚訝不已,棲川遞上大衣。那是和久的大衣,我提早從倉儲室的置物櫃中拿到吧檯裏。
兩人輪流朗讀一陣子後,渚彷彿在讚揚對方勇敢奮戰,朝棲川低頭致意,靜靜闔上文庫本。
「結束。」
「對。忘記是在築摩文庫的《宮澤賢治全集》第幾冊,整理了他寄給家人和朋友的信件。八……不對,第九冊吧,可以瞭解賢治老師愛開玩笑的本性和找工作的煩惱,很有意思。」
不難想像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和久,從這本小說中獲得多大的慰藉。小鎮書店「五十貝書店」,那位思慮縝密又真誠的書店店員創造了一次幸福的相遇。那肯定是全日本,不,全世界的書店裏正在上演的魔法吧。一思及此,自然而然就會讓人挺直腰桿。
「是甜點的香氣。」渚興奮不已。
那雙凹陷的眼睛驀地瞪大,和久抬起頭,眉間擠出皺紋,鼻翼鼓起,彷彿下一瞬間就要反擊,神情魄力十足。要是小朋友看到,肯定會嚇到哭喊「有鬼」。不過,棲川沒有一絲動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面對他靜靜地說:
槙乃出神地說到一半,忽然雙手一拍。
槙乃的自言自語,正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咦,什麼不行?阿靖哥的幸福嗎?」
「這是你的……預測嗎?」
渚朗讀了好幾處描寫風景的段落後,抬起原先低垂的長睫毛,眨了眨眼睛。宛如魔法解開的瞬間,現場氣氛隨之和緩下來。
「接下來請棲川一起加入。」
棲川這麼說,聳聳肩,又補上一句:
我問道。棲川思考片刻,搖頭回答:
「他今晚不會回來。」棲川斷言。
「總之,正因有過如此真實的回憶,所以看到碗中半融化的雪時,賢治老師的腦海纔會率先浮現『冰淇淋』這個詞吧?」
「什麼?」
「啊?什麼東西?你少亂編歪理。」
「棲川正在爲阿靖的幸福祈禱呢。」
聽到新奇的用詞,我困惑地歪頭。槙乃挖起香草冰淇淋送進嘴裏,那雙大眼睛清澈無比。
渚闔上嘴的同時,換棲川朗讀。即使他有與生具來的動聽嗓音,但幾乎缺乏抑揚頓挫,音量也忽大忽小的朗讀,就算想說客套話也沒辦法稱讚,做這件事不符合棲川的個性。
「佐月倫子的幸福是什麼,你去找她好好談一談,兩個人一起思考。不要自己先當起縮頭烏龜,膽小鬼。」
我慌忙翻開文庫本,和渚一起尋找那一段。率先喊出「真的耶」的人,是槙乃。
「把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土司上喫,融化的奶油會使冰淇淋別具風味。請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享用。」
「『我不知道怎樣纔是幸福,但無論再怎麼痛苦,只要那是走在正確路途的必經考驗,無論是上坡或下坡,都是通往真正幸福的一步。』」
「蜂蜜蛋糕」的朗讀會一向讓大家自由決定從書中何處開始讀,要讀多長都可以。於是,渚突然從喬凡尼在銀河站搭上馳騁夜空的列車那一幕讀起。聽着宮澤賢治通透的譬喻,我們的腦中清楚建構出超越國境、超越次元的美麗世界。
🌸
「喬凡尼爲了媽媽去牛奶店拿的。他在搭乘銀河鐵道列車之前和之後都去過店裏,好不容易纔獲得裝在瓶中的牛奶。」
「宮澤賢治寫《銀河鐵道之夜》是在那之後嗎?」
「不過,賢治老師寫給父親的信中提到,實際上敏在療養期間,因爲沒食慾,會喫手工冰淇淋代替米湯。」
棲川撥開長劉海插話,槙乃點點頭說道:
「信?南店長,妳看過宮澤賢治的信?」
「還要自己付錢嗎!」
渚說完,目光又落在書上。
和久陷入沉默。這時,店裏的電話響了。槙乃跑過去接起分機。她一隻耳朵貼着話筒,又用手掌蓋住另一隻耳朵,在「蜂蜜蛋糕」成員熱鬧的討論聲中簡短交談。然後,她高高舉起分機話筒,轉向和久。
「只要有蛋,《銀河鐵道之夜》的喬凡尼也能做法式吐司。」
「多麼……優美、悲傷又溫柔的小說呀。」
「他把雪說成『來自天上的冰淇淋』嗎?真不愧是大作家。」
「那麼,你就相信我、南和倉井好了。我們都相信你,你就相信這樣的我們吧。這就沒那麼難了吧?」
棲川大大吐出一口氣,一把揪住和久胸前的衣服。
他把從「克尼特」買回來的吐司切邊,浸在混合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液中,再滴入少許香草精。
「我們準備的。你就搭吧。」
「不是。『銀河鐵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來自天上的冰淇淋』這個甜點名稱,太長了。」
「要是有蛋……」
「我開動了。」
棲川滿不在乎地說,槙乃反駁「就是長才好啊」,垂下肩膀。
在繪有一圈樹葉及藤蔓圖案的盤子放上對半切開的法國吐司,看起來十分美味。淋上大量楓糖漿,中間放一塊奶油。棲川再從冷凍庫拿出一桶兩公升的冰淇淋,挖出一球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吐司旁。香草冰淇淋馬上就因爲吐司的熱度開始融化變形。融化的冰淇淋和楓糖漿混合在一起,視覺上更令人不禁食指大動。
「然後,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奇妙的聲音,喊着:『銀河站、銀河站』,喬凡尼的眼前忽地豁然開朗,那景象就像有人將億萬只熒光烏賊的亮光一下子變成化石,鑲嵌在整個天空中……」
「每次看《銀河鐵道之夜》時,我都好希望能讓那些角色喫法式吐司。」
「『只要媽媽真的能夠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可是,到底什麼纔是媽媽最大的幸福呢?』」
「是甜蜜、滋養,又令人感到幸福的一道甜點呢。」
我將手撐在吧檯上,屁股離開椅面,看一下棲川手邊還有沒有剩下法式吐司。
和久待在「蜂蜜蛋糕」活動場地的最後一排,我不着痕跡移動到他身邊,槙乃也從另一側靠過來。對於我們的接近,和久只哼了一聲,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起身離開。那幾乎沒在眨動的雙眼,映出吧檯中若無其事般站着的棲川。
和久接過大衣,滿臉不悅地嘖了一聲。他翻着白眼,目光掃過我們,最後瞪向棲川。
「想像和祈禱。」
棲川將奶油丟進平底鍋加熱融化,再放上吐司,以小火慢慢煎透,同時用虹吸壺萃取咖啡。點燃酒精燈加熱玻璃下壺,把略呈漏斗狀的上壺扶正插入下壺,再用竹製攪拌棒攪拌上壺內愈來愈高的咖啡。這一連串步驟看着倒也有幾分像理化實驗。
「不是歪理,是事實。如果是爲了朋友,你就辦得到。」
「在十三頁的末尾寫着:『去麪包店買了一塊麪包和一袋方糖』。我記得『牛奶』是……」
槙乃翻開自己的《銀河鐵道之夜》,指出那一行。「原來如此……」渚抬頭望向天花板,喉結還不明顯的纖細脖子輕輕搖晃着。
和久用力抓抓金髮,拿着大衣朝外頭跑去。他的背後,彷彿長出了由活力和勇氣化成的翅膀。
接話的渚,那雙聰明伶俐的眼眸閃閃發光,語氣乾脆爽快。槙乃像是想回應「沒錯、沒錯」似地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是這樣嗎?」
渚身輕如燕地從高腳椅跳下來,跑到坐在第一排聆聽,比任何人都熱烈拍手的楢岡女士面前。聽衆也紛紛聚到那兩人身邊。這是「蜂蜜蛋糕」的慣例,在朗讀後互相交流感想。
喫光法式吐司,渚開始打呵欠時,和久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回店裏。一切正如棲川的想像和祈禱,他說今晚不會回來。互相吐露心意也坦白說出現況後,佐月醫師決定送和久巧克力,而和久也決定收下了。或許佐月醫師和外遇對象之間的關係並非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問題,但這算是向前邁了一大步吧。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能安心解散。」
槙乃開朗地笑道,讓睡眼惺忪的渚和要帶渚回自己家的棲川先回去。喫完甜點後的收拾工作,就由我和槙乃一同分擔。
「渚,今天真的謝謝你。」
我們開口道謝,渚抬頭看向身旁的棲川,用那張睏倦的臉強調:
「棲川,只要你遇上困難,我隨時都會再來。我會立刻飛奔而來。」
雖然棲川只是平靜地微微點頭,但他想必清楚接收到了,自己的朋友渚此刻內心滿滿的幸福。而棲川應該也發現了,自己早就成功幫助過朋友。
我洗餐具,槙乃擦乾收好。我們做事的節奏挺有默契,忙得渾身舒暢。安靜的店內只有水聲,我意識到自己正和槙乃獨處,忽地冒出冷汗。
我慌張思索話題,槙乃用眼角餘光留意着我,嘟起嘴說:
「我覺得那名字很好啊。」
「咦?」
「『銀河鐵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來自天上的冰淇淋』。」
她似乎還是很在意。我苦笑着出聲安慰:
「要是以後棲川又做那道法式吐司,我們兩個就自己偷偷這樣叫好了。」
「在心裏偷偷叫,對吧?」
槙乃像惡作劇的小朋友那樣露齒笑道,又眯眼說「對了,倉井」。
「我也做了和《銀河鐵道之夜》有關的點心,你願意喫喫看嗎?」
「好,當然。樂意之至。」
我點點頭,望着槙乃歡欣雀躍地走向倉儲室的背影。沒多久,她回來後,說着「請喫」,遞出一個焦茶色小盒子。沒有緞帶或貼紙裝飾,是極爲樸素的盒子。
我當然馬上打開。我看着盒中的點心,槙乃興沖沖地問:
「書中有出現把板狀白巧克力弄碎後的點心嗎?」
「你看得出來我要做什麼嗎?看得出來嗎?看得出來吧?」
「好喫,非常好喫。」
我翻開文庫本,仔細比對剛纔拿到的巧克力。看得出白巧克力是爲了模擬鷺鷥的顏色,但我能看出來的僅此一項。很顯然地,槙乃那令人感到遺憾的繪畫能力,也影響了她做點心的才能。
槙乃燦爛一笑,雙眼宛若鑲進銀河般閃閃發光。
不管別人怎麼說,那就是「乾燥鷺鷥」巧克力,我一把抓起,往嘴巴一送。宛如初雪般融化開來的白巧克力甜味,令我的臉上綻放笑意。我像槙乃常做的那樣豎起大拇指。
「原來如此,那我喫嘍。」
「倉井,你真愛開玩笑,居然裝傻——這是模仿『乾燥鷺鷥』做出來的巧克力。喬凡尼他們在列車上,不是從『捕鳥人』那裏得到點心嗎?我就是在做那個。」
「太好了。」
接收到槙乃等着我發表感想,那充滿期待與不安的眼神,我想起棲川說的那句「南變了很多」。生存方式和做點心都相當笨拙的槙乃,十分惹人憐愛。
槙乃的雙手貼在臉頰上,興奮不已。對她很抱歉,但我完全看不出來。我忐忑不安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