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原町綺譚

比起往年，梅雨稍微來得早，肌膚悶熱出汗，碰到鋼桌傳來黏膩不適的觸感。

「這裏應該收不太到信號吧？」

背後突然傳來話聲，我大叫「對不起」，同時站起。

回頭一看，槙乃抱着一堆書，一雙大眼睛因喫驚睜得更圓。

「呃，不，抱歉，南店長。」

我邊道歉邊關掉智能型手機的瀏覽器，槙乃呵呵笑道：

「沒關係啦，倉井。現在是休息時間，你想做什麼都行。」

「不，差不多要看完了……有點斷斷續續，但勉強能用。」

「什麼？」

「啊，我是指手機的信號。」

我察覺對話有點兜不上，卻不知道該如何補救。

我扶着鏡框陷入沉默。「對不起，我好像打擾到你了。」槙乃垂下眉毛，帶着歉意走出倉儲室。

我嘆口氣，在摺疊椅坐下。由於不想讓槙乃發現我平常都在逛一些低俗的網站，不小心反應過度，這下益發顯得庸俗。我對自己很失望。明明心裏期盼能與槙乃更自然地交談，怎會變得這麼尷尬？

我再度嘆氣，打開剛剛關掉的網頁。

討論串多又雜亂的論壇上，不斷跳出真僞交雜的匿名留言，當中不乏我打工的書店「金曜堂」的傳聞。話說回來，當初會知道「金曜堂」，就是在論壇看到網友提及「聽說去那家書店，就能找到想看的書」。如果單看有關「金曜堂」的討論串，多半是常見的話題或帶着善意的留言，但這次瞥見的內容，卻令我備受衝擊。

——野原車站「金曜堂」的老闆是黑道啦。

——爺乾的勾當被爆料嘍www

——爺和「金曜堂」有關喔？

無數留言當中只見三句討論，而且馬上就沉下去，不太可能再浮上來，儘管如此，依然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心情容易被空穴來風的謠言影響的人，應該少用網絡，偏偏我的意志力不夠，真是懊惱。

休息時間結束，我回到店面，書櫃區沒客人，茶點區有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坐在吧檯前與棲川交談。今天是星期五，時間還不到下午五點，不待在公司沒問題嗎？

藪北望向腳邊，槙乃撥了撥波浪長髮，點頭說：

「不過，我快要被裁員了，這張名片不知能用到什麼時候。」

那天，藪北最後買了《家守綺譚》回家。

「咦，畢竟只能傻笑了啊。」

比起疑問，我更加感到失魂落魄。說起來，之前就聽人家提醒過，不要在職場閒聊中涉及政治和宗教，否則容易讓不好不壞的關係出現裂痕。好巧不巧，偏偏得罪槙乃，我到底在幹麼？簡直失敗透頂。

上班族向棲川尋求贊同，棲川邊擦拭酒杯邊點了兩次頭，面向我簡短說明：

「差不多就行，我對妖怪、神祕生物注44和幽靈都頗感興趣。」

「欸，小少爺工讀生！你剛剛看着我笑了，對不對？」

槙乃嘆氣，和久「嘎哈哈」地一笑置之，走向茶點區。吧檯前的高腳椅是和久的老位子。

藪北搔頭傻笑，和久瞪向他。

「唉，累死了、累死了。那傢伙是不是某種妖怪？應付他真的會心力交瘁。居然說我是河童！」

「今天認識您也算有緣，還請大人不記小人過。」

自動門在我落寞的視線前方打開，留着刺眼金髮小平頭的男人大步進來，穿着在這年頭只顯得滑稽的休閒西裝。他是老闆和久，內凹且閃着兇光的小眼睛，讓人不禁忽略他的身高。只見他散發出威嚇感，掃視着店面。

和久撇過頭，總算在高腳椅坐定。上班族男子將名片置於吧檯，推向和久。

「這是距今不過短短百年的物語。上面雖然這樣寫，但我認爲藪北先生可當成現代的故事讀。」

「咦，我們那時有嗎？我不記得了。」

「嗯……也就是說，你小時候來還是小小村落的野原町玩，在現今已填平的河川看見河童？當時的河童長得很像和久，對嗎？」

「唔，當年的野原町，簡直是空無一物。」

「有什麼好笑的？」

「聽說『金曜堂』能替人找到想看的書，我十分期待。」

我望著白色區塊壓倒性居多的地圖，忍不住說：

「你是指內閣官房長官注42嗎？」

「我們主要生產辦公機材與工業機器。」

「四季流轉的天地自然之『氣』，日漸被文明洪流淹沒的新人精神勞動者的『我』，和擁有庭院、池塘及電燈的雙層古宅，悠然自得的交歡紀錄。哦，感覺真有意思。」

槙乃一陣納悶。糟糕，因外表像乾枯的老管家而獲封「爺」的稱號，似乎只有網絡鄉民知道，我急忙推推眼鏡。

儘管讀書有特定偏好，但我很意外藪北保持日常閱讀的習慣。

「呃，嗯，差不多。」

上班族男子相當興奮，扁塌的頭髮左右晃動，多次指着和久嚷嚷。

「又是河童！」和久大吼，槙乃不以爲意，手指卷着頭髮。

「附帶一提，查看五十年前的町內地圖，奈奈實川大概是這樣。」

「家人呢？」

我說到一半打住，只見槙乃繃起粉頰，噘起豐潤的小嘴。

藪北瞬間換上正經的表情，隨即恢復曖昧不明的傻笑。

「我去地下書庫瞧瞧。」

「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拿來《MU》雜誌注46或水木茂的漫畫、京極夏彥的小說該怎麼辦。我家買很多，都快翻爛了。」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偷看藪北。我很訝異這個面臨中年裁員危機、似乎跟不上時代腳步的大叔，居然知道每天瞬息萬變的廣大網絡世界中，主要論壇流傳的「金曜堂」傳說。他是從哪裏得知？或者，我不該以貌取人，他其實是重度鄉民？也可能是聽女兒說的？總之，我很意外。

「沒錯、沒錯，充滿自然景色，就像《風之谷》——」

「呃，不，抱歉，我突然想起別的事。」

「阿靖，你只是沒寫作業，所以沒印象。」

我整理話題，推着鏡架注視和久。

「老闆跑完業務回來嘍！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南，妳又在弄新的書展？這是怎樣？全是知識類的書，野原高中的學生會喜歡嗎？」

「抱歉，我不想聊這個人。」

槙乃小跑步過去，擋在激動的兩人之間。現在正巧沒有其他顧客，我也露出愛湊熱鬧的本性圍上去。

「咦，地下？」

「啊，對不起……」

「啊！」

他的話題轉得很硬，怎麼聽都像藉口，但槙乃立刻神采奕奕。

「你長得纔像妖怪，憑什麼說我？」和久嘴上不饒人，一面捏起名片，到吧檯的懷舊吊燈下查看。

棲川雖然是書店店員，不過一天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吧檯裏調製飲料及出餐，今天他一如既往，在白襯衫加領結的衣服外，套上代表書店店員的墨綠色圍裙，一雙藍眸在黑髮與日本人的五官當中散發出奇異的魅力，緊盯顧客，靜靜聆聽對方說話。

「我覺得非常棒，要不是有這個機會，平常很難去了解當地歷史。」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不過，我更想知道……」我迎視槙乃問：「爺和『金曜堂』有關嗎？」

「抱歉，剛纔是我失言。我對野原町的印象就是河童，不小心……」

「……我和太太育有兩個女兒，一個讀高中，一個讀國中。」

藪北接過書，先是注意封面，接着翻開目錄，看到羅列的植物名稱，不禁微笑。他快速翻動頁面，手指輕輕滑過版權頁，闔上書本，最後讀出書腰背面的文本：

「笑了，你絕對笑了！想騙我啊！」

槙乃忽視我的情緒波動，大大的眼珠骨溜轉動，豎起大拇指。

藪北環視店面，用力點頭。

聽說野原高中的高一學生，每年都有鄉土調查的暑假作業。

槙乃回來時，拿着梨木香步的《家守綺譚》注45最先推出的單行本。「文庫版還有庫存，但我刻意選封面有漂亮書法字的單行本。」她如此說明。從版權頁可發現書籍已出版十年以上，單行本卻保存得光亮如新。多年來，想必就這樣靜靜躺在書櫃，等待有緣人前來閱讀吧。

和久想了想，又發起脾氣，試圖拉棲川加入抱怨大會，但棲川似乎陷入沉默，愛理不理。

「製作削鉛筆機之類？」

「所以我才說你沒禮貌。」

上班族男子看着我與和久鬥嘴，似乎冷靜了一些，捲起白襯衫的袖子彎下腰，露出髮量稀疏的頭頂。

「尻子玉？啊，相傳被河童拔走尻子玉會變成窩囊廢？」藪北再次傻笑，「窩囊廢，完全就是我。」見和久似乎快氣炸，他才趕緊收斂神色：「對了，書……我、我想請你們幫忙找書。」

「河童！河童！我看見的河童就是這張臉。」

藪北搭的回程電車駛出月臺後，「金曜堂」的全體員工同時吐出一口氣。

「對對，日本政治家很少有像他這種古樸的類型……」

槙乃輕輕彎下腰，指着正面書腰說：

「哎，我剛剛纔跟這位店員小哥聊到。從前——由於是我的童年，所以距今快五十年了吧？我來這個鎮上找表兄弟玩，在奈奈實川看見河童。小哥，你說對吧？」

「不，呃，我換個說法，不是有個議員叫大谷正矩嗎？」

「倉井，你來一下。」背後傳來柔和的呼喚，回頭一看，槙乃站在入口處的平臺前，睜着閃亮亮的大眼睛，得意地張開雙臂。

「請稍等。」

上班族男子絲毫不受和久的吐槽影響，逕自拍手說：

「野原高中要放暑假了，我想做野原町的鄉土史書展。」

我不小心叫得太大聲，衆人同時望向我。

「ASCENT股份有限公司，業務二部課長，藪北勝。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公司？」

「搞什麼，別嚇人！明明只是個小少爺工讀生！」

「河童！」

「耶？耶什麼耶？」

我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感激和久的機關槍快嘴。果然，槙乃恢復平時的好聲好氣。

槙乃明白地拒絕我，害我的舌頭打結。

「啊，當時是村，『野原村』嘛。」

「虧你還笑得出來？你是遇到河童，尻子玉注43被拔走了嗎？」

「流經野原町的奈奈實川在三十年前填平，現在是國道。」

「我來找、我來找，請問是哪本書？」

「沒有。」

「這是鄉土史書展。喏，野原高中的高一學生，暑假作業不是要調查鄉土歷史嗎？」

「嗯，我也說不上來……真抱歉，有沒有關於河童的小說——」

我走出結帳櫃檯，查看槙乃挑選的書目。當中包括從明治時代注41流傳下來的各時代鄉町地圖，由本地的鄉土歷史專家撰寫、名不見經傳的當地居民出人頭地奮鬥記，還有傳說故事、搖籃曲，甚至是附近農地開墾史等……關於野原町的所有文獻，都一網打盡。

男子露出憨傻的笑容，看似無奈，教人無法生氣。

和久胡亂將公司分類，藪北沒生氣，原因是……

雖然勉強找得到車站與野原高中的標示，卻沒有公車圓環，也沒有圓環邊的商圈與內陸遼闊的住宅區，放眼望去只有稻田、山和農園。

「確定有河童吧？」臨走前他還不忘確認。

我和槙乃互望一眼，視線一同轉向茶點區。方纔與棲川交談的上班族，正與和久大眼瞪小眼。上班族男子脫下西裝外套，站在椅子旁邊指着和久，嘴巴大張。和久氣到臉色慘白，已不是「臉紅脖子粗」或「臉色發青」能形容。

「怎麼回事？」槙乃發問的對象不是上班族男子也不是和久，而是棲川。聰明的判斷。只是，棲川冷靜歸冷靜，但不擅長快速解釋，最後上班族男子兀自興奮地說：

不知何時，槙乃從準備做鄉土史書展的書堆裏拿來古地圖，並且攤開。的確，國道的位置畫着一條河，而且是超乎想像的大河。和久常去的國道旁的柏青哥店，這個年代還在河裏。

「只限定河童嗎？還是妖怪類都可以？」

上班族男子插嘴：

「不對吧？如果要用宮崎駿的動畫來比喻，野原町比較接近《龍貓》。」

無端受到波及，我狼狽地躲到槙乃的身後。不過，我承認自己微微露出怪笑，沒辦法啊！像和久的河童——這畫面實在太有趣。

我收拾心情，準備返回結帳櫃檯，就在此刻，店裏傳來分岔的尖叫。

和久像PK沒進球的足球選手，誇張地看着天花板嘆氣。

「你說誰是河童！啊？揍你喔，老頭！」

「還有，什麼叫『看見河童』？他是不是睡昏頭？應該是看錯狗和貓了吧？」

「阿靖，狗和貓不會用兩條腿走路。」

槙乃指正，和久氣得咬牙。

「那、那……是那個啦！一定是把臉色發綠的小孩看成河童……」

「難道是把阿靖看成河童？」

「少來！那老頭是小時候看到的，我根本還沒出生！南，我們不是同學嗎？」

「對不起。」槙乃合掌低頭，真搞不懂她究竟是敏銳還是遲鈍。槙乃觀察着和久的神色，柔聲說：「可是……」

「我相信他是真的看見河童，畢竟還有其他人在奈奈實川看過河童。」

「是鄉土史料上面寫的嗎？」

我急着發問，槙乃豎起食指抵向豐潤的脣邊，搖了搖頭。

「不，我是親耳聽到。」

「誰說的？」

我與和久同聲問，不過恰巧有顧客進來，我們就此結束河童的話題。

由於發生這段插曲，隔週我去探望爸爸時，選了有河童登場的童書給同父異母的雙胞胎妹妹當伴手禮。

書名叫《河童褪下的皮》注47，我一看就很喜歡。美中不足的是，印刷字級對三歲幼兒來說太小，故事也稍嫌冗長，此外，小朋友可能不懂「褪皮」。不過，相信由我來唸，應該能表現出故事的趣味，讓她們聽得津津有味。果然，河童與人類男孩源太之間的滑稽交互，逗得雙胞胎妹妹哈哈大笑。源太穿上河童褪下的皮，跑到河邊想當河童、滑下河岸的部分，妹妹們聽得嚮往不已，直到最後都專注地聆聽。

大醫院的單人病房非常寬敞，還附高級沙發和電視。爸爸、我、繼母沙織，與同父異母的雙胞胎妹妹等略微複雜的家人在此齊聚一堂，如同置身廣尾的老家，放鬆閒聊，溫暖的笑聲不絕於耳——我很想這麼說，但無論再豪華，都改變不了這裏是醫院的事實。既沒有老家的大書櫃，當然也嚴禁帶酒。爸爸無法長時間起身，親子團圓時間不免被來測量體溫等的護士打斷。

「爸爸要快快康復回家喔。」

與父親年齡相差將近二十五歲的沙織撒嬌，這是她卯足全力的逞強。聽說沙織時常獨自掉淚，也曾坦言她的寂寞與不安。儘管如此，仍尊重爸爸與我的想法，讓我從今年春天展開獨居。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是，沙織毫無疑問是我的媽媽。我一直不知何安慰她，只能在心中默禱（是真的）。

——真希望爸爸早點康復回家，繼續回到職場上班。

爸爸躺在牀上咳喘，彷彿殘存所有生命力的炯炯雙眼看着我。

那段時間，全體店員注意力幾乎都放在高中生的身上，因此沒人察覺一名穿灰色防水大衣的女子混在制服集團中悄悄進來，就算看到了，可能也只當成一般的客人。

「好的。」我馬上答應，槙乃挺胸說道：

女記者遞出名片，手中還握著錄音筆。和久大翻白眼，擡高下巴，整張臉兇狠得不得了，嚇哭孩子絕不奇怪。然而，對方卻嗤之以鼻。

我反射性地問完，立刻後悔。槙乃垂下眉毛，顯得非常難過。

當然，爸爸以復職爲目標，努力治療，但近來時常——尤其是身體某處劇烈疼痛時，就會對第四代寄予厚望。他在三次婚姻關係中，一共擁有四個孩子，當中率先浮現的繼承人選，自然是我這唯一的兒子。說來無奈，但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上手的工作。關於這個話題，今天我是能閃則閃。

就是填平奈奈實川的國道啊。想不到野原町與大谷議員有此淵源，我產生不好的預感。

「裏面好幾篇故事提到河童，但我最喜歡〈魚腥草〉，就是河童女孩褪下的皮囊被曬乾的故事。」

藪北找到疊在平臺一角的文庫本，發出驚奇的歡呼。槙乃向他敬禮。

「什麼？你不知道嗎？」

「如果反應不錯，今天打烊後就能加上手寫立牌，完成佈置。」

「是呀，聽說您的祖父和久伊藏隱居多年，我找遍整座城鎮都沒消息，真怕再徘徊下去會有人身安危，乾脆來孫子的店裏瞧瞧。」

「希望同學們不要只把鄉土史研究當成麻煩的作業，交差了事。」

爸爸見我不開口、摸着鏡腳，不再多說什麼，拿起手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

槙乃抿嘴，脣角輕揚，伸掌展示與野原町地圖、當地有志之士發行的鄉鎮志、區公所統整的民間故事及民俗手冊平鋪在一起的《家守綺譚》書塔。

「和久靖幸先生在嗎？」

「大谷正矩處境相當艱難啊。」

槙乃想讓他瞧瞧，從上週開始佈置的野原町鄉土史書展。她花了將近一週選書、從錯誤中慢慢調整平臺至最好的位置，親自寫下熱情的介紹文宣，再經由棲川的藝術巧手完成手寫立牌，整體佈置已接近完成。

我買了盒裝餅乾，送給吧檯裏的棲川。他默默以虹吸式咖啡壺爲我煮咖啡。

「要是沒反應呢？」

「那本童書很有趣。」槙乃頷首，「不過，《家守綺譚》裏的河童皮，其實應該叫河童衣注48。」她說着，翻開文庫本。「不像布也不像皮，是暗綠與深褐交雜的土色，而且閃着黏滑的光澤。書裏是這麼描述。」

雨自上週起不停地下，但沒颳大風，所以是「淅瀝淅瀝」靜靜地下。根據氣象預報，菲律賓外海的颱風五號朝東轉向，正逐漸接近日本。

「換句話說，南店長能向淹沒於汪洋書海的客人拋出救生圈。」

我想像了一下趕暑假作業的女高中生槙乃，不禁莞爾。這時，她話鋒一轉：

女子攀談的對象不是棲川，不是佔據吧檯的棲川高中生女粉絲，也不是被擠到座位邊緣卻喜形於色喝咖啡的藪北，而是將高腳椅讓給女高中生、移動到桌位的和久。

「偶爾會找不到。不過，每當這時候，南店長總能挑出顧客想看的其他書。」

「關係？我哪知。」

「咦，調查？什麼調查？哪一類呢？」

沙織嚴厲提醒爸爸。她的想法比較接近大衆輿論。

「河童的故事怎麼樣？」

我的語尾顫抖，幸好爸爸和沙織沒發現。大谷議員的醜聞適時分散他們對於重大疾病的注意力，兩人得以繼續抱持輕鬆的心情看電視。

「啊，不不不，不可能沒反應。」

「史彌，你遇到好書店。要好好向南店長學習。」

「妳是……？」

「喂，我不是河童！」

「我是《Wind週刊》的記者松元令佳，想請教大谷正矩議員與和久興業之間的關係。」

藪北說完，我們三人同時望向吧檯。

藪北大聲吆喝，東張西望，約莫是在找槙乃。槙乃從書櫃陰影處探出頭，笑咪咪地揮手。

「拉過來攤開一瞧，土色呈半透明，在微風中輕柔搖曳，形似筒袖注49上衣緊緊黏着四角褲……梨木的文筆真的很優美，節奏感極佳，恰到好處地描述狀況，文本富有色彩。」

「嗯，怎麼說？」

「哦，這不是《家守綺譚》嗎？」

午間新聞播報着在國會議事堂接受質詢的男子，一頭堪稱銀髮的白髮向後梳攏，側臉俊挺，身材瘦削，背部挺得直直的，西裝合身筆挺，感覺很適合穿燕尾服。年紀雖大，卻不顯老態，反倒散發一種熟齡男子的魅力，想必十分受年輕女孩歡迎。

我理解爸爸複雜的心情，頓時五味雜陳。爸爸敏銳察覺，放開我的手，旋即恢復沉穩、半開玩笑的語氣：

「咦？」

這時書區的自動門打開，野原高中的學生走進來。放學時間到了，「回家社」的同學們率先離校。槙乃飛奔進結帳櫃檯，藪北移動至吧檯，留下我遵照槙乃的吩咐，邊整理書櫃邊觀察野原高中學生的反應，暗暗祈禱他們會留意到鄉土史書展。

「知海書房」是創業逾百年的老字號大型書店，由我的曾祖父起家，爲倉井家代代相傳的家業。第三代社長爸爸運用厲害的經營策略，將原先位於神保町老書街的小書店一舉擴展爲全國連鎖書店。如今他病魔纏身，退下熱愛的職場住院療養。

「沒錯、沒錯，主角還拿棍子從池塘裏勾出來。」

「是的，工作不能止於自我滿足。」

藪北露出憨笑拍手稱讚，聽來也有那麼點像在挖苦。槙乃並不放在心上，食指卷繞把玩着波浪髮絲。

「『金曜堂』似乎是一家氣氛愉快的書店。」

「等你病好了，來看看吧。相信南店長樂意開放給其他同行參觀，她甚至會帶客人去倉庫。」

「指引？」

「要是沒反應，我會砍掉重練。」

就在棲川瞇細藍眸的同時，傳來清亮的一聲：「不好意思。」

「喂喂喂，說的好像JR東海的廣告詞『沒錯，去京都吧』。」

吧檯前的和久敏銳地察覺視線，以金髮小平頭都要豎起的氣勢反瞪。

「褪下的皮囊？我今天才讀了《河童褪下的皮》這本書。」

「是嗎？」我聽得懵懵懂懂，不過很替受到爸爸稱讚的槙乃高興。爸爸的微笑，宛如看透一切。

女子無視野原高中學生聚集的書區，徑直走向茶點區。

「人身安危？什麼意思？」

「對了，倉井，我想麻煩你做個調查。」

「對，小說裏雖然查不到學生需要的鄉土數據，但我認爲只要讀過一點，就會產生想積極調查鄉土史的動力。這本書是當學生迷失課題方向時的一盞明燈，畢竟內容是距今不過短短百年前發生的故事。」

「我想表達的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風景只是一小部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人類曾在現已消失的大河中奮力游泳。學習鄉土歷史的快樂，不正是就近感受生長的小鎮嗎？於是，我發現這本書是很棒的指引。」

藪北插嘴問。槙乃點頭，捲翹的睫毛輕顫。

「可是，無風不起浪。」

「我爺爺？」

語畢，爸爸猛烈咳嗽，沙織急忙衝到牀邊爲他拍背。我怕擋到沙織，正想退到旁邊，爸爸用力抓住我的手。

「幹什麼？」和久一如既往，凶神惡煞似地吊起雙眼。女子無所畏懼，也不脫下溼漉漉凝結雨滴的防水大衣，直接問道：

「大谷正矩最初是當上野原町的町議會議員，主要政績是在只有農田的野原町建設國道。你看，維基百科上寫的。」

爸爸的雙眼綻放光彩，那是他仍健康工作時常駐的眼神。

「嗯，很愉快。只是有時候太閒，難免會擔心。」

然而，她並非書店的顧客。

「哦，什麼事？」

「悠閒是那家店的資產，南店長應該懂得運用這份資產。」

藪北大力點頭，槙乃開心地繼續道：

「不，這純粹是一種自我反省。」

回想起來，《河童褪下的皮》中描述的河童皮，類似綠色潛水服，十分逗趣，但槙乃朗讀的文句描繪的河童皮則帶有泥土味，籠罩着哀愁，別有一番魅力。最驚豔的莫過於光聽朗讀，腦中便浮出那件河童衣。這就是槙乃形容的「文本富有色彩」吧。

記者質疑，現任內閣官房長官與大型建築承包商之間有收授現金的嫌疑，儘管尚未掌握確切證據，但已足以動搖飽受質疑的國會，煽動對政局不滿的社會大衆。

「哇！」爸爸睜大眼睛發出讚歎。「顧客在那裏能找到『想看的書』，開心地回家嗎？」

「是爺……」

「不過，提到好書店，『知海書房』也不落人後。」

趁藪北疑惑地走向店面時，我順勢接過滴水的雨傘，放入傘桶，然後跟上他的腳步。

「即使花了這麼多時間準備嗎？」

「我不是住在野原町，野原町是在……我打工的『金曜堂』。」

她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和藹，這句話卻給了我迎頭重擊。藪北在旁邊看見我呼氣，稍微換上正經的臉孔。

「是的，多虧你才靈光一閃——曾有人在野原町的奈奈實川目擊過河童，我纔想到『沒錯，來做河童展吧』。」

爸爸似乎沒聽見我的呢喃，重重嘆氣。

只有槙乃笑容不減，拿起文庫版的《家守綺譚》。

「真想見識一下夢幻的地下月臺巨型書庫。」

「原來如此，店長的選書，別有一番苦心。」

「野原高中的放學時間快到了，請你悄悄站在這裏，觀察學生對鄉土史書區的反應。」

書店店員趁着沒客人時輪流喝咖啡小憩，不一會，茶點區的自動門打開。來者是藪北。他服貼的頭髮因溼氣稍微蓬起，水從溼雨傘的尖端滴答落下。書店最怕下雨天商品淋溼，因此入口備有傘桶，藪北似乎沒看到。

「既然如此，可否請和久伊藏出來和我談談？」

「大谷議員是慢慢從町議會議員、縣議會議員、衆議院議員入閣爲外務副大臣，最後當上官房長官的耕耘型政治家。」

我的腦中閃過網絡論壇上三則帶着惡意的留言。沙織馬上滑起智能型手機，天真地大喊：「真的耶。」

從東京的醫院回來後，我直接去打工。

藪北放鬆表情，露出傻笑。

「南店長，《家守綺譚》真有趣，我一鼓作氣看完了。」

「太好了。藪北先生，請過來。」

和久在吧檯讀文庫本，忍不住調侃。槙乃不受影響，手交握在身後，笑盈盈地聳肩。

沙織說「你看」，遞來一本週刊雜誌，上面印着斗大的聳動標題：「官房長官貪污疑雲！」

「脫下河童衣的河童女孩，看來就像人類少女，對吧？我對這段印象特別深，會忍不住猜測，說不定我遇到的河童也脫下河童衣，外表變得和人類一樣，現今仍住在小鎮裏。」

「也是啦。」爸爸恢復穩健點點頭，轉向我說：「對了，大谷議員不就是從史彌現在住的地方出來選的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畢竟這座小鎮到處都有可怕的流氓——噢，抱歉，是名叫和久興業的公司行號的上班族在監視嘛？」

女記者故意歪頭裝可愛傻笑，挑釁意味濃厚。她恐怕仗着自己是女性，看準不會捱揍。若是對方出手，還能抓到把柄。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懷好意。

我只能緊張地看着事態發展，這時，槙乃走向茶點區。

「很抱歉，」槙乃語氣平穩，卻散發強大的威嚴：「請妳出去。」

她開門見山地下逐客令，而且沒給理由。

我以爲她會接着說出固定臺詞「您這樣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這麼想的人應該不單是我，女記者愣愣眨了三次眼。

「呃，妳說什麼？叫我『出去』嗎？」

「是的，真抱歉。」槙乃彎腰賠罪，悶聲繼續道：「可是……請您現在立刻出去。」

坐在吧檯的女高中學生尷尬地縮起身體。連在書櫃前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想必在挑選書籍的野原高中學生不可能沒聽見。最後，店裏所有人全將目光投向槙乃、和久與女記者。

表面塗有防水層的大衣輕晃，女記者擡高瘦削的肩膀，氣得滿臉通紅。

「妳這樣是不是有點沒禮貌？」

「毀謗名聲、妨礙營業，失禮的是妳。」

悅耳的嗓音堅定反駁女記者的尖聲指控。只在關鍵時刻開金口的棲川一說話，高中生立刻發出興奮的尖叫。

這下連女記者也自知情勢不利，但她依舊不肯退讓，視線掃過槙乃和棲川的胸前名牌。

「南槙乃小姐、棲川鑛先生，兩位發誓效忠老闆嗎？或者，是受到威脅——」

匡當！店內忽然傳來巨響。

和久踢了沙發一腳站起，衝上前想揪住女記者。槙乃從正面攔住他，卻不敵他砲彈般的威力而被彈開，倒在地上。

「沒事吧？老闆是流氓真可怕。」

「阿靖纔不是流氓。」

槙乃趴在地上低訴。

「我和棲川都住在野原站附近，倉井，你家在竈門站吧？」

後方咫尺傳來槙乃的話聲，氣息近到可觸及我。同時，還聞到淡淡甜香，我彷彿被雷劈中，僵在原地。槙乃的突然出現雖然嚇到我，但另一方面，我心裏也清楚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少女使勁扯走和久手中的毛巾，拔腿衝出店門。槙乃咬脣看着她們，和久在一旁大聲嘆氣。

槙乃用着唱歌般的隨興，道出沉重的真相：

那天夜裏下起大雨。

槙乃翻起掌心準備帶位，藪北卻搖搖頭。

無人應答，高中生明顯不知所措。去程和回程的電車進站廣播響起，緩和緊張的氣氛，學生們爭先恐後地離店，我則以呆滯的「謝謝光臨」目送他們。直到書店空下來，我才驚覺完全忘記觀察野原高中學生對鄉土史書展的反應。

「我認爲，他是不想被叫『和久』這個姓。」

他是棲川離羣索居時期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不僅如此，還接納飽受異樣眼光苛責的阿靖爲夥伴，更是槙乃……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呆愣半晌。槙乃抱起幾本雜誌，縮起下巴。

「在野原町提到『和久』，任誰都會想到和久興業。當地人馬上知道他們家是做什麼的。」

「原來是這樣……」

我凝視着披散在槙乃細瘦的肩膀及脖子上，那微微帶着鬈度、看似柔軟的髮絲，不明白這個瘦弱的女孩，何以如此強大？正因不明白，至今我才裹足不前。但現在，我覺得正是這份不明白，驅使我想進一步瞭解她。

「南、棲川，還有倉井，實在不好意思……」

「嗯。」槙乃點頭，垂下眉毛輕笑：「還好有你在。」

「藪北……先生？」

店裏的茶點區有沙發可休息，地下書庫還備有簡易牀組，應該比在風雨中叫出租車回家安全舒適。

女高中生回頭，表情非常僵硬，尖聲說「對不起」，明顯在害怕。

「好，你今晚就住這裏——」

——我喜歡槙乃。

——是槙乃愛慕的對象。

我在鬆口氣的同時莫名一陣空虛，想罵自己到底在幹麼？還沒開始在「金曜堂」打工之前，上網打混一整天明明是十分普通的消遣，如今卻顯得極度空虛。

「藪北先生，謝謝。」

我總算認清這份曖昧懵懂的心情，同時深陷在死衚衕裏。

槙乃頭點到一半，杏眼倏然睜大，視線投向茶點區的自動門，豐潤的粉脣呢喃：「河童……」河童？我和棲川不約而同望向自動門。

女記者把錄音筆塞進防水大衣口袋，烙下一句狠話「我全記住了」，總算離開。

「請你們今天提早打烊吧，反正也不會有客人進來。」

當時，我若能當個天真傻氣的小少爺工讀生，回應和久的注視，給他一個微笑就好了。只是用開朗又脫線的語氣說「天啊，嚇死我」也好，我真的這麼想。如果是在網絡社羣，我一定能若無其事地半開玩笑，緩和氣氛。

「什麼？」

我重重嘆氣，推開倉儲室的門，冷不防「哇」地大叫。只見堆積如山的紙箱擠滿狹窄的空間。

我小心翼翼地確認道，河童大叔點頭反問：「打烊了嗎？」他扁塌的頭髮已超越扁塌，完全貼在頭頂，好幾道雨水沿着發尖滴落，流到臉上。

「欸，你幹麼道歉！所以我才說小少爺工讀生不行。」和久硬是打起精神，不給人回嘴的時間，刻意拍手說：「對了，今天要帶兔子去看醫生。不好意思，我先走嘍。」

「抱歉，驚擾各位，給你們添麻煩了。」

昨天許多野原高中學生目睹「金曜堂」發生的騷動，我擔心會順勢成爲網絡社羣的八卦話題，幸好一切只是八卦成性的我杞人憂天。不管怎麼找——儘管我的搜索能力有限，網絡上連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學生總數逾三千人的猛瑪校，居然沒有任何一名學生基於好玩的心態出賣「金曜堂」。

棲川也在吧檯內連連點頭。

「抱歉，小小的倉儲室變得這麼擠，打烊後我會整理。」

溼答答的淡綠色雨衣發出光澤，緊緊貼着來者的身軀，狂風驟雨吹亂稀薄的頭髮，露出光禿的頭頂，背上馱着恰似龜殼的重型揹包，乍看像極河童。

「沒問題，請進。茶點區或書區都可隨意坐。」

「早安。」我的聲音小得像蚊鳴，完全不敢和槙乃、棲川對上眼，徑直走向倉儲室。我深深傷害他們的同事、從野原高中同好會「星期五讀書會」時期交往至今的老同學。和久不僅僅是同事、夥伴，還是他們重要的朋友，我卻漠視如小狗般上前求助的他。不，我逃避了。膽小如我，以後該用什麼臉孔在「金曜堂」繼續工作？

和久端詳槙乃和棲川的神情後，注視着獨自站在外圍的我，內凹的眼眸看來比平時更小，卻無比晶亮。雖然這麼形容有點老套，但我有種錯覺，彷彿有隻被丟棄在瓦楞紙箱裏的小狗狗擡頭張望。

換成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自動放假，但我今天牢牢套上橡膠雨衣和雨鞋，慢慢拖着腳步去學校。我想仿效《家守綺譚》，前往竈門校區接觸大自然的氣息，看看這麼做能否紓解我的坐立難安。

「對不起，昨天進貨量大，來不及拆箱。」

槙乃再度模仿阿靖，演技一樣拙劣，但我沒心思笑她。我猛然察覺一點。

「和久靖幸從昨天就沒返回自家公寓，你們知道他在哪裏嗎？我有重要的急事找他。」

站長人很好，下班前不忘提醒我們才離開。等店員以外的人都回去後，槙乃轉向我，臉上已不見方纔的情緒波動。

「喂，東西掉了……」

超越五感的某種器官——大概就像談論河童、鬼怪或是幽靈一類吧？一種沒來由的肯定突然降臨，明明沒有任何證據，但我就是知道。腦袋還來不及理解，身體已知道。

「呃，我、我應該向和久……」

我該怎麼道歉纔好？道歉會不會適得其反？腦袋裏亂成一團，各種思緒交織打轉。槙乃不以爲意，背對我窸窸窣窣地從紙箱裏翻出雜誌，接着倏然壓低音量，佯裝出粗魯地喊道：

和久在旁邊蹲下，啞聲制止她：「南，算了。」但槙乃不斷搖頭，堅毅地擡起臉。

「我只是客人。抱歉，客人擅自按下刪除鍵。」

「可是，和久靖幸只是來參加『星期五讀書會』、熱愛看書的普通高中生，也是在『金曜堂』工作、熱愛書本的普通同事，不是嗎？」

如今我終於明白，和久那番話不是出自馬羅的視角，而是從泰瑞的立場說的。

煩惱到星期五，我被雨聲吵醒。才凌晨四點，我卻因昨天太早睡，醒來後睡意全消。我點亮燈、戴上眼鏡，以免受負面情緒影響，導致心情低落，接着在牀上讀起早先買的文庫版《家守綺譚》。由可稱爲極短篇的一個個小故事組成，讀來很輕鬆，不小心就一頁接着一頁翻下去。等到我準備去早上第二節課時，全身都沁染小說裏滿溢自然氣息的明治氛圍，總覺得河童或人魚之類，真的隱藏在雨聲的另一頭。

「不，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請教各位店員。」

晚間七點，野原車站的站長來到書店，知會我們蝶林本線因颱風暫停行駛。每逢星期五夜晚，野原車站就會因臨時列車而提早發出末班車，加上今天早上風雨不斷增強，許多人本來就打定主意提早回家，野原高中今天也禁止社團活動，在我上班前便全校同時放學，所以單看蝶林本線，乘客並未受到太大的影響。

和久臉色一沉，搔了搔金色小平頭，垮下肩膀呢喃：「傷腦筋。」

至今無聲無息的藪北走到女記者面前，奪走錄音筆。女記者首度浮現焦急的神色。

我趕緊伸出中指推推眼鏡，遮住發笑的臉部肌肉。

槙乃想追上去，和久卻厲聲打斷她：「拜託，別提了。」他背對衆人，低聲道：「世上有人生下來就是一場錯誤，如同《漫長的告別》裏的泰瑞•藍諾士，不管看過幾次地圖，最後都會走向暗路。可是，他們不會因自己走偏就認爲別人也可以走偏，不會貪心到不惜牽連接納自己的朋友，也要走在陽光下。」

「高中第一次見到阿靖時，他這樣對我說。」

「我來幫忙。」

「好的。」

我擡起頭，努力表達心情。只要和槙乃在一起，似乎就會湧現相信的勇氣。

「阿靖，等一下。」

「什麼事？」

接着，她環視店內的野原高中學生，再次鞠躬。

「對。」槙乃簡短回答，臉頰泛起紅暈，長長的睫毛往下一垂，投下影子。

全員無法動彈、說不出話，和久踏着比平常小的步伐離開店門。

在和久與棲川一左一右的攙扶下，槙乃站起，向藪北低頭致意。

「請回吧，妳沒資格玷污『金曜堂』。」

「對，沒有電車無法回家，今天能讓我借住『金曜堂』嗎？」

槙乃抱着雜誌快速穿越我身旁，前往賣場。頭髮在她的肩膀輕盈躍動，飄來甜甜的香氣，我只能緩慢套上墨綠色圍裙，感覺肩部的綁帶綁得比平常更緊。

槙乃斷然送客，雖然還無法起身，但我知道她將嬌小的背影化爲盾牌，卯足全力守護客人、和久、棲川與我。

一定是他偷走槙乃的心。

「『不準叫我的名字，懂不懂啊！』」

在吧檯內收拾碗盤的棲川冷聲詢問，藍色眼眸透出銳光。美形的人擺出正經的表情果真魄力不凡，令人害怕。

不出所料，河童來了——我很想這麼說，但並非如此。

藪北露出憨傻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將錄音筆還給女記者。

和久駝着背，身形更顯嬌小。槙乃以手背將微帶波浪的頭髮用力往後一撥。

佔據茶點區吧檯的女高中生也急忙跳下高腳椅，同一時間，和久拾起當中某人遺落的毛巾。

我懷着沉重的心情趴在店面的玻璃牆上，偷偷觀察賣場。和久不在，我的胃隱隱發疼。

「妳說的一點也沒錯。」

星期四，不知幸或不幸，我沒排班。大學有課，但我沒去。

「那個，以後我叫和久『阿靖哥』好了，應該可以吧？」

儘管和久平常不是坐在吧檯看文庫本，就是（自稱）外出跑業務，不過他是晨間拆箱作業最大的功臣，是「金曜堂」不可或缺的人手。槙乃、棲川、和久，三者缺一不可，不然我喜愛的書店就會走樣。

「阿靖，不用道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就叫叫看呀。」槙乃將頭髮勾至耳後，語帶調侃。「某人第一次直呼『阿靖』的時候，被他臭罵：『你是什麼意思？搞得好像我纔是小弟，不準叫！』可是，這個稱呼再也沒變過。」

「喂，你做什麼！你也是店員嗎？」

不妙，我感到鼻腔深處發酸，槙乃的笑容實在太善解人意。

槙乃轉過頭，露出惡作劇般的笑臉，用力吸氣、蹙緊雙眉，吊起眼珠又重複一次：「不準叫我的名字，懂不懂啊！」原來她想模仿和久，一點也不像，簡直不像到失禮的地步，要是本人在場肯定會捱罵。

追本溯源，這份空虛應該來自於我已察覺到，現下需要的不是一個勁關心網絡陌生人的八卦，而是應該設法修復身邊觸手可及之人的關係。我非常後悔，沒即時面對和久。捱罵也好，捱揍也罷，我想再次融入「金曜堂」的夥伴打造的平實、溫暖的環境。

「從昨天開始排休。」槙乃以極爲普通的口吻回應，從旁邊走進來，輕盈轉身拍手說：「總之，我們採取平臺先鋪幾本，賣光隨時補充的策略。倉井，幫忙留意平臺剩餘的本數，這樣就好辦多了。」

我不敢跟槙乃和棲川對上眼，只能推着鏡架低頭，反覆小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沒必要在最後關頭耍狠吧？人都會犯錯，有時難免被迫走暗路，既然是朋友，不是應該多體諒嗎？

我一整天窩在租屋處上網，一步都沒踏出家門，只因我忍不住想搜索推特或匿名留言板有沒有相關貼文。

「難道，那個人就是『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阿迅』嗎？」

出門之際，電視新聞節目不斷跳出「颱風」快訊。聽說颱風五號從九州登陸，以極快的速度直線通過本州。

然而，我不僅沒放鬆心情，還淋成落湯雞，身體難受得不得了。不過，至少我好好上了課，結束後直接去打工。

「……和久呢？」

但我身處考驗即時反應的現實世界，當下能做的只有別開眼﹑低下頭。我沒堅強到能正面回應，並化解尷尬。我的表情想必和那些女高中生一樣，寫滿恐懼和困惑。槙乃如此挺身而出，我卻沒勇氣徹底相信和久的爲人。也可以說，要成爲「金曜堂」書店的夥伴，我的覺悟仍不夠吧。

瞭解一個人，竟會引發這麼大的痛苦。誰教我愛上她了。

我無從回應，驀地想起，和久曾說《漫長的告別》裏馬羅的最終抉擇「太嚴厲」。

藪北不畏棲川的目光，急切地問。槙乃收回手，直瞅着藪北。

「藪北先生，你到底是誰？」

咦，難不成槙乃你以爲藪北的真面目是河童？如此懷疑的我，可能真的是極度樂天派吧。

「我上網查過你給的名片，雖然找到同名的公司，卻不是你描述的營業內容，致電洽詢，他們說沒有叫藪北勝的員工。」

「南店長也會上網搜索啊。」我不小心插話。

「咦？」槙乃納悶道：「一般都會啊。」

槙乃氣質出衆，我以爲她不與世俗同流，得知她和我一樣會上網，頓時鬆一口氣。

藪北拉開緊貼身體的淡綠色雨衣胸前的扣子，手伸進去摸索半天，撈出一張名片。

「抱歉，這纔是我真正的名片。」

「《Hot日報》記者，藪北勝。」

槙乃接過名片讀出來，語氣中帶着質疑，八成是想起前幾天那個失禮的女記者。思及此，我心情一沉。

「妳猜的沒錯，我和先前的女記者在追同一條獨家，因此調查過大谷正矩與和久興業的關係。謠傳大谷議員與和久伊藏私交甚篤，爲了釐清這點，我和那個女記者盯上和久家的孫子靖幸。我頻繁登門拜訪，藉機對書店、靖幸和你們這些同事進行各項調查。」

見槙乃與棲川快速交換眼色，藪北不禁摸摸露出的光亮頭頂。

「哎，緣分真是奇妙，大谷議員和你們——」

「停，」槙乃旋即開口打斷藪北：「不談那件事，請先繼續說明。」

藪北注視着槙乃，表示理解。

「我以客人的身分結識你們這些店員，經過交談後，充分明白不可盡信網絡傳聞。拜此所賜，我還想起好久以前在這座小鎮遇到河童。」

藪北放鬆僵硬的面頰，卸下重型揹包，取出單行本。

「各位應該曉得吧？《家守綺譚》的內文首頁寫着——左起乃學士綿貫徵四郎之著述。當然，書籍作者是梨木香步，但她藉主人翁綿貫擔任說書人，不帶成見及偏見，將己身的見聞記錄成文。」藪北珍愛地摸過封面，喃喃低語：「我知道，小說和新聞報導的性質完全不同，但我當初就是想和綿貫一樣，成爲一個如實寫下紀錄並傳遞出去的人，才矢志當記者。這本書讓我憶起從前。來到這座小鎮後，我想起河童、遇見你們、讀完《家守綺譚》，拾回遺忘多年的初衷，這大概是冥冥中安排好吧。」說到這裏，藪北搔搔鼻翼。「還有，我本來不是政治線記者。長年以來，我都負責撰寫生活文化專欄，就是分享讀者明信片，介紹一些大衆可能會感興趣的新產品、書籍、電影、展覽或人物等等，這次上頭突然派我到政治線，要我去挖出獨家報導。」

「你這樣寫得出來嗎？」

「是我，南。還有倉井、棲川和藪北先生。」

槙乃這番話又嚇得藪北開始發抖，緩慢走下細長的階梯。衆人凌亂不齊的腳步聲，奏出不規則的旋律。槙乃確認殿後的棲川也下來後，按下電燈開關——毫無反應。

「妳知道他們在哪裏嗎？」

槙乃拿手電筒照向我，確認狀況後鬆一口氣，身後隱約可見不知何時從月臺來到鐵軌上的藪北與棲川。

拉開倉儲室地面小門的瞬間，所有光芒都消失了。

「您該不會是和久伊藏先生？」

「你願意像《家守綺譚》裏的綿貫一樣，以澄澈的雙眼寫出報導嗎？」

藪北和我對上眼，露出傻笑舉起手。

我和藪北異口同聲回答。光要照亮腳邊就忙不過來，實在沒餘力留意天花板。

「噢，沒事就好。我們拿你當反面教材，安全下來嘍。」

「算你聰明……」

我深受打擊地應道。棲川忽然看向地面，肩膀細細抖動，似乎在笑我。

我的話聲帶着迴音。槙乃不打算停步，於是我乖乖閉嘴跟上。

我和藪北齊聲發問，槙乃似笑非笑地回答：「是啊。」

驚訝歸驚訝，藪北依舊敏銳。槙乃稍微猶豫，頷首回答：「是的。」藪北聽了點頭如搗蒜，陷入沉思。他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緊皺眉頭問：「伊藏先生和靖幸先生呢？」我跟着望向槙乃。整整兩天沒在店裏看見阿靖，難不成他躲在狹長的月臺某處嗎？

「和久家的別墅。」

槙乃起身，拍撫馬兒般地按住我的肩膀說：「好，停——」然後，她再度蹲在鐵軌上，向着對講機說：

「爲了見伊藏先生，你正在尋找阿靖吧？時機正好，他們目前在一起。」

「別管倉井了，藪北先生想見你和伊藏先生。他要當面和你們談談，寫出真相，所以我帶他過來。」不等阿靖開口，槙乃先補充說明：「我相信他一定能幫助我們。」

藪北在我身旁歪着頭，雙手伸向前，朝黑暗跨出一步，大叫：「我就知道！」

「地鐵隧道爲什麼需要做這種設計？」

四下昏暗，只有手電筒照亮的地方能看見東西，我們走過一段又一段的短階梯。

「是第六感。」

「眼前不是開闊的空間。雖然很像黑暗無盡延伸的隧道，其實是牆壁，是刻意做成全黑的牆壁。」

——果然是媒體派來的。

「你哪來的自信？」

——誰找我？

聽見我和槙乃的對話，藪北似乎更加一頭霧水。槙乃沒多解釋，繼續邁步。她穿過結帳櫃檯，握住倉儲室的門把時，棲川有些着急地問：

我「咚」地橫倒在鐵軌上，腰撞到枕木下方鋪的水泥，瞬間痛到不能呼吸。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這真是一段悠哉又無意義的爭辯。我聳聳肩，仰賴手電筒的圓形光束，小心翼翼地確認樓梯之間的段差前進。

話聲非常沙啞，吸氣就會傳來混濁的喉音。說話的人不是阿靖。

「女記者來搗亂那天，藪北先生站在我們這邊。」

接着，始終沉默聆聽的槙乃靜靜詢問：

剛剛在店裏幾乎聽不到的風雨聲，此刻在地下信道兇猛地迴響，令人不得不強烈意識到颱風登陸。

「他們在『金曜堂』的地下書庫嗎……？」

聽見槙乃的說明，藪北舉起手電筒，照亮盤亙在低矮天花板的裸露通風管、月臺上成排的鋁製書櫃，及狹長的月臺和沒有去向的鐵軌。

「這裏是……？」藪北問道，某人回答：

想必藪北和我一樣，眼睛還沒適應強光，勉強擠出聲音問：

「我雖然不怕河童，但沒說不怕鬼啊！」

「什麼？地下書庫不是單純的噱頭嗎？要怎麼從天橋走到地下？」

「是啊，沒有。」

「好，這是最後一道階梯，只要心想很快結束就會結束，一直想着不會結束就會永無止境。」

「你們發現了嗎？天花板漸漸變高。」

眼睛總算適應光線，我清楚看見伊藏。率先闖入視野的，是瞪大的雙眼與茂密的鬍子。一頭長長的白髮全往後扎，連鬍子也是雪白。大概是穿暗綠色作務衣注50緣故，看來像陶藝家或日本畫家。身高與阿靖相同，塊頭絕不算大，但背脊挺得筆直，魄力和存在感不容小覷。

從鐵軌傳來阿靖帶着雜訊的話聲。這似乎是對講機。

「咦，去哪裏？」

「啊，不，這條隧道是地下月臺翻修成書庫時加蓋，不算地鐵設施，而是『金曜堂』專用的隧道……」

雖然傳音度不如信道，不過地下月臺也聽得見雨聲。正當我舉起手電筒，照亮雨聲傳來的方向，突然響起「咚沙」的物體掉落聲。

「南店長，妳沒事吧？」

「當然寫不出來，取材方式和運行方法差太多，更別提我完全沒門路。」

藪北弓起背，發出嘆氣般的「嘿、嘿、嘿」三連笑。看來，他之前說有家室，即將面臨裁員，這些都是真的。

恢復冷靜後，我重新回望鐵軌的盡頭，發現兩側都是隧道，但我聽說路挖到一半就中斷了。

「『是第六感。』」

「哇，剛剛有人拉我的手！」

「是啊。」

我馬上將燈光打向槙乃，只見她蹲下觸摸鐵軌，按下藏在那裏的某個按鈕，隨即響起「叮鈴」的電鈴聲。

「嗯。」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給出這種命令？」

「看起來沒受傷。」

背對我們的槙乃肩膀一顫，但她平靜地回頭應道：

「倉井，你纔要小心。沒事吧？是不是絆到東西？」

「太驚人了，簡直是奇景！資金從哪裏來？和久興業嗎？」

「沒錯，『金曜堂』將二戰時未能實現的夢幻地下鐵的野原車站月臺，進行最低限度的改良，重新化身爲書籍倉庫。」

「那裏不是沒路嗎？」

「說不定他是想借此鬆懈我們的戒心，趁機利用我們。跟那傢伙一樣，是爲了自身的野心。」

他就是阿靖的爺爺。我硬是睜開眼皮，望向聲源處。

如果這是玩笑未免太冷，如果是認真的也很可怕，但藪北露出憨傻的表情迴避我們的視線。

槙乃一沉默，周圍似乎變得更加昏暗，我急忙追問：

槙乃模仿藪北說話，甜甜一笑。

面對棲川尖銳的問題，藪北拍一下光禿禿的頭頂。

他幾乎是同時回答、蓋過我的聲音。接着，他並抖了抖雨衣上的水滴。

「阿靖哥。」我豁出去，在槙乃背後大喊：「我是倉井，呃，前幾天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我該怎麼——」

「我直說吧，是專爲出資的老闆打通的隧道。」

「本人和周遭的人都知道辦不到。」

槙乃說到一半打住，手電筒照亮自己的拳頭，然後向前伸。前方傳來「啪嚓」的鈍響。

我嚇壞了，一路衝向月臺的另一端，回過神才發現跑過頭，月臺已到盡頭。我來不及煞車，只能順勢跳下鐵軌，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跌了一下後，終於用適應黑暗的雙眼看見平安着地的槙乃。

「最近這一帶有點吵，我就躲到地下了。上頭似乎停電，不過這裏是自家發電，不受影響。」

我似乎聽見阿靖用力咂舌，緊接着傳來地鳴。眼前營造出暗道錯覺的黑牆朝左邊滑動，刺眼的強光射入，我忍不住後退。眼皮自動閉上，即使我想看也看不見。

「我也是自暴自棄啊，抱着消極的心情，想說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獨家。啊，對了，我想挖的獨家，是能拯救和久靖幸與和久興業的報導。我想確認他們家與大谷議員之間的關係，倘若無關，我要將真相公諸於世；倘若有關，我會好好寫出真正的原因及關係。我相信當中潛藏着值得探究的真相。」

「不如說，就在這裏。」

藪北急忙斂起神色，輕輕頷首。隔了一段空白，槙乃說：「那麼，我們走吧。」接着，她走向結帳櫃檯。

「你都見過河童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槙乃確認我能正常走路後，踩上微微向左彎曲的鐵軌。

由於這裏收訊不良，我好不容易用智能型手機查到關東一帶停電的消息。

我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中不停走着，逐漸失去方向感，連時間感也變得怪怪的。思緒漫無目的地奔竄，最後彷彿連自身的存在都變得模糊起來。

「糟糕，還在停電。」

咚一聲，她的腳踏向地面。不會吧？我望向自己的腳邊。

這時，槙乃忽然出聲：

「唉，講明白點，就是裁員前的人事調度。上頭希望員工及早認清自己對公司沒用處，如果可以，儘早請辭。喏，現在不能隨便炒正式員工的魷魚嘛。」

「嗯，關於這一點……」槙乃中斷話語，徑直走向月臺上顏色磨淡的白線外側。明知電車永遠不會進站，她的眼神中卻藏着期待。

槙乃用力拉我起身。我猛烈咳嗽，不停低頭道歉。當場原地跳了跳、摸摸身體檢查，幸好不疼，腰應該等一下就能恢復正常。不過，我心好痛啊，真的好痛。

「一下往右，一下往左，似乎愈往下走，愈失去方向感。」藪北做着實況報導，小聲加上一句：「距離感也逐漸喪失。」我還來不及思考，轉角處突然傳來驚慌的叫聲。

「咦，這該不會是……」藪北倒抽一口氣，左右搖晃手電筒。「這不是電車的月臺嗎？」

「爲什麼相信？」

「妳怎能一口咬定？」

「不過，地下本來就一片漆黑。」槙乃不慌不忙，點亮手電筒往下爬。藪北、我，以及鎖上店面、關閉電源總開關、拔下插頭的棲川，則慢一步跟上。

「沒發現。」

「沒人碰你喔。倉井，對吧？」

「少騙人，剛剛一定有人碰我！拜託不要嚇我。」

本來應該會有數十支日光燈閃爍亮起，得以一舉望見「金曜堂」壯觀的地下書庫，可惜今晚只能仰賴手電筒的光束，各別窺見一小部分。即使如此，藪北已夠驚訝了。

「南，妳相信這個記者？」

「呃，該不會……」

「藪北先生和那個人不一樣。」

除了爲伊藏本身散發的氣勢震懾，他背後那片遼闊、不真實的光景，更嚇得我說不出話。

鐵路上蓋着一幢瓦片屋頂的雙層住宅。

正因房子本身很普通，蓋在這裏更顯詭譎。誰能想到不曾開通的夢幻地下鐵路，竟會通到日式住宅？

我和藪北排排站，肯定露出一樣的表情。伊藏盤起手臂，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在出資改建『金曜堂』的書庫時順便蓋的，算是我個人的地下避難所吧。」

「原來是避難所……」

你有意見？伊藏雙眼一瞪，我趕緊搖搖頭。

「哼，算了，我也不欣賞避難所這個稱呼，原先的用意是在地下蓋別墅。」

「真了不起，光是知道野原町曾有地下鐵路就夠驚訝了，想不到……鐵軌上還蓋起別墅。」

藪北的語氣難掩興奮，擡頭望着瓦片屋頂。伊藏露出銳利的目光，恐嚇道：「這個不準寫。」

「我第一次讓大和北旅客鐵路的高層和『金曜堂』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還是個記者，完全超出我的本意。你出去後立刻忘記，明白嗎？」

藪北傻笑帶過，指着玄關的格子門問：「方便進去坐坐嗎？」

外觀是普通日式民宅，屋內也相當普通，詭異的只有地點。

我們進屋後，在高起的地板邊緣脫鞋，穩穩踩着發出嘰嘎聲的木頭地板，穿過短短的走廊。藪北迴頭，向槙乃咬耳朵：

「欸，這個家啊，和我想像的綿貫徵四郎看管的雙層樓房一模一樣。」

「我剛剛也想到這一點。」槙乃雙手一拍，眼神發亮，我忍不住搭腔：「啊，我有同感。」

「看管？看管什麼？」

伊藏帶頭走着，邊拉開紙門邊回頭。門後是約莫四坪的和室，附有壁龕，當中掛着字畫。在綿貫徵四郎的雙層屋裏，字畫與幽玄界相通，總帶領綿貫重要的亡友高堂回到現世，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我們同時驚歎地「哦哦」大叫。

「用不着大叫吧？一羣蠢蛋。日式民宅裏有和室，和室裏有壁龕，壁龕裏有字畫，哪裏奇怪？啊？」

在伊藏身旁格外安分的阿靖似乎終於看不下去，像平常一樣兇狠吐槽。他沒對上我的眼眸。伊藏看似要伸手拍撫阿靖的肩膀，實則用力敲打讓他閉嘴，直視槙乃問道：

扶着榻榻米的手掌雖小，手指一樣奮力伸長，因而顯得碩大。想必很多時候，他都不得不如此壯大自己與公司吧。

伊藏說的一點也沒錯，現在談論的雖然是阿靖的曾祖父，感覺卻活靈活現，完全不像百年前出生、六十年前已死之人。總覺得這裏是連接之地，阿靖的曾祖父仍活在這裏。我深深體會到何謂「有風骨的靈魂」。

「誰在哭啊！」

經過漫長的靜默，藪北清清喉嚨，重振旗鼓。

納悶的不止藪北，我、棲川、阿靖也同聲質疑。只見伊藏望着天花板，發出乾澀的大笑。

交代孫子帶書後，伊藏終於回到座位坐好，挺直背脊。

「好久沒和人打勾勾了。」

「是哪方面的往來？我聽到的風聲是，和久興業曾威脅剛當上衆議院議員的大谷議員，逼他委託和久興業的相關業者，在野原町開闢國道……」

「南，妳爲什麼知道爺爺看過河童？哪時聽說的？連我都不知道。」

「然而，人會老，慾望會湧現，直覺會衰鈍，我漸漸失去正直的雙眼。造就的結果是，和久興業在野原町的名聲的確變得更加響亮，中間卻拐了太多的路，別說受到居民歡迎，還成爲人人聞風喪膽的公司，甚至需要蓋避風頭用的別墅。」

「你把兔子一起帶來啦。」

「所以才提議蓋地下鐵嗎？」

「我看過河童。那隻河童長得和靖幸一模一樣，所以數十年後，我見到孫子的臉，當場嚇得跳起來。」

「戰前，要大和北旅客鐵路局……當時稱爲『大鐵』的公司在這裏蓋地下鐵的是我父親。父親是山林開發方面的師傅，真心愛着野原村。考量到村子的未來，他認爲一定要縮短與東京的距離。」

坦白講，我還沒想到要跟他說什麼，心裏挺怕的。是彷彿留在背上的槙乃掌心柔軟的觸感，促使我前進。

「沒錯，我也差不多。那種體驗很容易遺忘。」

「曾有往來。」

「詳情我不清楚，但從很久以前就謠傳我們家跟大谷有所往來。只是，沒一次是真的。謠言總是空穴來風、以訛傳訛，所以我也予以放任。是我無聊的堅持所害的。微不足道的面子禁不起時代考驗，傳聞愈演愈烈，不知不覺間，竟殘害公司與家族。」

據傳，和久興業在推行地下鐵計劃時，曾拜託當地商家、企業或個別住戶出力。強硬逼迫當地老家族與有權勢者幫忙的態度，也可稱爲威脅——伊藏不否認這一點，阿靖悄然垂下頭。想必鎮上居民對和久興業抱持的負面感受，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吧。

伊藏啞聲的恐嚇魄力驚人，連在旁邊的我都嚇得肩膀一震，伊藏忍不住仰天大笑：「傻瓜，當然是開玩笑的。」笑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啊？」藪再次驚愕，急忙從龜殼般的重型揹包裏拿出錄音筆、平板電腦、筆記本與筆記型電腦等一大堆東西。我盯着排列在榻榻米上的記者七大道具，不禁明白藪北爲何熟知網絡傳聞，畢竟他纔是專家。

藪北努力想切入問題，卻遭伊藏沙啞又宏亮的音量蓋過。

第一代過世後，伊藏年紀輕輕繼承父業，拚命使公司重回軌道，擴大版圖。

「好。」

「是的，書裏有河童！想讀了，對不對？下次有機會來買吧，『金曜堂』現在庫存豐富。」槙乃咯咯發笑，想起什麼似地拍手：「啊，提到河童，這位記者小時候在奈奈實川看過長得很像阿靖的河童。藪北先生，對吧？」

我一搭話，他馬上困惑地皺眉，用非常恐怖的表情瞪着我。

伊藏看着不敵時代洪流的野原村，心裏燃起一盞明燈。

「靖幸，你有沒有那本書？我想看。」

「和久興業與大谷正矩的關係僅止於此。是我擅自接近，擅自被騙。話雖如此，錢並不是我出的。國道完工以來，我知道野原町的居民因而受惠，不好多說什麼。我和大谷從來不是合作伙伴，關係不如大家所想，這纔是真相。不過，或許跟說破嘴也沒人相信我看過河童一樣吧。我不知道你們報社是想擁護還是抨擊大谷，我也沒興趣知道，但請答應我，要寫就如實地寫，好嗎？」

「啊？」

「呃，所以，和久興業對大谷正矩提出的交易是……？」

「啊，對，沒錯，我到現在仍深信不疑。」

我一路追着阿靖來到走廊深處的小廚房。古樸的房屋構造，令我直覺聯想到「隨心所欲」這幾個字。我在燈泡微弱的燈光下，看到阿靖縮成一團的背影。

「我暗暗想着，或許和久興業能在你這一代變回守護土地的公司，更重要的是……」伊藏將茶杯端在腿上，瞇細雙眼，像要越過格子窗的另一頭。「我很感謝你，讓父親和我這代白白浪費的地下空間化爲書庫重生。總覺得和久家的血脈，這下全獲得報償。儘管有點鄭重其事，但我要說聲『謝謝你』。」

「請不要哭。」

「爺爺，我……」

「好的，首先想請教，大谷官房長與和久興業現在的關係是……？」

伊藏、我、槙乃和棲川留下來，喝着阿靖特別離席沖泡的煎茶，在難以想像格子窗外是漆黑地下的普通和室小憩一番。

阿靖耐着性子端坐在伊藏斜後方的坐墊上，卻忍不住瞪着槙乃咕噥道：

阿靖大聲吐氣，我心頭一驚，不敢看阿靖的表情。

「大叫『河童！』是嗎？我也一樣！在『金曜堂』第一次看見令孫時，興奮到甚至忘記原本的目的。」

藪北放棄提問，垂頭喪氣地回答。不料，伊藏突然起身，快步走到藪北面前，跪坐下來，緊握他的手。

「沒人問你心得，我只是想讀罷了。下次拿來家裏吧，或是去『金曜堂』買。」

伊藏在榻榻米上放下茶杯，雙手觸地行叩拜禮。雪白的頭髮依舊茂密，看上去卻只是個老人——是個一步步走過自己的時代，中間曾誤入歧途仍奮力向前，疲累至極的老人。

「咦？」

爲了寫報導，藪北借用二樓的房間。

「是的。」伊藏點頭，痛苦地吁氣，喉嚨發出哮喘聲。「打一開始，那傢伙的目標就是國道。他循着我提交的捐款名單找到各單位，簽訂資金優先運用於開發國道而非地下鐵的契約，待我發現已無力迴天。他堂堂正正在不觸法的情況下，取走資金和人力，完成如意算盤。虧我還說出『野原町由我來監督』的大話，卻徹徹底底被年輕政治家擺一道。」

伊藏把玩着坐墊的流蘇嘆氣。槙乃用脣語向阿靖問：「你知道嗎？」阿靖無力地搖搖頭。

「你們又在聊書？」

確認全員坐定後，伊藏一開口竟提起河童。準備切入非法疑雲的藪北一陣錯愕，我、棲川和阿靖也有種大費周章上門卻被轉移話題的錯覺，不禁沉默下來。

「地下鐵。」

「興建地下鐵的計劃。當時希望打通從東京到野原的地下鐵。」

「倉井，阿靖交給你了。」

我怎麼可能讓他毀掉河童住的河？伊藏臉上寫着憤慨，看起來不像說謊。

阿靖在紙門前回頭，欲言又止，伊藏接過話：

「敢違反約定，我會把千根針往你那張憨傻的嘴裏塞！」

伊藏伸手製止彷彿一說就停不下來的槙乃，在和室內側落座，以眼神示意我們在對面坐下。阿靖爲我們從壁櫥拿來坐墊。塞着柔軟棉花的紫絹坐墊觸感冰涼，相當舒服。

我急忙彎腰起身，槙乃輕推我的背。

「廢話，我們是家人。」阿靖說完，再次背對我蹲下，窺看兔籠。「家人很難丟着不管。」

「當時是高度經濟成長期，肯努力工作就能賺錢，多棒的年代啊。日本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鋪設新幹線，東京迅速成爲大都市。」

伊藏沙啞的嗓音道出答案，所有人頓時說不出話。大家臉上恐怕都寫着疑惑：地下鐵？這和地下鐵有什麼關係？

藪北切入內核，伊藏的嘴抿成一條線。片刻後，他發出痛苦粗啞的嘆息，食指指向地板。

「可是，事情生變？」

「是嗎？」伊藏喫了一驚，手伸向阿靖。以男性來說，他的手偏小，但因手指用力伸到最長而顯得碩大。

阿靖起身，我瞥見藏在下面的長型兔籠，裏面有隻毛茸茸的生物。

「真的嗎？你真的在奈奈實川看過河童？」

我終於下定決心，追上阿靖。我不會再做錯。這次，我要主動接近。

總是氣焰凌人的阿靖順從地答應爺爺。

「呃，對啊，沒錯。不過我今天來，是想——」

他的語氣像極傻眼望着祖孫的老爺爺，忽然多了分親切。

紙門劃破寧靜大聲打開，阿靖走出去。

伊藏的答案十分簡潔，藪北也縮短問題：

「是的，一本叫《家守綺譚》的小說。故事裏，樹木會愛上人，花會生出龍子，水獺的子孫會賣藥，主人翁隨着四季的更迭與不可思議之物交流，當中包括河童——」

後來聽他描述，擺放一隻和室矮書桌的榻榻米房，像極綿貫徵四郎的書齋。

「戰後，父親再也沒有錢財、氣力與體力重新實行付諸流水的計劃。」

就在阿靖匆匆走出房間準備倒茶時，伊藏叫住他。

槙乃浮現微笑，淡淡回答。阿靖似乎明白了什麼，噤口不語，怒氣和不甘頓時消退，沒繼續追究。我很在意，非常想問：最難熬的時期是指什麼？但我怕這個問題會令槙乃更難過，所以不敢開口。

只有槙乃喜孜孜地傾身向前。

藪北忍不住回握伊藏滿布青筋的手，阿靖雖然大喊：「喂，注意點！」但兩人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我也是。」

「從前呢？」

伊藏送上當地的捐款低頭拜託，大谷議員亦保證會實行計劃。

「我說……」

伊藏無法對和久興業的員工坦承「被騙了」，只因「放不下面子」。他露出苦笑。

「豈能蓋國道！我直到最後都反對掩埋奈奈實川。」

「多虧令孫，我纔想起曾遇見河童。」

由於當初用強硬的手段籌措捐款，即使受到大谷議員暗算，伊藏也無法對外聲張，只能眼睜睜看着地下鐵的重啓計劃付諸東流。聽聞大谷議員的國道案後，爲了維護顏面，伊藏聲稱是主動退讓。

「妳是說河童嗎？」

「正是。鐵路局當然不會聽從山林師傅的建議，於是父親創立和久興業這家公司，擁有實績後，參與推動地下鐵的計劃。我很驕傲擁有這樣的父親。」伊藏清嗓子，啞聲繼續道：「只差一步。要不是發生戰爭，父親的計劃早就完成。全怪戰爭啊……」

「我想繼承父親的遺志。不，也許我是受到死後靈魂留在野原的父親操弄。畢竟，父親是有風骨的靈魂。」

伊藏雖然對着藪北講述，但我知道，這番話其實是對着後方的阿靖說的。阿靖應該也明白，於是身體緊縮，微微向前探。

「不，呃……噢，兔子。」

「『有風骨的靈魂』這一句，」藪北插話：「在《家守綺譚》的〈龍鬚草〉裏也曾提及。記得是鄰家太太說的——不管是死是活，有風骨的靈魂都不受影響。」

「好啦。」

「既然我們都看過河童，想必是難得的緣分，我就說說和久興業與大谷正矩的關係吧。我會和盤托出，你聽仔細，之後不管煎煮炒炸，隨你自由發揮。」

語畢，伊藏挺直背脊，豎起小指。他的小指根部有一圈蚯蚓似的凸疤。藪北霎時倒抽一口氣，但隨即綻開笑容，勾住小指。

藪北瞥一眼阿靖，按下錄音筆的開關。

「無關。」

「那麼，伊藏先生，您與大谷官房長……不，當時剛當上議員一年的大谷，進行過何種交易？」

「在我最難熬的時期，伊藏先生告訴我：『野原這塊土地無奇不有，我連河童都見過。只要是有風骨的靈魂，一定會在這片土地再會。』」

「靖幸，我不清楚你爸怎麼想，但聽說你要開書店時，我是真心感到高興。」

「有是有，我在高中的讀書會看過，可是……」

他彷彿在自言自語。籠中的橘毛兔似乎聽見了，墊起後腳站起嗅了嗅。

就在我尋找話題時，阿靖率先開口：

「爺爺那樣肯定我……但其實我打算斬斷『和久興業』的招牌和生意。我從唸書時就一直在想，要我繼承第四代？開什麼玩笑！我希望遠離『和久』這個名號，遠離和久家的人，所以開了『金曜堂』，很過分吧？」

阿靖像是瞧不起自己、自暴自棄，我搖搖頭。

「不，一點也不。我常常都是這麼想。」

「……對喔，小少爺工讀生是第四代候補。」

阿靖沉思片刻，發出「喀喀喀」的笑聲。這是比平時無力的惡魔笑聲。

「提到家業，我還沒理出頭緒。但阿靖哥，你已找到『金曜堂』這個答案，而且伊藏先生也爲你高興，這不是很棒嗎？你應該以此爲榮。老實說，我非常羨慕你，真的。」

「不要隨便認同或是原諒。你太嫩了，小少爺工讀生。」

「對不起……」

我低下頭，阿靖手伸進籠子裏，搔着垂耳兔的額頭說：

「公爵（Duke）。」

「什麼？」

「我在說兔子的名字，公爵。」阿靖不肯看我，機關槍似地繼續道：「借用江國香織短篇集《在冰冷的夜晚》（臺譯：與幸福的約定）中出現的狗的名字。不過，我家的公爵是女生，不錯吧？名叫公爵的母兔。」

「呃，是，還不賴。」

我挪挪眼鏡僵在原地，阿靖咧嘴一笑，終於肯面向我。

「敢把兔子的名字泄漏給外人知道，我一定揍你。」

「外人是指？」

「『金曜堂』成員以外的所有人啊！知道的只有南和棲川，連獸醫那邊我都只說是『兔子』。」

只是兔子的名字，爲什麼需要保密到家？儘管疑惑，聽到阿靖把我算進「金曜堂的一員」，我實在太高興，馬上就不在意了。

「對不起，阿靖哥。」

「歡迎。」

注43：藏在人類肛門內的虛構器官，呈球狀，類似寶玉。相傳河童喜愛蒐集尻子玉。

注47：日本童書作家、譯者中川千尋，於二○○○年出版的繪本。

光是這段高竿的報導就足以扭轉乾坤，但文章沒立刻結束，像在言明「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接在老闆之後，身爲店員的我們精神抖擻地齊聲打招呼。

阿靖這番話毫無惡意，我和棲川連連點頭。

「太好了，記者也要適材適用。」

「你想太多了。」

注45：梨木香步爲擅長兒童文學、鄉野奇談、和風幻想領域的日本小說家、散文家，代表作《家守綺譚》曾推出中譯本，獲二○○九年開卷好書獎。封面設計一樣有毛筆字，但爲重新題字。

自動門打開，穿着鮮豔薄西裝的阿靖走進來。「熱死了，我實在受夠梅雨。」他熱到遷怒季節，手不停搧着金色小平頭。

『閣下所言甚是吸引人。坦白講，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執意不喫葡萄。仔細想了想，成天無憂無慮似乎不錯，但那份優雅終究不符合我的天性。與其坐享其成，我更想刻苦自立抓住理想。這種生活……

的確，報導開頭暴露了大谷官房長疑似違反《斡旋得利處罰法》，由東京地檢署提出刑事告訴的聳動消息。

「藪北先生的報導刊出來了。」

「我們無法否認他身爲政治家的野心。可是，這份野心的背後毫無惡意，是爲民着想的野心。」

注50：日式工作服。

注41：明治天皇在位時期，從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三日至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結束。

「藪北先生說是拜臺風所賜。關東地區大停電，損失好幾份文本檔，空出的版面恰恰符合他的交稿字數，逼不得已，報社只好原原本本地採用。」

棲川柔聲安撫。阿靖轉動內凹的雙眼若有所思，看似不服地嘟起嘴，但隨着自動門一開，馬上表情一亮：「有客人。」

「纔不會。」槙乃插話。「不管是『靖』、『阿靖』或『阿靖哥』，都是很棒的稱呼。」

「這種文章居然能刊在政治版。」連阿靖也大感訝異。

我和棲川已聽槙乃念過那篇報導，仍湊上去一起重讀。

我回頭一看，阿靖尷尬地扭動脖子，發出劈啪聲。

在「金曜堂」博得野原高中學生好評的鄉土史書展愈來愈像一回事，手寫立牌上是槙乃使出渾身解數想出的文案：「野原町，曾有河童。」這行字附上棲川手繪的脫力系河童插圖，一舉引起高中生的注意，當地民間故事社團很早以前自費出版的《野原昔話》因而破例大賣。

「我保證不泄漏出去。」

斷然說完，四周鴉雀無聲。』

「聽起來……很像壞人。」

我在嘴上比出拉拉鍊的動作。

「喂，不要叫我『阿靖哥』。」

注44：原文簡稱UMA（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如尼斯湖水怪、大腳怪等。

「歡迎光臨。」

「這不是超級獨家嗎！」

「哦，歡迎。」

短短一瞬間，阿靖狹窄的額頭上似乎出現裂痕。「哦！」他擡頭挺胸，加倍跨着外八步走來，從槙乃手中接過《Hot日報》在吧檯攤開，探頭說：「我瞧瞧。」

一波客人剛走，槙乃利用下班車進站前的空檔坐在茶點區休息，揮揮手呼喚：「阿靖。」只見她手中抓着日報。

注49：指無袖擺的和服。

「對了，小少爺工讀生，少在這裏偷懶！你書櫃清完沒？不快點整理要怎麼隨時補充上架？這樣下去紙箱根本清不完，懂不懂？」

注42：即日本政府官房最高首長。內閣官房則爲輔佐內閣總理大臣的行政機關。

我急忙衝向倉儲室，他卻喊住我。

注46：由學研Plus發行的超自然情報雜誌。

果然，阿靖看到報紙上斗大的標題「大谷喫上刑事告訴」，不禁大叫：

「咦，爲什麼？」

颱風過境後，天空萬里無雲，蔚藍到教人一時遺忘即將正式到來的梅雨季節。

「不管怎樣，這篇獨家都讓藪北先生免除遭到裁員的命運。報導在網絡上的反應很好，聽說他能從政治線調回生活文化線了。」

然後，阿靖狠狠瞪着我，擡起下巴說：

——無法供養我的精神。

「真的啊。」

注48：在《家守綺譚》的設置裏，「河童褪皮」是以訛傳訛的說法，其實那是河童脫下的外衣，而非不要的皮囊，若是人類隨意取走，河童會無法返家。

藪北先寫下這段話，接着拋出疑問：「然而，如今大谷議員當上內閣官房長，依然保有當初的正直嗎？」經由取材蒐羅到的多項決定性證據，證實大谷向大型土木公司收賄的消息。

我躊躇片刻，話卻無法收口。

「不對，只有『阿靖哥』的語感怪怪的，聽起來好像黑道大哥——」

在政治家的世界，名聲、地位及財富就是葡萄。與民同居的現世，及表面遵守着大義、實則龍蛇雜處的異世交界處，總逃不了葡萄的誘惑。但決意終身爲民服務之人，直到最後都不該喫下葡萄，不是嗎？期許他繼續保有這樣的氣度與驕傲，會是太過迂腐、天真的想法嗎？」

上述文章看起來不像報導，比較接近專欄文本。

腦中響起藪北的憨笑，我不禁納悶：這會不會是他向來不着痕跡、懂得謙虛的處世之道？儘管藪北自嘲「窩囊廢」，其實是個態度柔軟的狠角色吧。

報導深入提到大谷議員在家鄉小鎮不惜一切闢建國道的行爲，當中並未涉及非法交易。非但如此，他甚至毫不畏懼意圖以不當方式攏絡的地方強權，僅使用市民等正當企業團體捐助的合法資金，完成國道開發案的創舉。

「歡迎蒞臨『金曜堂』！」

「我們只能猜想，在他漫長的政治生涯裏，遭逢種種利弊得失上的考驗。倘若他因而日漸腐敗，導致今日的作爲，實在教人遺憾。小說家梨木香步所着的《家守綺譚》裏，收錄短篇故事〈葡萄〉。主角在現世與異世交界的廣場，遇人勸誘他喫下葡萄，他沒接受，以下引用主角當時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