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短暫,勤奮讀書吧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4萬 字
我似乎是在喫毛豆鹽味麪包時不自覺嘆氣了。
「麪包不合你的口味嗎?」
一道戰戰兢兢的聲音響起,我慌忙回頭。麪包店「克尼特」的老闆娘知晶用托盤端來一杯飲料,杵在原地。紮起頭髮再綁上紅色方巾的她,本就下垂的眼尾此刻更向下掉,今天也看起來很無辜。
「沒這回事,非常好喫。」
「那就是有心事了。」
知晶將玻璃杯放到軟木杯墊上,語氣極輕,卻肯定地說。
我灌下一大口李子汽水,將差點鯁在喉嚨的夏季限定麪包衝進肚腹,搖搖頭。
「並沒有。」
「年輕真好啊,倉井。呵呵呵。」
「不是吧,妳在『呵呵呵』什麼……」
呵呵呵呵呵,知晶笑到連淚痣都在晃動,我招架不住,只好從窗邊櫃檯轉向她,硬是改變話題:
「攝影書籍增加了不少耶。」
我推推眼鏡,指向結帳櫃檯旁的書櫃。質感溫潤的木製書櫃十分適合「克尼特」的裝潢風格,除了原先的繪本和兒童雜誌,料理或餐桌擺盤的攝影集逐漸增加。我剛纔要來休息時,也順便從「金曜堂」帶了兩本新出版的攝影集。
大約兩週前,知晶因一場意外插曲和我一起參加雜貨攝影的講座,或許因爲當時一切順利,她萌生濃厚的興趣。
「這陣子我老公每天晚上都在思考秋季的限定商品,我想把新麪包的照片也放上官網,必須好好研究怎麼拍最吸引人。」
「這就是所謂的夫唱婦隨呀。」
我現學現賣地說出最近在書上看到的成語,知晶雙手抱住托盤,略帶羞怯地笑了。
確定知晶走進結帳櫃檯後,我又轉向窗戶。知晶說我有「心事」,其實說中了。
——五十貝是被殺害的,而且是兩次。
自從和雜貨攝影講座同天舉行的野原町白夜祭以來,這句話就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女客雙手按住下緣整齊的鮑伯頭,搖了搖頭。
她偏着頭,紫色鮑伯頭有一撮髮絲拂過臉頰。
「我知道了,我會先向野原車站的站務員說明緣由。不好意思,請問妳的大名是……?」
——這本書,我今天一定要買回家。
對方一直盯着我的手,忽然挑眉拍手。
「抱歉,應該有更多本書,但我現在想不起來。」
「找到了。」我點點頭。槙乃單手拿著書,收起雙臂在胸前交叉,接着朝左右揮開,快活大喊:
休息結束,我穿上制服圍裙走上天橋,剛從下行電車出來的幾名乘客走進「金曜堂」。「金曜堂」是大和北旅客鐵道蝶林本線的野原車站裏的一家小書店。
「正矩?」
「不知道,完全沒頭緒。線索只有一個,是能讓我感到輕鬆的書。」
各自物色書本的客人當中,我的視線受到一名有點年紀的女性吸引。原因很單純,她最惹人注目。那鮑伯頭髮型怎麼看都是紫色,十分鮮豔,目光不自覺就會飄過去。
「前官房長官大谷遭捕倒數計時?」
「請問您知道書名或作者嗎?」
大概是我盯着那個醒目標題太久了,老先生擡起頭,拉高帽緣,目光交替落在我和《Hot日報》上,神色一沉,點點頭。
客人可能等累了,已移動到吧檯。
「這位客人,讓妳久等了,歡迎光臨『金曜堂』!」
「那麼,靜佳女士,今天晚上十點過後,我們在茶點區碰面。」
「什麼事都可以?」圓框眼鏡後方的雙眼睜大了。
「當然沒問題。只是,我需要先跟妳瞭解一下那本書。不過今天店裏忙,營業時間內不太方——」
女客按住圓框眼鏡,優雅承諾,甚至低下頭請求「拜託,我急着要」,紫色短髮前後晃動。
見我們忍不住面面相覷,女客那張櫻桃小嘴微揚。
「我找不到想買的書。」
「啊!那個……我還有一本書想請妳幫忙找。」
槙乃擡手製止互使眼神搖頭的棲川與和久,向前踏出一步。
「如果是那本書,店裏的書櫃上就有。」
「對了,還有出現『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這句話。」
「如果說是京都愚蠢男學生的戀愛故事,我一秒鐘就會想到。」
槙乃比了比墨綠色圍裙上的名牌,一鞠躬,恭謹遞出文庫本,說了聲「請看」。
「可是,那時就沒有電車——」
「那麼,請把關於這本書的信息都告訴我,什麼事都可以。」
槙乃用手指捲起髮絲,陷入沉思。沒多久,她臉龐一亮,手指抽離頭髮,站起身。
「沒有電車,搭出租車就好啦。當然,你們幾位的出租車錢我也會出。」
戴帽子的老先生翻頁時,我走出「克尼特」。
「對,非常喜歡。雖然沒有每一本都看過,但《太陽之塔》、《四疊半神話大系》、《企鵝公路》和《情書的技術》我看過好多次。啊,當然《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也是。」
「好,九月一日會到經銷商那邊,對吧?我知道了。啊,方便請教你的姓名嗎?……對。那麼,後藤小姐,後續就麻煩妳了。」
起身要離去時,老先生攤開的《Hot日報》的標題大字撞進我的眼底。
「叫我靜佳就好。」
槙乃這套書店少見的浮誇迎賓法,客人多半都會嚇到。紫發女客也不例外,她單手捏住圓框眼鏡的鏡架,雙眼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槙乃。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可以打烊後再來。」
老先生搖頭惋惜,咬了一口紅豆麪包。
從這句話開始,後面其實還依串行出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全集》
0;注251;
和許多書名,最後更提及《織田作之助全集》
0;注261;
的缺漏本和作家之間的種種關聯。在舊書市集一隅,一口氣解說完這段內容的場景,是令愛書者熱血沸騰的名場面。就連不常閱讀,尚未看過這部作品的我,也認爲書中說的「書串連成的書海」十分浪漫,不禁心生嚮往。
槙乃颯爽走出倉儲室,我慌忙跟上。
我手放在腰際,環顧店裏。槙乃在倉儲室忙着訂書,另一名書店店員和老闆則待在與書區相對的茶點區。橘色復古燈罩下,身形纖長站在吧檯裏的是棲川,坐在對面高腳椅上看文庫本的金髮小平頭是老闆和久。
「啊啊,看樣子正矩這傢伙就要被繩之以法了,最近又爆出違法支付祕書薪水之類的問題,涉案愈來愈多——雖然會不會被捕還要看物證,但真是丟臉到家了。」
「聽我老公說,來這家書店就『能找到想看的書』,可以麻煩你們幫忙嗎?」
我暗自下定決心,旁邊的槙乃微笑問道:
女客連續舉出好幾本書名之際,書區那側的自動門打開,一名客人走進來。
「倉井,怎麼了嗎?」
「嗯,這個嘛……」
「啊,原來是《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和久用力拍了下大腿,棲川貌似微微懊惱,咬住下脣。看來,兩人也和我一樣從客人口中聽說那些線索,卻沒能想出書名。
「不好意思,小夥子,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儘量簡短說明情況,把寫着那名女客說的書名和書中句子的筆記本遞給她看。
「妳是……店長?」
「《失落的世界》、《基度山恩仇記》、『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
目送最後一對親子離去,確定三號線月臺的燈光熄滅之後,我拿起剛買的文庫本步向茶點區。
「對,我姓南,是本店店長。」
寫着宛如廣告標語的書名、繪有可愛女孩的這個封面,我在結帳時看過好多次。每次都想着下次要找來讀。
我有樣學樣地照着槙乃平常的話說,鮑伯頭的女客深深點頭。
我放棄求援,努力回想槙乃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纔開口:
和久一臉挫敗,槙乃出言勸慰。
我儘可能精神抖擻地應聲「好」,走出結帳櫃檯。
糟糕,在我腦中半點都連不起來。跟炎熱天氣無關的汗水泉湧而下,眼鏡都歪了。我說着「請稍等」,打開倉儲室的門。
槙乃眨了眨捲翹的睫毛,凝望對方片刻,終於點頭。
星期五,野原車站平日不使用的三號線月臺亮起燈。靠站的臨時列車形形色色,通常也是野原車站的最後一班車。
有一瞬間我和棲川對上眼,但他似乎沒有走出吧檯的意思。這是對於特別不擅長招呼客人的工讀生,善意卻嚴格的指導方針嗎?
「那我要說嘍。那本小說裏,出現好幾本真實存在的書名,包括《失落的世界》
0;注231;
、《基度山恩仇記》
0;注241;
,還有……」
「妳喜歡森見登美彥
0;注271;
的作品嗎?」
我百般煩惱(老實說,是因害怕而遲疑)的結果,直到這個星期一才終於鼓起勇氣,在網絡上輸入「五十貝迅」的全名進行搜索。
槙乃爽朗地點頭致意,走向書區。靜佳女士一直注視着她的背影。
槙乃詢問,對方俐落地翻開書頁,比給她看。
倉儲室裏,槙乃正好要結束下訂單的電話。
茶點區沒有其他客人,她便抓着和久及棲川天南地北地聊起來。
「好,請問妳知道書名嗎?」
「和久,那是你自己的解釋吧。」
「不愧是書店的店員,是書的專家呢。」
一名頭戴登山帽的老先生在我旁邊放下托盤,上頭有紅豆小餐包和紙盒牛奶。「克尼特」的客層遍及男女老少,店裏人潮總是絡繹不絕,但在這座小吧檯,就算想講客套話也算不上寬敞,不適合久留。我點頭回應他,一口氣喝完李子汽水。差不多也休息夠了。
「啊啊,對,就是這本。我家有單行本,最近想要方便攜帶的文庫本纔過來買,沒想到卻把書名忘得一乾二淨——年紀大了真是麻煩。」
「沒關係,兩本也是很大的提示了。」
槙乃說「請慢慢看」,要轉身回去工作時,女客叫住她。
紫色頭髮的女客面露苦笑,輕輕接過文庫本。
話說回來,看到槙乃從書櫃抽出的那本書的封面,我也不禁「啊」地輕呼。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長串鏈接,我逐一往下看,最後居然發燒了。幸好睡一覺就退燒,但整夜都在做惡夢,流了滿身汗。
她望着天花板,「嗯——」地沉吟好幾聲,泄氣地垂下肩膀。
「對。像是在報紙或電車廣告上看到的時期、哪位名人推薦過,或是封面的顏色、角色的名字、故事情節,什麼都可以。這些都會成爲找書的線索。」
這麼一提我纔想起,大谷正矩身爲政治家的起點,就是在他出生成長的故鄉——野原町,擔任町議會議員。這裏仍有會直呼其名的幼時同學,他知道嗎?
「咦?我沒有,這太——」
這一天的臨時列車,是去森林露營的孩童們搭乘的特急電車。家長持月臺票進站,紛紛牽起累壞了一臉愛睏的小朋友,魚貫經過天橋,朝驗票閘門走去。其中有幾個小朋友的目光落在「金曜堂」書櫃的漫畫上,但並未來結帳。
「嗯,我和他國小、國中都是同學。他的頭腦聰明、跑得快、棒球強,又瘦又高,還長得很帥,老是在看書。國小、國中時,那傢伙就是——不對,就算他當上政治家以後,也是我們野原町這些人心目中的英雄。」
到頭來,白夜祭那晚,槙乃在煙火施放空檔的寂靜黑暗中訴說的那句話,究竟有什麼含意,還是得直接詢問本人。我不禁深感後悔,早知道就不要在背地裏偷偷打探消息。現在每次到「金曜堂」上班,每次跟槙乃、和久或棲川交談,網絡汪洋裏的字字句句就會躍入腦海,令我痛苦不已。
「妳方纔提示的那些書名是出現在哪邊呢?」
找到那本書的槙乃和我靠近後,和久冷不防瞪大內凹的雙眼,問:「找到了嗎?」看來,客人已告訴他們此行的目的。
「不好意思……」
下一瞬間,她轉向結帳櫃檯,我們四目相接了。小巧臉蛋上掛着一副大圓框眼鏡,相當適合她,非常有個性。我立刻點頭致意,她朝我揮了揮手:
「父親大人曾對我說,如果像這樣抽出一本書,舊書市集就會像一座大城般浮在半空中,因爲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
嘴上這麼回答,但連這兩本書名我都是初次聽見,只好慌忙從圍裙口袋掏出小筆記本寫下來。
還沒辦法逮捕他嗎?這纔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自從《Hot日報》在梅雨季揭露刑事訴訟案的消息以來,報章雜誌、電視及網絡上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大名,然而本人卻一直祕密住院,實在不免令人懷疑,他是在故弄玄虛,逃避責任。連過去因他神似動畫或連續劇年長管家角色的外表,倍感親切而暱稱他「爺」的大批網友們,最近也都紛紛羣起攻之。
等我過去,對方單手捏着圓框眼鏡的鏡框,從腳到頭打量了我一番,面露微笑。那張櫻桃小嘴旁,符合年齡的細紋皺了起來。
「好,相連的……」
槙乃面向牆壁深深一鞠躬,掛上電話後,依然坐在摺疊椅上,擡頭回望我。
靜佳女士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左右分別是槙乃與和久,他們已準備開始談話。棲川一如往常在吧檯裏準備餐飲,並端上來。
我剛要在槙乃旁邊的高腳椅坐下時,和久銳利的目光掃來。
「完成清帳了嗎?」
「完成了,也掛出打烊的牌子。」
「嗯,那你坐下吧。」
他像在跟自己養的小狗講話。我覺得有點丟臉,在高腳椅上坐下。槙乃漂亮的髮旋正對着我,她問靜佳女士:
「最後一班電車已發車,真的沒關係嗎?」
「不用擔心我。倒是今天耽擱到你們的時間,我比較不好意思。」
靜佳女士一低下頭,棲川彷彿一直在等這一刻,隨即從吧檯裏端出擺好四個玻璃杯的托盤。杯中是淺橘色的透明液體,不斷有細小泡泡咻咻冒出來。
靜佳女士比誰都快反應過來,拍了下手。
「好棒!這是『僞電氣白蘭』?真的嗎?」
棲川細長的藍眼睛滿意地瞇起,微微點頭。
槙乃轉過身,翻開我的文庫本。她纖纖手指比的地方,寫着那杯飲料的說明。
「杯中的僞電氣白蘭清澈如水,似乎隱隱帶着一絲橙色。」
不就是這種飲料嗎?我睜大雙眼。
「裏面沒有酒精。我在汽水裏加進一點芒果汁,剩下的就靠這個。」
棲川指的是,垂吊在吧檯上的復古橘色燈罩。他的意思約莫是,燈光讓飲料看起來更像橙色吧?
儘管謎底揭曉,靜佳女士依然十分感動,拿起玻璃杯大口喝下。
「好喝,今天一直覺得喉嚨很乾。」
她甩甩頭髮,呵呵笑着,以青筋滿布的手來回輕撫自己買的文庫本封面。那張櫻桃小嘴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點頭回答「但我不是東京都民」,臉上依然掛着微笑。接着,他神色自若地告訴我,他很想讀東大,已重考第二次。
因爲,我和學長在這場戰鬥中的好運,只到這一刻爲止。
「你說『我們兩個』——哦,學長也考上了那所大學嗎?」
「那麼,竹宮,既然我們都在京都了,不如一起散散步吧?」
「好。」我、槙乃與和久異口同聲回答,棲川則往靜佳女士面前的空玻璃杯注入「金曜堂」特製的「僞電器白蘭」。
不過,雖然從那些學生手裏逃出來了,我和學長跑出小房間的門時,卻被打算衝進去的機動隊警察抓個正着。
一想到「待會就要在這個黑漆漆的夜裏,高聲吹響豆腐店的喇叭了」,內心便期待不已。這份期待和在入學考時的心情——「進入這所大學之後,應該會發生許多有意思的事吧」,一模一樣。
我與和久齊聲反問。靜佳女士原本望向遠方的目光,拉回我們身上。那張櫻桃小嘴揚起微笑。
「啊啊,不倒翁有眼睛了。」
學長立刻要搬出事先想好的說詞突破重圍,但可能是一時慌亂,豆腐店的喇叭從口袋掉出來,反倒引起對方的懷疑。見情勢不妙,我們拔腿就逃。
「咦,這什麼啦?」
「竹宮,竹宮靜佳。」
「有些學生在傳。他們還說,聽見十三聲鐘響的人,就能獲得鬥爭的勝利。」
「真的假的?」
「對,是一場戰鬥。」
每次我告訴別人,我的大學入學考,不是在大學的教室裏考,而是在寬闊的市立運動場上搭建的組合屋裏考,大家通常都以爲我在開玩笑,但這是真的。
槙乃柔聲問。靜佳女士扳着手指數了起來,呼出一口氣,搖搖頭。
拜不倒翁所賜,我順利考上了。
「嗯,但我聽說偶爾會在半夜響十三下。」
「你們是何時結婚的呢?」
由於這個緣故,和學長第二次相遇也不是在大學校園,而在京都市區。我走在櫻花紛飛的哲學之道時,偶然碰見他。
一考完試,我就戳了下前面座位那個人的後背。那男生回頭時面無表情,但一瞥見我拿出的不倒翁,頓時綻放笑容,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學長現在是我的老公。」
開學後一堂課都沒上到就放暑假了,我和學長自然都心情低落。自己到底爲什麼來京都?當初爲什麼去考試?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在炎夏的悶熱盆地裏,無時無刻不思索着這些問題。
學長鏡片後方的眼眸閃了一下,重新端詳我。
一口氣說完,靜佳女士「呼」地吐出一口氣,用第三杯「僞電氣白蘭」潤了潤喉。
「學校鐘塔的那個鍾嗎?聽說年久失修,不會響了。」
「生活難熬時,最需要的就是幽默感——獨創性。我來京都後,深深體認到這一點。因此,我想敲響那座大鐘,敲醒自以爲充滿理念,高呼着口號,其實只是在仿效他人意見、找不到出路的大家。竹宮,我們應該跨過拒馬,讓那個充滿象徵意義的大鐘響十三下,把大家都能獨立思考、表達真實意見的大學校園找回來。」
「靜佳女士,如果妳是『黑髮少女』,那『學長』是誰呢?」
「你們是誰?間諜嗎?」
當天深夜,我和學長戴上安全帽,用毛巾掩住臉,刻意打扮得和大家一樣,走進大學校園。令人訝異的是,沒人阻攔我們。
他熱血澎湃地主張,實在看不出是方纔還滿腦子想着,怎麼用阿闍梨餅煮紅豆麻糬湯的人。不過,想必那滿腔熱血,早在和我一起漫步京都街頭時——不,從更早之前起,就一直在學長心底燃燒吧?
「我二十歲的時候,頭髮可不是這種顏色。」
「可是,今年東大不是礙於學生運動餘波盪漾,中止招生考試了嗎?我實在沒膽重考第三次,何況錢也不夠。於是我轉念一想,不如來關西讀書。」
「竹宮,妳知道鐘塔那個鐘的傳聞嗎?」
鐘塔所在的那棟建築,也有許多參與運動的學生,但打聲招呼就讓我們過去了。事已至此,無法回頭。我和學長拿出破釜沉舟的決心,擺出好似從一百年前就握着武鬥棒的壯烈神情,一步步向裏頭走去。
靜佳女士很快回答,彷彿早就在等人問起,話語毫無滯礙地流淌而出。
「我懂了。我想讀的也是這樣的學校,算我一份。」
「至今?」
「啊,妳幫我撿起來啦?謝謝。我用橡皮擦時,它從口袋掉出來,我以爲要跟它永別了。」
槙乃和靜佳女士的視線在空中交會,靜佳女士說「妳問得真直接」,聳了聳肩。
槙乃與和久迅速互望一眼。連我都能猜想到,這些話和靜佳女士想看的那本書有關。
學長喫着包有大納言紅豆餡的京都名產阿闍梨餅,問我這個問題,是九月中旬以後的事。我立刻就知道,他又想到什麼有趣的主意了。
循聲望去,學長手裏的不倒翁,眼睛的位置剛好沾到土,看起來就像有了黑色瞳仁一樣。約莫是我用鞋底踩住時黏上去的吧?
機動隊警察解除鐘塔的封鎖後,靜佳女士那所大學的學生運動——儘管火種尚未完全熄滅,情況已逐漸受控。那年秋天,逐漸有少數課程恢復上課。在年底前,所有學院都取回了學院大樓的掌控權。除了在拘留所被狠狠罵一頓之外,靜佳女士和學長並沒有留下前科,平安迴歸普通的學生生活。
不倒翁滾動的速度很快,不趕快擋下來就不曉得會滾去哪裏,因此我立刻用鞋底踩住。居然用腳去踩祈求吉利的不倒翁,我感覺有點心痛,也有點無措,但考試時總不能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彎身到桌下吧?要是監考老師懷疑我作弊,請我出去,那我不就完了?想來想去,我只好一直踩着那個不倒翁。
「哦,妳叫什麼名字?」
沒被那些人逮住,簡直是奇蹟。
我第一次遇見學長,就是在運動場上的臨時考場。我們的准考證號碼恰巧相連,學長在前,我在後。
「託妳的福,順利考上了。對了,不要叫我『學長』啦,我們算是同年級吧?」
連日緊繃的疲憊,導致那些人臉色黯沉,雜亂小屋中只見他們的炯炯目光。他們詢問我和學長:
「你不懂,『學長』是對同年級朋友表達親近之意的暱稱。」
靜佳女士又逐漸從關西腔變回東京腔。
「你講話的方式有點耍帥耶。你是東京人嗎?」
豆腐店的喇叭聲音夠響亮嗎?這一點連我都不曉得。
我莫名想說點什麼鼓勵他——我當然很清楚自己還在考試,根本沒有餘力鼓勵別人,可是,我注視着端坐在學長掌心的不倒翁,很肯定地說「沒關係,這次一定會考上」。
高聳天際的鐘塔上,巨大的白色鐘面十分醒目。我回想着那棟紅磚建築的外觀,側頭回應。
「嗯,這是我的護身符。我在老家附近的神社買的,是保佑金榜題名的不倒翁護身符。」
我對學長的第一印象應該是——不倒翁。
「實在過了太久,想不起來。畢業後的時間不是都過得飛快嗎?我們在他的老家舉行一場小型婚禮,一起生活快要五十年了。我們是會聊天交流的夫妻,但那天夜裏的事,誰都不曾再提起。」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極爲認真地準備,連鐘塔的設計圖都設法弄到手。要代替鐘聲響十三下的,是叫賣豆腐用的喇叭。從鐘塔傳來豆腐店的喇叭聲,不僅出人意表又具獨創性,於是就此定案。
這和他的外表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因爲考到一半時,從學長的座位滾來一個紅通通的不倒翁,我才留下這個印象。
「這個不倒翁對你很重要嗎?」
一步步爬上近百級不斷迴轉的階梯,踏入鐘塔內核的小房間時,裏面已有人。後來我們才得知,那些參與運動的學生獲知機動隊警察準備強攻校園,好幾天前就駐守在鐘塔上。
或許是現場的沉默令人不自在,靜佳女士輕輕握住鮮紫色的頭髮。
「森見老師的書我每本都很喜歡,不過《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是特別的。」
槙乃啜飲一口汽水,側着頭問:
「我和學長分別被帶到不同的拘留所關了一天。儘管說破了嘴,但我是那套安全帽打扮,出現在現場,又真的是那所大學的學生,根本逃不掉。那些警察從一開始就懷疑我們,也不隱藏對我們的敵意,就算向他們解釋我和學長那天晚上去鐘塔的真正原因,恐怕只是白費力氣。」
我閒到發慌,實在不得已,只好開始散步,在京都的大街小巷穿梭。
後來,我就經常和學長一塊散步。從吉田山穿過真如堂再走進金戒光明寺,在法然院和南禪寺閒逛,去錦市場買美味的醃漬物,登上京都鐵塔,思考宛如棋盤方格的京都街道該如何重新配置才能畫出一張有趣的地圖,搭乘叡山電車去鞍馬山尋訪天狗——每天都絞盡腦汁想着要怎麼歡度不用上課的日子,徹底玩遍京都。
「如何?我們要不要讓傳聞成真,敲鐘十三下?」
「不用太在意,多半是那些因學生運動累壞了的人放出來的謠言。」學長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鏡片掠過一道光芒。
「咦,妳怎會知道?」
「不過,我不曾向家人,或者後來在學校結識的朋友提起那一晚。好似魔法消失,我忽然搞不懂何謂獨創性,失去興趣了。不管做什麼,我都覺得很蠢。之前明明那麼嚮往大學生活,真的開始了,我卻對上課或交朋友都提不起勁,一眨眼四年就過去了。在那之後,我和學長仍保持聯繫,但再也不曾漫無目的地在京都巷弄穿梭。畢業後,我們各自回到老家。學長依舊是那個聰明可靠的男人,不過,一年級春季到夏季之間,他身上那種閃閃發光、傻瓜似的獨創性,已深深埋藏起來。我好像就是割捨不下學長真切展現過的那種生命力,盼着有一天能再見到當時的學長,才一路相隨至今。」
我慌張起來,學長微微一笑。
「這樣一來,妳一定也沒問題,包準妳考上。」
沿着早已烙印在腦海的設計圖往前走,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成功打開通往鐘塔那扇門時,我們興奮極了。
「竹宮,我受夠了。頭腦是拿來幹什麼用的?不就是爲了想辦法消除內心的不平,爲了思考如何才能淡化人人心中的怨氣嗎?我們有耳朵,並非是要讓我們乖乖跟在某個大嗓門的人的屁股後面走,而是要聆聽多方意見,整理出自己的想法。所謂的大學校園,不就該是像這樣能獨立思考、果敢行動,嘗試各種事物的地方嗎?爲什麼必須穿着同樣的衣服,大喊向右看齊的口號?爲什麼要受他人煽動,放空腦袋盲目跟隨其他人前進呢?這樣一來,不是和那場戰爭一模一樣嗎?沒經歷過戰爭的我們,一點教訓都沒學到,這樣對嗎?——這些道理,我一直希望能通過不高舉武鬥棒,不用免提器,不必劍拔弩張,也無須認定誰是惡人的方式傳達出去。我想到的方法,就是鐘聲。」
「啊?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靜佳女士忽然改用關西腔,擡頭觀察我們的反應,笑道:
學長「哦」了一聲,直直望着我,鏡片後的雙眼炯炯有神,我頓時感到一陣難爲情。接着,學長大喊:
聽大兩歲的學長陳述自身境況,我不禁略感同情。即使重考兩次也想讀的學校竟然中止招生,就算是天災這種理由也很難接受,更何況是學生運動——根本是人禍嘛。
「你們願意聽聽我的春宵故事嗎?」
「因爲這個不倒翁代替學長落在地上,幫你消災除厄啦。」
只是,不曉得哪一派的學生闖進來搗亂,開學典禮才進行十秒鐘就不得不喊停,以鬧劇開場的大學生活,只能用「若有似無」來形容。真的是沒課可上。老師進不了教室,學生也進不了教室。明明是自己的學校,連大門也進不去。
「我的『學長』——他跟我讀同年級,卻大我兩歲,我真的都開玩笑叫他『學長』。」
「其實,我也是在關西出生長大。我就讀的大學,正是作品裏那所有鐘塔的京都學校,因此會讓我想起自己的『黑髮少女』時代,真是令人感慨萬千。」
親眼見識到學長內心的炙熱,我不禁睜大雙眼。他的表情很快回復平常的淡然。
只可惜,我們兩個大一新生最想去的地方,其實是當初拚命考進來的學校。
我盯着文庫本封面上少女細緻的側臉足足五秒鐘,才擡頭看向靜佳女士。儘管她的時尚品味奇特,面貌卻流露出高雅的氣質。只是,到底要從哪裏找出「少女」的痕跡呢?這實在太難爲我了。
空前絕後——啊,以前是不曉得啦,我們學校應該只有那一年將考試會場設在寒風不斷竄入縫隙的組合屋。當時,校園內到處都因學生運動用拒馬封起來,絕非考生能夠進入的狀態,逼不得已,只能採取這種應變措施。
「學長,這是你的戰鬥嗎?」
在呼出的氣息全都會化成白霧的考場裏,我和學長相視而笑,內心雀躍不已。進入這所大學後,主修的經濟學自然要認真學習,除此之外,平常的學生生活中,個性鮮明多元的師生自由奔放的思考方式,一定能帶來各種刺激。應該會發生許多有意思的事吧?我深信不疑。
在關西出生長大的靜佳女士,如今似乎反倒用慣東京腔了。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裏用「蘋果大小」來形容不倒翁,但我看見的是更小一號、連女性也能握在掌心的迷你不倒翁。我腦袋冒出的念頭和書裏一模一樣,「不倒翁也是圓圓的呢」。
投身於學生運動的那些人想必有一套自己的主張和道理,但我一心只想過普通的學生生活,卻無法如願。
「哎呀,真是奇遇。入學考時,謝謝妳幫我撿不倒翁。看來它同時保佑了我們兩個。」
「算起來,那是我們第一次遇上挫折。」
安靜無聲的店內,只有時鐘指針挪移的聲響。年輕的靜佳女士和學長的身影,彷彿朦朧浮現在夏夜中。崇高理想慘遭踐踏後的漫長歲月,他們一路走來,究竟是如何與這個世界戰鬥的呢?我想問,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靜佳女士本人。
「以上,是受挫版的『方便主義者如是說』。怎麼樣?聽了故事後,你們覺得有機會找到讓我感到輕鬆的書嗎?」
我們互望一眼,這纔想起聆聽這段話的緣由。訴說往事的過程中,靜佳女士真的看起來就像個紫發少女。是這個緣故嗎?她的雙肩彷彿因穿越時空的疲憊而下垂。
「剛纔妳說『第一次遇上挫折』——在那之後,你們夫妻也曾遇上足以稱爲挫折的經驗嗎?」
和久詢問。靜佳望向店裏的時鐘,噘起那張櫻桃小嘴,輕輕吐出一口氣。
「在我繼續往下說之前,要請你們先找出隱藏在書海中的真相。」
聽見她有如謎語般的回話,我、和久與棲川都立刻看向槙乃。閱讀品味絕佳,擁有強大直覺,又博覽羣書的「金曜堂」店長,好奇地睜大雙眼,傾身向前。
「隱藏在書海中的真相嗎?」
「妳願意接受挑戰嗎?」
「願意。靜佳女士,那個真相就是找到妳想看的書的關鍵吧?」
槙乃毫不遲疑地回答。靜佳女士望向她的神情,像是此刻的她非常耀眼。靜佳女士清了幾次喉嚨。
「那我要開始說嘍,請記下來——小林信彥的《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星新一
0;注281;
的《愛管閒事的衆神》、三島由紀夫的《太陽與鐵》、小林秀雄
0;注291;
與岡潔合著的《人類的建設》、東海林禎雄
0;注301;
的《大口吃松茸》、糸井重裏和湯村輝彥合著的《再見企鵝》、大岡昇平的《野火》和東山彰良的《流》——以上八本。」
我還在拚命抄寫書名時,靜佳女士以超乎她年齡的輕盈身姿下了高腳椅。只見她拿起包包,理順衣服,從架上撕下紙巾,寫上一串電話號碼,交給和久。
「要是找到真相,請打電話給我。我等你們。」
最後一句話,聽起來近乎懇求。
「這是什麼情況?」
靜佳女士在站務員的指引下離去。書店裏,和久頻頻眨動凹陷的雙眼,用力搔了搔他的金髮小平頭。棲川洗着杯子,偏頭陷入沉思。我悄悄望向槙乃,她雙眼圓睜,彷彿忘記要眨眼。
「倉井,真相會是什麼呢?」
她突然指名道姓地把問題拋過來,我不知所措地推推眼鏡。
和久表示「那就是我先啦」,兩三口吞下烤飯糰,從紫色西裝的內袋掏出記事本。
「倉井,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一股腦講完,我停下來喘口氣。「倉井,你居然能找到南伸坊,真厲害!」槙乃拍手叫好。
「啊,大岡昇平。」
「不好意思,要大家額外花時間,但就拜託了。」
「哦,是這種謎題嗎?我來看看……」
我正打算重新寫上漢字時,忽然一頓,心臟怦怦作響。
槙乃終於發出的聲音,彷彿從地底擠出來般低沉、乾枯。
槙乃豎起食指,出聲插話:
我的欲言又止,引來和久的怒吼。於是,我鼓起勇氣,暗暗發誓,一定要注視着槙乃,一口氣說完:
「到頭來,從這些書的關聯中浮現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嗯,當時很多人也是被名稱吸引。只是,如果仔細追溯這場論戰的源頭,會發現一開始是因爲埴谷老師和大岡昇平在對談集《兩個同時代史》裏,稱吉本老師是『反反核』。」
我忍不住大叫,卻又不禁納悶地側頭問:
「全連接起來了。」
小林秀雄《人類的建設》
於是,接下來幾天,爲了解決各自的難題,我們認真看書,上網搜索數據, 工作以外的閒暇時間,也隨時惦記着「金曜堂」和靜佳女士的事。
「沒問題,南一定沒問題的。」
「啊,這個嘛,作品本身我沒發現什麼特別的關聯,下一本《大口吃松茸》也一樣……」
「而冠上那位大藪春彥名字的獎項,東山彰良曾以一部名爲《路傍》的作品獲獎。東山老師也得過直木獎,那本書就是《流》。」
槙乃在那裏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我無從得知。雖然在意,但可不能連我都拋下工作。
我舉手站起。
營業時間結束,掛上打烊的牌子後,我們聚在懷舊橘燈下。
隔天,「金曜堂」一如往常開門營業,不過槙乃將工作交給我與和久,客人少的時段,她幾乎都獨自窩在地下書庫。
「結果呢?」槙乃用手指捲起頭髮問。棲川彷彿在等這個問題,隨即揚起嘴角。
「負責《再見企鵝》文本的糸井重裏,獨自營運一個叫『HOBO日刊糸井新聞』的網站,當中的企畫曾多次提及吉本隆明
0;注311;
,也將吉本老師的演講轉成數字文件保存,並放上網站公開。這位吉本老師在八○年代,在『Comme des Garons
0;注321;
論戰』中與埴谷雄高
0;注331;
相互爭論。」
和久快速朗讀的聲音戛然而止,而我只是緊盯着槙乃。
「對呀,江戶川亂步真了不起。」
星新一《愛管閒事的衆神》
我緊張地點頭。此時能倚靠的,只有槙乃的體貼和鼓勵的話語。
「到底是怎樣,你講清楚。弄錯也無所謂,你先說啊。」
大岡昇平《野火》
連槙乃都不停眨着那雙大眼睛。我重新審視那天按靜佳女士說出的書名,慌忙抄下的筆記。
「嗯,是啦。中學遇見星老師的作品後,我纔開始看書的。《愛管閒事的衆神》我大概看了五次吧。」
「《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的作者小林信彥,在一九六○年左右以筆名『中原弓彥』擔任《Hitchcock Magazine》的總編輯。這本文學雜誌不僅刊登海外推理作品的翻譯及國內小說,也有汽車、爵士樂或手槍之類的文化特輯,據說吸引不少時下的年輕人。這位眼光獨到的總編輯中原弓彥,極力拜託當時纔出道兩年的新銳作家寫極短篇,那個作家就是星新一。」
「大岡老師以細緻描寫殺人案審判的《事件》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的前身,是日本偵探作傢俱樂部。江戶川亂步不僅參與創立事宜,也是第一任會長。在江戶川亂步的推薦下,出道作品《該死的野獸》在《寶石》雜誌刊載,躍爲文壇新星的人,是大藪春彥
0;注341;
。」
東山彰良《流》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流》在入圍直木獎之前,你就看過了吧?」
東海林禎雄《大口吃松茸》
「靜佳女士的『學長』,原來是大谷正矩議員啊。」
棲川預估這會是一場長時間的硬戰,於是端出玄米茶和烤飯糰。烤飯糰有美乃滋鮪魚、醃梅乾、鮭魚,還有他在京都物產展上買的醃漬壬生菜等多種口味。
「《再見企鵝》、《野火》和《流》,棲川,就交給你嘍。先不管《再見企鵝》,《野火》和《流》都是結構完整、格局龐大的作品,你喜歡這種類型吧?」
棲川點點頭,再次重申立場:「我是覺得似乎挺有意思纔看的,不是因爲格局大。」
「啊,《寶石》這本雜誌剛纔講星新一時也有提到。」
「接下來,三島由紀夫剛寫完《金閣寺》時,和小林秀雄針對『美的形式』這個主題進行過一場對談。那場對談清楚顯露出兩人之間存在着巨大的鴻溝,但並非態度冷淡或疏遠,雙方反倒都發言直率,用詞精準,十分精彩。小林老師甚至大膽指出三島老師的小說《金閣寺》有某部分受到自己的藝術評論〈莫札特〉的影響,我看得都興奮起來了。」
——大谷正矩。
0;注351;
我負責的書最少,花的時間卻似乎最多。隔週星期五,我一回報「找到了」,大夥馬上決定當天打烊後一起試着找出八本書的共通點。
「那個論戰是什麼?名稱也太炫了吧。」
「只要按照順序念出每本書名的第一個字,真相就會浮現。」
這兩本書都出版多年了,不過「金曜堂」的地下書庫有收藏《大口吃松茸》的文庫本和《再見企鵝》的復刻版,我便買回家看。正如槙乃所言,內容十分有趣,無論是哪個時代的讀者都能流暢翻完,享受閱讀的樂趣。打鐵趁熱,我順勢把《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也看完了。
「只剩最後兩本了嗎?」
「我們都知道《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裏舊書市集的場景,所以完全被誤導了,我的意思是……」
和久說着,望向吧檯裏的棲川。我和槙乃也轉回正面。棲川停下擦拭餐具的手,吐出一口氣,神色自若地開口:
好不容易熬到快打烊時,槙乃開門走出倉儲室。
「順序應該滿重要的,我們按照靜佳女士說的順序來討論吧。」
「靜佳女士當時說『請你們先找出隱藏在書海中的真相』。這樣的話,書名本身的順序應該很重要吧?」
「據說星新一實質上的出道,要從〈性恍惚設備〉這篇作品刊登在江戶川亂步擔任總編的雜誌《寶石》時算起。沒錯,這是第二次刊登,最初是收錄在星老師和朋友一起發行的日本第一本科幻同人誌《宇宙塵》。據說,和他一起創辦同人誌的這羣朋友,也是他在日本飛碟研究會的夥伴。現在就驚訝還太早,這個研究會的成員居然有三島由紀夫,這樣就連接起來了。」
我跟和久的對話,棲川不慌不忙地略過,道出最後的結論。
和久直接伸出手。槙乃將盤子推向他,語調快活地說:
只是,一旦要像自稱「舊書市集之神」的少年那樣,試圖將這兩本書和《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漂亮地連接在一起時,我才發現簡直難如登天。
在大排長龍的結帳櫃檯前敲打收銀機時,和久像在安慰自己般喃喃自語。不曉得是第幾次聽見他說這句話了。叨唸不停的本人倒是問題很大,結帳時一直打錯數字,導致我的工作量大增,無暇胡思亂想。
糸井重裏&湯村輝彥《再見企鵝》
不論在大學圖書館裏、在自家電腦前、在移動時,甚至在咖啡廳,我都單手滑着手機,嘴裏唸唸有詞地搜索着各種關於東海林禎雄、「大口吃系列」、糸井重裏和湯村輝彥的數據。
「『米飯原理主義者』的『飯糰』嗎?看起來也太好喫。」
受到反問後,我用力吞下一口口水,心裏百般遲疑,方纔不經意發現的那個關聯性,該在這種場合說出來嗎?
「《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愛管閒事的衆神》和《太陽與鐵》,這幾本書的關聯是什麼?和久,交給你了。你喜歡星新一吧?」
「唔,會是什麼呢?話說回來,剛纔那八本書,我大半都沒看過……」
「《太陽與鐵》、《人類的建設》和《大口吃松茸》,由我來負責。之前我就一直很想看《人類的建設》,正好。倉井,《大口吃松茸》和《再見企鵝》的關聯性,可以拜託你嗎?這兩本書都有趣易讀,應該會看得滿開心的。」
她睜大雙眼,嘴脣不再汲取空氣,曲線平滑的胸口不斷起伏,小巧的手按在上頭。
「啊,我負責的那兩本也是如此。」
「嗯,這樣就連接起來了。順帶一提,跟吉本老師和埴谷老師論戰完,大岡老師就跑去Comme des Garons買褲子,還若無其事地把這件事寫在《成城隨筆》這部日記體散文集裏,是個滿有趣的人。」
聽到和久的話,又動手擦餐具的棲川搖搖頭。
「問題就在這裏。到底是怎樣?該不會是要稱頌江戶川亂步有多偉大?」
「咦,星新一和三島由紀夫因爲研究UFO而有交集嗎?」
槙乃的嘴巴動了,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但我知道她念出的是這個名字。接着,她望向我,眼神十分空洞,和久與棲川的模樣也明顯不對勁,氣氛徹底凍結了。
「那會是什麼?」
一提到看過的書,槙乃就一副要講到天荒地老的架勢,棲川像是要提醒,以悅耳的嗓音詢問:
當時心裏着急,加上我不擅長寫漢字,筆記上很悲慘地全是平假名。
「究竟是什麼呢?」
「應該不是。」
「她自以爲在玩一場具獨創性的腦筋急轉彎吧?喂,南,妳打算陪閒閒沒事幹的老人家玩到什麼時候?」
「怎樣,你有意見嗎?這就是我查出來的連接點。他們還自行創辦刊物,收集國內外各種數據,看起來頗認真在研究。」
和久停頓片刻,觀察我們的反應,一邊啜飲玄米茶。
最後,槙乃拍了一下手。
我的語氣肯定相當驚訝吧?和久驀地睜大雙眼,噘起嘴:
槙乃從圍裙口袋掏出《大口吃松茸》的文庫本,並抽出書籤。
「我又不是隻看格局大的作品。」
「既然要幫客人找書,當然是陪到最後啊。我希望大家也能幫忙。」
小林信彥《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
棲川瞇起那雙藍眼睛,微微一笑。
槙乃理所當然地回答,燦爛一笑,目光掃過我們幾個。
靜佳女士列出的書籍種類多元,涵蓋對談集、純文學、散文、推理小說和繪本。我負責的那兩本是飲食散文和繪本,可見槙乃在分配時經過妥善考量。
三島由紀夫《太陽與鐵》
「《太陽與鐵》和《人類的建設》,這兩部作品的關聯是……?」
和久得意地說道。槙乃面露喜色,點點頭,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串起了這兩本書。
「作者東海林禎雄在另一本書《莊司眼中的日本》裏,提到去見了在《人類的建設》這本對談集中,和小林老師對談的數學家岡潔。這樣看來,我猜有關聯的可能是作者……」
「爲東海林禎雄的《大口吃松茸》寫解說的人,名叫南伸坊。這位南先生擔任漫畫月刊《GARO》總編輯時,曾主動詢問插畫家湯村輝彥『要不要幫我們畫點什麼?』。於是,湯村老師把當時經常合作的廣告文案寫手糸井重裏一塊拉進來,打開了日後被稱爲『企鵝喫飯系列』的創作。同時也催生出新企畫,最終發展成糸井老師的首部書籍作品,繪本《再見企鵝》。」
短短一天就蒼白不少的雙頰籠罩着陰霾,她請我聯繫靜佳女士。
「只要告訴她,我們知道真相了。」
我依照她的吩咐轉達,電話另一頭陷入沉默,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靜佳女士才氣若遊絲地回答:「我明天過去。」
隔天星期五,靜佳女士在臨時列車發車之後來訪。本日不會再有電車進出站了,她從驗票閘門進來,踏上空無一人的天橋。看樣子,她是搭出租車來的。
等靜佳女士從茶點區那側的自動門走進書店,和久就掛上打烊的牌子。
槙乃交代我清帳後,便直直走向茶點區。
靜佳女士杵在吧檯前,被和久與槙乃一左一右包圍。吧檯裏,棲川在準備五人份的冰咖啡。與上星期五不同,橫亙在彼此之間的氣氛凝重而僵硬。
「靜佳女士,妳是大谷正矩議員的太太吧?」
槙乃的聲音比平常低沉,卻依然清晰地傳到結帳櫃檯。對比之下,靜佳女士的聲音則與平常無異。
「嗯,對。我是傳聞中即將遭到逮捕的大谷的太太。按照約定,我來講完後續的故事。」
大學畢業後,大谷正矩——也就是學長,回到老家野原町經營補習班,接着又追隨父親的腳步,投身町議會議員的選舉。當時,他已和靜佳女士結婚。
從町議會議員到縣議會議員,再到衆議院議員,他一步步穩健往上爬。成爲國會議員後,他依然爲了野原町的發展四處奔走。
他的各項功績中,有一項至今野原町居民仍津津樂道,就是填平奈奈實川,建設國道。這件事我曾從和久的爺爺——伊藏老先生口中聽過。當時,和久興業的經營者伊藏老先生積極着手建設地下鐵事宜,學長卻擺了他一道,硬生生奪走當地居民的信任和金錢,改爲推動國道建設。
從結果來說,野原町蓬勃發展,包含伊藏老先生在內的野原町居民,都很感謝學長。
封印了自身獨創性的學長,國會議員也當得有聲有色,才花十年就首度入閣,過去的大學學弟、年輕的總理大臣任命他的職位是——外務副大臣。
「外務副大臣,大谷正矩。這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槙乃喘氣般說道。有次我在閒聊中提起這個名字時,她毫不掩飾地流露厭惡,今天也是如此。
靜佳女士沒有馬上接話,靜靜注視着槙乃。
只要踏出店門一步,夏末的熱氣便會迎面襲來,但「金曜堂」的空調運作良好,令人感受不出當下的季節。原先緊繃的氣氛忽地產生變化,溫度驟然下降。我不由得摩擦手臂,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靜佳女士頂着一頭紫發,搭上淡粉紅色的絲質洋裝,十分引人注目。像是爲招搖的打扮感到不好意思,她摘下圓框眼鏡,以指尖輕揉眉心。
「倉井,你猜對了。」
「八年前,五十貝他們家也是這種情況。媒體整天守在外面,不時有人惡作劇按門鈴,這還不夠,更多人匿名打電話騷擾,寄內容詭異的信件,在牆壁和大門上塗鴉,甚至往家族經營的書店丟石頭,他的父母不堪其擾,只好把店收了,拋棄家園,離開野原町。連媒體只寫了『朋友M』的我都遭到騷擾,真不曉得那些網友是從哪裏查到我的個資。」
「太好了。看來,五十貝讀完了。」
「那麼,五十貝是……?」
槙乃緊緊咬住下脣,看向和久與棲川。
不到五分鐘,槙乃就回來了。她拿着一本厚重的平裝書。不用針線,僅靠膠水裝訂,再用紙張包覆,充當封面的那本書,自梅雨季就一直襬在入口處的平臺。
靜佳女士艱難地回話。槙乃從棲川手中接過迅的遺物《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翻過略爲膨脹的書頁。
「我就知道,五十貝被殺害了兩次。一次是被恐怖分子所殺,另一次是被大谷議員所殺。」
「因爲……」槙乃急促地吸了口氣,輪流望向和久與棲川。兩人同時點頭,她彷彿放下心中大石,吐出一口氣。
迅老家經營的書店收了,這個地區當然會需要另一家書店,但更重要的是,對於重視迅的三人來說,書店是不可或缺的。這家小小的書店,受到書本、回憶與夥伴守護的同時,也致力於守護他人。因人類的可怕、殘酷和卑劣飽受攻擊,身心俱創的三人,通過鏈接顧客與書本的工作,一點一滴地獲得療愈,可以想見過程有多艱辛。
「他是好人。」棲川回答,又補上一句:「了不起的男人。」
太好了、太好了,槙乃點頭說着,再次將文庫本抱回胸前。
「大谷議員把五十貝塑造成別人了。我們熟悉的那個善良又心胸寬大的五十貝被殺了,他變成愚蠢的『五十貝迅』,烙印在全日本國民的心裏。珍愛他的人深受傷害,相繼離開野原町。他的父母、親戚、恩師,連我們的友情也差點分崩離析。」
「讓妳經歷這麼多痛苦的事,真的很抱歉。今天我會把一切全盤托出。」
如果是我遇上這種事,肯定會害怕人類、討厭人類。不,槙乃他們多半也一樣吧。儘管如此,他們仍以書本爲媒介,說着「歡迎光臨」,努力重新擁抱人羣。
死後,迅依然飽受各方抨擊,原因在於飛抵當地瞭解情況的外務副大臣大谷正矩的一句話。
槙乃伸出手,輕輕抱在胸前,宛如裏面殘留着迅的魂魄。
靜佳女士再次重複這句話,接着,緩緩伸手抓住紫色頭髮,往上一拉。色彩鮮豔到嚇人的鮑伯頭被掀開,露出底下綁成一束、摻雜著白色的頭髮。
「事到如今,爲什麼妳要拿這本書過來呢?」
「爲什麼?大谷等同於……殺害妳重要的朋友,爲什麼妳能夠這麼想?爲什麼妳還願意相信他?」
「最後,他決定把事情塑造成,是迅擅闖那個國度嗎?」
「對,昨天一口氣看完的。我拋下工作,在地下書庫埋頭閱讀。」
靜佳女士面對槙乃,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述說:
靜佳女士說,自家遭大批媒體包圍,不喬裝根本踏不出家門。槙乃點頭回答「我明白」,以乾枯的嗓音接着說:
「靜佳女士,妳開始看森見登美彥的書,難道就是因爲這一本?」
這句簡短的話,深深打中我的心。靜佳女士想必也一樣。
我頓時一陣鼻酸,望向槙乃、和久與棲川。
我的腦海浮現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大谷議員的模樣。
靜佳女士垂着頭,槙乃那雙大眼睛飽含水氣,繼續說:
「對不起,到了這個時候,我仍想爭取一點時間,好讓自己下定決心。」
槙乃繼續問:
「五十貝,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念出堪稱「森見金句」的段落,聳聳肩,接着說:
「由野原町議會議員自發編撰的《野原町國道史》。在區公所和當地書店『金曜堂』都買得到,是一本貨真價實的書。」
「謝謝惠顧。靜佳女士,何時都沒關係。下次,帶大谷議員一起來『金曜堂』吧。」
「五十貝是想見識世界才踏上旅途,他很清楚身爲旅人該具備的心態,常說『絕不能偷懶不收集數據』。因此,我根本沒辦法相信,他會不顧旁人阻攔硬要去那個國家。絕對不可能。何況,他早就告訴過我『那個國家很危險,我不會去』。那封電子郵件我現在就能拿出來——這句話我們也向警方、周圍的大人、來詢問五十貝信息的大批媒體說過無數次,但他們全都認定我們是在護短。媒體寫了一篇又一篇嘲諷般的報導,到頭來,沒人回答我的疑問。所以,到今天爲止,我依然不明白事情的真相。這八年來,我一直在等待一個答案……」
「妳看過了?」
靜佳女士按着摻雜白髮的整齊頭髮,輕輕頷首,脫口而出的還是那句「對不起」。在我看來,她愈來愈顯蒼老,整個人愈縮愈小。
迅去環遊世界了。約莫是受到「星期五讀書會」的指導老師——音羽老師的影響吧。在旅程中,他進到不能去的危險國度,被恐怖分子抓起來,成爲將日本政府捲入一場大騷動和劇烈爭論的罪魁禍首。
和久像獅子般甩了甩金色小平頭,頻頻點頭。
我慌張地問,她甩動大波浪鬈髮,回過頭。
槙乃向靜佳女士走近一大步。
「請告訴我,大谷議員那句話是真的嗎?自從得知五十貝的死訊,這八年來我一直心存疑問,用盡各種方法想詢問大谷議員,可是——從來沒得到一個答案。我寄出的電子郵件和書信都石沉大海,打電話也沒人願意轉接。如果直接去找他,就會被周圍的人阻攔。」
槙乃微笑遞出那本書,讓我們看封面。
「五十貝看的最後一本書——是這本書啊。是有趣的書,太好了。」
「老實說,我很猶豫,不知道是否該送書來。我非常害怕,所以先裝成普通客人打探情況,試着和你們交談。爲了幫這件事鋪路,我假裝忘記書名,真是不好意思。可是,過程很愉快,能單純談論書本的話題,暫時脫離嚴峻的現實。於是,我下定決心賭一把。」
「儘管旅途中遇見的友人紛紛勸阻,那名年輕人仍執意進入那個國家。」
「所以,若是大谷正矩選錯了方向,希望他能努力回到原本的道路。過程中,他必然會需要贖罪,但我認爲不該就此抹煞他是優秀議員的事實。而且,靜佳女士,聽了妳的故事後,我想他體內仍殘存具獨創性的學長那一面。不,我相信必定如此。」
聽見槙乃這句話,靜佳女士長久以來——說不定是從大谷議員遭提起刑事訴訟以來——一直忍住的淚水靜靜滑落,在臉上留下一道淚痕。
因此,「金曜堂」纔會誕生吧。
「照理,早該由大谷親自送來,但心懷內疚,反倒令他抗拒此事。他還說,沒信心在你們面前撒同樣的謊。對不起啊。」
槙乃陳述時,靜佳女士的頭愈垂愈低,肩膀不住顫動,接着,她似乎想對抗自己的軟弱,猛然擡起下巴。
「賭我們能不能從妳給的書本謎題中,猜出『大谷正矩』嗎?」
和久哼了一聲,靜佳女士道歉:
「原來是假髮……」
聽着靜佳女士的話語,槙乃隔着透明塑料袋不斷輕撫封面。忽然間,她扯破塑料袋,在我們紛紛倒抽一口氣時,直接取出文庫本。
「在東京住院的大谷打電話拜託我,將『那本書』送到野原車站裏的『金曜堂』書店。」
槙乃翻過發皺漲軟的書頁,原本夾在最後一頁的書籤飄然落下。她拾起變成褐色的書籤,露出微笑。
「這文庫本遺落在五十貝的遇害現場。那裏沒有其他日本人,大谷猜想是他的遺物,就帶回來了。」
槙乃啞聲問:
「町議會議員出身,當時已成爲衆議院議員的大谷正矩,也參與編寫工作。書裏描述國道案如何在他的登高一呼之下層層推進,以及當時參與計劃的相關人士的訪談內容,還收錄了生動描繪町議會紛爭的議事紀錄,是一部相當有意思的紀實作品。」
靜佳女士小心翼翼地接過,輕觸圖畫紙製成的簡潔封面。槙乃說「請翻開」,接着解釋:
靜佳女士不帶任何情緒,淡淡敘述。槙乃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她的身上。我明白槙乃已下定決心,不管今天聽到什麼話、發生什麼事,都不逃不躲,要直接面對。
槙乃捧着杯子,啜飲熱茶,「呼——」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她請一直站着的靜佳女士坐上高腳椅,拜託棲川爲靜佳女士泡一杯熱茶後,便站起身。
和久喃喃自語,靜佳女士垂下頭。
靜佳女士從手提包拿出一樣物品。那是透明塑料袋層層包裹住的文庫本。書頁皺巴巴的,封面沾着泥巴,還有像是血跡的污痕。
「沒錯。無論對人類多麼絕望,遇上難受的事,他仍願意接近他人、原諒他人、認同他人,並主動微笑。阿迅就是這種傢伙。棲川,對吧?」
靜佳女士傾斜茶杯,喝下最後一口茶,從高腳椅下來。她分毫不差地將《野原町國道史》的書錢放在吧檯上,重新戴好假髮與眼鏡,低下頭。
「在京都的那一夜,在鐘塔上,我和學長——不,是大谷,賭上自由卻功敗垂成的戰鬥,如果是我們遭遇的第一次挫折,那麼,第二次挫折就是那件事。長大成人後,我們居然奪走了他人『自行表達』的自由。大谷拒絕恐怖分子的要求,決定對那名年輕人——而且是來自老家野原町、擁有大好將來的青年見死不救。日本政府的判斷是對是錯,我無從置喙。可是,爲了避免國民嚴厲批評政府,爲了避免損傷總理的形象,爲了避免這件事成爲下一次總選舉時政黨的弱點,他捏造事實、操弄媒體、左右國民的看法,讓所有砲火集中在無法爲自己辯護的亡靈,這是無從辯駁的罪孽。大學時,我們那麼痛恨掌權者煽動人心,豈料換他掌權時,他卻用了更狡猾的下流手段。從大谷口中得知真相後,我只是冷眼旁觀,同樣有罪。當時,我和大谷偏離正道,成爲加害者。」
「『天下如此之大,聖人君子卻寥寥可數,剩下的不是敗類就是豬頭,不然就是敗類兼豬頭。』」
網友或操持着激烈的情緒字眼,或用冷靜到無情的口吻寫下的無數匿名評論,一一映入我的眼底。看了幾篇,大致就能明白八年前究竟發生什麼事。
「對,在這個職位上,大谷與你們的人生交會了。」
最終,日本政府貫徹「不向恐怖分子低頭」的主張,迅慘遭殺害。也可以說,政府對他見死不救。
八年前趁話題正熱攻擊迅的那些網友,八成都記不得自己寫了什麼,轉頭又隨着下一則熱門新聞起舞吧。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槙乃的睫毛震顫,淚水靜靜滑落。和久摟住槙乃的肩膀,讓她在高腳椅坐下。棲川顫抖着撤走冰咖啡,端上熱茶。兩人的眼睛都是溼潤的。
「可惜,那股原動力最終扭曲了,選錯方向,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不光五十貝的事,還有這次……」
那張臉龐流露濃濃的疲憊之色,皺紋忽然變得十分清晰。仔細一想,她的丈夫就要遭到逮捕,此刻她的心境想必猶如處於暴風雨的中央。不,不光是心境,實際上,每天想必都疲於應付各種狀況。儘管丈夫開口拜託,在如此風聲鶴唳的時期,出門還需要變裝,可以想見特地跑一趟野原町,會造成多大的心理負擔。思及這一點,不禁教人有些同情。不過,我是現場唯一和八年前那件事沒有直接關係的局外人。我對靜佳女士的同情,和在網絡上嚴詞抨擊迅的那些人沒有兩樣——明明不瞭解真實情況,卻對此缺乏自覺,輕易被別人的事勾動情緒。我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開口追問。靜佳女士痛苦地皺起臉,回答:「沒錯,非常抱歉。」
「沒常識的年輕人」、「自作自受」、「日本之恥」。
「我認爲,大谷正矩是一位優秀的議員。不管是當町議會議員時,或成爲國會議員之後,他總是心懷理想。那份理想,成爲他完成龐大計劃的原動力。」
可是,面對無數冷嘲熱諷的那一方不會忘記。想忘,也忘不了。每一句抨擊,都留下一道傷口,即使到了今天,只要一被觸動,依然會滲出血來。
槙乃一臉歉意,朝我們低下頭,接着,她以手指捲起波浪髮絲,思索片刻,字斟句酌地說:
「我要去拿客人想看的那本書。」
「南店長,妳要去哪裏?」
我連忙閉上眼。一閉上眼,網絡上那些偏頗又激動的文本,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
「要說這是殺害……」
「他是在其他國家遭到犯罪集團綁架,被運到那個國家。跟五十貝差不多時間被抓、後來重獲自由的德國人曾作證。大谷在當地聽見那名德國人的證詞,卻刻意隱瞞不提。」
「對不起……」
然而,槙乃卻沒看着靜佳女士。那雙大眼睛睜到極限,嘴脣微微蠕動着。我凝神讀取她的脣型,她說的是「我就知道」。她重複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謝謝你們。能讓我感到輕鬆的書,我買下了。」
外務副大臣深表遺憾的一句話,光速傳遍日本各地,替五十貝迅這名普通青年定下罪名。
上星期一,我用迅的全名在網絡上搜索。起因是槙乃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五十貝是被殺害的,而且是兩次」。「五十貝迅」絕非常見的姓名,卻跑出好幾萬條鏈接,嚇我一大跳。幾乎全是八年前的頁面。在網絡汪洋中,時間殘酷地靜止了。
回應我的,是槙乃一如往常的笑臉。
槙乃將文庫本遞給和久與棲川,彷彿這才首度注意到靜佳女士,雙眼眨呀眨地問:
在那片汪洋中,迅被全日本的網友大肆撻伐。
「對不起。」
「那是野原町鄉土史書展的……?」
「可是,那時候和久說『要相信阿迅,我們就在這裏等吧』。直到釐清五十貝真正死因的那一天爲止,我們都要守在野原町,努力記住活在我們記憶中的五十貝。」
他就是一個冒險闖進嚴禁入境的國家,淪爲人質,還厚臉皮哀求日本政府「請救我」的蠢貨。這是從未謀面的數萬人,烙印在五十貝迅身上的標籤。
「假髮和眼鏡,是我出門時的變裝道具。」
——我們活下來了,在這塊土地、在這家書店,拚命活下來了。
槙乃怔怔念出書名。靜佳女士點頭,開口解釋:
「咦?」靜佳女士十分驚訝。槙乃將四根指頭壓在彎折的拇指上,握起拳頭。
「我要送大谷議員一記『朋友拳』,『爲世界帶來和諧,令我們得以保有僅存之美好事物。』」
靜佳女士望着說出《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書中必殺技名稱的槙乃,那張櫻桃小嘴笑了。
「我一定帶他來,妳等着。」
還是關西腔適合她。靜佳女士的笑容,是貨真價實的少女微笑。
「金曜堂」迴歸日常步調。大學還在放暑假,但野原高中的學生已迎來新學期,聽說連暑假後的複習考都已訂下日期,經常可見拿着英文單字本穿過天橋的制服身影。
棲川出門採買前請我顧一下茶點區,因此我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空玻璃杯。這時,自動門開了,手臂下夾着《Hot日報》的老先生走進來。
「歡迎光臨。」我主動打招呼,才注意到老先生頭上的登山帽似曾相識。記得是之前在「克尼特」,坐在我旁邊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似乎對我也有印象,親切地舉手喊了聲「嗨」,朝吧檯走去。
「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不好意思,負責吧檯的人出去買東西,馬上就會回來。」
「這樣啊,那我等一下,反正沒有急事。」
我慌忙走進吧檯,不甚熟練地遞出一杯水。老先生傾斜杯子,小口小口喝下。
眼前翻開的《Hot日報》,有一版大大印着「大谷遭捕」幾個字,一旁的內容顯示檢方已掌握他與數項違法交易及賄絡直接相關的證據,收押後八成會遭到起訴。
老先生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把《Hot日報》放在吧檯上攤開,皺着臉說「正矩啊」。這樣說來,他是大谷議員小時候的同學,依然習慣直呼其名。我想起這件事時,老先生舉起拳頭輕敲那篇報導。
「沒想到會被老婆補一刀。」
提供證據的不是別人,正是大谷議員的妻子。前陣子,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
「辭掉議員,和老婆離婚,他只能回野原町了。」
「他纔不會和老婆離婚。」
我盯着報紙說。老先生疑惑地眨了眨眼。
注23:英國小說家柯南•道爾於一九一二年寫下的科幻小說,描述一組探險隊在南美洲一個與世隔絕的高原,發現了一些史前生物的故事。
「『相逢自是有緣』嗎?一點都不奇怪。其實,兩人的話是從一本書裏截取出來的。」
「這家書店真有趣。我不太看書,平常也不搭電車,以前都沒來過,居然在吧檯裏也放了書櫃?」
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槙乃毫不遲疑地要將靜佳女士歸還的《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收進這座書櫃時,和久驚慌的聲音響起:
今天,我們也在此認真生活着。
注34:一九三五~一九九六,日本的冷硬派小說先驅之一。
「今天是剛好有事來車站嗎?」
既然如此,迅看的最後一本書《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也一樣——雖然要包透明書套,但和其他藏書一起放在書櫃裏。
「他們引用了對兩人來說都很重要的一本書,看來記者並未發現這件事。」
注33:一九○九~一九九七,日本政治及思想評論家、小說家。
槙乃小跑步過來。超越絕望、隱含祈禱之意的招呼聲響起。
注32:一九七三年日本設計師川久保玲創立的時尚品牌。
注35:八本書的原文書名,第一個平假名分別是「お、お、た、に、ま、さ、の、り」,組合起來即是「大谷正矩」的日文發音。
注31:一九二四~二○一二,日本詩人、評論家,作家吉本芭娜娜爲其次女。
注24:法國文豪大仲馬的經典小說,於一八四四年完成,經常名列各時期最佳小說榜。描寫一個含冤下獄的人,在越獄並獲得鉅額財富後,對當初迫害他的人復仇的過程。
「『盡人事,聽天命』嗎?很像正矩會說的話——可是,等一下,他老婆的回答是什麼意思?未免太奇怪了吧?」
注29:一九○二~一九八三,日本作家、文藝評論家。
後背感受着迅喜愛的那些書強烈的存在感,我朝結帳櫃檯呼喚:
「我知道了。」
那一天,靜佳女士離開「金曜堂」,似乎直接前往警局,將足以讓大谷議員定罪的證物交給警方。幾天後,她打電話到店裏,告訴我們那些證物和迅的文庫本《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收在一起。換句話說,大谷議員要她送書去「金曜堂」,就是大徹大悟後的請求。他認爲差不多是時候面對這一刀了吧?或許對他而言,如果送自己進牢裏的是最親近的靜佳女士,就有力量在人生的暗夜中前行吧。
注30:一九七四~二○一四,日本漫畫家、散文作家。
「咦,她找得到我想看的書嗎?」
「對,只是,這裏擺的書都是非賣品,是借給茶點區客人在店裏閱讀用的。」
「不如請我們店長幫忙找吧?」隔着吧檯,我對坐在眼前的老先生微笑。
槙乃暫時停下手,肯定地點點頭。
「沒錯,有情調,有獨創性。」
注28:一九二六~一九九七,日本科幻小說家,擅長極短篇小說,也有寫實作品。
注27:日本小說家,與同樣畢業自京都大學的作家萬城目學並稱「京大雙璧」。作品多以京都爲背景,並將光怪陸離的幻想融入故事中。
「這本書經歷過很多事,所以才包上透明塑料書套。」
「沒問題。」
注26:織田作之助爲日本知名作家,擅長以粗淺方言描寫大阪庶民生活,與太宰治、坂口安吾並列日本文學無賴派三巨頭。
「不,是『克尼特』的老闆娘介紹我來的。她說『那家書店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去瞧瞧?就算沒有想看的書,也樂趣無窮喔。』不過,人都到書店了,沒有一本想看的書實在有點……」
注25:英國小說家柯南•道爾創作的系列偵探小說,以私家偵探福爾摩斯爲主角。
註釋:
我點點頭,老先生似乎有精神了些。他從下方看着封面,坦白說出感想「這本書怎麼弄得髒兮兮的」。
那裏寫着大谷議員從醫院要被移送時,送給妻子的話語,以及妻子的回話。
我輕輕闔上書。老先生環顧店內。
「二手書嗎?難怪剛纔那本會有點髒。」
「什麼、什麼?寫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是嗎?」
「南店長,這位客人要找書。」
我替老先生的玻璃杯加滿水,詢問:
「對,他反倒很感謝老婆吧。」
我從廚具櫃和酒櫃旁的書櫃取出《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分別翻開那兩頁給老先生看。
「歡迎光臨『金曜堂』!」
沒錯,這座書櫃上的書,全部都是二手書。全部都是迅看過、喜愛、擺在他房間書櫃裏的書。迅的雙親無力承受網友的惡意中傷,舉家搬到遠方時,連同代代相傳的書店裏的藏書,一起給了聲明要和夥伴一起開「金曜堂」書店的棲川。
看過報紙下方的小篇幅報導後,我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還忍不住偷笑。老先生探出身子。
「哦,像是夫妻之間的暗號嗎?正矩還是那麼有情調。」
——喂,南,那本也要放這裏嗎?
——五十貝的家人說,希望這本書和其他書一樣,放在我們這裏。只要在好友開的書店裏,有一個塞滿自己喜愛的書籍的專屬書櫃,每當好友和客人們開心交流時,五十貝的靈魂隨時都能回來。棲川,這是你說的吧?阿靖,當時你不也很贊成,還說既然棲川都這麼講了,就把迅的書櫃擺在吧檯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