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了100萬次的聖誕老公公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2萬 字

「阿靖,那是聖誕歌曲嗎?」
原本跪地整理書櫃的槙乃,搖頭晃腦地站起身。
我在結帳櫃檯整理補書條,一邊留意着動靜。和久霸佔他在吧檯的老位子,從剛纔嘴裏就一直哼着自創的曲調。雖然店裏現在沒客人,可是他身爲車站書店「金曜堂」的老闆,這種工作態度實在是不可取吧。
但本人倒是洋洋得意,哼得更大聲了。
♪聖誕節 聖誕節 聖誕老公公與馴鹿一同翱翔天際
聖誕節 聖誕節 我將與誰結伴翱翔天際?
「拜託,歌詞裏都出現『聖誕節』、『聖誕老公公』還有『馴鹿』了,不是聖誕歌曲會是什麼?這是我自己編的聖誕歌曲。」
「原來你是在唱歌啊,我還以爲你是在吟誦聖誕節的詩……」
「少囉嗦,小少爺工讀生。明天星期六兼聖誕夜還從早到晚排滿打工的傢伙,憑什麼對我說三道四!」
在我尚未反應過來前,槙乃就先開口說「喂喂,阿靖」,輕聲斥責他。
「別講這種話來打擊我們家重要戰力的幹勁。更何況,阿靖,你明天也排了一整天的班吧?」
槙乃的問題似乎正中和久下懷。那雙弧度平坦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他把讀到一半的文庫本蓋在吧檯上,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好意思,我在晚餐時間前就要下班了。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要下班,絕對!」
和久語氣堅定地宣佈後,又用力哼了好幾聲,鼻翼翕張,像是在等待有人主動問他:「你是有什麼事嗎?」他想講那件事想得要命。
但我和槙乃都閉口不語,各自回到工作崗位。因爲從這周和久的言行舉止來看,答案已呼之欲出。
——反正八成是和「五月動物醫院」的佐月倫子醫師在聖誕夜有約了吧?
我嘆口氣,望向吧檯。這種時候那裏卻偏偏沒人在。圍裙下方通常是領結和白襯衫的那道身影——像咖啡廳吧檯手一樣站着工作的書店店員棲川,出門採買還沒回來。有辦法一句話罵醒自我陶醉到飄上天際的和久的人,只有棲川了啊。
和久翻開文庫本,又哼起聖誕歌曲,好心情一覽無遺。
「棲川好慢喔。」
槙乃嘟噥着,彷彿要哭出來了。
「欸,棲川是怎麼了?」
「你就是爲這件事過來?」
當事者和久聳肩走近,端起架子說「南,不要泄漏內情啦」。他的自創曲當然是沒繼續唱了。
「阿羽,好久不見。」
「期末考的所有科目,那傢伙都交了白卷。實質上的不合作運動。」
移動到茶點區,在吧檯前坐定後,音羽老師用一種好似勉強擠出來的聲音說道。和久坐在吧檯最底端,槙乃代替外出的棲川進到吧檯內,先送上開水。我則站在茶點區和書籍區之間的狹窄空間,萬一有其他顧客上門,隨時可以過去招呼。
「如果你們願意幫忙,那我就指定她『到金曜堂找寫心得用的書』。」
「聖誕老公公……」
「完全是女神等級。」
步伐恰巧一致,我跟和久並肩朝聖誕老公公書展專區走去。遠遠就看到平臺上的書堆歪斜了、亂了。
「受不了,妳是有多偏心倉井啦。」
「啊,阿羽,你剛纔用了過去式。你說『原本是個令人感激的學生』。」
音羽老師原本抱着頭的雙手滑到雙頰旁,「啊」地哀號。孟克舉世聞名的〈吶喊〉那幅畫,人物的姿勢和表情就像聽見驚悚的叫聲而陷入恐慌,此刻音羽老師看起來簡直和那畫中人物一模一樣。在他耳邊不斷盤旋的則是,原本理應是模範生的森屋同學執意要留級的發言。
那句話擊中我的胸口。如果她笑着對我說那句話,我的心就會被點燃。不管任何事我都願意努力。由此可見,我的聖誕老公公或許就是槙乃。
就算詢問森屋想留級的理由,她也是一味堅持「我決定了」。束手無策的音羽老師只好試着勸說,如果由於個人因素放棄推甄上的大學,明年起野原高中的名額就會被取消,學弟妹很可憐,學校的形象也會受損,希望她還是儘量去讀。於是,森屋直接付諸行動。
今年聖誕夜,早上厚厚的雲層低垂密佈。不愧是寒假期間的星期六,一大早就零星出現拖着行李箱、帶着闔家大小走過車站天橋的旅客。約莫是想避開返鄉的尖峯時刻,提早回老家吧。
音羽老師撫着爬滿胡碴的下巴,環顧店內。一看到擺上親手製作的小型聖誕樹,標題寫着「聖誕老公公書展」的專區,他露出微笑。
音羽老師伸直原本微駝的背,盯着和久,摸了摸長滿胡碴的下巴。
「抱歉,阿靖。阿羽,抱歉啊,我不小心太高興了……」
「就在收到推薦甄試合格通知的隔天,或是再隔一天吧,我上完課,森屋直接走到黑板前面來。她不是那種會來問老師問題的類型,我有點意外,但接下來她說出了讓我更意外,不,根本是驚天動地的發言。」
「對了,《鹽狩嶺》是阿靖選的聖誕老公公書。」
「哦,和久選的?」
「既然正面對決無望,我就想不如繞道而行。」
音羽老師彷彿因和久的話放下心中大石,長長呼出一口氣,低頭說「謝謝」。
他的話中莫名透着一股悶悶的情緒,我們面面相覷。音羽老師掩飾般又朝書展專區伸出手。
顧客的心理真的很不可思議,購買整齊堆放在平臺上的書時,絕大多數人都喜歡拿從上面數來第三本以下的書。要買回家的書,自然是宛如沒殘留任何足跡的初雪好,這樣的心情我並非不能理解。只是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放在上面的書本都會遭受粗魯的對待,身爲書店店員,我看了實在難過。因此,只要平臺專區一亂,我就想盡快把書擺整齊,與其說是爲了顧客,倒不如說是爲了書本。
凡是來「金曜堂」買書想在車上或回老家看的顧客,槙乃都贈送了親手製作的書籤。
看到小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實在忍俊不禁,悄悄從結帳櫃檯開溜。正好和久剛結束倉儲室裏的體力活走出來。金髮小平頭似乎比平常更加根根挺立,寬鬆西裝的布料明顯摻了華麗的金線。我驀地想起,啊啊,他今天晚上要去約會。精心打扮表示他卯足了勁,人倒是沒昨天那麼恍神,今天也沒聽見他哼歌。
「《鹿乃子與瑪德蓮夫人》。嗯,很棒耶!在一年的開始讀到這本書會很開心。這是倉井選的聖誕老公公書喔。」
音羽老師說着,撇下嘴角。
「不要把別人講得好像野生動物一樣。」
像要蓋過和久拒絕的說詞,槙乃的話聲清晰響起。和久頹喪地垂下頭,低喃「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看來,既然槙乃決定幫忙,他也就不再反對。
「哇!是不倒翁的書籤,謝謝。」
「《鹽狩嶺》——原來如此,還真的和聖誕節沒關係。」
「謝謝惠顧。對,請收。這是『金曜堂』聖誕節限定的書籤。」
「幸好有過來『金曜堂』,從這裏面應該能選到書。」
「謝謝。森屋來選書的時候,麻煩你們多關照了。」
音羽老師駝着背,雙手在胸前交抱,「哦——」地沉吟。
「你今天是搭電車過來嗎?」
槙乃氣嘟嘟地鼓起雙頰,不過音羽老師補上一句「也還是一樣喜歡書」後,笑容又回到她的臉上。
——老師,我要留級一年。
「那學生人如其名,就像她名字裏的『星』這個字,不僅五官漂亮引人注目,腦袋又聰明,成績從我擔任她的導師之前——一年級時就常是全學年第一名了。社團也玩得很認真,我記得她之前應該是網球社的社長。」
「南,妳還是一樣,老愛思考一些奇怪的事啊。」
「對,喜歡。最喜歡了。」
「高中時我一個人要創立讀書同好會,其他老師不是反對就是當我在開玩笑,只有阿羽你認真聽我說,還答應當指導老師,不是嗎?當時我真的很高興,暗自希望要是有朝一日能回報這位老師就好了。所以,沒問題,你就放心依靠我們吧。」
察覺音羽老師投來的視線,和久也大方點頭。
「可以介紹更多元的書籍。」槙乃語氣自然地回答,莞爾一笑。
「啊,不是不倒翁,是聖誕老公公。」
「不會。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本浪漫的小說,很像和久會喜歡的書。」
「所以呢?你想拜託我們什麼事?」
音羽老師總算露出笑容,朝自己過去的學生、現在的書店店員,深深一鞠躬。
🌸
「不叫『聖誕書展』,刻意選擇用『聖誕老公公書展』的理由是……?」
在書店裏,顧客纔是書本的王。和久繼續陳述自己的主張,槙乃過意不去似地縮起肩膀。
「你是要我們協助『繞道』嗎?」
「意外嗎?」
音羽老師興味盎然地瀏覽著書展的選書時,槙乃開口:
「咦?」
「該怎麼說,如果只是要找讀書會的課題書,阿羽,我想你應該不會特地跑到『金曜堂』來。」
槙乃敏銳地點出來,音羽老師回答「沒錯」,雙手抱住頭。
我默默對齊書角,重新一本本疊好。和久壓低聲音問我:
「嗯,算是吧。東膳說『新年度的第一場讀書會,想讀老師選的課題書』……」
「畢竟從早上顧客就絡繹不絕。」
音羽老師喉嚨發出吞嚥聲,一口氣飲盡開水,臉上浮現憂慮的神情。
「哎呀呀,這情況……還真是慘烈。」
一陣長長的沉默。槙乃幫他加水,音羽老師又是一口氣喝光,才終於開口:
才貌兼備的高中女生森屋向音羽老師如此宣告。
「過去的自己幫了你呢,阿羽。」
「你想想,外貌暫且不談,聖誕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的背景來歷到現在都沒人清楚,不是嗎?所以『金曜堂』本次書展的選書不侷限於聖誕節,我認爲找一些能刺激顧客思考『對自己而言,聖誕老公公是誰?』的書籍應該也不錯。」
「星期五讀書會」現在的成員,同時也是「金曜堂」的常客——野原高中一年級東膳紗世的臉,頓時浮現在我腦海。和久也笑了。
此刻從自動門走進來的人,並非我們引頸期盼的棲川,而是一位稀客。
音羽老師更加弓着背,斟酌了一會,不久後冒出一聲「好」,微微點頭,選定了紗世她們新年第一場讀書會要品味的書。
「嗯,是個就算不想出風頭也會備受矚目的學生。過着身爲衆人焦點的校園生活,最近透過推薦甄試早早就確定要上的大學。到這裏爲止,一切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意料之中呢——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對導師而言,她原本是個令人感激的學生。」
槙乃大力稱讚,語氣像在褒獎獲選幼稚園發表會主角的小朋友一樣,讓我害羞得無以復加。和久一把推開我,提高音量「欸」了一聲。
這句話原本只是和久無心的吐嘈,不料槙乃卻驚愕地捂住嘴,明顯尷尬地轉身背對我。她的緊張也傳染給我和音羽老師了,氣氛變得不太自然。
我對槙乃的情感在胸口膨脹,雙頰漸漸泛紅時,音羽老師走到書展專區前,拿起手邊的一本。
「抱歉、抱歉,其實是這樣的,有一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拜託你們這羣書店店員,我一邊煩惱一邊就不由自主地過來了……」
「我今年擔任三年十五班的導師,班上有個女學生名叫森屋星莉菜。」
「歡迎,我們沒問題。」
和久大概是想轉換氣氛,清了清喉嚨說「那麼,這本我拿去結帳了」,從音羽老師手中抽走《鹿乃子與瑪德蓮夫人》的文庫本,然後看着音羽老師問:
音羽老師說完,手指插進沒刻意修整的頭髮,使勁搔了搔頭。槙乃抗議「阿羽,你太見外了」,雙手交抱胸前,鼓起雙頰。
「這我不知道,我現在才第一次聽說她要去滑雪。」
音羽老師說聲「謝謝」,把空玻璃杯放到吧檯上。
「喔喔,那個像小松鼠的高中女生啊。上星期她來店裏時說寒假要去滑雪,她去了嗎?」
「嗯……和久,你那動物般的直覺果然厲害。」
「對。可以的話,我想拜託你們。這是我個人的感受,但我擔任讀書同好會的指導老師後,發現一個人當下的心境和問題,多半會反映在閱讀的書上,不是嗎?如果森屋不肯主動透露任何事,就從森屋挑選的書和閱讀的角度來了解她的心境——於是,我把自己教的古典文學那門課期末考的補考,改成交一篇閱讀心得報告。」
「反正老師總是被矇在鼓裏。」
「嗯,期末考落得這種結果,在校長和學生出路指導負責人的嚴厲要求下,每天放學後我都和森屋——放寒假也請她每天來學校——談話。不過,那傢伙不願透露理由,我也就沒辦法決定要繼續說服她升學,還是支持她留級,實在是沒轍了。」
槙乃與和久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要是決定出手幫音羽老師,一名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高中生就會來到「金曜堂」。
說完露出微笑的音羽老師,想必已看過《鹽狩嶺》。我從圍裙口袋掏出筆記本抄下書名,再望向封面的插圖。在鐵軌及枕木旁靜靜綻放的白花令人印象深刻。
「不是叫妳不要透露內情嗎?對顧客來說,書展的書是誰選的都無所謂吧。顧客沒問,就不要自顧自地講店員的想法。那本現在是阿羽選中的書,這樣就夠了。」
「我想拜託你們的是……學生的事。」
我不忍心看音羽老師這副悽慘的模樣,把目光投向槙乃與和久,不知爲何槙乃一臉尷尬地低着頭,和久賊笑望着槙乃。兩人注意到我的視線,又慌忙恢復正常的表情。
和久微微點頭,音羽老師也表示同意。
槙乃的聲音透着喜悅。阿羽——音羽亮司老師,是槙乃就讀野原高中時創立的同好會「星期五讀書會」的指導老師,也是她的恩師。順帶一提,棲川、和久跟已過世的迅都是這個讀書同好會的成員。
「所以咧?阿羽,你有什麼事?來找書嗎?」
「不是,我把機車停在圓環那邊。」
「唔,再怎麼說,這責任實在太過重大……」
「阿羽,你很過分耶。」
「什麼『怎麼了』?棲川和平常哪裏不一樣嗎?」
「混帳,你眼睛是瞎了嗎!你仔細看,完全不一樣吧?」
我仿效和久悄悄觀察茶點區。棲川挺直背脊站在吧檯裏,神色淡然地工作。看到調理臺上擺放的食材,我「啊」了一聲。
「是他要做的菜色跟平常不一樣嗎?」
「蠢蛋,你這個蠢蛋!『金曜堂』的菜色一天到晚都不一樣纔是正常的吧。蠢!」
我推了下因和久的滔天怒氣而滑落的眼鏡,抿起嘴。和久則一直盯着棲川,神色緊繃。
「看那樣子,他是在生氣。」
「咦?」
「看起來可能不像,但我看得出來,棲川在生氣。從昨天晚上就一直氣到現在了。」
我再次觀察棲川,他的表情和動作看起來還是跟平常沒兩樣。
「『從昨天晚上』嗎?我記得音羽老師離開沒多久,棲川就回來了,對吧?」
我一邊回想一邊說,但想不太起來他當時的神情了。這不就意味着,棲川當時也和平常一樣嗎?
旁邊傳來有些刻意的嘆息聲。我扶着眼鏡抬起頭,和久將魚鱗花紋的桃紅色領帶重新系緊,拋下一句「我去找棲川聊聊」,就往茶點區走去。我猶豫着是否該跟過去比較好時,背後傳來什麼都不曉得的槙乃無憂無慮的話聲。
「倉井,你可以幫忙送書去『克尼特』嗎?」
和久在吧檯最底端的座位坐下,就向棲川發話。看起來沒有演變成爭執的跡象,不過……儘管我有點擔心,還是拎起送書用的籃子朝倉儲室走去。
在地人氣麪包店「克尼特」位在野原車站前、圓環的對面。今天大家都來買搭聖誕大餐的長棍麪包及適合配葡萄酒的創作麪包,店裏的人潮更甚平常。爲了避免妨礙客人,我從後門搬進繪本和雜誌。
後門一進去就是「克尼特」的廚房,店主早生邦登因高溫石窯大汗淋漓,他一會揉麪團,一會從窯中取出剛烤好的麪包,一會又動手擺銀盆——忙到我光看就頭暈了。我簡單打過招呼準備離開時,老闆娘知晶說「這些請『金曜堂』的大家喫」,送我撒上白雪般粉砂糖的甜麪包,讓我帶回去慰勞大家。
「這是史多倫麪包,是德國人在聖誕節喫的甜麪包,請切片享用。想增添不同風味時,可以塗鮮奶油乳酪。」
德式聖誕麪包包裝得十分漂亮,再繫上紅色和綠色緞帶。收到出乎意料的聖誕禮物,我慌忙道謝,知晶則回「聖誕快樂」,送上符合季節的祝福。
我沿着圓環回車站,途中一輛從野原高中過來的公車到站。一名美少女宛如走伸展臺的模特兒般帥氣走下公車階梯。
我想起方纔撞見的那一幕。一直留在高中男生手中的,那裝着禮物的小紙袋。
「太好了。如果這本就是妳想看的書,或許有機會拿來寫讀書心得。倉井,你說對吧?」
「那麼,森屋,妳喜歡什麼呢?」
我察覺到動靜看向茶點區,只見坐在吧檯最底端座位的和久拚命向我招手。儘管擔心槙乃,我還是先朝茶點區走去。
「嗯。看制服就知道你也是野原高中的學生,但我真的不曉得你叫什麼名字、讀哪個年級,也不記得你的臉。你是誰?」
「啊啊,擅自搶先完成我期待已久的高處塗色工作的那個人啊。至於豆腐甜甜圈,不好意思我沒喫,我從以前就討厭豆腐。」
「這本也是嗎?」她喊叫似地詢問槙乃,高高舉起書。
「對、對,聖誕老公公的確會在聖誕夜分送禮物給好孩子。那麼,聖誕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們要探討的是這一點。『金曜堂』的聖誕老公公書展,挑選的都是應該能幫助我們思考這個問題的書籍。」
「因爲我高中時,有個朋友用這套書寫了一篇非常出色的讀書心得。」
——難道就是她?
「欸,不如讓我來挑選吧?」
「妳有喜歡的人嗎?如果沒有,試試看也——」
「妳喜歡聖誕節嗎?」
「也沒有。我不是想看,只是想起之前看過讀書同好會的一年級成員拿着這本書。」
「也是可以……」
「對,阿羽的想法完全行不通。接着,南委婉拒絕後……就變成這樣了。」
「是這樣嗎?那我挑一本比較薄的好了。」
「可是,聖誕老公公就是聖誕節的……」
和久喝了一口咖啡,擺出苦瓜臉。
她在圓環那邊說的話躍入我的腦海。令聽者心寒的那句話,說出口的本人其實受傷最重。我啞聲問:
森屋啪地闔上書,回到原來的地方,執拗地說:
「我又沒有想看的書。」
我一興奮詢問,她就慌張把書插回書櫃,撩起長髮。
宛如冰柱刺進胸口的那句話,似乎徹底摧毀了對方的希望。他的後悔和傷心乘着寒風傳來,連我都不禁要潸然淚下了。
槙乃以手托腮,手肘抵在結帳櫃檯上,悠哉發問。森屋的目光依然落在書上,搖搖頭。
「我爸媽,還有其他很多人,就算不是聖誕節也都送過我禮物——不對,現在仍持續在送。他們總說各式各樣的禮物和話語都是『爲了我』。大家老愛講『星莉菜真幸運』,我自己也很清楚,收到東西應該要心懷感激比較好,可是……」
所有人都不禁用力吞下一口口水,我走到裏面的書櫃最側邊抽出三本文庫本,再走回來。
和久大大聳肩,用身體語言表達「這下難搞嘍」時,棲川瞥了他一眼。我沒辦法從那雙藍色眼眸中讀出憤怒的情緒。和久與棲川談得順利嗎?話說回來,棲川真的在生氣嗎?想問的事多得要命,但我得先回應顧客的期望。
——她果然就是森屋星莉菜。
「妳滿肚子火啊。」槙乃輕聲低喃,果斷點頭。
「所以,妳才說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書嗎?」
森屋皺眉,側頭佇立了一會。不久後,她伸出手,拿起平臺最底端的繪本。
「選書的責任?」
「請看這裏,寫的是『聖誕老公公書展』,並不是聖誕節書籍的書展。」
「我全都討厭喔。」
「歡迎光臨。」我出聲招呼,正要走過去時,森屋回過頭,那雙杏眼向我射來銳利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森屋見狀,才又轉回去看着槙乃。
「對。森屋,那本書裏肯定有屬於妳的聖誕老公公。」
「雖然快要畢業了……趁這機會,請和我交個朋友……」
「就是那個人想看的書,應該吧。」
「那就是東膳紗世了。」槙乃點點頭,半開玩笑地接着說:
高中男生一生一次的重大告白慘遭截斷,森屋沉穩地低聲詢問。
美少女訝異抬頭,看向突然擋住自己去路的高中男生,那雙杏眸好似鑲着星星般閃閃發亮,沒有絲毫退怯之色。相反地,那名高中男生太過緊張,動作變得像機器人,僵硬地將原本藏在背後的那隻手上拿的紙袋舉到前方。
一直豎耳傾聽的和久在吧檯發出驚呼。森屋瞥了和久一眼,聳聳肩。
「可是,沒有一個是我喜歡的東西。」
「對。」
「啊,對,沒錯。」
「我是手冢。運動會時,我們不是一起畫綠組的背板嗎?我就是幫忙爬到高處塗色,送豆腐甜甜圈給妳的那個男生。森屋,每次我都會主動向妳搭話,和妳交談,當然也有自報姓名,妳不記得了嗎?」
「我沒在開玩笑。我的想法是,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容易寫讀書心得的書』。如果有,那就是有其他人實際寫過感想,事實證明八成寫得出來的書。不然就是對當事者來說容易觸發感想的書。前者妳表明不要,我現下就在找後者。」
「對。我就是這樣猜測,纔想至少挑一本看起來比較好讀的書。每一行字數都很少,用詞不會太艱澀,頁數也少一點……」
不管過了多久,森屋都沒有要接過禮物的跡象,高中男生等不下去了,將小紙袋往前一送,順勢猛地低下頭。
「這本書我小學時看過一次,裏面沒出現聖誕老公公,而且我只記得看完後滿肚子火。這種書也算跟聖誕老公公有關的書嗎?」
目送頹然垂下雙肩的高中男生又橫越公車候車處離去,我大口深呼吸,然後將史多倫麪包像護身符一樣緊緊抱在胸前。
「對。」森屋用那完美的側臉點頭。接着,她的目光停駐在書展專區旁、書櫃裏一本書的書背上。
森屋硬是轉換話題,槙乃輕鬆順着回答,開心點頭,還一臉得意地跑出結帳櫃檯,伸手比向聖誕老公公書展的裝飾。
「那也是父母用心幫孩子挑選的禮物吧。」
那個男生叫出的名字,證實了我方纔的猜想。她完全符合聽了音羽老師的形容後我所想像的模樣,是個麗質天生、氣質出衆的女孩。
森屋勉強擠出這句話後,硬是閉上嘴。只有那雙眼睛老實流露出懷疑:「你行嗎?」
一陣難堪的沉默後,高中男生慢吞吞地將拿紙袋那隻手又收回背後。
只有森屋處變不驚地朝車站邁出腳步。紅褐色的平底皮鞋發出規律的聲響。
面對他窮追不捨的問題,森屋斬釘截鐵地搖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斷然表示:
我慢條斯理地在附近的書櫃,用手測量起文庫本的厚度,森屋慌忙跑到旁邊來制止我。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打算用厚度來挑書吧?」
「話說回來,這書展的選書不會太奇怪了嗎?《田村先生還沒來》和《羊與鋼之森》我看過,跟聖誕節應該沒關係纔對。」
「妳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現在還去參加課外活動?我可是高三生。」
「因爲阿羽——音羽老師交代,要由星莉菜同學自行挑選。就像我剛纔說過的,如果妳真的選不出來,我們書店店員會幫忙。」
「那我就看吧。我想看這本書,請結帳。」
「什麼?」
森屋將方纔高舉的繪本降到胸前的高度,直接遞向槙乃。
「妳找到想看的書了嗎?」
——我全都討厭喔。
「那是什麼標準?不會太隨便了嗎?要是這種選法,那我也會。」
「你是誰?」
「沒錯,和聖誕節完全沒有關係。」
她不過是穿着野原高中的制服,再套上標準的連帽粗呢大衣,卻像身穿特別訂製的服裝般吸引我的目光。一頭烏黑直髮在陰天下依然閃耀着光澤,與輪廓優美的側臉相當合襯,感覺上只有她四周的解析度特別清晰。我下意識輕捏鏡框,再看了一眼。
「『克尼特』給我們的。」我說着將史多倫麪包交給棲川,再次大口深呼吸,才往結帳櫃檯走去。
和久的語氣帶着安撫,森屋回答「我知道」,抿脣點頭。
《活了100萬次的貓》封面的書名底下,畫着一隻瞪着這個方向,氣憤地聳起肩膀,用雙腳站立,黑白條紋毛色的貓。宛如鑲進祖母綠寶石的眼睛顏色自然是不同,但眼尾明顯上揚的那雙眼睛,不論形狀和大小都和森屋的極爲相似。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爲什麼是杜斯妥也夫斯基?」
森屋淡淡回應,名叫手冢的高中男生頹喪地垂下頭。森屋低頭看向自己和高中男生之間,懸在半空中、裝着聖誕禮物的那個紙袋,簡短說了句「抱歉」。
森屋雙手交抱胸前,陷入沉默。半晌後,她慎重發問:
「不喜歡,完全沒興趣。我從不相信世上有聖誕老公公。」
面對出乎意料的激烈怒氣,槙乃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森屋的雙眼。森屋彷彿要閃避那道目光,動作誇張地指向書展專區。
「不要把我跟你的朋友混爲一談。更何況,這套書有上中下三本,光是要看完就很累人了。」
「『對當事者來說容易觸發感想』,指的是怎樣的書?」
「嗯啊,馬上就吵起來了。」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一個像小動物一樣活力充沛的女生。和音羽老師很熟的一年級生。之前音羽老師提過,因爲那個女生,他纔會同意擔任讀書同好會的指導老師。」
「她們在爭執耶。」
「少開玩笑了。」
「啊啊,『星期五讀書會』的東膳,對吧?她之前在這裏猶豫了兩小時,才終於選定那本當讀書會的課題書。」
「她劈頭就說『音羽老師介紹我來這家書店。請幫我挑一本容易寫讀書心得的書』,把責任全部推過來。」
「這本……」她用纖細手指抽出來的是《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
槙乃這麼說,把交談和結帳的工作都交付給我。
回到「金曜堂」後,森屋雙手插腰站在結帳櫃檯前的背影映入眼簾。負責結帳的槙乃一臉爲難地垂下眉。她一看到我,垂着眉吐出一口氣。
我朝肩膀高高聳起的那道背影發話,森屋維持着「啊」的口形轉過頭。她對面的槙乃則是睜大雙眼盯着我。和久與棲川的視線想必也正灼燒着我的後背吧。
森屋憤慨地打斷我的話,環顧店內。門口附近的聖誕老公公書展專區約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筆直走過去,瞪向疊放在平臺上的書本,下一秒,終於主動伸手拿起幾本書翻閱。槙乃與和久都豎起大拇指悄悄讚許我。
「我不知道,變得不知道了。」
「不管我寫再多信給聖誕老公公,聖誕節當天早上枕頭旁邊放的禮物,總是跟我的期待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上小學前我就確定了,『這世上根本沒有聖誕老公公』。」
我停下腳步,一道黑影忽地從車站跑出來,筆直橫越我的視野。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穿立領制服的高中男生。他直接奔過車站前的公車候車處,一路跑到剛下公車的美少女面前。
「爲什麼不行?我明明說『那樣就可以了』。」
「森屋,如果妳願意接受,那個……這個……聖誕禮物……」
「提到紗世,她說『星期五讀書會』隨時歡迎新成員加入。星莉菜同學,妳有沒有興趣?」
「咦?」高中男生忍不住抬起頭,注視着森屋輕聲問:「真的假的?」森屋肯定地點頭。
我慌忙推了推眼鏡,從槙乃手中接過繪本。森屋懷疑地看着我,自言自語:「感想啊,我猜這次大概也只會覺得『很火大』吧。」
「如果妳有時間,要不要在店裏看?」
槙乃主動提議,森屋瞄向茶點區,露出遲疑的神色。
「時間有是有,不過……如果不是能獨處的空間,我就沒辦法專心看書。」
「有喔,獨處的空間。」
森屋眨了好幾下眼睛,槙乃依舊對着她微笑,吩咐我帶她去地下書庫。
🌸
我領着森屋到地下書庫的沙發後,便回到店裏,好幾位顧客在結帳櫃檯前排隊。我立刻走進結帳櫃檯,在槙乃旁邊敲打起收銀機,一下把雜誌裝進塑膠袋,一下又替新書包上書套。
「阿羽要過來。」
「咦,現在嗎?」
「對。告訴他星莉菜來到店裏,他就回覆『我傍晚應該可以到』。」
「看來,森屋的出路問題真的是把他逼到走投無路了。」
我同情地說。槙乃回答「畢竟事關留級」,神色莫名有些尷尬地點點頭,隨即又問:
「對了,倉井,你看過《活了100萬次的貓》嗎?」
「沒。沒有,大概吧。」
「大概?」
「說不定小時候有誰念給我聽過,只是我沒有印象。」
「原來如此。」
槙乃雙手伸進結帳櫃檯內側的書架,抽出那本繪本。
「那你趁現在剛好沒客人,趕快先看一下。」
「妳常逛書店嗎?」
「沒提過。他什麼都沒提。」
「想看」和「好奇內容」的差別在哪裏我不太明白,但森屋非常堅持「不一樣」。不過,至少相較於剛來店裏的時候,她能放下防備,坦率交談了。這大概是地下書庫的魔力吧。我很開心,低頭說「今後請務必多多支持『金曜堂』」。接着,見機不可失,我決定再向前一步。
很遺憾,這些全都不是我的回憶。我只是在今年夏天的某個星期五,從幾名曾是高中生的成年人,和如今已是資深教師的男子口中,得知超過十年前曾存在一段這樣的夏日時光。不過聆聽這件往事,確實成爲我二十歲這年夏天的回憶。如果將來有一天,與脫離高中階段大約十年的這些人跟書本一同度過的這段時光浮現在腦海中,在「金曜堂」的書櫃、吧檯高腳椅和地下書庫的漆黑通道之前,我最先想起的,約莫會是大海的氣息。一定是的。
「沒有。故事裏果然沒有出現聖誕老公公,我也看不出什麼是聖誕老公公,而且那隻貓令我超火大。就算要我就這本書寫讀書心得,我也寫不出來。」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我剛纔在欣賞地下書庫的奇景。這裏擺放的書全是『金曜堂』的嗎?」
「不知道出場時機什麼時候會降臨啊。」
森屋點點頭,輕盈搖曳的烏黑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從背後傳來的回應十分不客氣。我說「這樣啊」,停下腳步,回過頭。
我輕捏眼鏡鏡框,注視着和久翻開的那一頁。穿着紅色褲子的男子端着一個大蛋糕要給小野鼠古利和古拉。
「咦?」
森屋直視着我。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宛如映着星光般璀璨,美得令人難以回視。森屋想必從小就一直被人稱讚「漂亮」,往後也會一直活在讚美之中吧。
「在聖誕夜寫讀書心得的森屋應該沒資格說我吧。」
傍晚五點出頭,音羽老師出現在店裏。槙乃隨即帶他去找在茶點區桌位寫讀書心得的森屋。
森屋瞪着我,退後一步。她似乎誤會了。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用脣形說話,輕輕推了我背後一把。我順勢在茶點區的桌位坐下,她便發出開朗的聲音說:
斷斷續續的聲音中流露出的那種情感——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是懊惱。森屋皺着清秀的臉說:
「原來從這麼久以前就有了啊,我們學校的讀書同好會。」
「這個嘛……其實啊,我真的很想喫棲川親手做的聖誕蛋糕,可是,我剛好有點事。今天聖誕夜,我傍晚就得離開,太可惜了。」
走完最後那一段狹長階梯,在日光燈照耀下的地下鐵月臺映入眼簾。站在月臺側邊可以看到鐵軌和隧道,是貨真價實的車站,只可惜這座月臺一次都不曾有電車停駐。建設計劃在二次世界大戰前擬定,卻因戰爭遭到中止的夢幻鐵路。長年來它的存在從未公諸於世,一直被擱置在野原車站的地底深處,不過「金曜堂」要開店時,它脫胎換骨變成地下書庫。車站外觀沒有更動,只是裝設了空調和照明設備,又在不曾有旅客踏上的長長月臺擺上多座鋁製厚書櫃。
我努力回望森屋,食指指向天花板:
「什麼『太可惜了』呢?」
「不過,南店長他們那一屆畢業後,到東膳再次成立前,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音羽老師也調到其他地方。」
坐在吧檯最底端看文庫本的和久轉向我。文庫本的封面也跟着轉了過來,我瞥見封面上的書名是《深夜的水果》。
「那你先看吧,看完再去接星莉菜回來。」
我不由得吞口水,棲川抬起那雙藍眼睛,輕聲說:
「棲川,你果然在生氣。雖然早上你說『沒在生氣』,但你的表現一直很奇怪,感覺有點焦燥。」
🌸
我不由得有點同情森屋。因爲我認爲說不定嚷嚷着「好想再瘦三公斤」、「要是眼睛再大一點就好了」,努力減肥,努力鑽研化妝技巧,這樣纔是剛剛好的幸福。我會產生這種想法,大概是看了《活了100萬次的貓》的緣故。
「只是,若是發現自己想說的話,趁着在學校以外的場所碰面,今天既不必顧慮其他同學的目光也沒有時間上的限制,不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嗎?」
「對。南店長打電話告訴他,森屋同學在地下書庫看《活了100萬次的貓》,他說無論如何都想來一趟。」
森屋皺起眉,應道:
儘管和久用貓咪撒嬌般的輕柔聲音連連斥責槙乃,臉上卻是眉開眼笑。
我無可無不可地笑着應一聲「哦」,棲川頓時轉身背對我,想必是看穿了我不太感興趣。
「對於只帶一年導師班的學生,果然只會講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和自己擔任指導老師的社團學生們,不管是互動方式及強度都差太多了。如果我就這樣畢業,音羽老師根本不可能在十年後來找我,或跟我聯絡。豈止如此,大概連我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槙乃颯爽地回到結帳櫃檯,我翻開《活了100萬次的貓》。不過,我還是很在意,看書前偷瞄了吧檯一眼。棲川沉默地繼續做聖誕蛋糕,和久的目光回到文庫本上。看來如槙乃所言,沒事的。
「不,不至於那樣吧。」
和久催促「快點,棲川。你拿給小少爺工讀生瞧瞧」,卻又等不及棲川忙完手上的工作,自己舉起原本豎立在吧檯的繪本給我看。
槙乃閃開我的追問,朝茶點區走去。那裏瀰漫着一股香甜的氣味。
「對,是這本書裏出現的——滿滿巧克力和鮮奶油的聖誕蛋糕。喂,小少爺工讀生,你一定也想過要喫一次看看吧?」
結果,我安安穩穩地看了三遍《活了100萬次的貓》。這部作品是專爲小朋友寫的,文字和圖畫都不難懂,故事也不復雜。只要翻過書頁,場景和情節就會順暢地進入腦海。
「唔,我一直認爲車站書店受限於空間,只能擺一些暢銷書,平常都特地去雪平購物商場裏的書店,不過以後來這裏就行了。」
「怎麼樣?寫得還順利嗎?」
「嗯,對,算是。」
聽到這個書名的瞬間,夏天的情景頓時在我腦中甦醒。在教室開心準備文化季的一羣高中生。陪伴着他們的年輕男老師。老師的目光從學生們身上移向教室的窗戶,看見窗外的蔚藍天空和巨大積雨雲,一個念頭閃過。
——這扇窗的另一側,彷彿就是大海。
「是。看起來非常美味。」
同時,我感到十分疑惑,爲什麼森屋看這本繪本會「很火大」呢?
「《第六個小夜子》很棒,對吧?『金曜堂』的店員也都看過。」
那道銳利目光瞪過來,我不由得噤聲。內心深深受創,一度遠離讀書同好會的音羽老師,爲什麼如今會擔任紗世她們的顧問,箇中緣由我曉得。但我不想告訴森屋這件事,森屋想必也不想從我嘴裏聽見。
「妳不想說的,就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說。」
聽了我的話,森屋回了一聲「可是……」,流露迷惘的神色。這時,我補上一句:
「聖誕蛋糕。」
我遵照槙乃的吩咐前往地下書庫接森屋回來。通道沒有裝設照明,黑漆漆的途中只能仰賴手中那支手電筒的光亮。
棲川簡要說明作法,但我仍完全無法想像眼前分成四層的蛋糕,要經過哪些工序纔會逐漸接近繪本里的那個蛋糕。
「啊,對耶。今天晚上阿靖要跟佐月醫師約會。」
另一邊的和久一直嚷嚷着「太可惜了」。那種講話方式簡直就像在等人發問,我置若罔聞,他就突然發火:「喂,你沒聽到我說太可惜了嗎!」沒辦法,我只好用念臺詞般平板的語氣詢問:
「南店長、老闆和久、在茶點區的棲川——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他們三個是野原高中的畢業生,也是讀書同好會『星期五讀書會』的創始成員。」
「對。其中有一部分,是以前開在野原町的書店出讓的。」
森屋顫聲說完,緊緊抿住脣。
「音羽老師要來?」
棲川悅耳的聲音劃破空氣。面對和久,棲川說話經常是直截了當,不過像今天這種嚴厲的語氣相當罕見。連我都這麼想了,捱罵的當事者和久感受必定更加強烈。他頻頻眨眼,彷彿是初次認識棲川似地看着棲川。
「聖誕夜居然一個人來書店,老師,你沒有女朋友吧?」
「聽說音羽老師以前的學生在這家書店工作,是誰?店長嗎?」
「呦!」音羽老師舉起手正要打招呼時,森屋先發制人地說:
「《活了100萬次的貓》怎麼樣?妳找到聖誕老公公了嗎?」
「對,他是今年四月纔來我們學校的。他說過這不是第一次在野原高中任教,但完全沒提起自己曾擔任同好會的指導老師。」
其實這所高中位在山裏,從教室根本望不見大海。年輕教師這麼想。
「這可不是普通的聖誕蛋糕。」
「他是什麼意思?在校外也要找學生做出路諮詢嗎?我可沒話跟音羽老師說。」
「咦,我也要看?」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集中精神在眼前那一頁的文字和圖畫上。
「音羽老師沒提過嗎?」
「我們上去吧。」
森屋就在那些書櫃的盡頭、書店店員用來小憩的沙發上,彎起修長的雙腿坐着,目光恍惚地掃視書櫃。想必是早就看完了,《活了100萬次的貓》被丟在一旁。
「先將海綿蛋糕塗滿鮮奶油,表面再抹上一層巧克力。」
「妳好奇書的內容,像是什麼?」
森屋咬住柔軟豐滿的脣,拾起身旁的《活了100萬次的貓》,低聲問:
不知如何是好時,一隻手溫柔搭上我的肩膀。是槙乃。她望着我,無聲搖頭。
我氣喘吁吁地走近,森屋依然盯著書櫃,低喃「沒關係」。等我站到她的面前,她才終於抬起頭與我對望,呼出一口氣,眨了眨眼。每次她垂下眼瞼,纖長的睫毛都會在臉頰投下陰影。
「咦?那個……像是《第六個小夜子》。」
棲川那雙藍眼睛筆直回望和久,斷然表示。
「你是要問我聖誕夜有沒有約嗎?」
「我沒在生氣。我只是陳述你很吵的事實,沒有生氣。」
「對。啊,但也不是有想看的書,只是偶爾會好奇一些書的內容。」
「森屋,妳待會有其他事嗎?」
(沒事的。)
我說着「不好意思」,率先起身,邁出腳步。接着,我面向前方,改變話題。
音羽老師犀利回擊,看向森屋的手邊,問道:
「欸,南,妳這個笨蛋。笨蛋南。不要直接講出來啦,笨蛋。這樣不是讓人很害羞嗎?」
不過,每次翻到最後那張圖左邊只寫了一句話的白色頁面時,我就會不禁「咦」一聲,忍不住重頭讀起。
不由得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我,察覺到森屋的視線,慌忙說:
「爲什麼你能講得這麼肯定?你很瞭解音羽老師嗎?」
她的杏眼驀地睜大。那雙眼眸似乎隱隱透着水光,我側頭問:
「出場?什麼出場?」
「阿靖,你很吵。」
蛋糕置涼架上擺着如小山丘般隆起的海綿蛋糕。棲川神情淡然地拿着蛋糕刀,將蛋糕橫切成四層。一旁的碗裏堆滿草莓,打發的鮮奶油在冰水中冷卻。
「啊,不是、不是,不是啦。傍晚音羽老師要過來『金曜堂』,如果妳有空,想問妳要不要留在店裏。」
「《古利和古拉的聖誕節客人》?」
「你不要看。」
森屋臉紅了,上半身幾乎趴到桌面上擋住稿紙。
「南……店長告訴我了。妳看了《活了100萬次的貓》?」
「繪本不行嗎?」
「沒有不行啊。森屋,只要是妳想看的書都好,我說過了吧?」
「但我感覺像被硬塞了一本想看的書。」
森屋不悅地撇嘴。她的美不因嘴巴歪成「ㄟ」形而有任何減損,只是多了幾分稚氣。音羽老師像在推敲森屋話中含意似地歪着頭,槙乃高高舉起右手,向前跨出一步。
「阿羽……音羽老師,我有個提議。」
「什麼?」
「這也是爲了協助森屋同學更快完成讀書心得,兩位不如就針對《活了100萬次的貓》進行討論,怎麼樣?」
「咦?」
音羽老師和森屋異口同聲大叫,槙乃神態自若地微笑道:
「你們需要其他人的意見時,在一旁待機的倉井也會加入討論。」
我冷不防被指派任務,不禁「啊?」地發出丟臉的聲音。但我同時明白了,剛纔槙乃要求我先看完那本繪本的原因。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我靈光一閃,向兩人說:
「你們不用想得太困難,就像是兩個人開讀書會一樣。」
「對對對!」
聽見我的話,槙乃重重點頭,用力到令人擔心她的頭該不會掉下來吧。她請音羽老師在森屋對面的座位坐下。
「讀書會……」森屋輕喃,音羽老師出聲安撫:
「突然被要求做這種事,森屋,妳很困擾吧?」
(加、由、倉、景)
「森屋,這個訊息,是聖誕老公公送給妳的禮物。」
「這樣也可以?」
我渾身一顫,寒氣從腳底一路往上竄。棲川走出吧檯,升高暖氣的溫度。音羽老師緩緩撫着爬滿胡碴的下巴。我推推眼鏡,忽然有點想哭,看向結帳櫃檯。
方纔一直耐心看着我們對話的音羽老師,溫柔地應聲「嗯」,從口袋掏出手帕遞給森屋。不同於皺巴巴的休閒褲和不修邊幅的頭髮,老師的手帕乾淨平整。森屋安靜接過,吸了吸鼻子。
我也探頭去看。確實,前半本每一頁的貓臉上都沒有笑容。音羽老師喝了一口咖啡歐蕾,插嘴說「等一下」。他從森屋手中抽走繪本,快速翻到後面的頁數。
——加油,倉井。
森屋似乎並不介意,說「我想也是」,神情認真地點頭。
我指出繪本里相應的那一頁。
槙乃似乎很在意這邊的情況,只是書籍區一直有零星的客人,她暫時離不開結帳櫃檯。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做呢?我暗自着急時,槙乃俐落地豎起大拇指。我捏住鏡框仔細一看,她的嘴巴正在動。
「可是我又不認識作者佐野洋子。」
「聖誕禮物。」
「書裏寫着,要是『喜歡』那個人『超過了喜歡自己』,或者是產生『希望』和那個人『永不分離』的想法,那份心情就是真的。」
槙乃和棲川驚愕地睜大眼睛,但此刻心情飄在雲端的和久根本無法意會。看到桌上那本繪本,他發出「科科科」宛如惡魔般的笑聲。
「有的會思考,但大多數的人根本沒在管作者想表達什麼。」
「老師,我告訴你爲什麼我想要留級。」
森屋這次是向我拋出疑問。她噘起脣似乎有些退縮,小聲呢喃:
將托盤抱在胸前、站在桌旁的我,立刻低頭看向音羽老師。音羽老師似乎也沒料到她會突然開口,嘴裏還咬着鑲有果乾和堅果、切面漂亮的史多倫麪包,「嗯、唔」地含糊點頭。
森屋小聲說,又嚐了一口香草冰淇淋,探出身子。
『貓』一直被大家說好喜歡你,你好可愛,好愛你喔,導致牠漸漸不明白真正的『喜歡』和『愛』是什麼了,不是嗎?一旦陷入這種情況就辛苦了。因爲心中會被『討厭』的人事物佔滿。」
那雙杏眼霎時睜大,森屋果斷表示:
「所以牠才死掉了,不是嗎?一直以來都厭惡一切的貓,偶然領會了愛又怎麼樣?事到如今也無法獲得原諒。證據就是,神明賜給了牠死亡。」
「對。不用執着一定要抓住重點,也不用管其他人會有什麼感想,只要專心想著書,自由表達就好了。」
『貓很討厭海。』
外頭似乎下起雨來了,走過車站天橋的行人手中紛紛多了一把長傘。
森屋說話時,眉毛下垂成「八」的形狀。我搖搖頭,應道:
音羽老師說着把繪本放回桌上,將盤中剩下的半片史多倫麪包,沾着香草冰淇淋送進口中。
「我一直懷着這種心境待人處事,就算有一天終於能明白愛是什麼,肯定也沒辦法獲得幸福。就和這本書裏的貓一樣。」
聽見我的問題,雙手像在取暖似地覆住馬克杯的森屋「咦」了一聲,抬起頭。
「森屋,妳對貓很嚴厲耶。」
「歡迎回來。」
「『貓連一次都沒有哭過。』
我將托盤還給棲川,問「不好意思,我可以再看一次嗎」,拿起桌上的繪本。
森屋依序翻過《活了100萬次的貓》裏畫有貓的頁面,搖搖頭。
「我覺得,『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森屋以細微卻清晰的聲音道謝,雙手捧起馬克杯呼氣吹涼,才喝下一口。牛奶的甜香都飄到我的位置來了。
「我們的讀書會從創立起就更……該怎麼說呢,更自由。要怎樣去理解一部小說沒有規則可循,也沒有義務一定要讀懂作者的意思。大家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來閱讀,講自己想講的話。像是東膳——啊,她是一年級的女生,有次課題書是米澤穗信的《再見,妖精》,她甚至畫了地圖講解跟小說內容無關的一九九一年世界情勢。」
「太好了?」
「對,就像那隻貓一樣。」
我避免引起音羽老師、森屋和棲川的注意,悄悄向槙乃豎起大拇指。儘管我沒有用嘴形講話,但我在心中發誓: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森屋,妳認爲『貓』的死是自作自受。」
「那既不是喜歡,也不是愛,只不過是執着而已。執着是一種自私的心態。貓不斷承受他人的自私對待,失去自由,最後不得已死去,會討厭那些飼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森屋,妳不也是如此嗎?因爲他人總是造成自己的痛苦,纔會討厭他人對自己的喜愛,還有他們送給自己的東西?」
「可是,我又不是『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
聽見音羽老師悠哉的話語,我、森屋和吧檯裏的棲川不約而同望向他。音羽老師挺直背脊,極力勸說:
「作者想表達的意涵,到底是什麼呢?」
「我沒有認爲牠活該喔。只是,我也不覺得牠可憐。因爲『貓』……」
「妳能辨認出的。因爲這繪本里,清楚寫出確認自身心意的方法了。」
滔滔不絕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和久翩然離去。實在是有夠自我中心的行爲,不過似乎剛好幫兩人起了一個頭,森屋自然地接下去說:
「想知道答案的話,思考就是妳該做的功課。」
和久直接跑到倉儲室,拿了平常丟在裏面的黑色蝙蝠傘走回來。他朝自動門走去時,順手在音羽老師微駝的背上啪地拍了一下。
沒錯,我也是書店店員。雖然只是工讀生,但我仍是「金曜堂」的書店店員。
「誰回來啦!我只是忘了帶傘。」
冷不防聽見這個唐突又直接的問題,音羽老師震驚到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似乎是將那塊史多倫麪包直接吞下去了。噎到的他,趕緊拿起馬克杯喝下咖啡歐蕾,纔給出「嗯啊」或「是吧」這種相當不可靠的回覆。
「聖誕老公公……真的耶。真的存在於這本書裏。」
棲川在絕佳時機端來添滿的兩杯咖啡歐蕾給森屋他們。我以眼神致謝,隨即重新翻閱。
森屋看向音羽老師指出的那幾頁,垂下目光。
森屋從我手中一把搶過繪本,一遍又一遍地讀那一段文字。我輕聲說:
棲川一面加熱虹吸壺中的水,一面出聲招呼他。穿著有墊肩的寬鬆西裝的和久,聳肩怒道:
森屋從桌上拿起《活了100萬次的貓》,修長的手指翻開書頁,發出沉穩女中音優美的嗓音:
「『星期五讀書會』的那些成員……平常都會認真思考嗎?」
「可以喔。在我們的讀書會超級可以的。因此,要思索作者的主張,或是其他的都可以。森屋,妳是怎麼看這本書的?按照妳自己的想法,告訴我吧。」
音羽老師悠哉地說,單手託着臉頰。
「我還想……和老師多相處一些時間。如果可以重讀三年級,我想加入讀書同好會,和老師聊很多跟上課時不一樣的話題。老師偶爾會分享的旅行趣聞,還有老師保持的那種距離感,在我心中雖然還算不上『喜歡』,至少是我第一次感到『並不討厭』……」
「你看,不管是哪一次的人生——啊,應該說貓生比較好嗎——牠的表情都很苦澀,完全沒在笑。」
森屋緩口氣,手指滑過裝着咖啡歐蕾的馬克杯把手。
再進一步細想她的解讀方式,我不禁覺得森屋剛纔那句「現在才懂真是搞什麼啊」,聽起來與其說她感到火大,更像在害怕。
我接過托盤,拿到森屋他們那一桌。
「這個……」一道悅耳的聲音唐突響起。回頭一看,棲川從吧檯上端出一個托盤。托盤上是兩份切成薄片的史多倫麪包,和盛滿咖啡歐蕾的兩個大馬克杯。在史多倫麪包的盤子上,還附有香草冰淇淋。
「我討厭那些說『喜歡』我的人。我也討厭那些說『討厭』我的人。讚美我的人,貶損我的人,我也討厭。別人推薦我的、送我的東西,我也討厭。等我注意到時,身邊沒剩下任何喜歡的東西,全圍繞着討厭的人事物。」
「什麼啊,太好了。」
「心中充滿『討厭』,不可以嗎?」
我在大腦中轉換成正確的文字時,背脊彷彿流過一道溫暖的電流。我挺直後背,低頭看着自己一直理所當然地穿在身上的墨綠色圍裙和名牌。
森屋注視着音羽老師咀嚼的嘴巴,撩起長髮。如瀑布傾瀉的髮絲下,露出令人心跳加速的成熟神情。
「阿羽,你幹麼裝模作樣?」
「心中充滿『討厭』的我,真的有能力辨認出真正的愛,或是真正喜歡的人嗎?」
「我不覺得困擾。」
「因爲『貓』被『國王』、『水手』、『馬戲團魔術師』和『小偷』——還有其他許多人所愛,爲牠的死深深感到悲傷,牠卻沒有絲毫感激之情。終於體會到愛的時候,牠才哭上100萬次,哭過頭累到暴斃。就算聽到,不,是讀到這種結局,我也只認爲『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現在才懂真是搞什麼啊』,火大得要命。」
面對音羽的問題,森屋點點頭,身子微微顫抖。
森屋眼眶微溼,咬住嘴脣垂下頭。她維持着這個姿勢,含糊不清地說:
『貓很討厭國王。』
森屋不高興地將臉轉向旁邊,但她隨即以那張完美的側臉發問:
「拒絕他人的自私需要力量。忽視、說謊、隨便敷衍過去肯定會輕鬆許多,妳卻敢老實說出『討厭』,果斷拒絕。儘管那個回答強勁的反作用力同時也會傷及自己,令自己受苦,妳仍選擇誠實地活下去。森屋,妳並沒有做出任何會遭受天譴的事情,只要自豪地等待真正喜歡的人事物出現的時刻到來就好。就像貓最終找到了『白貓』那樣。」
「我從小就經常被稱讚『好漂亮』、『好可愛』、『真是美人胚子』。至於『長得漂亮卻看起來個性很差』、『是美女,但不是我喜歡的型』、『長得太端正了反而缺乏魅力』之類的話,我也聽得太多了。這副醒目的外貌帶給我的好處和壞處差不多。只要不從事賣弄美色的工作,容貌漂亮這件事其實好壞各半,會相互抵消。因此,我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長相,但要是我老實說『不在意』,又會有人有意見。不管是招來稱讚或批評,最終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我過去總是感覺壓力很大。不,現在也壓力很大,無時無刻。」
「像貓那樣?」
『貓很討厭馬戲團。』
呼——長長吐出一口氣的,是音羽老師,還是我呢?恐怕是兩人同時吧。森屋解讀的方式自成一個迴圈,連一絲可以插手協助的空隙都沒有。
「謝謝,我要享用了。」
「他們是一分鐘都不想和最喜歡的貓分開吧?」
「可以嗎?」音羽老師回頭望向吧檯,棲川點頭。
「可是,妳看這裏。自從遇見『白貓』後,貓看起來十分開心。表演空中旋轉的這張圖,還有被自己家人圍繞的這張圖,牠不就笑得非常燦爛嗎?」
「『國王』、『水手』、『馬戲團魔術師』和『小偷』確實都愛貓,但他們不也都做了同樣過分的事情嗎?把貓帶到危險的戰場上,帶着不諳水性的貓出海,請貓協助有性命危險的魔術表演,要牠當小偷的同夥……」
「好喝。」
不管讀幾遍,這個故事的結尾都如此撼動人心。看起來像是圓滿收場,但也正因爲是圓滿收場,讓人不由得奢望再多看一些貓的笑臉。只是,讀到最後一頁的那句話時,我實在不認爲貓至今的人(貓)生是「自作自受」。森屋會從那種角度去理解,多半還是因爲她跟貓是同類吧。而她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無法揮去罪惡感,害怕未來。要是有個聖誕老公公可以讓森屋體會到愛的話 ……?
「哎呀,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妳根本沒必要留級,只要過來就好啦。若是有空,愛什麼時候來、愛來幾次都隨妳——對了,乾脆來100萬次好了,森屋。『星期五讀書會』隨時歡迎畢業的學長姐回來玩。」
「就像『星期五讀書會』一樣?」
音羽老師雙手交抱胸前,整個人坐進沙發裏。
「我長得……漂亮嗎?」
——我會加油。
「就像是活了100萬次的貓一樣?」
「比起繼續一個人寫讀書心得,有建設性多了。我要試試,讀書會。」
音羽老師這樣鼓勵她後,凝視着桌上那本《活了100萬次的貓》的封面,等待森屋開口。我們也在等。店裏陷入一片安靜。
槙乃把音羽老師和森屋交給我,就回到書籍區的結帳櫃檯,一下接待顧客,一下敲打收銀機,一下又不曉得是在寫收據還是訂單,從剛纔就忙得團團轉。至於那兩位主角,卻連一句話都還沒說。我在吧檯座位上擔心地望着兩人時,自動門開了。不久前才興沖沖地大喊「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提早下班的和久回來了。
活了100萬次的貓和森屋,如果是懂得徹底利用與生具來的優勢,善於鑽營取巧的貓和人,多半就不會落得心中全是討厭的人事物的下場了吧。不過,那樣一來,貓和森屋也不會找到自己喜愛的、信賴的人事物,肯定會在內心空虛的狀態下死去。
「噢,我也看過《活了100萬次的貓》。從第一頁開始就寫着『都不死』、『死過』和『死的時候』,充滿『死』這個字眼的繪本,書名反而選擇用『活了』,這就是重點所在吧。作者想表達的意涵會砰地在腦中炸開來——啊,糟糕,我沒時間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掰啦,先走了。」
「規則是可以變通的,妳今天不是和我一起舉行讀書會了嗎?這樣就算是成員了。」
音羽老師正面承接森屋認真的目光,搔搔頭。
「還有,如果妳想聽關於我的事,我很樂意分享。畢業後還會回學校玩的學生其實相當少,所以我挺高興的。畢竟有不少話題在學生沒畢業前是不能聊的。哎呀,真的。」
最後,音羽老師卸下「老師」這副面具,露出率真的笑容。那張笑臉就和老師的手帕一樣乾淨。我偷偷覷向愣在當場的森屋。那神情透露出她內心的混亂,平日的冰冷氣息淡了許多,極富魅力。
「對啊,森屋,畢業以後,妳只要回野原高中找音羽老師就好啦。去個100萬次,不管是去參加讀書會或去找老師聊天都好,不是嗎?畢業並不是終點,有些關係是從畢業後纔開始的。現在是大學生的我向妳保證。」
——見個100萬次,仔細確認音羽老師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白貓」。無論去多少次,老師都一定會坦坦蕩蕩地面對妳。
我在心中補上這句話。
🌸
結果,槙乃終於有辦法過來茶點區聽我描述事情經過,已是音羽老師送森屋回去的兩個小時後,也就是「金曜堂」打烊之後的事了。
我和槙乃並肩坐在吧檯座位,面前是棲川衝煮的咖啡歐蕾。
「那麼,星莉菜同學呢?」
「她說會按照原本的計劃去讀推甄上的那所大學。至於代替古典文學課補考的讀書心得,音羽老師說今天的讀書會算是補課,就免了。」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阿羽果然是好老師。」
槙乃啪地雙手合掌,笑着說道。有一件事,我實在太好奇了。
「南店長,妳是看出森屋對音羽老師的憧憬,才推薦那本繪本的嗎?」
「對。聊到『星期五讀書會』的事時,星莉菜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很不甘心。然後我試着思考,說自己討厭一切的星莉菜同學唯一主動提出的『留級』可以讓她獲得什麼,於是猜想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不愧是南店長。」
我真心佩服,槙乃有些害羞地坦白:
「還有……其實,我自己當年也不想從高中畢業,曾鬧脾氣嚷嚷着『好想留級』,可能比較容易體會星莉菜同學的心情。」
「咦?槙乃,妳也不想和音羽老師分開嗎?」
「總之,太好了,森屋能找到她的聖誕老公公。」
棲川趁着他在換衣服的時間,重新替所有人倒滿咖啡歐蕾。
「真的。倉井,因爲你能夠站在顧客的立場去閱讀書本,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
我開玩笑地回應,但槙乃睜着那雙大眼睛認真注視我。
槙乃跑進倉儲室,拿着白色運動毛巾出來。
「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叫不到計程車,傘又借給倫子醫師了。」
「阿靖,總之你先去把溼答答的衣服換下來,這樣會感冒。倉儲室的置物櫃裏應該有衣服吧?你換衣服時,我們會準備好蛋糕和飲料。」
其實我和森屋一樣,從小就不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存在。只有今晚,我在雨絲冰冷到幾乎要結凍的野原町,彷彿看見了聖誕老公公和麋鹿在空中四處奔馳。
「等一下,棲川!你不要擅自升級成事件啦。倉井,你不要相信他。我纔沒有封鎖教室,只是稍微上了鎖而已……」
掠過腦海的疑問,又被我壓了下去。我抬頭望向依然站在吧檯裏,啜飲咖啡歐蕾的棲川。
「啊,謝謝。」
「不是因爲阿羽一個人。我只是不願意『星期五讀書會』大家在一起的時光就這樣結束。我當時認爲畢業就像一條終點線,一旦越過,一切就完結了。爲什麼呢?」
胸口充滿喜悅和感謝,我渴望傳達這份心情,正在腦中搜尋合適的話語時,自動門開了。末班車已駛離,驗票閘門也關閉了,到底會是誰?我們疑惑地回頭一看,門口站着渾身溼透的和久。看起來價格不斐、摻着金線的西裝都變色了,原本根根挺立的金髮經過雨淋,軟趴趴地塌了下來。
在海綿蛋糕山上綴以大量巧克力,周圍再用餅乾裝飾,古利和古拉的聖誕蛋糕拿來在深夜享用,卡路里實在是太高了,但我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頤。連槙乃也喊着「今天是聖誕夜嘛」,一連喫了三塊。
「這件事在當時的畢業生之間很轟動嗎?」
棲川轉向冰箱,拿出古利和古拉的聖誕蛋糕。
「噢,真的嗎?這個時機準到簡直像預知我會回來一樣吧?」
「你說什麼?」
「沒怎麼了。夜都深了雨還是沒變成雪,後來倫子醫師突然有急診,就散會回來了。」
「現在正要喫。」
「哎呀,妳人真好。」
「沒事。」
和久聽話地按照槙乃的指示換上尼龍運動服,頭上包着白毛巾,以一身徹頭徹尾的小混混造型走回來。
好了好了好了——槙乃介入調停。
「幹麼啦,棲川?」
「轟動。南槙乃封鎖教室事件。」
「倉井,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你會幫她找到。」
「阿靖,你怎麼了?」
和久用毛巾使勁擦頭,語氣一直很輕鬆。棲川的眼眸顯得更藍了,銳利的視線射向和久。
「只有這種的……」
「啊,不是。不是這樣,不是。」
槙乃雙頰緋紅,慌張地揮舞雙臂,不斷說着一些牽強的藉口。我笑着點點頭,應道:
槙乃拚命搖頭否認。
「不出我所料。」
實際上,畢業後我們仍常聚在一塊聊書,甚至在同一家店工作。槙乃不好意思地笑着說。她的話中甚至連迅的影子都沒出現,是故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