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甲斐先生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4萬 字
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五,我去送貨順便採買回來後,看見一名男子蹲在天橋上,窺探着「金曜堂」店裏的情況。那道身穿刷毛夾克的背影,幾乎隱沒在長型登山揹包下,針織帽下方露出的髮尾四處亂翹。我看得心臟一緊,如果那傢伙是槙乃的跟蹤狂該怎麼辦?但我還是咬緊牙關,向前一步。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只是我詢問的話聲,很丟臉地破音了。
對方像裝了彈簧似地彈起身,轉頭過來。他的個子很高,身形瘦削,胸膛卻相當厚實。從臉頰到下巴都蓄滿鬍子的那張臉上,有着顯眼的鷹勾鼻和深邃眼窩,散發出一股外國登山愛好者的氣質。
「呃,這裏是……書店沒錯吧?」
沒想到他的聲音倒是挺高的,和粗曠外貌不符。他垂下雙眉,來回撫摸鬍子。看着那副無助的模樣,我才冷靜下來。
「對,是車站書店『金曜堂』。」
「我想也是……嗯,好奇怪。」
他納悶地歪頭,接着發現我身上穿着「金曜堂」的墨綠色圍裙,就雙腳併攏,挺直背脊,一副要行禮的氣勢。
「噢,你是書店的人啊。不好意思,『金曜堂』的……倉井史彌先生。」
他盯着我胸前的名牌,我不自主地後退一步。
「什麼事?」
「我聽別人說蝶林本線野原站的天橋上有一家咖啡廳。」
「啊啊,這樣的話……」我伸出一隻手比向前方,「那就是我們書店沒錯。『金曜堂』是設有茶點區的書店。如果您有空,請進。」
「噢,原來是書店咖啡廳啊。」
對方深深點頭。我帶着他向前走,讓茶點區那側的自動門開啓,突然間,又短又刺的金髮髮梢從我的視線範圍下緣冒出來。
「『金曜堂』是有附設咖啡廳的書店啦。」
「阿靖哥!」
和久緊抿着嘴,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往旁邊一甩。他代替輕而易舉就被甩開的我,向那名男子低頭行禮,那身摻有金線的寬鬆西裝都起皺褶了。
「呦,歡迎。」
和久維持着這個姿勢,將對方從腳到頭打量過好幾遍。與嘴上的親切招呼相反,那兩道目光兇狠到就算被人誤以爲他在找碴也無法有怨言。那名男子朝我投來求救的視線,我連忙開口介紹:
「就是爸爸和女兒的讀書會吧。」
「你們在聊《阿春》啊?」
我出聲詢問,那名男子轉向我,露出束手無策的眼神。和久絲毫沒察覺到這件事,放鬆地揮舞雙手。
「很有趣,對不對?小時候每次爸媽念給我聽,我就會纏着他們說『再念一次、再念一次』,結果不知不覺間,有一天就能自己看書了。」
甲斐低頭道歉,和久不耐煩地擺擺手。
「應該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沒錯。還有,我行我素的娃娃創作者、不太擅長與人交際的『阿春』迫於必要,自己主動發現問題,逐步拓展社交圈的那段過程也描寫得很仔細,令我深深體會到:啊啊,當父母的人,也會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隨之成長。」
「約幾點?」和久探出身子。
「拜託,你不用道歉。設置茶點區就是要讓客人盡情打發時間。比起這個,你剛說對方補習班下課後就會過來,所以你在等的人是學生?」
「對,那應該是在她小學五年級的聖誕節前。未都特地打電話來說『這個故事非常棒。爸爸,你一定要看』。當時我剛好因爲工作待在九州,便飛奔到附近最大的『知海書房』。」
「看吧。」
「我看這本書時,心裏會有點難受……沒辦法像兩位一樣愉快地談天,真不好意思。」
「是我女兒。」
「第二層……再左邊一點。對,就是那本紅色書背的。」
「挑戰稍微難一點的書纔有意思,這種時期誰都有過。」
「對,那裏是特別的,擺的全是非賣品,讓客人在喝飲料休息時可以看。」
我陪他走到吧檯,拉出高腳椅。吧檯內繫着領結的棲川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張清秀端正的和風臉上,異於常人的藍眼睛射出銳利的目光,他正要放下登山揹包的動作一頓。
我驀地抬起眼,只見甲斐先生正踮腳看吧檯後方的書架。
甲斐先生一臉尷尬,幾次拿下針織帽又重新戴好,清了清喉嚨纔開口:
「工作這麼忙嗎?」
「沒,很可惜。」
「課題書?」槙乃反問。甲斐先生的臉上帶着幾分尷尬,笑道:
原子彈等級的哀傷發言,讓槙乃與和久頓時都說不出話來。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就是平常惜字如金的棲川了。如我所料,他將熱可可端給那些國中生後,就來到我們面前,用悅耳動聽的嗓音說:
「難道《阿春》也是未都提的書嗎?」
原以爲槙乃會在結帳櫃檯,沒想到她卻不在。我猜可能是去整理書櫃了,環顧四周,纔在茶點區看到雙手撐在吧檯上站着的那道美麗背影。她的頭微微地上下移動,大概又在踮腳了吧。踮腳是槙乃熱情交談時的習慣。我好奇她交談的對象是誰,悄悄移動到可以看見整個吧檯的位置,然後,下意識單手輕捏鏡框。
不是小混混,我在心中補上這一句。那名男子體格結實,臂力應該強過和久,卻輕輕捏着針織帽行禮,踮腳從和久身旁走過。
「真教人擔心。」
「是《不不幼兒園》耶!我很久以前也看過……」
棲川一語不發,只點了個頭,我代爲出聲招呼,但那名男子極爲惶恐地說「會弄髒」,把揹包放在高腳椅旁的地板上。
「她說晚上補習班下課後就會直接過來,沒有特別講清楚幾點,所以我纔來早了……待這麼久,真不好意思。」
「我剛纔在吧檯看這本書,這兩位幾乎同時對我說『那本書很有意思吧』……」
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個場景,同時很高興槙乃終於恢復到又能爲書本如此忘我的狀態,我忍不住笑起來。那名男子眯起眼,眼神彷彿在說「這件事不好笑」。
「因爲這樣,未都—啊,這是我女兒的名字—也算是一個愛看書的孩子,大概小學二年級開始,她在我寄書過去前,就會先主動告訴我想看什麼書,以及希望我去看哪些書。」
「到《福爾摩斯冒險史》、《器子小姐》這些書還算是可愛,至於《野球少年》,我自己也看得很入迷。不過,她後來就開始都挑些一般小說了—《老人與海》就算了,但她指定要看《麥田捕手》的那一天,我忍不住想:等一下,現在看這個太早了吧。」
「有。運氣還不錯,買到最後一本。」
「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咖啡。」
「好棒!」
槙乃微笑回答。那副微笑比先前沉穩許多,我不禁鬆了一口氣。甲斐先生肯定不曉得,那座書架上擺的都是槙乃、和久與棲川過去在野原高中的同年級好友,也是槙乃的戀人—已過世的迅的藏書。當中有許多四人所屬的『星期五讀書會』這個同好會選過的書,除了我以外的書店員工似乎都看過書架上每一本書。
「甲斐先生,你看過《不不幼兒園》嗎?」
這時,天橋上忽然熱鬧起來,似乎是野原站前面的補習班下課了。臉上滿滿膠原蛋白、稚氣未脫的一羣國中生,爲了搭上最後一班上行或下行電車,朝月臺走去。相較於時間比較喫緊的上行末班車,要搭還有大約二十分鐘才發車的下行電車的孩子們,紛紛被擺放在「金曜堂」門口,女性詩人書展的詩集或最新一期漫畫雜誌吸引而停下腳步,接着又有幾個不是來找書,只是想待在明亮又溫暖的店內的客人,踏進自動門。
槙乃與和久異口同聲地說,但甲斐先生又說了「只不過」,繼續道:
「什麼呀,那就不要用一副看過的表情說話啊。這本是推理連作短篇集的上選之作,很適合喜愛日常之謎的人,你快給我去看。」
「哪一本?」
「酒保先生,我想看那本書。」
「在那種地方擺書架?」
「我也要熱可可。要甜一點。」
槙乃微笑說完,旋即正色問:
剛纔那名貌似外國登山愛好者的男子還坐在高腳椅上。他待在那裏已超過三個小時。我們書店位在車站裏,難得有客人久留,這勾起我的興趣,於是我豎耳傾聽他們的談話內容。
「請放下來。現在沒有其他客人,放旁邊的高腳椅上也沒關係。」
仔細聽下來,主要是和久與槙乃在講話。那名男子輪流望向分別位在自己左右側、熱烈討論的兩人,垂下眉毛。他手裏拿着一本平裝的單行本。
那些國中生一坐上高腳椅,甲斐先生就站了起來。極其深邃的雙眼皮下,那對眼珠散發出光采,毫無遺漏地從天橋到店內看了一圈。
「阿靖……」
「我再說一次,隨着『小風』不斷長大,『阿春』的煮菜功力愈來愈厲害這一點真的很棒,對吧?」
吧檯內正在擦玻璃杯的棲川察覺我的目光,無聲搖頭。從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藍眼睛流露的訊息,我大概猜到現在是什麼情況。
手寫退貨單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店面準備向槙乃回報。相較於春天剛開始打工時,我現在手腳俐落多了,只是退貨依然令我感到艱難。這樣說一定會被和久取笑,但我總覺得「書本在哭泣」,會懊悔地想,之前應該要更努力賣這本書的。
「見不到面,不是礙於工作的緣故,而是我女兒說『不想見到你』。」
剛好有其他客人走進店裏,我便離開了。後來我一直忙着招呼客人和倉儲室裏的各種工作,等我回過神,已過了三個多小時。
「但今天就會見到了。」
我捏住眼鏡的鏡腿,湊近書封。那名男子調整拿書的角度,方便我看清楚。
「啊,有。父母念給我聽過,我自己當上父母后,也曾買給女兒當課題書。」
「透過這樣的方式,可以瞭解女兒的興趣和喜好,應該很有意思,不是嗎?」
「我女兒跟她媽媽住。我是旅行雜誌和旅遊書籍的攝影師,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常在國內外到處跑,一年只會和女兒碰一、兩次面—啊,不過這三年我們沒見面。」
他這個「不好意思」的口頭禪,讓我有種遇見同類的親切感。然而,那張質樸滄桑的側臉卻令我看到出神,果然跟我並非同類。
「你在找人嗎?」
我朝他們走近,打算替那名男子解圍。走到可以看見書本封面的距離後,我發現那本書邊緣有一道藍線。封面插畫是父親一手拿着購物袋,一手牽着年幼女兒的背影。父女倆前方的天空只剩下黃昏的微光,令人不禁想像他們應該是正要回家煮晚餐吧。這個封面設計相當出色,透着幾分寂靜,彷彿正靜靜等待讀者翻開書頁。書名爲《阿春》。
「最後一本?啊啊,我記得那陣子《阿春》已發行文庫本,單行本的庫存應該變得很少纔對。」
「哦,小少爺工讀生,你也看過嗎?」
槙乃屏息似地說道,那雙大眼睛透過自動門望向天橋上。我也不由自主地確認玻璃窗外是否有人影。
「對,國中生。我記得今年應該是……國二?」
那些中學生接過想要的書,雙眼閃閃發亮。
甲斐先生說,他和早在十年前離婚的妻子之間有一個女兒。
槙乃氣嘟嘟地解釋。和久將雙臂交抱在胸前,辯解道:
「我先確認甲斐先生讀完了,才找他說話的。」
「如果她和這些孩子上同一家補習班,應該差不多要來了。」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放行李嗎?我一出差回來就直接過來了……真抱歉,佔用空間了。」
「熱可可。」
聽到語氣和偶爾流露的神情依舊帶着幾分稚氣的國中生,在那邊說「很久以前」、「小時候」,我差點笑出來,連忙轉向其他地方。我想起自己國中時真的覺得一天很長、很充實,就算只是一年前的事也像是很久以前了。
槙乃關心地皺起眉,甲斐先生回答「這個呀……」,稍微挪動針織帽的位置,搔了搔額頭。
店裏沒有客人的身影。太陽早就下山了,也不見要搭電車的乘客在天橋上穿梭。像是剛打掃完月臺的站員冷到縮着脖子朝驗票閘門走去。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啊啊,好想喫火鍋。心情上已是冬季。
和久半開玩笑地說,甲斐先生又點頭。不過,我沒漏看那張蓄滿鬍子的臉上掠過陰影。
「這位是『金曜堂』的老闆。」
現場頓時陷入沉默,冰涼的空氣流動着。棲川停下擦玻璃的手,抬頭望向西洋大鐘。我跟着望去,才發現快到最後一班上行電車的進站時間了。今天晚上三號月臺的特別列車會在野原站停到明天,所以車站會開到比平常的星期五還晚,但甲斐先生打算在「金曜堂」待到幾點呢?他又是爲了什麼才待在這裏?
在喝熱可可的那些國中生出聲。就算被叫「酒保先生」,棲川連眉毛也沒挑一下,走到那些國中生前面。然後,他轉向吧檯後方,跟餐具櫃、酒櫃並排的書架。
醉翁之意不在書的那些孩子直接跑到茶點區。我在距離茶點區最近的書櫃前整理書本,一邊豎耳傾聽大家的對話。
槙乃笑着詢問,他遲疑片刻後才點頭。
八成是那名男子在吧檯看書,槙乃與和久注意到他就主動搭話,結果兩個人自己聊到渾然忘我,停不下來。一遇上喜歡的書就會熱血沸騰到忘記工作,正是老闆和店長都具備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九州的『知海書房』分店的話—應該是福岡店?店裏有庫存嗎?」
「對。女兒突然聯絡我,約在今天碰面。可是,爲什麼呢?這樣反倒讓我很害怕。」
我這句話不是對槙乃或和久說的,而是詢問他們口中的那位「甲斐先生」。
「我們約好在這裏碰面……」
槙乃委婉地制止他,甲斐先生慌張地在臉前搖手。
「是這樣嗎?」
我突然插話,和久驚訝得睜大眼,甲斐先生轉頭看向我。
「我也是啊。我可沒有白目到去找看書看到一半的人討論書中的內容。」
甲斐先生扳着手指,不太有自信地拉高語尾。和久瞪大雙眼,追問:
「我是在女兒四歲左右時離婚的,後來一年只能見上一、兩次面,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女兒變得愈來愈像『別人家的小孩』。我原本就不太擅長說話,每次碰面時都不曉得要聊什麼,後來想到的辦法就是課題書。」
「啊啊,是。嗯,我的確是看完了。到今天爲止,這本書我已看第四遍,就沒有看得很仔細。」
我回想着今年夏天的經歷時,聽見槙乃詢問:
「也沒有那麼正式。碰面的一個月前,我會寄書過去給她看。我自己也會買一本一樣的書先看過,碰面當天就能互相分享感想。啊,雖然說是感想,但她當時還只是小學生,能講個兩、三句就很不錯了……」
「我看、我看。我聽過這個書名,一直想着要找機會看。這樣啊,原來是推理小說。」
槙乃啪地拍了一下手,雙眼閃閃發亮。甲斐先生露出靦腆的笑容。
不知從何時起,和久也在聽甲斐先生講話,他立刻插嘴:
甲斐先生這麼說的時候,整個人真的在發抖。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店內。
突然聽見我父親擔任社長的書店名稱,我大喫一驚。接着,我從書籍區提高音量問:
槙乃自問自答後,下行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響起。那些在看《不不幼兒園》的國中生慌忙喝光熱可可,把書還給棲川。
「謝謝—」
原本待在店內的其他孩子也像海浪退潮般紛紛走出店門。很遺憾,今天沒有任何一個人買書或雜誌。娛樂的選項無限多,但零用錢是有限的。爲了讓他們渴望到願意掏出有限的零用錢,我得在書籍的擺放和挑選上下更大的工夫纔行。我又湧出全新的幹勁。忽然間,甲斐先生「啊」了一聲。
茶點區的自動門開了,一名穿着米色風衣的少女翩然走進。桃紅色雙頰和看起來很聰明的寬額頭十分惹人憐愛,吸引了我的目光。
「未都……」
「讓你久等了。」
聽着兩人簡短的對話,我們這些書店員工的視線快速在甲斐先生和少女之間遊移。老實說,就算事先知道這兩人是父女,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兩人長得根本不像。對未都而言,這應該是好事吧。甲斐先生的長相陽剛帥氣,但五官中幾乎沒有一個部分適合女孩。
打完最初的兩句招呼後,父女倆陷入沉默。天橋下方的月臺,下行末班車進站的聲音響起。甲斐先生驀地抬起頭,問道:
「下行的末班車到了不是嗎?未都,妳不用上車沒關係嗎?」
「沒關係。」
「可是妳媽媽會擔心……」
「她今天值小夜班,還沒有要回家。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未都的聲音透着幾分不耐,環顧客人都走光的「金曜堂」後,詢問槙乃:
「啊,可是……這裏差不多要關門了嗎?」
「還沒。今天特別列車要在野原站三號月臺停一晚,所以我們還會開一段時間。」
槙乃爽朗回答,翻轉手腕比向高腳椅。
「我們店裏也可以喝飲料。妳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喝點什麼?」
未都搖頭,抬頭看向甲斐先生,說道:
「既然都來了,就買書吧。」
「好啊。那未都想看哪本書,我就買同—」
「不用跟我買同一本也可以,早就不玩什麼課題書了。爸爸,你買你自己喜歡的書。」
「爸爸,這兩本你都沒看過吧?」
「謝謝。」
「是芥川獎啦。」
我說出加總的金額後,甲斐先生慌忙掏出錢包。
聽了我的話,甲斐先生詫異地睜大雙眼。
在安靜檢查書的甲斐先生旁邊,我一一爲明天開賣的雜誌夾進附錄。
「我猜未都之所以不想回家,約莫是還想和甲斐先生待在一起,或者有什麼她自己的理由纔是。所以,我們就儘量多給她一些時間。」
面前擺了裝滿庫存書籍的兩個紙箱,我先拿三本起來,一邊實際檢查,一邊告訴甲斐先生要注意哪些地方,再退到一旁看着他處理五本,纔將剩下的書全交給他。這些工作流程,在這個秋季開始運作登錄制打工後,差不多都已確定下來。當然,甲斐先生學得快,做事又用心,也有很大的幫助。
「會不會是……不想拿給媽媽看?」
「『金曜堂』的打烊時間會隨電車班次變動,其實沒有固定幾點打烊,請不用介意—就算我這麼說,您還是會介意,對吧?」
「啊啊,真的是。沒錯,我是很好奇。」
和三年沒見的女兒重逢,甲斐先生似乎是太緊張了,一開始說話就停不下來。他說「加賀恭一郎系列」,自己是先從第八本《新參者》看起,然後纔回頭找前面幾本來看,還說比對池井戶潤
㊟
的原著和改編後的日劇很有意思之類的。他連呼吸都捨不得似地說個沒完,我根本找不到適合的時間點問他要不要包書套。
「未都,怎麼樣?」
和久結結巴巴地自問自答,同時抱着保險箱走出店門。
我在心中揮舞大旗爲他加油,同時朝結帳櫃檯走去。
「就是爲了弄清楚這件事,兩位今天才會碰面的。一定沒錯。」
「未都應該是猜想甲斐先生會爲了找她買的書,在擺放川上未映子和松田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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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那一區書櫃附近晃來晃去吧。」
和久坐在吧檯最裏面的位置,在未都看不見的角度做出誇張的表情,教唆甲斐先生「痛罵她一頓」,但甲斐先生無力地搖搖頭。他又走回並排站在結帳櫃檯清帳、整理單據的我和槙乃前面。
整理完應該是那些國中生弄亂的雜誌後,我走到文庫本的書櫃,忽然想到剛纔未都買的《天堂》和《堆疊可能》要補書,甲斐先生可能會想買。要是店裏沒有,就去地下書庫拿庫存的書上來。我的目光在「か」(KA)行和「ま」(MA)行的作者櫃位這一帶搜尋。
「上行和下行都沒電車了,這家書店差不多也快到打烊的時間了,聽話。」
「那、那當然是要實際遇到才曉得啦。像那個啊,那個。如果是《阿春》裏『小風』那種女兒,就可以靠溝通來……解決?會解決嗎?」
「對。」
甲斐先生接過「金曜堂」的塑膠袋,朝那兩本書的封面瞄了幾眼,未都兇巴巴地瞪回去。
遭到未都毫不留情的拒絕,甲斐先生像是被主人訓斥的狗狗般垂下頭。看來,他希望再次舉行父女讀書會的美夢瞬間破滅了。甲斐先生和未都各自逛書籍區。店裏空間並不大,兩人幾度錯身而過,也幾度在同一座書櫃前駐足。而每一次,甲斐先生都會把空間讓給未都。未都正值就算一直住在一起也容易因爲各種理由起衝突的年紀,面對這樣的女兒,甲斐先生小心翼翼到令人想掬一把同情之淚。
這是第一個竄進腦海的念頭,但我隨即陷入困境。因爲我看見姓名欄下方第一個問題提供的「升學」或「就職」兩個選項中,「就職」被大大圈了起來。
槙乃伸手指的地方,我剛纔根本沒有注意到。
「這才寫到一半吧。」
過期書就是因爲超過退書期限、有破損或其他各種理由,而不能退回經銷商或出版社的書。一般而言,一家書店愈多這種書,虧損就愈嚴重—實際上,聽說父親的公司「知海書房」也花了很多心思,避免出現過期書。不過在「金曜堂」,這個問題並不大,因爲老闆和久的老家「和久興業」會用定價買下來。對「和久興業」來說,這是一種節稅的方式。事實上,書不太有機會送到「和久興業」,因爲槙乃連過期書都希望儘量放在身邊,甚至在寬廣的地下書庫裏,設置了過期書專用的書櫃。
她正要朝門把伸出手的瞬間,門就開了。
未都徹底無視他,丟下還在講話的甲斐先生,從容不迫地往茶點區走去。甲斐先生慌忙追上去。
甲斐先生叫她名字的語氣稍微強勢了點,卻遭未都以更強硬的語氣駁回。
(注17:川上未映子(一九七六~),小說家、詩人,曾經是歌手。代表作有《乳與卵》、《夏的故事》及《天堂》等。)
「國中畢業後的出路是就職嗎?」
(注15:池井戶潤(一九六三~),小說家,代表作有《下町火箭》、《半澤直樹》及《陸王》等。)
他露出顯而易見的疑惑,輪流看向我和槙乃。
「我檢查完了。沒有過期書,太好了。」
甲斐先生一手拿着槙乃遞來的未都的出路志願調查表,一手用拇指揉着深邃眼窩的周圍。
「啊,八成是這樣沒錯吧?她剛纔會趕你去書籍區,就是爲了這個理由……?」
甲斐先生陽剛的臉龐,和一再低頭的動作實在太不搭調了,槙乃微笑回答:
未都坦率接受甲斐先生的好意,對槙乃說「我不用書套」。
槙乃從我手中接過未都的出路志願調查表,看了好半晌後,雙手交抱胸前。
我手足無措、不停向左轉又向右轉時,在結帳櫃檯的槙乃叫住我。
槙乃的話斷在這裏,她轉過頭,注視着倉儲室的門。
「對啊,你看,就職單位明明可以寫三個志願,但那一欄是空白的。」
「難道是希望我找到嗎?」
「有什麼問題嗎?」
父女倆花了一段時間都挑好了書。甲斐先生拿着《當祈禱落幕時》和《陸王》到收銀臺,未都則挑了《天堂》和《堆疊可能》。
「呃,嗯。」
「啊,對。沒錯,店長說的是真的。」
「沒怎麼樣,我就是一直在看書。太專心了,專心到有一點恐怖。連現在下跟爸爸在一起,這裏不是自己家的事也幾乎都忘記了。」
「沒有。沒有問題。沒。我只是好奇妳現在都喜歡看哪一類的書。」
「話說回來,你知道這兩本書嗎?」
「唔,如果是那樣,乾脆丟進垃圾桶比較保險吧。都寫上學校名稱和姓名了,書店員工可能會打電話到學校去。」
「有可能,但說不定……」
「啊,書套?我要,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我馬上就發現了插在書本之間的稻和半紙
㊟
。A4大小的紙張對摺了兩次,剛好變成和文庫本差不多大的尺寸,從《深夜中所有的戀人們》和《頭腦是無限大的,世界咚地掉進來》之間探出頭,簡直像是爲了讓人一眼就能辨識出位置而夾的書籤一樣。我毫不遲疑地抽出來,一邊想着稻和半紙的顏色和觸感真令人懷念,一邊攤開,心臟猛然一跳。
甲斐先生踉蹌地向前走了兩、三步,手中緊握着那張出路誌願調查表。槙乃開朗的聲音支持着那個背影:
「那麼,要不要去倉儲室幫我們做點事呢?甲斐先生,我們就先暫定你做完的時候,就是打烊時間,這樣如何?」
甲斐先生啪地拍了下額頭,臉皺了皺。針織帽歪了,露出算是寬廣的額頭,額形意外地和未都很相似。
在槙乃那雙大眼睛的注視下,和久退後一步。
槙乃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爲難,站到我旁邊來,捏起書套紙在甲斐先生面前晃來晃去,又做出包書的動作。
槙乃突如其來地徵求我的同意,我不禁誇張地點頭。她沉穩地望着這樣的我,又將目光轉向甲斐先生。
被楚楚可憐的美少女用打從心底輕蔑的目光瞪着,真的很恐怖。我暗自顫抖,真心同情起甲斐先生。
完成未都來書店的目的「買書」後,甲斐先生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爸爸買給妳。」
—這要怎麼辦?我該還給未都嗎?還是拿給監護人甲斐先生纔好呢?啊,監護人是她母親吧?
我先做完就出去了,留甲斐先生一個人在倉儲室,槙乃正在把今天的營業進帳和找錢用的零錢分別收進保險箱並上鎖。現金全部交由老闆和久保管。
「咦?」
「真的嗎?阿靖,面對自己的女兒,你真的也會臭罵她一頓嗎?」
「未都……」
未都抬起小巧的鼻子,脫下風衣,把內裏的褐色花呢格紋布翻到表面、整齊疊好後,就往高腳椅坐下,並將風衣放在大腿上。接着,她從「金曜堂」的塑膠袋中取出剛剛買的兩本文庫本。她凝視着兩本書的封面一會,挺直背脊,翻開《天堂》。
—未都現在還是用「甲斐」這個姓氏啊。
🌸
「我纔要問你『可以嗎』。每天打烊前要做的事多得不得了,如果你願意幫忙,我們是求之不得。倉井,你說對不對?」
「可能還沒決定?」
我要去整理書櫃,在店裏穿梭時,恰巧和望着這個方向的未都四目相接。她說不定是在找甲斐先生,我想告訴她「在倉儲室喔」,但她很快又將目光移回書上。
甲斐先生終於停下來喘口氣,排在後面的未都哼了一聲,沒等甲斐先生結完帳,就把自己選的兩本文庫本放到結帳櫃檯上。
「這張紙放的方式與其說是想藏起來,更像在大喊『快找到我』。夾在川上未映子
㊟
的作品之間。」
「啊,是,對不起。」
甲斐先生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仍點點頭。槙乃比向後方那扇門,說道:
啊啊,有槙乃在,得救了。我跑過去時簡直都要流淚了。
「可以嗎?」
聽見槙乃的這句話,甲斐先生深深低下頭。
「這一本的作者是那個人吧?獲得知名大獎的人,對吧?那個直木—」
和久撇嘴說完,又用力搔了搔金髮小平頭。
(注16:原文「藁半紙」,爲日本的學校以前常用來印考卷的紙張,所以會有種懷念的感覺。)
槙乃和我對望一眼,點點頭。我想起剛纔整理書櫃時,未都望着這個方向的眼神。說不定那是因爲應該要找到她藏起來的出路志願調查表的甲斐先生不見人影,而感到焦慮的眼神吧?
分派給甲斐先生在倉儲室做的工作是,檢查下架收進地下書庫當庫存的書本中,有沒有過期書。
「我要是你爸,就馬上臭罵妳一頓。受不了,到底在顧慮什麼啦。」
「我正在看書。你不要講話,不然我會分心。爸爸,你再去書籍區逛逛不就好了?」
「可是,爲什麼?」甲斐先生偏頭問。槙乃推了他背後一把,說道:
「不要講話。」
和久過來後,槙乃向他報告收支及必要事項,便看向茶點區。棲川站在吧檯裏,毫不在意蒸騰的水蒸氣持續工作。而未都則依舊維持同一個姿勢看書。
「怎麼樣呢?現在很多小孩國中畢業就去工作了嗎?」
「不好意思,可以告訴我正確的打烊時間嗎?在那之前我會把女兒拖出去的。」
甲斐先生興高采烈地說。儘管只是幫忙,但完成一項工作的成就感,似乎讓他心情振奮不少。槙乃有禮地道謝後,說着「請過來一下」把甲斐先生又推回倉儲室,我慌忙跟進去。
甲斐先生沉默了好半晌,沒自信地開口:
「嗯,那麼,爸爸送妳回家吧。我們去車站前面坐計程—」
「啊,對耶,妳說的沒錯。」
「不用去想現在的小孩怎麼樣吧。比起那個,你不會好奇未都爲什麼要把這張出路誌願調查表插在『金曜堂』的書櫃裏嗎?」
因爲最上面印着「出路志願調查」。姓名欄中,瘦長又有個性的筆跡寫着「甲斐未都」。
(注18:松田青子(一九七九~),小說家、翻譯家、童話作家,曾經是演員。代表作有《堆積可能》及《幽女出沒的地方》等。)
「今天還沒有要關店喔,請不用擔心。」
🌸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近似哀號的聲音響起。
從倉儲室拿椅子出來,一直坐在結帳櫃檯折書套的我,和隔壁一樣坐着檢查帳本的槙乃,面面相覷。
槙乃考量到兩人的談話內容比較私人,便讓甲斐先生和未都單獨坐到吧檯。當然,我們也都還在店裏,甚至棲川就在吧檯另一側,距離近到只要他有意願,隨時都能聽見兩人的談話內容。總之,先讓兩人保有一個單獨談話的空間。自那時起,大概還過不到十五分鐘。
我瞄向茶點區,橘色燈罩下,未都從吧檯的高腳椅下來了,雙肩憤怒得顫抖。另一方面,甲斐先生依然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背對着我們,面向未都。他好像正在說些什麼,但聲音太小,這邊聽不見。吧檯上擺着一張稻和半紙,看起來是出路志願調查表。父女倆多半是爲此起了衝突吧。
和久還沒回來,吧檯裏的棲川似乎打算要貫徹事不關己的不沾鍋態度。
「你是笨蛋嗎?」
未都又叫了起來,情緒比剛纔更激動了。我和槙乃幾乎同時站起身。
「啊……好累。累死了。休息一下。」
槙乃一邊用小巧的拳頭輕捶自己的肩膀,一邊走到平常都被和久霸佔、最裏面的那張高腳椅坐下來。我則在她旁邊(更靠近甲斐先生他們一點)坐下來。
「晚上很冷吧。」槙乃朝未都一笑,向棲川舉起手。
「棲川,麻煩你做點熱飲。啊,連同甲斐先生和未都的份一起。」
棲川稍稍側頭思考,但菜單想必早就決定了吧。他微微點頭,蹲下從烤箱拿出什麼東西放進鍋裏。接着,他又從冰箱取出奶油,隨意目測分量便丟入鍋裏。棲川做菜的動作和手法都很優雅,沒有一絲多餘之處,因此我有種像是在觀賞芭蕾舞或歌劇的感覺。當然,棲川並沒有載歌載舞。
在棲川替鍋子點火時,槙乃才終於轉向甲斐先生,關切道:
「怎麼了?」
「不,我只是……」
「贊成未都在考慮的出路。」
未都用清澈的聲音接下去。她看向我和槙乃,挑釁地哼了一聲。
「妳爸爸贊成,妳很困擾嗎?」
未都桃紅色的雙頰都燃燒成豔紅色了,甲斐先生卻只是一直垂着頭。
「跟媽媽沒有關係吧!」
未都接二連三說出重話,甲斐先生就像一隻淋成落湯雞的喪家犬。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向未都。
「只有贊成和反對兩種選擇是怎樣!」
「『只』是多餘的。」
「沒戴喔。」
現在講這個好嗎?我又不禁這麼想。和久完全沒察覺現場結凍的氣氛,一臉訝異地提高聲音:
「沒戴啦。」
「咦?嗯。妳怎麼曉得?」
然後,相撞了。
「我看的確實是這本單行本,可是……」
「換句話說,未都只考慮要『在京都當舞妓』,對吧?」
「不要隨便亂講。爸爸,那纔是你的幻想吧?」
然後,他像變魔術一樣,緩緩從圍裙口袋掏出鑰匙。
「第一志願:在京都當舞妓
甲斐先生點頭,在高腳椅坐下。棲川重新溫熱地瓜濃湯,再端上桌給他。
「有差這麼多嗎?」
「未都,等一下!」
和久用嘴型詢問。棲川點頭,酷酷地說「不出我所料」。
「不是所有爸爸都像《阿春》裏的爸爸那樣。那是幻想。」
我轉向吧檯裏的棲川,投去求助的眼神。棲川依然站着,正優雅地品嚐地瓜濃湯。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放下湯杯。
未都宛如彈力球般彈開,在天橋那一側穩穩抱住她的人,是甩動着小平頭金髮的和久。
「一般纔不會贊成。」
我瞥了一眼就發現紙上填有答案的地方顯然變多了。出路志願(對圈選了「就職」的未都而言是就職單位)的第一志願到第三志願都填好了。想必是未都在甲斐先生面前寫的。
和久大大嘆了口氣,苦笑道:
甲斐先生像被踩到痛處似地抿緊嘴巴,片刻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時,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槙乃高高舉起手,開口:
甲斐先生很配合地接話,和久卻冷笑反駁:
「甲斐先生,你沒有看見未都最希望你看的部分。應該說,你也看不到。」
一聽見那個書名,甲斐先生的喉結微微震動,擠出聲音:
「看吧,出現了。『《阿春》的內容是幻想』這句話。我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哎呀呀,妳還是一樣只對書很敏銳。」
「那本書我有,而且我今天才又看過一遍。」
槙乃從我旁邊探頭看向那張稻和半紙,態度自然地問。語氣不輕不重,不帶任何情緒,就像是單純陳述事實般恰到好處的口吻。
甲斐先生有些不高興地說。槙乃緩緩搖頭,應道:
「什麼意思?」
她從「は」(HA)行作者的書架上抽出《阿春》的文庫本,又小跑步回來。
「所以,請你看一下文庫本的《阿春》吧。」
即使甲斐先生叫她、槙乃叫她,她都沒有停下腳步。等不及自動門開到底,未都就扭轉纖細的身軀踉蹌走出去。
那聲音已接近尖叫。甲斐先生就不用說了,連我、槙乃,還有正將攪拌器插進鍋中來回攪動的棲川,全都停下動作。未都見狀,眼睛裏的光彩徹底暗了下來,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單手扶住和父親很像的額頭,低聲說「算了」。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畢竟在討論「合格」、「不合格」之前,現場所有人都是還完全不瞭解「成爲父母」和「擁有家庭」是怎麼回事的單身人士。
甲斐先生繼續說:
槙乃原本一直專注地望着甲斐先生。不久,她將手插在腰際,用力點頭。
「那本書的故事不是描述在最愛的太太過世後,年輕爸爸『阿春』拚命養育獨生女『小風』長大嗎?從她讀幼稚園到結婚爲止,爸爸工作之餘,任何事都是最優先考慮到女兒。那個爸爸爲生活奮鬥的身影實在太過耀眼,太令人羨慕了,恰恰戳到我自卑的地方……所以當未都跟我說『《阿春》很好看吧?』,希望我附和她時,我忍不住就說出口了。」
槙乃朝着和久噘起嘴,隨即又恢復和藹可親的表情,看向甲斐先生。
方纔面對槙乃的坦率消失無蹤,未都氣憤地怒吼。
第三志願:在京都當舞妓」
「你說點什麼啊!」未都繼續逼問,甲斐先生呼出一口氣。
她戰戰兢兢地低頭往下看,才終於發現咖啡色毛呢格紋內裏翻到外面了。這下未都不光是雙頰,整張臉都變成桃紅色。
甲斐先生正要從登山揹包掏出自己那本《阿春》,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未都趁機衝進倉儲室。從門內側上鎖的聲音響起。
「你是當爸爸的人吧?聽到小孩要選擇不切實際的未來出路,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不會擔心嗎?不會想要說教嗎?也不會至少問一聲爲什麼想要做這個嗎?你是當爸爸的人吧?」
「就算妳叫我說點什麼,可是……未都,那是妳自己的未來。」
「因爲封面的『小風』啊。」
甲斐先生的表情扭曲,彷彿小學五年級的未都此刻就站在眼前。一年只能見到女兒一次或兩次,卻在難得的碰面機會中傷了她的心。他因缺乏身爲父親的自信而講錯話,就算事後想收回那句醜陋的失言,接下來的三年卻都沒有機會。在那三年中,他和女兒之間的距離加速拉開。結果,他身爲一個父親的自信和決心變得更加稀薄。後悔與絕望先是轉爲焦慮,最終又變成了放棄。甲斐先生的臉上不斷浮現出各種情感。
甲斐先生含糊不清地說:
在實質上已打烊的店內,我們這些書店員工團團圍住甲斐先生。
我不希望吵到甲斐先生看書,儘量壓低聲音說:
我們全都鬆了一口氣,但下一瞬間,未都又掙脫和久的手臂,衝回店裏。
文庫本的封面上,坐在『阿春』肩膀上的『小風』,頭上什麼都沒戴。相對地,單行本封面上的『小風』戴着一頂小巧的貝雷帽。兩者的差異一目瞭然。
這個嘛,該怎麼解釋纔好?我爲難地望向槙乃,槙乃的眼睛眨都不眨,直盯着半空中的一點,手指又纏起頭髮。看來她正在思考。
未都像是愣住了,雙眼眨呀眨,用力點頭。
「哇哈哈,咖啡色毛呢格紋的外套,根本就是『小風』嘛。」
「那我反對就行了嗎?」
「未都?」
「妳媽怎麼說?她反對嗎?」
「就算結婚,生了小孩,當時我也沒有建立家庭的意識。喫喝嫖賭我都不碰,但我很喜歡攝影師這份工作,正因爲喜歡,相對地花了很多心思,腦中經常只有這件事,全心都投入在工作上。明明妻子也是護理師,有她自己的工作,我卻把照顧小孩和整個家的責任全部丟給她。結果有一天突然—覺得突然的可能只有我吧—妻子提出要離婚。」
未都也用怒火中燒的雙眼瞪着甲斐先生,說出與和久一致的意見。
「如果你願意,可以詳細解釋一下剛纔未都說的『《阿春》的內容是幻想』,是什麼意思嗎?」
「現在是緊急狀況嗎?」
「地瓜濃湯。太宰實彩子女士的田裏收成的地瓜。」
像是要覆蓋甲斐先生的話,棲川在他面前放下湯杯。淡淡的甜香飄了過來。
「你說要『慎重』,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纔好……」
第二志願:在京都當舞妓
在場唯一搞不清楚狀況的和久指出外套穿反的事實,我不禁在內心質疑他:現在講這個好嗎?沒想到正處於介意自身外貌和打扮年紀的未都,頓時停下所有動作。
—很好看喔。可是『阿春』的內容只是一種理想。不,該說是一種幻想。現實中不太可能真的有那種爸爸。
「倉儲室的鑰匙?」
「所以我不就是贊成……」
「甲斐先生,你和未都剛纔不是一個說『小風』有戴貝雷帽,一個說沒戴嗎?聽見你們這樣講,我猜想可能是這麼回事。」
我慎重詢問,未都沉默地將那張出路誌願調查表朝我推過來。
「太危險了吧。不準突然衝出來。」
—現在回頭看,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就被宣告是個不合格的父親了,對吧?
「喂,怎麼回事?在玩捉迷藏嗎?我是鬼嗎?少無聊了。而且,那件外套是怎樣?妳穿反了吧?」
「怎樣啦,你們聽不懂喔?就是《阿春》裏的『小風』啊。」
「看吧,出現了。一切都尊重孩子的意願,這種話聽起來很漂亮,但到頭來就是逃避身爲父母應盡的義務罷了。根本就是放棄養育的責任,沒錯吧?」
「喂,妳幹什麼?」
「反正我們有鑰匙,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強硬打開倉儲室的門,把她帶出來。所以,接下來就慎重行事吧。」
「〈文庫版後記〉,怎麼會有……」
「《阿春》的封面上,『小風』還戴着貝雷帽。」
和久慌忙跑到結帳櫃檯後方,使勁敲門。然而,未都完全沒有要開門的意思。和久在門前吼叫了一陣子,才終於轉向我們。
未都應該是氣到想出言諷刺,但她強忍着淚水,聲音纖弱地顫動,愈來愈小聲。甲斐先生還來不及說什麼,未都就猛地轉過身,匆匆將一直放在高腳椅上的風衣展開來穿上,抱起斜背書包,朝自動門跑過去。
「沒錯。只看那裏也可以。請你看一下。」
棲川以優美的嗓音說明,逐一在槙乃、我和未都面前擺上湯杯。然而,未都連看都不看一眼。她應該是沒辦法轉移目光吧。那雙眼睛宛如月夜下的湖泊晃動着,彷彿下一刻淚水就要湧出來。
「呃,可是……」
「不,你沒有看過《阿春》的文庫本,對吧?」
「未都,妳的外套……」
槙乃比手勢請他「在原地等」,獨自跑去書籍區。
「對了,未都應該只看過文庫本。啊,阿靖也是。」
「爸爸永遠都不懂。我的心情,你根本不懂。讀《阿春》那時候也是……」
槙乃露出微笑,把自己手中的文庫本和從甲斐先生手中接過來的單行本擺在一起。仔細比對後,所有人都發出「啊啊」地驚呼。
我、和久跟棲川輪流望向槙乃和甲斐先生。甲斐先生的視線則落在剛纔從登山揹包掏出來的自己的那本《阿春》。
終於瞭解情況的和久這麼說,棲川和槙乃跟着點頭。只有甲斐先生一個人臉色凝重。
甲斐先生小心翼翼地接過文庫本翻開,發出「啊」地驚呼。
「南店長,我也想要買《阿春》,店裏有庫存嗎?」
「應該有。這本書算是滿常賣出去的。」
槙乃說着掉頭走回書籍區。害她又得跑一趟,我心裏有點抱歉,便跟了上去。朝那個嬌小的背影提出一連串問題。
「還有,從〈後記〉開始看也可以嗎?現在我也想要先看那部分。」
槙乃停下腳步回過頭,注視着我的雙眼,笑着點頭說「可以啊」,而後從書櫃下方的抽屜拿出庫存的一本《阿春》給我。
「今天清完帳了,明天再付錢沒關係,你先看吧。」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簡單而雋永的封面上。
〈後記〉從作者和推理小說的緣分講起。對於在「小學的圖書室」中找到的「針對小朋友重新改寫過的福爾摩斯系列小說中出現的偵探這種職業」十分憧憬的少女,就如同作者自己寫的那樣「普通」,令人看了忍不住面露微笑。她正是任何時代都有的那種熱愛書本的孩童。
然而,長大成人後的作者說明自己小時候爲何會深受推理小說吸引的那段文字,我沒辦法立刻消化,重看了三遍。
「看着偵探在那些故事中以優美的邏輯解開謎團,重新讓一切又恢復井然有序,對當時的自己來說也是一種救贖。」
希望自己身邊的謎團能解開,使秩序得以恢復。擁有這種殷切渴望的孩童是少數。至少,並不「普通」。
作者小時候腦中盤旋不去的疑問當中,有早熟的疑問,也有普世性的疑問,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個人的疑問。那甚至如同吶喊般的疑問,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胸口上。
「爲什麼應該是彼此相愛才結婚的父母,總是在爭吵呢?」
我讀完整篇〈後記〉,闔上書,再看一次封面。年輕爸爸和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眺望着黃昏的天空。他們看的應該是在天空另一頭、已過世的媽媽吧。即使離開了這個世界,依然活在這對父女心中的媽媽。
我把書翻到背面,只要看故事簡介就會曉得,《阿春》這部推理小說,是在描寫家人互相關愛、互相幫助的故事。父母爲女兒着想,女兒爲父母着想,丈夫爲妻子着想,妻子爲丈夫着想。
這樣美好的關係圖,有些人當成理想暗自憧憬,有些人視爲理所當然,有些人則認爲不可能而一笑置之。或許也有些人,內心苦澀得像舔了苦汁一般。換句話說,就是從家庭的「普通」落選的那些人。比方說,我。
—家人是那麼美好的存在嗎?
無法光明正大問出口的疑惑,一直深藏在我的內心。很遺憾,我不具備從推理小說中找出生存之道的聰明頭腦,小時候只能不斷努力讓自己的感覺愈磨愈鈍。
〈後記〉的最後寫着「編撰故事很像是在祈禱」,讀到這裏我不禁心生認同,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因爲看推理小說而找到「某一種救贖」的作者,如今自己也在寫推理小說,並在故事中安排了相互體諒的家人。
《阿春》裏蘊含著作者自身的祈禱,那個祈禱不僅拯救了讀者,拯救了作者自己,還擦亮了我早已生鏽的內心,敲響希望之鐘。
我想要趕快看這個故事。
「因爲,我們家就有『阿春』。媽媽就是『阿春』啊。她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總是站在我的立場爲我着想,不吝惜把自己的時間分給我,尊重我的意願,全面支持我。連爸爸的份也一肩挑起。」
甲斐先生雙手交抱胸前,回想今天才又再看過一遍的《阿春》故事內容。不久,他點頭回答「說不定真是這樣」。
未都分得一清二楚,反倒讓甲斐先生感到有一點寂寞吧,他的表情相當複雜。看着甲斐先生的神色,未都主動開口:
「咦?」
恍神沒有專心走路的結果,就是我差點在最後那段狹長樓梯摔下去。
「未都,妳媽現下在哪裏?」
未都清澈的聲音突然打住,眼眶盈滿透明的淚水,但這次也沒有流出來。這孩子肯定至今都是如此堅強地活過來,今後也會如此活下去吧。
未都一口氣把內心的話全部傾吐完,就說「我開動了」,喫下一大口炊飯。甲斐先生凝望着她因咀嚼而不斷鼓動的臉頰,不發一語。不過,她的臉上已不再有束手無策的神情了。
「真的。只是因爲我工作性質的關係,已習慣控制自己不要表露出慌張的一面而已。」
對於自己做出的決定,未都全部用過去式陳述。這一點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但沒有人點破。
「纔不,完全不。其實我心臟一直怦怦跳。而且我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感覺好像鬼屋,心裏超害怕的。」
甲斐先生停下來,片刻沉默之後,門無聲地開了。不需要用到和久爲防萬一先跟棲川拿來藏在口袋裏的鑰匙,未都自己主動打開門。
「有關係喔。因爲這是我們全家的事情。可以讓我聯絡媽媽嗎?只要媽媽願意,我希望三個人可以坐下來談。」
「妳從小學就決定要當舞妓了嗎?」
甲斐先生和我幾乎同時看完〈後記〉。他、我、槙乃跟和久都來到倉儲室的門前。棲川則留在吧檯。
「真是一家夢幻的車站書店耶。」
數十根日光燈同時點亮,不爲人知的地下鐵月臺上,成排的鋁製厚重書櫃映入眼底。
未都從小學起,就具體地考慮「在京都當舞妓」這條出路,透過許多人居中牽線,終於在今年暑假和母親一起去專門培訓藝妓的置屋接受老闆娘面試。面試結束後,對方表示「隨時歡迎妳過來」。
「妳怎會這麼小就知道有舞妓這種職業?是在電視上還是在什麼特輯裏看過嗎?」
甲斐先生驚慌失措,未都定定望着他。
留在原地的我、和久與棲川,把未都圍在中間。
「可是,媽媽她……」
未都低聲說完,思考片刻,又呢喃:
🌸
未都的媽媽,同時也是甲斐先生前妻的那名女子,開着自家汽車飛快趕來「金曜堂」時,日期剛換了一天。槙乃和站員打過招呼,加上特別列車也纔剛進站,因此不用特地向站長說明情況,她就順利通過驗票閘門了。
「地下嗎?」
「那個……未都呢?」
「嗯。爸爸,我希望你反對我的出路志願。我希望你叫我不要去京都,不要去當什麼舞妓,不要丟下媽媽一個人。」
「他們兩個的情況怎麼樣?未都爲什麼會來這裏找甲斐商量出路……?」
「啊,我?我是未都的『瑠璃子』?咦,我可以嗎?只是個不合格的爸爸的我?」
我們帶着未都一起回到吧檯,棲川眯起那雙藍眼睛,說了句「宵夜」,就爲每個人端上味噌湯和用土鍋炊煮的牡蠣舞菇炊飯。未都驚訝地說,這些是《阿春》裏出現的菜色。棲川總是佯裝不知情,但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吧。
驀地,父親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他作爲經營者和一個人本身的存在感太過鮮明,反倒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爲人父的一面。接着我想起母親,我對她的認識實在太少,評價一直只是張白紙。很快地,她的臉又從腦海中消失。
「從這裏去地下嗎?」
未都抬頭看向甲斐先生,寬額頭亮了起來。
「對。請從那個架子上拿手電筒,跟在我後面。」
「這些事你們待會可以在地下慢慢聊。啊,至於甲斐先生和未都的情況,一開始兩個人都有一點尷尬,但隨着時間過去,現在自然多了,看起來就像一對父女。」
看見沒有窗戶的狹小室內,佐智惠女士再次疑惑地偏頭。我蹲下來,拉起固定在地板上的把手,她偏着頭,上半身後仰。
佐智惠女士叫了起來,用手電筒照亮我的腳邊。我像甲斐先生一樣道歉,「不好意思」。
未都模仿置屋老闆娘說話,語調中帶着些許京都腔。
未都的臉龐頓時亮了起來,雙頰的桃紅色更深了。不過,她的視線垂落地面,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趕緊招呼她,佐智惠女士才抬起頭,左右張望。
「我叫田鍋佐智惠。真抱歉,未都給各位添麻煩了。」
佐智惠猶豫片刻之後,才慎重補上「甲斐也是」這一句。從她沒有用「前夫」這個字眼,足以窺見她對甲斐先生複雜的情感。
佐智惠女士注視着腳邊的地板,疑惑地偏頭。百聞不如一見,我率先邁出腳步。
「欸,小心。」
「不是幻想喔。」
「未都,在看這篇〈後記〉之前,我一直以爲妳純粹是想要一個像『阿春』那樣的爸爸。我一直以爲,妳是在暗示我要成爲誠懇又善解人意,從不放棄瞭解彼此,無論工作或家庭都全力以赴的『春日部晴彥』—可是,其實妳不是那個意思,對吧?未都,妳之所以會說『這個故事很棒』,向我推薦這本書,是因爲故事設定本身就很有趣,再加上故事中蘊含著作者對於家庭破碎的族羣溫柔的『祈禱』,不是嗎?我竟然說這是『幻想』,真的很抱歉。」
聽到未都最後一句話,甲斐先生倒抽一口氣。
甲斐先生正要放心時,未都激動地傾訴:
未都喝了一口味噌湯,才鼓脹雙頰,不高興地說出一串電話號碼。
「嗯。」
「抱歉……」
隔了一會,佐智惠女士又加上一句。
「別這麼說……是我女兒打擾大家了,還有……」
「對,我沒有說過嗎?」
「不是,我是在書上看到的。一開始我是嚮往舞妓穿的和服和京都腔,於是拜託媽媽讓我學日本舞踊。上課真的很開心,夢想才慢慢轉換成現實的目標。」
佐智惠女士好奇地看着近旁的書架,又忽然回神似地左右張望。
聽見甲斐先生的問題,未都劇烈搖頭。
「是好媽媽呢。」
槙乃站起身,帶甲斐先生過去。
「爸爸,你之前看的都是《阿春》的單行本嗎?沒有〈後記〉嗎?」
「媽媽這麼支持我,我卻忽然害怕起來。我跟爸爸有些地方很像,到時候一定會全心投入舞妓的工作。要是工作要求嚴格,很辛苦,反而會激發出我的鬥志,讓我覺得更有成就感,更開心。這樣一來,我肯定會寧願減少和媽媽相處的時間,也想專注在工作上。可能會一直待在京都也說不定。十年前是爸爸離開家,這次換我要離開家,我們家的三個人都各自生活—這樣的話,家不就散了嗎?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不過,爸爸,你認爲在《阿春》的故事裏,每次遇到什麼困難時,把亡妻『琉璃子』當成心靈寄託的只有『阿春』一個人嗎?」
甲斐先生愣在原地,槙乃趕緊叫他:
「這是我自己的想像啦,但我覺得『小風』也是有向『瑠璃子』求助的。」
自動門開啓,那名女子一踏進店裏,就低下頭。
「跟媽媽沒關係吧。」
「未都和甲斐先生在地下休息。我們老闆說,如果要好好談,那裏比店裏更適合。」
「我們店裏訊號頗差,手機很難接通。如果你不介意,請用倉儲室裏的市內電話。」
未都第一次說出口的真心話,肯定拯救了甲斐先生。他眼底的陰霾頓時消失無蹤,神色愈來愈明亮。面對未都,甲斐先生的表情透着幾分緊張、幾分欣慰,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父親的表情」吧。
「沒有所謂的好壞,也沒有所謂的合格不合格。畢竟我的爸爸,就只有爸爸你啊。」
棲川雙手端起鍋子給她看鍋內,未都雙眼綻放出光芒。棲川十分善解人意,沒聽未都的回答就先幫鍋子點火加熱了。
甲斐先生遲疑地敲門後,隔着門板告訴未都,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看到《阿春》文庫版纔有的後記。
「那不就……」
「書店的其他員工也都完成工作,待在那裏了。我們會避免打擾你們談話。」
和久語氣輕鬆地問,未都肯定地點點頭。
「你沒說,我也沒問。」
我坦率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佐智惠女士說「謝謝」,有些靦腆地笑了。她笑的方式就像少女一樣,我才突然發現一項理所當然的事實,沒有人是一生下來就是做父母的。
但在那之前,今晚,星期五的晚上,有一對父女需要救贖。
「反對嗎?」
不是甲斐先生那種沒頭沒腦、畏畏縮縮的「不好意思」,而是足以作爲孩子的榜樣、努力生活的成熟大人的謝罪方式。
「怎麼可能。她可是我們家的『阿春』,不可能會反對。我想她一定很擔心,卻還是笑着跟我說『加油』,全力支持我。」
「我不希望家裏再有人離開了。我不想再經歷這種事,也不想讓媽媽再經歷一次。可是,媽媽一定不會反對我追求夢想,要是她知道女兒爲了自己放棄夢想,一定會很難過。所以,爸爸,我只能靠你了。」
「你不用道歉。媽媽是自己決定要同時扮演父親的角色才離婚的,所以那本來就是媽媽分內的責任,不是嗎?」
「她今天是值小夜班,應該差不多要到家了。我有留紙條告訴她『我今天會跟爸爸碰面』。」
未都流暢地回答,喝光味噌湯。
「真不得了。」
「我?」
「我知道了,我打通電話給她。」
未都斷斷續續地述說自己的煩惱。
「這是因戰爭而中止的野原町地下鐵計劃遺留下來的產物,後來改造成『金曜堂』的書庫。」
「妳願意告訴我嗎?」甲斐先生說着,伸出手。未都雙手握住他的手,從倉儲室奔出來。
未都叫了起來,但甲斐先生不再退縮,平靜應道:
我把手電筒的光線對準一片漆黑的樓梯,開始往下走。後頭的佐智惠女士,即使被帶着在令人完全失去方向感的黑暗中不斷向左走向右走,也沒有特別驚惶失措。
「我原本是打算國二的第二個學期結束就去京都,在那裏一邊當學徒一邊把國中讀完。置屋的老闆娘也說『這樣好』。」
佐智惠女士鬆了一口氣,說「太好了」。我聽着她的回應,打開倉儲室的門。
「真的嗎?」
「未都的『瑠璃子』,該你出場嘍。」
「可能還有單親家庭的緣故吧。我不想讓女兒感到不安,於是愈來愈擅長假裝冷靜。」
「妳很冷靜呢。」我不禁感到佩服。佐智惠女士爽朗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濃湯也還有。」
佐智惠女士的眼睛眨個不停,嘴巴張得開開的,但話聲果然還是十分沉着。
「未都他們就在這裏嗎?」
「不。他們不在書庫。未都和甲斐先生,還有書店的其他人,都在和久—不,在我們老闆的爺爺的別墅。」
「地下書庫之後是地下別墅嗎?」
佐智惠女士抿起嘴,像是堅決發誓不管再聽到什麼都不會驚訝一樣。我走到月臺的最外側,先確認安全無虞才謹慎地往鐵軌一跳。
「別墅要從這裏沿着鐵軌走過去。」
「不會有夢幻的電車開過來吧?」
「不會啦,沒那麼多夢幻的裝置。」
我點點頭,伸出手。佐智惠女士說「麻煩你了」,把手交給我,意外身輕如燕地跳下來。
我們走在鐵軌的旁邊,沿着那道朝左側緩緩劃出的弧線邁出腳步。眼前出現隧道的入口。隧道里的黑暗更深、更濃。腳步聲的迴音在耳裏轟隆作響,佐智惠女士突然說:
「未都也有經過這裏嗎?她沒事吧?她膽子其實滿小的。」
「是這樣嗎?」
「看不出來吧?她在外面就會逞強,真不知道是像誰。」
「甲斐先生和書店其他人都在旁邊,她可能也是逞強裝沒事。」
「呵呵呵,其實她心裏一定很想緊緊抱住誰的手臂吧。」
佐智惠女士提到未都時,語氣聽起來十分幸福。
我們一面交談一面向前走。過了一會,我察覺前方的黑暗隱約有些不同,停下腳步。想着差不多該到了,我伸出手,碰到像是塗成黑色的牆壁的物體。
我請佐智惠女士待在原地不要動,我稍微退後,在鐵軌上蹲下來,摸索着開關。找到位在鐵軌內側的開關,按下去後,一陣鈴聲響起。
那面黑色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向旁邊滑開,一大片光線照射過來。
好不容易習慣亮光後,約莫是看見蓋在鐵軌上,有鋪瓦屋頂的雙層房屋,佐智惠女士一直很沉穩的聲音,第一次激動起來。
「這是什麼?會行駛的房子嗎?」
「只是蓋在鐵軌上而已,不會行駛。這裏是老闆的爺爺的私人別墅,也是地下避難所。」
槙乃告辭時,棲川俐落地將會客室裏多出來的坐墊收拾好。和久跟我則從廚房挖出備用的熱茶和點心端過來。
「我在電話中說過了,一點都不麻煩。畢竟未都也是我女兒。」
「等我去京都以後,爸爸和媽媽可以一起開讀書會啊。」
佐智惠女士再三用手指攏過坐墊一角的鬚鬚,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未都跟母親擺出一樣的表情。甲斐先生手足無措,正要道歉時,母女倆對看一眼,笑了起來。
「但爸爸反對,對吧?」
「甲斐,你知道未都當初想成爲舞妓的理由是什麼嗎?」
她開心地用雙手捧住那罐濃湯,交互貼上左邊和右邊的臉頰。望着她,我在內心祈禱,在遙遠的未來—遠到我已擁有新的家人那麼遠的未來—我都會清楚記得因爲一罐濃湯就笑得這麼開心的槙乃,還有怎麼樣都沒辦法握她的手,只好藉助一罐濃湯的溫暖的,二十歲的自己。
「早晚天氣真的愈來愈涼了。」
「當然。」
「媽媽!」
妳說對不對?甲斐先生望向佐智惠女士。聽了甲斐先生的這段話,佐智惠女士似乎終於明白未都今天約父親碰面的原因了。她使勁抹去眼角滲出的淚水,點點頭說:「爸爸說的對」。
一旁的和久轉述未都說過的話時,佐智惠頻頻點頭。
甲斐先生拉着針織帽,語氣又弱了下來,和久整個人連同坐墊一起向前滑出去。
二十多天。佐智惠女士和未都在這二十多天中,能留下多少回憶呢?如果常出差的甲斐先生能偶爾加入其中就好了。
佐智惠女士放開未都,讓未都端正跪坐在坐墊上,彷彿在看什麼耀眼的景象,目光從她的膝蓋一路掃到頭頂。
「未都,爸爸剛纔一直在思考,還是想要贊成妳去追求成爲舞妓的夢想。畢竟那是妳自己選擇的道路,不是嗎?對於女兒拚命思考才做出的決定,我想要支持。就算我會很擔心也一樣。」
同時叫喊出來的佐智惠女士和甲斐先生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地點頭,又再次異口同聲地說「當然」。
我慌張否認,旁邊的槙乃說「噢,嚇我一大跳」,吐出白色氣息。她搓着雙手,縮了縮脖子。
未都開朗地這麼說完,又略帶寂寞地補上一句:「但媽媽說,和那樣的人在同一屋檐下,作爲家人和夫妻一起生活,還是太委屈了。」
佐智惠女士同樣買了《阿春》,再加上我買的那一本,一個晚上就賣出三本。未都知道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都買了自己喜歡的書《阿春》後,開心地說:
🌸
「未都,妳的『瑠璃子』想法也一樣。」
我馬上開始數算從現在到第二學期的結業式還有幾天。身旁的槙乃也在扳手指,肯定是在跟我想同一件事。
「等一下。爲了給甲斐看,我特地從家裏帶過來。」
「明天—說起來已是今天—是星期六,如果你們願意,要不要在這裏住一晚?」
「那就晚安了。你們慢慢聊。」
未都的雙眼綻放出光芒。
「可是媽媽……」
語畢,他旋即道歉:「不過,現在才說這種話太遲了,對不對?妳心裏一定會嘀咕,不要只在自己高興時纔出現,是吧?關於這一點,實在不好意思。」很像甲斐先生的作風。
這個願望實現的機率應該不高,但從今以後,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也會因未都而保持聯繫吧。
從天橋上目送甲斐先生搭的電車離開後,佐智惠女士和未都也準備回去了。她們要坐佐智惠女士昨天開來的那輛車回家。
一天到晚都在摸書和紙箱,槙乃指尖的皮膚都磨到發紅,變粗糙了。我好想握住那雙勤奮又盡心盡力的手給予她溫暖,但很遺憾,我現在沒有資格那麼做。
甲斐先生深呼吸後,纔看向未都。
「沒有啦!怎麼可能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最一開始?」
甲斐先生接過攝影集,仔細看到最後,又從頭快速翻過一遍,才交還給佐智惠女士。
「我願意。今天就住這裏嘛,爸爸。媽媽,妳明天也不用工作吧?」
在約八張榻榻米大的地面上,已擺好所有人的坐墊。槙乃、和久跟棲川坐在拉門附近。未都坐在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中間,我則往剩下的那個坐墊坐下。
槙乃轉向未都,莞爾一笑。
「是啊。」
甲斐先生拿着那張出路誌願調查表欲言又止,佐智惠女士動作俐落地抽過來瞄了一眼,轉向未都,點點頭。
「給你添麻煩了。」
對於和久的提議,未都率先點頭:
隔天早上,甲斐先生背起登山揹包,搭第一班上行電車回去了。他說今天晚上又要出差。
他說:『我認爲只要惦念對方的心情夠強烈,就算分隔兩地,關係也不會改變。』」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贊成喔。」
未都朝甲斐先生投去懇求附和的目光。甲斐先生不知該如何回答,佐智惠女士見狀,皺起眉頭。
槙乃快速翻過書頁,念出另一段文字。
未都抬頭望向甲斐先生,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只有自己跟不上談話內容,佐智惠女士終於受不了,大聲說:
走過一小段咿呀作響的木板走廊,進入拉門敞開的房間。在看起來像是會客室的空間,壁龕裏掛着一幅畫着紅色山茶花的卷軸。
「這個嘛,說來話長……」
見甲斐先生瞪大了雙眼,佐智惠女士點點頭說:
我和槙乃送她們到驗票閘門時,佐智惠女士和未都朝我們深深一鞠躬。鞠躬的時間點和腰部彎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樣,不愧是母女。未都是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的小孩,即使三人分散各地也一樣。
「倉井,你最近有打算要結婚嗎?」
「好。」甲斐先生點頭。
在未都的催促下,佐智惠女士走進門,脫鞋踏進別墅。我也跟着進去。
「爸爸和媽媽不能待在同一個家裏等妳,真的很抱歉。但我們作爲妳的雙親,仍以爸爸和媽媽的身份連結着。在這層意義上,未都,妳永遠都有可以回來的家,放心吧。」
「她說是看書喜歡上美麗的和服,然後媽媽讓她去學日本舞踊,她就迷上了。」
佐智惠女士這麼說,從斜背的單肩包取出一本書。封面是一名梳着傳統日式髮髻,臉塗得雪白的少女寧靜安穩的側臉。書名是《komomo》,看起來像是舞妓的攝影集。
「對,是這樣沒錯,不過重點是最一開始。」
槙乃小聲說「借用一下」,從我的圍裙口袋掏出《阿春》文庫本翻開。
「我記得『阿春』也說過喔。嗯……啊,這裏。你們看。
「我在想,要是各種形式的家庭都能被社會接受,那該有多好啊。」
「倉井,你在想什麼?」
「每次爸爸送給她的書,未都在家裏反覆重看了多少遍,你都不曉得嗎?真教人火大!」
「對,我想起來了。我覺得偶爾挑小說以外的書應該也不錯,就把這本偶然在書店看到的攝影集送給她。我根本沒想到會對未都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哇,謝謝。」
佐智惠女士朝未都身後的甲斐先生,輕輕低頭致意。
槙乃問。未都篤定地回答:「第二學期結束就過去。」一旁的佐智惠女士也露出做好心理準備的堅毅神情,點點頭。
離開前,他沒忘記在開店前的「金曜堂」買下《天堂》、《堆積可能》,還有文庫版的《阿春》。
「什麼?什麼?那本小說怎麼了嗎?」
「嗯,關於未都將來的出路……」
我老實回答。槙乃眨了好多次眼睛後,驀地退回原位。
在我說明時,日式房屋的玄關格子門拉開,未都走出來。
「會變成一個人住,對吧?爸爸、媽媽、未都,三個人都變成各自生活。在這層意義上,我們家就散了。不過,那樣又有什麼不好?我倒認爲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女兒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離開家裏,獨自邁向自己的人生,這種成長是最值得慶賀的了。」
「雖然沒辦法睡同一間房,但我想聽你們講《阿春》這本書。」佐智惠女士聳聳肩。
「媽媽我也是打從心底贊成。在置屋接受老闆娘的面試時,她不是也說了嗎?舞妓不是幾歲開始都可以從事的工作,未都在這個年紀就能下定決心是一種緣分。所以妳就去試試看吧,不用擔心我。我有工作,也有一起喝酒的朋友,要是妳有什麼狀況,我也可以找甲斐—爸爸商量,根本不會感到寂寞。」
「真的嗎?我的家人都還在嗎?以後也是嗎?」
「不知道。」
「順帶一提,『瑠璃子』說過這樣的話。
甲斐先生的目光一直從壁龕裏的卷軸掃到天花板,才問:「可以嗎?」他激動得提高語調。
「不介意的話,請喝。」
「當然啊。」
『養育孩子最終的目標就是,自立。培養孩子獨立活下去的能力。』」
「畢竟媽媽以前喜歡的,就是沒能徹底變成父親的『甲斐』吧。」
返回後,我遞出一罐玉米濃湯,槙乃的臉龐頓時亮了起來。
「開玩笑的。不要這樣啦,甲斐,你不要再道歉了。我就是不希望自己開始討厭你這種地方,纔跟你分手的啊。」
甲斐先生和未都都湊過來看,開心地說「真的耶」、「他真的有說」。佐智惠女士似乎不曉得這本書,輪流看向父女倆,側頭疑惑地問:「『阿春』?」
「謝謝惠顧。」我和槙乃並肩低下頭,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後,才抬起頭來。槙乃呼出白色的霧氣。
佐智惠女士緊緊抱住坐在身旁的未都,閉上眼睛。父母的選擇影響了小孩的人生是顯而易見的事,佐智惠女士想必是帶着補償女兒的覺悟生活吧。面對這麼努力的母親,未都原諒了她。而且,未都肯定也原諒了父親。
「什麼時候去京都?」
我點點頭,想起自己的家庭。真的,深深體會到有各種形式的家庭存在。我像在玩跳石子一樣接受每個新來的「媽媽」,但實際生下我的母親,如今人在哪裏、做些什麼呢?那個人也是我的家人。就算相隔再遠,就算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愛情結束了,我依然是他們的孩子。原來我可以這樣想啊。
「踏入花街,以舞妓身份受訓的少女攝影集。上面也刊載了少女在生活中的體會,讓人更能真切感受到成長的軌跡。送這本攝影集給當時還是小學低年級的未都的就是你,甲斐。你早就忘記了,對吧?」
身旁多了一道陰影,我抬起眼,發現是槙乃踮腳覷着我的表情。
「世上真的有各種形式的家庭呢。」
「雖然不能大家在同一間房裏排排睡,但今天就在同一屋檐下聊聊《阿春》也不錯吧。怎麼樣?」
「請等一下。」我拋下這句話,朝車站裏的自動販賣機跑過去。
像在編撰故事一樣,真心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