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秋天與濃湯

第2章 書店之森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2萬 字

「下一站是東京站。」廣播後,坐在長條座椅上的乘客全都不約而同地扭轉上半身,看向窗外。大和北旅客鐵道的城京本線是一條從北向南貫穿關東平原的漫長鐵路,也有不少乘客會抱持小旅行的心態。對於從野原站出發,包含轉車要花上兩個半小時才抵達目的地的我來說,這段旅程有點特別—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南店長,下一站要下車了喔。」

我用手指點了點身旁正全神貫注閱讀文庫本的槙乃肩膀。她倏地抬起頭,環顧四周,看向窗外的風景。

「已經到東京了?」

「是終於到東京了。從我們搭上這班電車,早就超過一個半小時了。」

「一個半小時!」

槙乃不停眨着纖長的睫毛,彷彿在說太難以置信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

「看書,沒錯。」

我推了推眼鏡,指向那本包着「金曜堂」書套的文庫本。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東京有一場大型書展。聽說每年都會舉辦,但這是平日業務繁忙的「金曜堂」第一次能夠派書店員工去參加。這全是臨時書店員工登錄制度儘管還在測試階段,至少已開始運作的緣故。想必此時野原站的車站書店「金曜堂」裏,老闆和久正幹勁十足地指揮着衆人。

「倉井,幸好有你在。要是我一個人來,大概會看書看得太專心就坐過站了。」

槙乃露出溫柔的微笑,伸手按住胸口。我注視着她,嘴上回答「很高興能派上用場」,內心卻很想哭。

「話說回來,爲什麼在電車上看書會看得這麼快呢?」

「妳剛剛看得很快嗎?」

「對,超快。」槙乃興奮地高高舉起手中的文庫本。

「我剛纔在看池澤夏樹老師

的《弄丟車票之後》。我早就決定好,這本書一定要在去東京的電車上看。畢竟這個故事就是在講弄丟車票後出不了站的一羣小朋友,偷偷躲在東京車站裏生活。所以啊—」

(注10:池澤夏樹(一九四五~),小說家、詩人,也從事翻譯、撰寫書評。)

槙乃一副要無止境講下去的模樣,我只好委婉插話。

「啊,後面的情節我想自己看書。」

「倉井,真抱歉。在學園祭當天要你出遠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打工。當『金曜堂』店長的隨從。」

「是。」

「我會看。下次再來東京時,在電車上看。」

「知海書房」的員工們「固定光顧的那家店」,設在展場角落的輕食區。

「可是,排球同好會的亞壽美小姐和理麻小姐有邀請你吧?」

「倉井!從最旁邊開始,每一個攤位都要看。」

「哪裏纔有飯喫呢?這一帶我完全不熟。」

「我、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事喔。我帶『克尼特』麪包店的知晶小姐去參加講座那次,在講座會場『知海書房』總店跟二茅小姐碰面時,只稍微提了一下在『金曜堂』打工的事……」

果然沒錯,走過來的人正是她。父親雖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型書店「知海書房」的社長,過去卻經常親自鎮守店面,小時候每次我去找他,負責陪我玩的書店店員,也是現在神保町總店的店長,就是眼前這位女性—二茅小姐。

槙乃手中緊抓着一疊訂單、小筆記本和原子筆,小聲說「我肚子餓了」。一說出口,身體就撐不住了嗎?她有氣無力地蹲下。我瞄一眼手機,下午兩點多了。我們一直在各攤位找書,連午飯都沒有喫。我也餓到有點發昏,肚子開始咕咕叫了。

幾個小時後,我們筋疲力竭地逃出人與書的叢林。爲了避免撞到人或被人推擠,我們迅速離開走道,移動到沒有攤位的牆邊。

我嘆了口氣,追上槙乃的背影。我一邊看導航應用程式一邊下指示,譬如「在那裏右轉」,「下一個紅綠燈不要過馬路,要走稍微前面一點的天橋」之類的。槙乃會聽話地向右轉、向左轉、加快腳步或停下來。看着那好似遙控機器人般超級可愛的舉動,我原本沮喪的心情也恢復正常,漸漸感到愉快。

「會場裏?」

「如果看到適合放在『金曜堂』或地下書庫的書,你就跟我說。」

槙乃雖然附和我,卻絲毫沒有要起身的跡象。像是一直在等逃家的寵物小狗回來的小朋友,一臉無助地仰望着我。

「倉井,你也要看嗎?」

🌸

面對二茅小姐的詢問,槙乃回應「完全不行」,爽朗搖頭。

一身品味出衆的長褲套裝,搭上突顯知性氣質的眼鏡。她用手指輕推眼鏡,目光輪流掃過我和槙乃。

「我看也看不懂,尤其是東京的地圖。」

「我……一直在看窗外。」

我和槙乃聊着這類不着邊際的話,將一大早在野原站月臺上視如救命法寶的羽絨外套脫下來,再拿起手機搜尋前往會場的地圖。槙乃昂首挺胸,充滿信心地朝反方向邁出腳步,我慌忙叫住她。

槙乃停下腳步、仰望高高天空的那道背影,個體存在感彷彿愈來愈淡、愈來愈透明。我連忙確認導航應用程式,回答「走到底左轉」。我絕對不會再讓槙乃迷路了。

我回話時手比向槙乃,槙乃隨即彎腰行禮。

二茅小姐回答的語速稍快,眼鏡後方的雙眼視線停留在槙乃手中的那些訂單。

「你說得真乾脆……」

「啊啊,搜尋!還有這一招啊。倉井,你好聰明。」

槙乃踏進入口,一看見這種盛況,就捲起針織毛衣的袖子。毛衣上的老虎貼花勇猛地晃動。

槙乃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訂單收進托特包裏,二茅小姐着迷似地凝視着她。槙乃留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偏頭,二茅小姐才慌忙推了推眼鏡,小聲清喉嚨。

「噢,這樣啊。」槙乃滿臉通紅,一百八十度轉回來,接着又同樣充滿信心地邁出腳步。

「咦?」

—槙乃,我一直想和妳聊天。

「二茅小姐,妳也是來逛書展的嗎?」

「學園祭還有明天和後天。」

「現在又是白天。」

「可是那邊是相反的方向……」

「妳有買詩集呀。」

「我打斷你們工作了,真抱歉。」

聽了我的回答,槙乃高興得脣角綻放笑意。看着她的表情,我忍不住說「妳真的很喜歡書呢」。她因爲大受打擊沒辦法看書的那段日子彷彿只是一場夢。儘管我很慶幸槙乃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但今天心情不免有點複雜。

通過驗票閘門,走到車站外。讓一羣摩天大樓剪裁得凹凸錯落的藍天,高高在上方。

「順便告訴妳,這節車廂裏看書的乘客,南店長,只有妳一個人。」

她稱讚了我就低頭回聲「謝謝」,但這與其說聰明,不如說是常識吧。

「沒關係。我老早就從史彌口中聽過南店長的事了……」

「接下來要往哪裏轉?」

「唔,來隨便找一下吧。」

我悄悄從後方覷向訂單,發現有一本書的書名字詞排列相當有意思。一眼就看出那是詩集,真不愧是二茅小姐。

我終於明白和久爲什麼一直不願意放槙乃一個人出遠門了。還有,棲川爲什麼會堅持拒絕同行。

「對。我們家每年都會以某種形式參加這個書展,來會場的員工有九成都會在那裏喫飯。說起來一開始還是老闆發現的,那我就偷偷告訴繼承人史彌和南店長吧。」

我掏出手機,槙乃的臉頓時一亮。

「是、是。」

書店的工作,槙乃實在做得太完美無缺,因此平常不容易注意到她其實驚人地缺乏常識,有些事會想不到。今天一遠離「金曜堂」,這一點就變得特別醒目。

槙乃應該是明白了二茅小姐、我和身爲「金曜堂」店長的自己爲什麼會有交集吧,臉上柔柔綻開充滿親和力的笑容。

「欸,等等。南店長,我們先看一下地圖。」

「沒問題的,倉井。就算你不知道要怎麼選,書也會自己找到你。」

「贊成,走吧。」

「我有能力選書嗎?」聽見我缺乏自信的回答,槙乃雙手緊握成拳,舉到胸前。

「南店長,妳要去哪裏?」

「那就麻煩妳了。」槙乃低頭請求後,二茅小姐俐落轉過身。

「啊,我知道了!你在看看板上的文字對吧?這也是搭電車的樂趣呢。」

「咦,是這樣嗎?其他人都在做什麼?」

「史彌?」

和我讀同一所大學的兩名高個子女生,表示「想在學園祭上推出書店咖啡廳」,來「金曜堂」實習是上個月底的事。她們藉助包含我在內的全體員工力量,歷經迂迴曲折的過程,終於順利在今天的學園祭上推出書店咖啡廳。我自然是非常想去,但也不可能丟下工作不管。不,我怎麼可能眼睜睜錯過和槙乃約會—不,就算不是約會,兩人也能一整天單獨在一起工作的機會。

槙乃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側頭問「老早?」我連忙解釋:

槙乃的語氣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敬佩。而我對於身爲「大書店」的「繼承人」這件事,完全不做任何回應。

「嗯,是有啦。她們說如果有時間的話,請『金曜堂』的大家務必光臨。」

那沉穩的語氣很熟悉,轉頭看見對方是誰之前,我就先叫出名字了。

「倉井,那你在做什麼?」

「不會,我們剛好逛完一圈,正要去休息。」

「在書展會場居然有固定光顧的店家,大書店果真不一樣啊。」

「倉井,你告訴我。」

「妳好,我是『知海書房』神保町總店的店長。我姓二茅。」

「隨便?」

書展包下的會場十分寬廣,看起來可以輕鬆塞進一百家車站書店「金曜堂」。會場裏,配有書架的小型攤位排成一整列,架上除了最暢銷的一般書籍,還有各家出版社打算力推的多種類型的圖書。「金曜堂」地下書庫的規模也頗爲壯觀,但要講佔地大小的話,完全不能和這個會場相提並論。人潮洶湧,走道卻十分狹窄,因此每個攤位前面都聚集了一堆人。今天只開放業界相關人士參加,人就多成這樣,一般民衆也可以入場的週末想必會擠到水泄不通吧。

二茅小姐交互看向疑惑的我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我來參加活動。」

「妳好,我是『金曜堂』的南槙乃。」

槙乃莞爾一笑,我更想哭了。

槙乃垂下眉,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抱歉,於是我伸手在臉前揮動說「完全沒關係」。

「對,那本書看起來真的很棒。」

「詩集在『金曜堂』賣得好嗎?」

「東京果然比野原町溫暖。」

「什麼事?」

「找個地方喫午餐吧。」

二茅小姐稍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熟練地遞出名片。槙乃拘謹地雙手接過,一臉尷尬地表示「不好意思,我的名片發完了。真抱歉」,低頭致歉。

終於站起身的槙乃正要和我一塊移動時,一道聲音叫住我。

「這個會場外面有幾家,不過—真正的好地方在會場裏。」

「你們還沒喫飯嗎?」二茅小姐主動關心,我趁機問她是否知道附近有哪些店好喫。

和久直接下令「你跟南去一趟東京」時,以爲可以約會一整天開心得要飛上天的自己實在太可悲了。昨天夜裏一想到單程兩個半小時的途中要聊什麼就睡意全失的自己實在太空虛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懂,但槙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勵我吧。看着她期待與各種書本相遇,閃閃發亮的臉龐,我內心終於有了一些餘裕來體會這項任務的樂趣。

可惜,我的心願沒能實現。今天早上在野原站互道早安,一坐上電車後,槙乃就翻開文庫本,包含轉車時等電車的全程兩個半小時裏,一直全神貫注地看書,那種無比專注的態度讓我根本不敢吵她。

槙乃看向我的目光中不知爲何似乎帶着幾分不滿,真是搞不懂。我講錯什麼話了嗎?我尷尬地伸手調整眼鏡,槙乃繼續向前邁出腳步。不帶情緒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史彌,你怎麼會來這裏?」

電車駛進東京站的同時,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答案。

「不過,我最近正在考慮試着推出詩集書展。『金曜堂』附近的野原高中學生人數多,我們有很多顧客都是高中生,我希望他們能認識一些沒收錄在課本中的詩—啊,不過這件事能不能實現,我還得先跟老闆商量。」

可能是我心理作用,感覺槙乃特別強調「亞壽美小姐」,所以我也不服輸地在「大家」這兩個字提高音量。

我們一前一後走在樹葉尚未完全轉黃的銀杏樹林蔭道上時,槙乃驀地回頭說:

「滑手機或睡覺。」

「二茅小姐?」

槙乃點點頭,回了聲「原來如此」,忽然從正面看着我。

「書展會場啊。」

二茅小姐毫不遲疑地稱「知海書房」是「我們家」,又稱我是「繼承人」,我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纔好。這時,槙乃叫了一聲「倉井」。

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二茅小姐熱情地強調:

「不要以貌取人。他們家的麪包和熱狗比那些廚藝不怎麼樣的餐廳還好喫。咖啡用的豆子也很好。」

「我喫、我喫。」

二茅小姐看着我們去熱狗的攤位前排隊後,說「我晚點要出席活動,先告辭了」,快步離去。

留在原地的我和槙乃品嚐着熱狗和咖啡。二茅小姐所言不假,擠滿番茄醬和黃芥末的熱狗彈牙、肉香四溢。麪包在口中化開,甜香擴散至鼻腔,吸附熱狗肉汁的溼潤口感滑過喉嚨。雖然只能站着喫,但每喫一口,就感到疲勞減輕了一分,讓人又活了過來。餓壞了的我三兩下就喫個精光,再去買一份。

槙乃喫完第一份熱狗時,我差不多正好喫完第二份熱狗。品嚐着苦澀得恰到好處的咖啡,我翻開書展手冊。我很好奇二茅小姐要出席的是什麼活動。

「她好像是要參加座談會。」

原來槙乃也感到好奇。她指向大會場的時間表。在〈實體書店生意的未來〉爲主題的那場座談會與談人中,的確列出了「二茅和香子」這個名字。其他的與談人淨是些作家協會理事長、出版社董事或經銷商的部長等企業組織核心人物,寫在二茅小姐名字旁的「知海書房總店店長」這項職稱顯得有幾分突兀。

我看手冊看得入迷,一旁的槙乃確認一下時間,問道:

「正好要開始了。要去嗎?」

「咦,可以嗎?」

「瞭解一下產業狀況也是重要的工作。」

語畢,槙乃露出微笑,又若無其事地補上一句。

「也是瞭解『知海書房』的好機會。」

槙乃指的是對她來說的「好機會」?還是對我來說的「好機會」呢?我沒有動力去確認,僅是輕輕點頭回應。

我和槙乃離開熱狗攤位所在的展區,移動到隔壁的大會場。大會場中設有舞臺和聽衆座位,書展期間都用來舉辦作家演講、朗讀劇或座談會等活動。

大概也因爲是免費的活動,看起來可以容納一千人左右的座位已坐滿七成。槙乃向我招手,我跟着在前排座位坐下。我望着舞臺上,從長桌垂下來的、寫着二茅小姐姓名的紙張。

「原來她叫和香子。」

聽見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槙乃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圓了,轉過頭問:

「你現在才知道嗎?」

「我站在出版社的立場,請書店銷售自家的產品—書本,總是時刻抱持着『一起努力』的想法。本次座談會的主題雖是關於〈實體書店生意的未來〉,但我認爲,這個議題應該要當成是思考出版、書店業界整體的未來。」

「啊,不,不會有什麼直接的幫助。」

「這裏好像酒吧。」

「相反?」

「原來如此。」槙乃點頭,嫣然一笑。

「我好像有些地方沒有完全長大。」

受到神色自若的帆足社長影響,原本拘謹的其他與談人也都逐漸放鬆。後來的討論內容多了幾分柔軟及獨特性。不久後,每位與談人都發言完畢,告一段落的氣氛瀰漫會場,擔任主持人的總編輯以聽衆容易理解的方式,統整了整場提出的各種想法和意見。

至於發問者槙乃則是神情極爲認真地回應「很值得參考,謝謝」,並低頭致意。接下來,與談人一一答覆其他聽衆提出的意見及疑問,最後主持人握着麥克風向聽衆道謝,宣佈座談會結束。

槙乃早我一步回答,二茅小姐彷彿光線太亮似地眨着眼,用力點頭。

我再一次脫掉羽絨外套,在面牆的位置坐下,由對面座位上的槙乃負責留意門口動靜。

槙乃毫不遲疑地走下樓梯,我慌忙跟上。

「咦?」

「剛纔……」

在我們低聲交談的期間,下一位與談人站起身。是一位名叫帆足信之的男性,頭銜是知名大出版社「蘆生社」的董事。他是我父親的大學同學,兩人有超出工作的私人交情。我不止一次聽父親親暱地提到「阿帆」這個綽號。

我點頭回「是的」。儘管有些遲疑,我還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和槙乃往人潮反方向的舞臺前進,走近二茅小姐。

「沒有。這一趟的任務都完成了。」

「對。『知海書房』的店員名牌上只有寫姓氏。」

舞臺上的二茅小姐看着這副模樣的槙乃,推了推眼鏡,應道:

我望着同一方向問道,槙乃點點頭。在我們的視線彼端,那名酒保正將咖啡注入杯中。他倒咖啡時背脊挺得筆直,那姿態和棲川十分相似。

我們在厚重的銀色門前站定,豎耳傾聽。說不定有做隔音,完全聽不見店裏的聲音。槙乃一派輕鬆地就要進去,我制止她,伸手握住門把,做好心理準備,在內心喊了聲「好」才推開門。咖啡香氣撲鼻而來。

「『知海書房』一定是家好書店。」

幾位與談人神態沉着地各自入座後,擔任主持人的出版業界產業報總編輯先拿起麥克風,向我們這些聽衆問好,再簡潔介紹幾位與談人的經歷。

「我認爲實體書店的優勢在於,對話與發現。曾在某個地方瞥見的書,聽過風評的書,記得以前很喜歡但現在手邊沒有、也記不清楚的書,當顧客想要尋找這樣的書時,當然上網搜尋也是一種方法,但至今仍有許多顧客會直接來實體書店詢問店員。這麼一來,顧客和書店店員之間就會自然產生對話。在找到那本書的過程中,書店店員提出的書名,或是擺在書架及平臺上的書本中,常出現另一本引起顧客興趣的書。身爲書店店員,我們的目標是協助顧客發現自己想要閱讀的書。」

沉默降臨會場,這時,槙乃長長呼出一口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耳裏。我側眼看向她,只見她手按在胸前,垂着頭。想必她非常緊張。

我壓低音量說,槙乃神色略顯緊張地點點頭。

「請便。肚子餓了吧?我也要來喫正餐。」

「我是一家小型車站書店的店長,對於剛纔『知海書房』的二茅小姐分享的書店和書店店員應有的心態,我深有同感。我認爲,如果希望今後書店也一直是顧客不可或缺的存在,在地小書店和大型書店應該攜手合作。」

「我明白了。我們在哪裏等妳比較好?」

二茅小姐的聲音聽起來缺乏自信,有些不確定。或許是對於自身發言流於安全的標準答案而感到難爲情。

槙乃脫口說出這些話。

「倉井,我也全面認同你爸爸的信念。」

接收到槙乃充滿期待的目光,舞臺上的二茅小姐按着鏡框,神情略顯爲難。

「這樣嗎……但再過不到一年半,倉井,你也要站上實體書店生意的戰場了,一定會有值得參考之處。」

翻看附上照片的菜單時,我的肚子發出叫聲。

我們坐在相當前面,擔任主持人的總編輯應該一眼就會看見,他立刻說「那麼,先請那位女士發言」,貌似工作人員的年輕人手握麥克風跑過來,恭謹地跪在地上遞出麥克風。槙乃伸手撥了下垂在肩上的頭髮,有些靦腆地湊近麥克風。

二茅小姐繼續流暢地陳述意見:

二茅小姐表達完意見,坐回座位後,會場各處響起掌聲。我身旁的「金曜堂」店長槙乃也在鼓掌。

槙乃微笑着點頭。

「妳擔心嗎?」

「溫和的香氣,和香子。是個很棒的名字呢。」

「謝謝主持人方纔的介紹,我姓二茅。原本這場座談會應該是由敝社社長倉井綜太郎參加,但他突然身體不適,便由我代爲出席。」

「真的。」

槙乃微笑着側頭問道。二茅小姐說了一家位在書展會場外頭的咖啡廳店名。

「當然。我們的咖啡、紅茶、輕食和甜點菜單都很豐富。只有晚上的酒吧時段纔會提供酒精飲料。」

「對。會不會有些情況是,大型書店受到在地小書店良好的刺激、獲得協助呢?」

「太好了。方便借用一些時間嗎?我有事情想聊一下。」

我點了拿坡里義大利麪,槙乃選了生春捲。等待的期間,槙乃大大呼出一口氣,整個上半身都靠到椅背上,視線順勢投向吧檯裏的酒保。

「希望如此。」

是因爲和我單獨相處嗎?這句話我實在問不出口,但垂下的雙肩泄漏了真實的心情。槙乃注視着我,手指緩緩敲着桌面,貌似在思索。驀地,她停下手,用此刻纔想明白的語氣說:

聽見我的疑問,二茅小姐將目光移向我們身後的遠處,明確地輕聲表示「對,跟你們兩個」。

相對於聽衆座位的數量,大廳後方設置的出入口實在太少,因此座談會結束後,要離開會場的羣衆擠得水泄不通。被人潮聚集的氣勢震攝,我和槙乃錯過了加入排隊人龍的時機,正互相安慰「我們最後再出去就好了」時,「史彌……」後方有人低聲叫住我。回頭一看,舞臺那一側牆面上設置的小門開着,二茅小姐探出頭。

🌸

方纔那名酒保腋下夾着菜單,端着擺上水和溼毛巾的托盤走過來。他遞來的那本菜單非常厚,證明了他說的「咖啡、紅茶、輕食和甜點菜單都很豐富」那句話並不誇張。

「謝謝。」

「不會啦。我實在很不好意思。」

「你們待會有什麼計劃?」

「二茅小姐,辛苦了。」

其他與談人問及人事費用的問題,二茅小姐氣定神閒地繼續說:

說完這段話,槙乃一口氣喝光玻璃杯中的開水,大大吐出一口氣。那雙大眼睛望向我,喃喃低語:

「今天要請分處業界不同位置的多位專家分享他們的見解,邀請包含現場聽衆在內的所有人一起來思考實體書店的未來。」

我倒認爲能夠這樣形容他人名字的槙乃更棒。我的目光不小心太過熱切,槙乃像是有些不自在地閃避,抬頭望向舞臺上方,垂吊的白板上寫的主題。

槙乃找到的看板顯示,那家咖啡廳位在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樓層。那棟住商混合大樓進駐的幾乎都是些低俗的特種營業店家。

這時,我身旁忽然揚起一陣風。轉頭一看,槙乃幾乎要站起來,高高舉起手。那張側臉十分沉着,大眼睛閃閃發亮。

面對槙乃的問題,那名男性酒保答得很流暢,想必至今已被問過無數次同樣的問題了。他建議我們坐吧檯,但我們表示晚點還會有一個人過來,他便帶我們到吧檯旁邊的半開放式包廂座位。

「很奇怪,對不對?不過真的是這樣。在野原町時,那個小鎮的空氣會包覆我的四周、護着我,所以我不會害怕。但只要踏出野原町一步,我就靜不下心來,一直提心吊膽。我已儘量注意言行舉止避免被你發現,果然還是露出馬腳了。」

「現場的各位如果有什麼問題或意見,非常歡迎發言。」

「這裏……」我看得目瞪口呆,身旁的槙乃莞爾一笑。

「思考這種事情,不會對大學課業有幫助嗎?」

「當然,畢竟我是店長。」

槙乃望向我,難爲情地聳肩。

「啊,那麼,如果是相反的模式呢?」

吧檯裏主動搭話的是,與身上那件背心十分相配、站姿挺拔的酒保。從下巴的鬍子和那一頭茶色頭髮看起來,他的年齡大概快步入中年了,卻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棲川。

「聊事情?跟我們兩個嗎?」

「受到在地小書店良好刺激的情況—是啊,配合當地的特質打造獨樹一格的書展,費時費力製作熱情推薦書本或作家的POP文宣等,都相當值得我們借鏡,實際上也會運用在店裏。」

「自從我們到東京……南店長,妳就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我想好好喫一頓,可以嗎?」

「歡迎光臨。」

幾位與談人發言後,主持人話鋒一轉,詢問二茅小姐:「從現役書店員工的身份來看,實體書店的優勢是什麼呢?」二茅小姐儀態優雅地站起,檢查了一下別在胸前的領夾式麥克風,面向聽衆開口:

帆足社長透過快節奏又富有內涵的發言,針對該如何重振書店,提出實際又積極的具體方案。那些內容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想必他平常就時時在思考這些事,並已在各種場合分享過吧。他的神態沒有一絲多餘的緊繃。

「總覺得……讓人忍不住產生聯想耶。」

「聯想到棲川嗎?」

說出「突然身體不適」時,二茅小姐的神情略顯苦澀。不過現場會注意到的人,多半隻有知道父親身體不適並非事出「突然」的我吧。

「恐怖?」

「南店長,妳剛纔的問題。」她說到一半又打住,拉高西裝外套的袖口,瞄了眼銀色手錶,接着輪流看向我們。

「請問,喝咖啡也可以嗎?」

陽光被雲層遮蔽,秋風吹拂,就算身處較北關東地區溫暖的東京,也不禁有點想縮起脖子。我縮着身子,將先前塞進揹包的羽絨外套拿出來穿上,纔開始找二茅小姐口中那家名叫「Maps」的咖啡廳。

「是嗎?」

「妳看起來非常想回『金曜堂』。」

見我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槙乃的微笑中略帶困惑。我覺得自己真沒用,每次提起這件事,我就是沒辦法拿出一個篤定的態度。我很清楚未來終將到來,但只要一談起自己該去哪裏就業這種明確的未來,我就彷彿墜入五里霧中。

二茅小姐一臉難爲情地推了推眼鏡,忽然筆直望向槙乃。

槙乃平穩道出的現實,令我啞口無言,全身的氣力彷彿從腳底逐漸向地面流失。

「妳說的沒錯。只是從現實面來看,大型書店要救濟獨立書店,在執行方式上還有很多難—」

我們走進店裏。店裏沒有窗戶,又只有最低限度的間接照明,空間十分昏暗。在一片黑暗中,微微亮起的整片白色天花板作爲熒幕,投影出各時代的東京地圖。Maps。原來如此,我終於瞭解店名的涵義。轉頭看向店內,最深處有一座看起來像是吧檯的平臺,陳列着一排排時髦的洋酒瓶。

我空虛的視線前方,西裝打扮的幾個人魚貫走上舞臺。每張臉上都洋溢着親手開創了未來的自信。二茅小姐也在其中。她平常給我的印象是「書店大姐姐」,沒想到混在那羣男性中卻意外協調,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真實年齡坐四望五的人生厚度。最令人欣賞的是,無一分贅肉的身材搭上長褲套裝,站姿十分優美。

「啊~啊,不曉得棲川和阿靖現在怎麼樣了?登記制的書店員工有沒有遇到困難?『金曜堂』有沒有順利運作呢?」

他一如此呼籲,聽衆席便陷入尷尬的沉默。我頓時感到不太自在,坐立不安地不斷調整坐姿。

帆足社長緩緩環顧各位與談人的神情,才沉穩開口。這是早已習慣面對羣衆、給予訓示的人特有的說話方式。

「〈實體書店生意的未來〉……倉井,我記得你是讀經濟學院的,對吧?」

「位在地下室的店,讓人好興奮啊。」

我點點頭,等着槙乃後面的話,只見槙乃啪地一聲彈指。

「敝社社長倉井的信念是『書店這門生意,就是販售顧客想看的書』,這一點我全面認同。身爲現任店長,我還希望在『想看的書』這個範圍中,進一步加上花心思『激發顧客想看的意願』的部分。從遵循這條信念的服務所衍生出來的一切,纔是我心中認定的『生意』。」

「我並沒有感到不自在,跟平常差不多,而且倉井你也很可靠。只是,我覺得野原町以外的地方有點恐怖。」

八年前,戀人迅過世的一連串事情原來傷她這麼深。我大受打擊,咬住下脣,而後緩緩擠出話語:

「請別道歉。南店長,妳現在這樣就足夠……」

「足夠?」

她就像在球網邊迅速擊回網球般立即反問,我猛地將接下來的話吞回去。

—足夠迷人了。

我沒辦法正視桌子對面的槙乃,這次輪到我把玻璃杯中的開水一飲而盡。

「呃,迷、迷……」

「讓兩位久等了。」

我拚命要將原本吞回去的話挖出來那一刻,酒保沒發出一絲聲響地從背後現身。他手腳俐落地將我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和槙乃的生春捲端上桌,又將餐具一一整齊排放好,便颯爽離去。

「看起來好好喫。」

生春捲內包有鮮蝦、鮭魚、酪梨和紅卷萵苣,顯得色彩繽紛。槙乃沾上越南酸甜辣醬,大口咬下。

我應了聲「是啊」,伸手拿起叉子,明白自己已完全錯失講完剛纔那句話的機會。

我鬆了一口氣,又感到有些遺憾,只好把這份複雜的心情連同起司粉一起撒到拿坡里義大利麪上,狼吞虎嚥喫得一乾二淨。

我們喫到盤底朝天,考慮要點熱飲時,二茅小姐來了。槙乃瞥向打開的店門,臉龐頓時一亮,我一看就明白了。我轉頭時,二茅小姐已走過來,正要拉開我旁邊的椅子。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二茅小姐俐落脫下風衣的動作掀起了一陣風。風衣內飽含的外頭冷空氣氣息在我的鼻尖擴散開來。

「沒關係,妳要不要喫點什麼?」

槙乃正要遞出菜單,二茅小姐伸手製止,簡短說「我喝熱咖啡就好」。槙乃的表情就像偷喫被逮個正着的小朋友,垂頭喪氣地收回菜單,在自己面前打開,只露出一雙眼睛,隔着菜單瞄了我一眼。

「倉井,你決定了嗎?」

「我要……熱可可。」

「那麼……」我看向擺在店內平臺上分爲紅色和綠色封面的上下集,他卻搖頭。

槙乃說完,就請待在吧檯裏的酒保過來,流暢點好所有人的飲料。那副遊刃有餘的神態,完全看不出是剛纔坦承自己「沒有完全長大」的那個人。

當時就讀高中三年級的我幫忙送貨回來後,發現有個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在店門前徘徊。

我的想法是,一定要讀一下那些對書店的營業額大有貢獻,必須心懷感激的作家的作品。從衆多出版的作品中,挑選大幅度提升作者知名度的書,就挑到了這部作品。「金曜堂」店裏的書架上也常擺有這部作品。

二茅小姐咬住下脣,彷彿在遏止情感氾濫,她用另一手的手指輕輕劃過拿着咖啡杯的那一手。

「我父親應該在,可能是在裏面休息,你直接進去就好。」

我複述二茅小姐的話,槙乃在對面靜靜點頭,接着對二茅小姐輕聲說:

他爲了找初版書來我們書店,是一九八八年的初夏,當時這部作品仍十分暢銷,連在地小書店「江戶川書店」也特別空出一塊地方平放陳列。

看見我們兩個的表情,二茅小姐的笑意更深了。

(注11:村上春樹(一九四九~),小說家、翻譯家。)

「我們家的分店,我當然都找過了,東京都中心的書店我也幾乎跑過一輪,但還是沒有找到。」

「倉井看的第一部村上作品,就是《挪威的森林》吧?」

宛如吐出憋在心中的一口氣,二茅小姐笑了。

二茅小姐將頭轉回來,臉上浮現虛弱的苦笑。書中由「綠」本人親口說出有關學校和煎蛋卷鍋的這兩段小故事,於我而言也是鮮明呈現出角色形象的段落,所以我記得。

最後,他以定價買下初版的新書,我送他出門時,他問我:

「那麼,我要花草茶。」

「是怎樣的幫助呢?」

「這樣啊。如果可以,真希望『江戶川書店』和令尊作爲一位書店店員的堅持,能由妳來繼承下去。」

「我明白了。」

對方一連拋出好幾個問題,我升起幾分戒心。因爲不久之前,我們家書店所在的商店街出現一羣人,軟硬兼施地脅迫各店家搬離現址。不過看一眼他遞過來的名片,就知道他不是號稱「地產投顧公司」那羣人的同夥。反倒是我們的夥伴,同行。在大書店工作的人。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父親之所以會把『江戶川書店』收起來,是出於好幾項理由。原因不僅僅是『知海書房』的池袋分店開幕而已。後來,這也是碰巧,我在自己家的書店關門大吉後讀了《挪威的森林》,結果就喜歡上了,現在偶爾也會拿起來重讀。」

「就是《挪威的森林》。」

特別偏好初版書的客人還不少,父親如果認爲一本書「很不得了」,在上市後就會特地拿一本到裏面的書架珍藏。這是連身爲女兒的我也不知道的,父親的堅持。

是感受到槙乃和我的目光嗎?二茅小姐驀地抬起臉,搖了搖頭。

「太好了。要是休息,我就得再跑一趟了。」

🌸

那是在多年前—連手機、電腦,以及書店在結帳時能一手包辦營業額等數字管理、信用卡結帳處理的POS收銀系統也尚未普及的時代。

「不過,這種書三年也不曉得有沒有一本就是了。」

「你爲什麼會有?」我詫異地詢問,父親回答:

槙乃立刻接了下去。兩人宛如在以暗號對話,我勉強聽懂了。因爲《挪威的森林》是我一放暑假就最先看的書。「綠」是小說中出現的女性名字,「Peace」應該是她的口頭禪吧。話說回來,印象中她老家就是在經營書店?

「能幫上顧客的忙,就是我最大的快樂。謝謝惠顧。」

「接下來這些話,我不是以『知海書房』店長的身份說的,而是二茅和香子個人的答案。」

「真沒想到居然會被南店長搶先講出書名—長年在書店工作,我看過很多顧客因這種偶然而邂逅某一本書。我經常感受到,一切的偶然皆是必然。我今天會遇見兩位,或許也算是爲了說出這件事的必然。內容有點長,還請聽我說。」

「大概不知道吧。他當然不會把只在近三十年前見過一面的高中女生,和公司職員二茅和香子聯想在一起。」

「說到豐島區的書店,就會想到村上春樹

的《挪威的森林》。」

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的重量,只是順勢點頭。他說「那就有緣再會」,揮揮手便離開了。

我陷入沉默,槙乃靜靜開口:

「你是要找哪本書嗎?」

等待飲料上桌的空檔,我們討論起座談會及書展的感想,並分享彼此店裏最近的暢銷書資訊。

我都不知道。我凝望着二茅小姐眼鏡後方的瞳眸。那雙眼睛今天一樣散發出知性的光芒,彷彿不管眼前發生任何事都能冷靜應對,同時也在等着一句話。

等大家點的飲料都到齊,各自喝下一口後,二茅小姐纔開口:

他坦白告訴我,是一家大客戶的負責人很想要《挪威的森林》的初版書。

「沒有。二手書不行,我一定要新書。」

🌸

那一瞬間,我在二茅小姐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動搖。不過那神色只匆匆閃現,二茅小姐好似主動剪斷一條繃緊的弦般點頭,靜靜地說:

「放在這裏的書是四刷,我一定要初版纔行。」

「對。目前我也只看過這部作品。」

「但願如此。」

「妳會繼承這家書店嗎?」

我點頭回答「今天有開」,他露出潔白的牙齒開心地笑了。

「我從進公司以來,就做盡各種違逆公司方針的事,上級告誡我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要是不能和這家企業順利談成生意,新企劃就會化爲泡影,所以我沒辦法放棄。我不想放棄。」

當年的我還沒考慮過將來,搖頭回答「我不知道」。

我拚命回想不久前纔看過的書中內容,槙乃看見我的神情,莞爾一笑。

「你去二手書店找過嗎?」

「我不曉得那一天父親賣出的《挪威的森林》初版書發揮了多大的作用,不過對方的生意應該是順利談成了。邁入九〇年代後,他工作的那家書店業績大幅成長,他本人也順利出人頭地。雖然是家族企業,但他是在獲得員工們真心認可的情況下當上社長的。儘管極爲特殊,但這確實是在地小書店協助大型書店的一個案例。」

他跟在我後頭,一走進店裏,就立刻對書架展開地毯式搜索,眼神無比認真。

「『綠』。」

「有嗎?我可不是那種明明討厭死學校卻硬要拼全勤的人。我沒那麼強悍,也沒有堅決到爲了買煎蛋卷鍋就能忍耐着不換新內衣。」

槙乃一問,二茅小姐沉默點頭,望着似乎是德國麥森瓷器的咖啡杯。接着,簡直像是在唸出杯子上寫的文章般,述說起往事:

「不管是人也好,書店也好……」

「和香子小姐,妳跟『綠』有一點像呢。」

「『事情即使放着不管也自然會往該流的方向流,不管怎麼費盡心力,人會受傷的時候,就是會受傷。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現在還會有店家留有初版的新書嗎?」

二茅小姐停下來,喝了口多半已涼掉的咖啡潤喉,鏡片背後的雙眸沉靜地注視着我們。

「抱歉。我被《挪威的森林》帶偏話題了,有點繞了遠路,但也是抄了近路。我重回正題。唔,沒錯,我要先回答南店長的問題。『江戶川書店』就曾幫助全國規模的大型連鎖書店。」

「讓你久等了。」一道聲音傳來,我們轉過頭,只見父親從裏頭的主屋抱着兩本書走出來。是包着與封面相同顏色書腰的單行本。

二茅小姐稍稍停頓,端起咖啡杯又啜了一口。

「二茅小姐,妳爲什麼選擇進入『知海書房』工作呢?爸爸當上社長後,在九〇年代推動轉型,促使『知海書房』成爲大型書店,並在全國各地設置連鎖分店。『江戶川書店』附近的池袋分店也是其中一家,因爲這樣才……」

「那該不會是……?」

我也調整眼鏡的位置,注視着眼前這位自己從小一直理所當然地將對方當成「『知海書房』的大姐姐」的女性側臉。

「妳是這家書店的人嗎?今天該不會休息吧?」

我拋出疑問後,他回一句「不太可能齁」,第一次出現了彷彿朋友對話般的語氣。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剛纔二茅小姐說的「偶然就是必然」那句話,在我腦中不斷盤旋。二茅小姐維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勢,背誦出書中的一段話。

聽他的談吐,再看他鞠躬的姿態,我確信他是品格端正的人。那飽含熱情的發言也流露出真誠大器的氣質,令人十分有好感,我不禁萌生「該麼做才能幫上這個人呢」的想法,就在這時—

語畢,父親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朝那名年輕男子遞出書。

「那家書店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收了。逐漸跟不上時代洪流,以及社會各方面的變化—只有我爺爺和我爸爸兩代,就結束了。」

「這樣一來,你應該就容易想像了。沒錯,我老家的『江戶川書店』,就是和『綠』老家的『小林書店』極爲相似的書店。位在商店街裏,相較於小說,實用書、雜誌和漫畫更爲暢銷,除了書籍之外,也販售文具的那種書店。不同之處,或許只有時代?『綠』所生活的一九七〇年前後,在地小書店只要待在原地等附近居民過來買東西就能生存,但在我上高中的一九八〇年代後半,營業額緩慢卻明顯地一路下滑。」

對方說「我纔要感謝您」,打算付高於定價的費用,但父親堅決不收。

「和香子小姐,如今妳是在『知海書房』傳承令尊堅持的信念,對吧?」

我思索着那句話是什麼時,槙乃微笑應道:

「『會不會有些情況是,大型書店受到在地小書店良好的刺激、獲得協助』,妳是說這個嗎?」

一九八七年秋季,村上春樹首度出版的寫實主義小說,以戀愛小說打響名聲,獲得爆炸性暢銷。當時不分男女老少,連那些平常根本不看書、一步都不踏進書店的人,只要聽見「挪威的森林」這個詞,也會在想到披頭四的歌之前,腦海就先浮現封面分別是紅和綠的兩本書纔對。

「開書店做生意,只能收取書上印的價格。不可以隨便哄擡價錢。」

語畢,他規規矩矩地彎腰一鞠躬,向我道謝。他說,謝謝妳幫我一起找,打擾了。

半晌後,二茅小姐將目光從我的臉上別開,抬頭望向天花板上投影出的東京地圖。

我的聲音無法剋制地顫抖。二茅小姐溫柔地注視着我,與過去絲毫沒有改變。面對當時年紀尚幼、一心想見父親就跑到書店的我,她總是用相同的目光望着我。這時我才忽然領悟,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藏在那裏。不管是過去或現在我都無法看清的答案,說不定就靜靜藏在二茅小姐眼鏡的後方吧。

「我老家以前是開書店的,是在大冢站商店街裏的小書店。」

「對,我要找《挪威的森林》……」

槙乃誠摯地點頭,二茅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慎重開口:

坐在我對面的槙乃隨即傾身向前。我知道她會跟幫顧客尋找想看的書時一樣,認真聆聽二茅小姐的話。

「因爲我們開的是書店。」

「已經是『以前』了嗎?」

「這件事,他—倉井社長知道嗎?」

槙乃將頭髮勾到耳後。二茅小姐稍微收下巴,推高眼鏡,淡淡微笑回答:

「這樣啊。史彌,你看過《挪威的森林》……」

「南店長,剛纔座談會上妳問的那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好好回答。」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我敢向老天發誓這絕對是真品,初版的新書。」

「對。剛纔在舞臺上,我來不及把想法梳理好。」

「『Peace』。」

《挪威的森林》中的這段文字,我認爲世事真的就是如此。不管是人也好,書店也好,都一樣。」

「嗯。二茅小姐也不會說『綠』那種在踩線邊緣的發言。不過,我覺得兩人真的有點相似。」

槙乃直視我的眼睛。那雙彷彿能看透他人內心深處的清澈瞳眸中,映出我和二茅小姐。

「倉井,你今天不用去醫院看令尊嗎?」

「咦?」

旁邊的二茅小姐渾身一震。那細微的震動,讓我明白了二茅小姐的心情。

其實,我今天原本沒有打算去探病。一週前纔剛去過,下週也計劃要去,再加上今天一整天我都想花在槙乃身上。不過一聽見槙乃說出這句話,滿心期待今天要和槙乃約會的早晨,那份期待漸漸轉爲失落的白天,還有轉換心情決定努力工作的下午,全都變得十分遙遠。我感覺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瞬間而存在。

「我打算待會要去一趟。」

我一字一句清楚地說,然後轉頭看向二茅小姐。

「如果方便的話,二茅小姐,妳要不要一起去?」

二茅小姐爲了遏止指尖細微的顫動,雙手交握。鏡片後的雙眼緩緩看向下方。她不是在考慮。她應該不會迷惘。長年待在我父親身邊工作,深思熟慮後把自己對他的種種情感埋藏在心底,這位聰慧的女性只是在等待那些情感轉化爲勇氣吧。

過了一會,二茅小姐抬起視線。那雙瞳眸中閃耀着篤定的光輝,望向我的眼神依舊溫柔。

「謝謝。那就讓我同行吧。」

她還沒說完,槙乃就比誰都先一步站了起來。

🌸

前往地下鐵車站的途中,二茅小姐忽然想起探病應該要準備伴手禮。就算我表示不需要,她仍堅持「不可以這樣」。這時,槙乃伸手指向車站旁邊的一家書店。

「送書如何?」

我和二茅小姐不禁互望一眼。因爲出乎意料地,那裏是父親病倒前沒多久纔剛步上軌道的「知海書房」鄰近車站分店計劃的一家示範店。在日本全國主要城市設點的「知海書房」作爲複合式大型書店,一向以空間寬闊及品項豐富自豪,另一方面,設置在衛星城市車站旁邊的鄰近車站分店,比起書本數量多寡,更講究店內裝潢,也會放權給各分店店長自行選書。店名則改成更爲平易近人的「chika BOOKS」,所以槙乃似乎沒發現那是「知海書房」體系下的書店。

二茅小姐的神情一變,流露出無助少女的神態。

「我覺得是個好主意,社長真的很愛書。只是……我沒辦法選。」

「爲什麼?」

「好啊。」

「對。好,我們趕緊過去吧。會客時間有限制。」

「我記得。我的確是那樣回答的。」

原本一直握着門把,悄悄站在一旁的槙乃,從托特包中取出「chika BOOKS」的袋子,舉高向二茅小姐示意,及時伸出援手。

「要是爲社長挑書,我怕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心情全都會反映在上面—這太難爲情了。」

「謝謝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父親乾脆地答應,讓開口請求的我也不免大喫一驚。

父親笑着打開袋子後,眉毛抽動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二茅小姐慌忙探頭覷向父親的手中。她捂住嘴巴,好似要硬生生將話語堵住。眼鏡鏡片後方的銳利目光掃向槙乃。槙乃毫無怯意,微笑佇立。沒多久,父親看向槙乃,呻吟般問道:

二茅小姐迅速推了推眼鏡,凝視着父親。父親彷彿在尋找早就剃得乾乾淨淨的鬍鬚般撫摸着下巴,半晌才放棄,嘆了口氣,回答:

「家人遵從他的遺願,將藏書分送給親友作爲紀念。於是,『江戶川書店』的《挪威的森林》又回到我手中。當時我就想,這一定是書在提醒我,要好好向『江戶川書店』和二茅小姐道歉。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尋找機會,結果到今天……」

父親的臉色有些變差。二茅小姐多半比我更早注意到這一點,不容分說地要他躺回牀上,接着自己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定睛注視着他。父親用減了幾分亮度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史彌,你可以幫我打開那邊的電視櫃抽屜嗎?」

父親一說完,不太自在地側頭望向我。

父親抬頭望向潔白的天花板,頻頻點頭。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咦?」

「對。我去的那家書店恰好在推村上春樹的書,連單行本都一應具全,我想這也是一種緣分。請問您看過嗎?」

「是初版書吧?」

我側頭髮問,二茅小姐雙頰脹紅,回答:

二茅小姐難得發出啪搭啪搭的慌亂腳步聲,快步走向槙乃,接過東西再順勢走回父親的病牀旁邊。

父親複誦這句話,二茅小姐泫然欲泣地點頭。

「我耳聞『江戶川書店』關門的消息。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就在我擔心不已時,卻在自己公司的新進員工中發現二茅小姐。我一看到妳那雙眼睛,馬上就認出來了。當時,我的內心陷入混亂。在典禮結束後的宴會上,我忍不住接近妳,問妳:『爲什麼會來應徵知海書房的工作?』假裝成是社長會問新進員工的普通問題。二茅小姐,當時妳的回答是『我想了解哪些是大書店才辦得到的事』,對吧?妳還記得嗎?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會忘記那句話,以及妳當時認真的眼神,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從九〇年代到現在,那句話始終是『知海書房』在未知中前行的指南針。」

「對。我今天有去聽,她的表現非常出色。」

「連我都跟着一起進去好嗎?」

「史彌,你來看我啊。」

「啊,對。」

父親抬起頭,望向我手中拿的兩本書。

「在我看來,《挪威的森林》是借用戀愛小說的形式,來講述弱者和強者的故事。主角『渡邊』的身邊圍繞着那麼多人,他卻沒能防止任何一個人在不久之後死亡。社長,書中那麼多人死去,你曾經認爲有哪一次的死亡,原因出在『渡邊』身上嗎?」

走進病房的二茅小姐,一看見父親從牀上坐起身,隨即深深鞠躬說「辛苦了」,簡直像在公司裏的電梯前巧遇似的。

父親愉快地笑了,二茅小姐的臉頰飛快脹紅。父親的笑聲突然轉爲劇烈的咳嗽,雙頰依然泛紅的二茅小姐拚命撫着父親的後背。

「不用帶什麼伴手禮啦。是什麼?從這個袋子看來,是書嗎?真開心。」

很開心能在社長的近旁工作。二茅小姐一口氣說完,才大大吐出一口氣。

我點頭回一句「下次我也來讀讀看」,接着告訴父親今天來東京的理由,以及這一趟我並非獨自前來。一提及二茅小姐的名字,父親便眯起眼睛,轉頭望向插在花瓶中的非洲菊。我從沙織小姐口中得知,他不願意讓人看見自己生病的模樣,一直堅持拒絕工作上有往來的人來探病。他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只是……在我開口之前,父親就回過頭來。

「二茅小姐,妳今天出席座談會纔是辛苦了。」

槙乃散發身爲嚮導的氣勢站到我們前方,正要邁出腳步時,又忽然停下。

二茅小姐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激動,病房內所有人都注視着她。

我剛要拉開病房的門,又突然轉身回去,就在那時,我看見了。父親把睡衣的袖子往下拉,遮住因打點滴和打針而變色的手臂肌膚。

父親看起來精神還不錯。與因爲化療副作用每次見面都瘦一圈的那陣子相比,凹陷的雙頰最近稍微長肉了,眼眸中愈來愈有光彩,原本發黃的臉龐也紅潤許多。最重要的是,他正在牀上看書,這就證明他的體力和力氣逐漸恢復了吧。

「很有趣,是和歌創作者的散文集。」

「沒……」

「我會來應徵『知海書房』的工作,確實是出於『想了解哪些是大書店才辦得到的事』的動機。不過,我會在好幾家大型書店中選擇『知海書房』,是因爲您在這裏工作。我想和在『知海書房』當業務的倉井先生一起工作。當我得知『知海書房』是倉井家的家族企業,而原本擔任業務的倉井先生不知何時已當上社長時,着實大喫一驚。你不記得我,我也曾經感到有點遺憾,但我告訴自己,只要能在同一家公司,朝同一個目標努力就夠了……」

說完,二茅小姐低下頭。槙乃微笑着拍胸脯。

我們踏上流瀉着輕柔背景音樂的走廊。途中,我請二茅小姐和槙乃稍等,先一步走向父親的病房。

「那就交給我。」

「社長,你沒事吧?」

「真希望能再相處久一點。對方年紀比我大十五歲左右,是一位善解人意的人生前輩。他一下子就過世了,我真的覺得很遺憾。」

「和香子小姐,這個……探病的伴手禮。」

「沒錯,二茅小姐。這就是從妳的老家—『江戶川書店』買回來的那兩本書。多年來都收在社長室櫃子的抽屜裏,住院後我就拿到病房來了。爲什麼呢?說不定我心底某處其實一直在等着,有一天妳會來找我。」

像是等不及父親搖完頭,二茅小姐隨即開口:

「我想也是,想像得出來。」

父親和二茅小姐低頭看着今天收到的《挪威的森林》。下一秒,父親緩緩翻開鮮紅色封面的上集,念出聲。

「第一次在正式錄取典禮上看到妳時,我就知道了。畢竟像那樣狠狠瞪着我的新人,妳是唯一的一個。」

「《挪威的森林》—是妳挑這本書給我的嗎?」

「沒事,就是病人該有的樣子。」

「您徹底誤會了。」

「聽說今年書展,是二茅小姐代表我們公司參加座談會?」

「這樣啊,那您一定也有這本書吧?」

我左右手分別拿着上下集回過身,槙乃說聲「不好意思」走到我旁邊。她翻開兩本書最後面的版權頁查看,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輪流望向父親和二茅小姐。

「當然有。很多次。」

父親注意到我,闔上文庫本。那本書沒有包上書套,可以看見一名男子面對着像工廠輸送帶般無機質的回轉壽司的照片,以及《世界音癡》這個書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封面。

二茅小姐已恢復爲「知海書房」總店店長的表情。父親輕輕點頭,依序望向南店長、我和二茅小姐,纔開口:

結果,此刻沉着到挑選伴手禮那時恍若一場夢的二茅小姐,強烈表示「請妳務必一起來」。

「咦,由南店長來挑嗎?」

「抱歉。」認真道歉的父親看起來心情十分愉悅。我感受到在各自崗位上撐起「知海書房」的這兩人之間,並肩走來的漫長歲月和羈絆。

「謝謝,那我去叫她們。」

沉默彷彿要在空間中蔓延開來時,父親像要打破這股氣氛似地,以開朗的聲音繼續說:

「今天能見到您真好。社長,祝您早日康復。」

父親將雙手插進許久沒上髮油的頭髮,隨意向上一撥。

不久,咳嗽漸漸趨緩,父親正色向二茅小姐低下頭。

「妳選好書了?」

二茅小姐的聲音鯁在喉頭,無措地左右張望。要是繼續說下去,以往深埋心底的情感就會滿溢出來,日後要在父親底下工作就難了。那雙眼中流露出這樣的恐懼。

二茅小姐憑記憶接下去。然後,她放下肩膀吐出一口氣,以中指推了下眼鏡的鼻橋。

二茅小姐抬起頭,與父親面對面。兩人都陷入沉默,垂下目光。

「五年?」

「社長,你知道我是『江戶川書店』老闆的女兒?」

「臨時決定要過來,我想不到帶什麼伴手禮纔好,於是接受了『金曜堂』南店長的提議。」

「各自因《挪威的森林》而起的種種心境,就用《挪威的森林》來作結,如何?這樣就圓滿了—這麼說是太誇張了點,不過相較於道盡一切,一定也存在着透過品味同一本書而昇華的情感。」

二茅小姐按住胸口,調整呼吸,才斷斷續續地擠出話。

「我在『江戶川書店』買下這兩本初版的《挪威的森林》之後,就直接去找那家大客戶的負責人,親手交給對方。他開心得要命,後來還放進收藏櫃裏。因爲有這次的緣分,我和對方在工作之餘也建立起交情,往來了五年左右。」

電梯是最新機型,平常總是一轉眼就升到最高層十樓了。今天經過每一層時,數字燈號亮了又暗,依序前往十樓的速度感覺特別緩慢,令人不免有幾分焦急。

「咦?」

「『江戶川書店』會倒閉也是一樣,並不是『知海書房』或社長害的。是『江戶川書店』自己撐不下去了。這個世上就是有弱者。即使以自身微弱的力量拚命努力,也逃不開弱者的命運,做不到強者能辦到的事。不管是人也好,書店也好,都只能做自身能做到的事。」

「不管是人也好,書店也好。」

幸好父親的第三任妻子沙織小姐和三歲的雙胞胎—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們,並不在病房內,父親說她們已回位於廣尾的家。

「『永遠不會。』我說。『不可能忘記妳的。』」

我按照指示,拉開父親病牀對面的電視櫃抽屜,鮮明的紅色和綠色映入眼簾,是《挪威的森林》的單行本。和封面顏色一致的書腰上寫着「百分之百的戀愛小說!!」。

二茅小姐意有所指地反問,父親像在安撫她似地點頭。

「社長!」

「這兩本和那兩本,不如交換一下?」

我愣愣杵在原地,槙乃快步走近,從我手中抽走初版的《挪威的森林》,放到二茅小姐手上。接着她嫣然一笑,指向擺在父親枕旁、爲探病而買的《挪威的森林》。

她回過頭,那張臉顯得無比純真又無助。

「有。」

「是這個方向嗎?」

父親也彷彿人在公司般,音量比平常稍微提高,十分有活力地應道。不過,流暢的對話只到此爲止。

二茅小姐原本一動也不動地聆聽父親的話,此刻才終於大大吐出一口氣。

抵達醫院後,我們走進電梯,一按下父親病房所在的最高樓層按鈕,這次換成槙乃忽然不安起來。

「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社長道歉。家父的想法肯定也跟我一樣。我在正式錄取典禮上狠狠瞪着社長?真是天大的誤會。因爲我……」

「現下才想在二茅小姐面前裝出體面的模樣也沒意義。而且我一直很想見見『金曜堂』的店長。」

「我之前也提過吧?二茅小姐一直想來探望爸爸。今天正是好機會,你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也不錯,我可以帶她進來嗎?還有,平常很照顧我的南店長也一起—」

「對。倉井,你跟和香子小姐在那邊等我一下。」

「因爲從令尊手中買下的這兩本書,我纔有機會按照自己心中描繪的藍圖擴大『知海書房』的事業。這個結果影響到於我有恩的『江戶川書店』和其他在地小書店的生計,我卻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我告訴自己,每個人都必須做自己能做的事,試圖正當化自己的舉措。」

槙乃揮動白皙的手掌,一個人踏進書店,沒多久就回來了。相隔時間實在太短,我忍不住又問:

「那本書看起來很有趣。」

「『你真的永遠不會忘記我嗎?』她以細小得像耳語般的聲音問。」

聽見父親坦率道謝的話語,各種情感澎湃地湧上心頭,我很想哭,只好咬住舌頭拚命忍住。

🌸

二茅小姐表示要直接回總店,我們就在地下鐵車站道別。我和槙乃搭乘大和北旅客鐵道的城京本線電車,踏上返回野原町的歸途。

槙乃跟早上坐車時一樣專心閱讀,但在電車駛離東京後,轉車要等待很久時,她在月臺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給我。她遞來一罐玉米濃湯。

「寒冷的季節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就會忍不住買這個呢。」

蝶林本線的電車終於進站,我們坐上車,槙乃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玉米濃湯的鐵罐。

「因爲玉米濃湯好喝呀。我要喝了。」

我拉開拉環,傾斜鐵罐直到一顆顆玉米粒滑入口中。

在舊式車廂中兩兩相對的四人座上,我們並肩坐着。沒多久,電車出發了,但槙乃依舊沒有打開文庫本,仍出神地低頭盯着鐵罐。半晌,她忽然輕聲說「不管是人也好,書店也好嗎」,筆直注視着我。

「我第一次遇見有人把《挪威的森林》當成書店的故事來看。」

「妳是指二茅小姐嗎?」

「對。我常認爲閱讀是自由的,但今天親眼見識到《挪威的森林》的內涵可以有多寬廣,實在是上了寶貴的一課。書展也逛完了,真是大豐收。」

槙乃瞳眸中的光芒益發明亮,神情認真地點點頭。從那鼻翼微微膨脹的可愛表情,可知她內心有多興奮。

「南店長,妳有書在,沒問題的。」

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槙乃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你的意思是……?」

「不,那個……雖然妳說自己『有些地方沒有完全長大』,但看妳今天的言行,我會覺得那些並非缺點或短處,大概只是一種個性而已。」

「個性嗎?」

槙乃的眉頭朝中央聚攏。我拚命搜尋詞彙,繼續往下說:

「南店長,或許妳的確是輕微的路癡,但妳走向書店時的腳步充滿自信,跟待在野原町的『金曜堂』時一模一樣。在病房中幫二茅小姐和我爸交換彼此的《挪威的森林》時,妳看起來沒有絲毫不自在。爲別人找他們想看的書時,不希望顧客在書海中溺水、朝他們拋去救生圈時,對妳而言每個地方都成了家。所以……」

「不好意思,今天太早起了。」

每當話題告一段落,槙乃都會連打好幾個呵欠。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大腦搜索着恰當的話語。一些安全的答案浮現腦海,又相繼消失。在這個過程中,我才發現「大學畢業後,我想繼續在『金曜堂』工作」這個想法已在心底生根。只是,我非常猶疑,現在適合直接將這句話說出口嗎?

看着我抹去不合季節的汗水,槙乃微笑着搖頭。

在那之後,槙乃也沒有打開文庫本,我們一路上都在聊天。細碎的、不具深意,卻又想要一直持續下去的閒聊。

「我沒妳那麼誇張。」

坐在四人座上隨着電車搖晃,我一會抬頭看天花板,一會低頭看鐵罐裏面,上半身不安地扭來扭去。叩!忽然傳來巨響,我嚇一跳,轉頭一看,身旁早已睡着的槙乃,頭撞到窗框了。她的頭繼續左搖右晃,我慌忙伸手扶住。猶豫片刻後,我將那嬌小的腦袋放到自己的肩上。聽着槙乃平穩的呼吸聲,我從她手中抽出空罐,把玩起自己手中的兩個罐子。

「請別道歉,我剛剛收到了一句非常棒的話。」

「不行不行,這樣對你太抱歉了。倉井,你也是從剛纔就一直打呵欠,不是嗎?」

「倉井,你要繼承『知海書房』嗎?」

我反射性回嗆後,立刻回神。「抱歉。」我連忙道歉,槙乃毫無預警地問:

我瞬間屏息,腦中一片空白,目不轉睛地凝望着槙乃。至今有許多人問過我,但第一次有人問得這麼直白。

「沒關係,請睡一下。到野原站時我會叫醒妳。」

瞥向窗外,樹葉掉光光的枯樹們不斷掠過,黑壓壓的山脈剪影倒映在眼底。

「我騙妳有什麼好處?」

「真的。倉井,非常感謝你。我心裏輕鬆了些。你又幫了我一次。」

我費了一番工夫才整理出來的答案,不僅沒人聽,還空虛地消散在車上廣播聲中。

「『沒問題』嗎?」

「騙人,你打的呵欠明明跟我差不多大。」

「啊,不好意思,我太自以爲是了。」

「真的嗎?」

「我還要再想想。我希望找出讓自己最喜歡的人們,和那些人最喜歡的書本都能得到最大的幸福的那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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