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夏天與汽水

相隔多年的讀書會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3萬 字

剛纔在書櫃前猶豫了老半天的野原高中男學生,拿着一冊文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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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結帳櫃檯。我暗自高興「他終於選好啦」,臉上卻不動聲色,挺直背脊。

我瞥向男學生遞出的文庫本書名,推推眼鏡。

《日安憂鬱》。

法國女作家法蘭絲瓦•莎岡在半世紀前寫的書,描寫一名少女在一個夏季中發生的故事。眼前的男學生體格壯碩,說不定有在練柔道。但即使是肌肉發達的男生,也會對細膩描寫少女心境的小說感興趣吧。閱讀是自由的。

「要包書套嗎?」我伸手去拿印有「金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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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誌的包裝紙,主動詢問,男學生沉默搖頭。陽光曬成紅褐色的脖子上,點點汗珠晶瑩閃着光。

「謝謝。」

我將文庫本放入袋中遞過去,男學生一手抹去汗水,一手接過袋子,慢吞吞地走出店門。

櫃檯裏面的門打開,店長槙乃探出頭來。

「倉井,『金曜堂獨家精選夏季書展』銷售順利嗎?」

「順利,正好又賣出一本。」

我指向正在闔上的自動門回話。月臺傳來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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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與聲聲蟬鳴互相交疊。

我打工的「金曜堂」,位於大和北旅客鐵道蝶林本線的車站裏,是一家車站書店。野原車站是小站,乘客幾乎全是附近的猛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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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原高中的學生。順理成章地,「金曜堂」在規畫書展和進貨時,通常都會特意配合高中生的喜好及學校的例行活動。

聽了我的回答,槙乃雙手交抱點點頭,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

槙乃的目光落在入口前的書櫃。那裏一向用來陳列新書,不拘單行本、文庫本或漫畫,只是最近野原高中快放暑假了,現在是「金曜堂獨家精選夏季書展」的專區,擺滿古今中外描寫暑假或夏季故事的作品。

「要寫讀書心得纔看書,多無趣。」

槙乃念出自己用POP字體寫的標語,忽然露出頑皮的神情。

「那麼,目前賣最好的是誰選的書?」

「啊,是阿靖哥選的《日安憂鬱》。」

我朝她舉起方纔結帳時從文庫本里抽出來、可作爲單據用的補書條,槙乃頓時鼓起雙頰。

「又是阿靖?他還真厲害。」

我差點脫口說出真心話「好羨慕」時,恰好一位客人拿着雜誌走過來,槙乃立刻站到收銀機前。

和久及棲川訝異地站起,不過一切都太遲了。只見槙乃滿臉通紅,已徹底喝醉。

和久猛然壓低聲音,緊緊皺眉,那股氣勢嚇得紗世雙肩一震,差不多就像一隻在森林中不幸撞見熊的松鼠。

「那個高中生小妹妹說,阿羽熟悉讀書同好會的運作方式,真的很想請他擔任指導老師,但阿羽反應冷淡,她纔來詢問『能不能拜託各位大前輩幫忙說服老師呢』。」

沒等他說完,紗世就揚起清澈的嗓音,指向和久與棲川。

「那個……阿羽是誰?是外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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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久貌似遺憾地咬住下脣。看來,連他自己都沒辦法接受這種理由。

「什麼事?」

「喲,等妳很久嘍,高中生小妹妹。」

「還有一位學長呢?在哪裏?」

後來,爲了加速消化結帳櫃檯前的人龍,我站到槙乃身旁敲打起另一臺收銀機,又應客人要求前往地下書庫取書。直到去把平臺上歪掉的書擺整齊時,我才注意到茶點區已不見紗世的身影。

棲川悅耳的聲音插進來。一瞬間,衆人陷入沉默。只見槙乃原先靈動的神情化爲一片空白,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說點什麼,便開口問:

「咦,還不確定老師會不會答應,就先挑書嗎?」

「機會?」

和久回頭徵求棲川的附和,但棲川不出聲也沒點頭,只是撥開長劉海,疑惑地側着頭,清秀五官中格外顯眼的藍色眼眸掠過一道光芒。面對帥哥銳利的目光,紗世毫無怯意,反倒好奇地左右張望。

「妳現在就要自己去拜託音羽老師吧?有把握嗎?」

「呼——熱死了,我大概融化了兩公釐。要是我變矮,都是日本天氣太熱害的。」

「沒關係啦,南店長,偶爾也要讓老闆出出風頭啊。」

那名高中女生走到結帳櫃檯,雙手握着輕型揹包的揹帶,挺直背脊,湊近槙乃。那雙圓滾滾的可愛眼珠轉了轉,她驚呼出聲﹕

我慌忙介入和久及紗世之間,比了下佔據「金曜堂」狹長店面一半空間的茶點區。

「想讓『星期五讀書會』復活?」

「好棒,可以買書又可以用餐,簡直太完美了!」

「可以嗎?如果可以,最好今天就去找老師。」

「纔不是。」

「妳先挑好第一次讀書會要討論的書,帶過去。」

和久凹陷的雙眼驀地睜大,散發出不容拒絕的氣勢。於是,紗世順從地轉向夏季書展的書櫃,由左邊依序瀏覽書名。從我所在的位置,剛好能瞧見她視線移動的速度逐漸加快,最後幾乎是斜着滑下最底層。

平日寡言的棲川以優美嗓音說出的話,總是特別有分量。我伸手拿啤酒時,和久已邊咂嘴邊粗魯地拉起拉環了。

「呃,站着聊不太好,不如去那邊坐吧?」

「呃,該說是來找書,還是來找人……」

面對規規矩矩地自報姓名的紗世,和久依舊吐出諧音冷笑話,從專屬位置的高腳椅上跳下來,邁開外八字的步伐,走近站在店門附近書區的紗世。

「還有一位?妳是什麼意思啊?」

「喂,高中生小妹妹,妳在找夏天的書嗎?挺有想法嘛。萬一不知道看哪本好,隨便問。我賭上『金曜堂』老闆的威名幫妳推薦——」

「就是啊,現在再回去找阿羽……」

面對昔日同窗、現任同事的和久及棲川,槙乃語氣就會變得隨意。我總是羨慕地聆聽三人的對話,真希望有一天能見到連他們兩人都沒看過、槙乃私底下的面貌。有一天……會有那一天嗎?

打烊後,我清過帳,並打掃完,發現槙乃、和久及棲川早就聚在茶點區聊天。

和久跟在後頭出聲糾正,但紗世根本充耳不聞,神情雀躍地坐上吧檯前的高腳椅,雙腿晃呀晃的。

槙乃隨性舉起手應道。紗世——她拚命鼓起勇氣的神態,令人不禁想喊她「紗世妹妹」——點頭回答「我知道」。

紗世的臉龐一亮,然而一看見和久的表情,雙肩又無力下垂。

紗世沒了談話對象,便閒逛到夏季書展的書櫃前。槙乃向我使眼色,我趕緊跟上去。這時,前方的自動門倏地開了,和久與棲川走進來。

「啊啊,我知道。我記住了。東膳紗世,是個好名字。等等,我叫妳等一下啦。」

「嗯,那個高中生小妹妹就是這麼說。」

槙乃氣鼓鼓的臉頰看起來十分柔軟,我拚命按捺想伸手去戳的衝動。「不管賣出去的是誰選的書,反正賺錢的都是『金曜堂』。」我刻意冷靜安慰她,不料槙乃忽然立正站好,雙手先在胸前交叉,再一口氣往左右揮開,嘹亮地大喊﹕

「哇,是本人。」

「沒錯,我就是『金曜堂』的店長本人,南槙乃。妳是來找書的嗎?」

「這是什麼情況啊?高中生小妹妹,不要用手指別人,沒禮貌。棲川,對吧?」

「是本人!兩個都是本人!」

紗世不禁皺起眉頭,髮尾翹起的短髮搖晃着。

「我叫東膳紗世,就讀野原高中一年二十班。我的同學——啊,她叫真登香——她大姐告訴我們,這家書店是以前我們學校讀書同好會的校友開的,我就來看看。」

「對了,剛纔賣出的《西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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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阿靖哥挑的。」

「不好意思,我們都畢業了,還厚臉皮跑去拜託老師,實在不太妥當。」

「誰曉得﹖不就是喜歡看書嗎?南,跟妳高中時一樣吧?」

紗世再度現身「金曜堂」,是下星期五的事。

那個……紗世支支吾吾,和久擡起下巴示意書櫃。

野原高中第一學期的期末考結束後,通常只有早上的課,這一天應該也是如此,紗世卻傍晚才露臉。由於錯開了電車進出站的時間,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不輸女僕咖啡店甜美又熱情的招呼聲,迎向的是一名野原高中的女學生。由於已換季,女學生的上衣只有一件夏季制服的白襯衫,全身顯得白晃晃的。她擺動手腳快步走近的模樣,再搭上嬌小的身材,就像只小松鼠。頭上的髮帶前面刻意留下了不少劉海,短髮髮尾有多處翹起。

「歡迎光臨『金曜堂』!」

當時我在距離店門口稍遠的書櫃更換陳列的書籍,待在茶點區的和久率先注意到她。

「這本書……不行嗎?」

「找人?」

「啊,等一下,高中生小妹妹,妳拜託的事一點也不奇怪。不需要道歉,高中生小妹妹。」

「我在畢業紀念冊上看過『星期五讀書會』成員的長相。」

這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幕,接下來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書區客人一聲「不好意思」叫住我向前的腳步,我不得不回到書店工讀生的崗位上。

就在我沉浸於幻想、黯然神傷時,三人的對話依然持續着。

這次夏季書展的書,是由「金曜堂」全體工作人員選出來的,我也在萬般苦惱下勉強交出幾個書名。我看得少,挑出三本腦漿就快榨乾了,但店長槙乃與老闆和久,以及明明是書店店員工作內容卻彷彿咖啡廳吧檯的棲川,都滔滔不絕說出一個又一個書名,聊得不亦樂乎,簡直像要列出千本書才甘願。當夏季書展開跑後,他們又幼稚地掛心誰推薦的書籍銷路最好,心情忽高忽低。

和久好似鬆了口氣,大聲回答。槙乃重拾笑容,爲我說明:

和久不停嚷着「好熱、好熱」,燦亮刺眼的金色小平頭,搭上一身亮晃晃的西裝,看得我都悶熱起來。他很快注意到站在夏季書展專區前的紗世。

「這是戰略,就是要讓他沒辦法拒絕啊。」

「咦,妳看了槙……南店長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嗎?」

「爲什麼?」

「是嗎﹖不過,她是要重新組一個讀書會吧?根本沒必要特地沿用『星期五讀書會』這個名稱。」

「說是打算拜託阿羽再出任同好會的指導老師,纔想到這個主意。」

槙乃偏頭遲疑着。此時,棲川從吧檯另一側端出四罐啤酒和撒上碎紫蘇葉的番茄下酒菜,強制阻斷了我望向槙乃的目光。

終於,那隻小手抽出一冊文庫本,我看不見書名,和久卻驚愕地張大嘴巴,凝視着那本書。紗世神色不安,歪着頭問:

「『金曜堂』原來是一家書店咖啡廳。」

槙乃側頭,神情滿是不解。這時,和久眼神飄忽,手敲起吧檯桌面。

紗世得救般擡起頭,循着我的手勢望向那一區,隨即滿心好奇地踩着小碎步過去,連連驚呼。

「啊,對了,也不算是完全沒有理由啦……」

「我叫東膳紗世。」

「我知道喔,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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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我們開口……合適嗎?」

「南,是妳自作主張拜託他的吧?」

「說是今年四月回來的。」

「啊!南,太快了吧?妳是一口氣喝完的?對吧?」

「我的名字是東膳紗世。」

「咦?不,很好,說不定是個機會。」

「不然怎麼辦?校方說沒有指導老師就不承認同好會啊。」

「我懂了。真抱歉,拜託你們做奇怪的事,我會自己去問。」

「沒錯,我是校友。」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我反射性地站到前面護住槙乃,她卻露出和善的微笑。

我立刻看向吧檯裏的棲川,又望向通往倉儲室的門。槙乃就在那扇門後。可是,棲川只是低頭擦拭玻璃杯,槙乃也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不行……嗎?」

「我很久以前聽說他離開野原高中了。這樣啊,他回來啦。」

「不是,是附茶點區的書店,聽懂了嗎?」

高中女生彷彿爲映照在槙乃清澈瞳眸中的自己感到慚愧,退後了一步。扭捏片刻後,又很快振作,擡頭望向槙乃。

「我都不曉得。」槙乃輕聲低喃。和久凹陷眼窩中的雙瞳緊盯着她。

「由校友出面拜託音羽老師,擔任『星期五讀書會』指導老師那件事……」

「『阿羽』是教古典文學的音羽老師的綽號。當時他大學剛畢業,被我們硬拉來當指導老師。」

紗世朝自動門走,和久趕忙追上,在「金曜堂獨家精選夏季書展」那區書櫃前張開雙臂,擋住她的去路。

「我們雖然是校友,也不能勉強老師,用這說法拒絕她就好了。」

和久暢飲啤酒時的自言自語,被槙乃一聲豪爽的「呼哇」打斷。

我儘量避免引起注意,在吧檯最靠邊的位置坐下。頭頂上方,懷舊復古的橘色吊燈照亮吧檯。

紗世訝異地蹙眉。我正要走進結帳櫃檯,和久卻舉手製止我,難得親自幫客人結帳,再走出來。

「千萬不要包書套,封面要露出來,務必讓他答應。」

聽完和久貌似脅迫的鼓勵,紗世眉頭依然深鎖,走出店門。

我今天值早班,紗世離開的半小時後就下班了。平常我都會盡量在有冷氣的店內待到最後一刻,才穿過天橋,下樓梯到9;上行電車的月臺,但發現票口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我便改變了前進方向。

「紗——」

紗世。我差點就一副我們很熟的樣子順口喊出來了,趕緊清喉嚨掩飾。聽到那一聲,紗世回過頭。她手上拿着剛買的文庫本。我走近後,終於知道書名。

「書店的大哥哥,你下班了嗎?」

「嗯。我叫倉井,是工讀生。倉井史彌。妳買的是《第六個小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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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指向文庫本,紗世回答「對」,把書舉到眼睛的高度。我記得這是夏季書展裏槙乃選的書。

「『小夜子』這名字讓我覺得很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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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就挑了這一本。但我剛看了一下封底的內容介紹,好像是恐怖故事,實在傷腦筋。」

「妳不敢看恐怖故事嗎?」

紗世眼裏流露不安,用力點頭。髮帶下的短髮朝四面八方擺動。

「不敢。老實說……」

「難不成,妳其實不太愛看書?」

紗世注視着我的溼潤雙眼驚慌地左右遊移,嘴巴開了又閉,鼻翼微微擴張,簡直像是小松鼠的四川變臉秀。於是,我強忍笑意坦白︰

「其實我也是,之前一直排斥書,或者說害怕書,都沒怎麼閱讀,所以一踏進書店眼睛都不曉得該看哪裏。書本太多帶來的那股壓迫感,我很瞭解。」

看到紗世在書展專區露出的表情、視線移動的方式,我立刻發現「啊啊,她跟以前的我是同類」。

紗世似乎相信我說的是實話,鬆了一大口氣,口吻隨意不少。

「咦,居然有討厭書的書店店員﹖」

「是啊。不過,至少我現在能看一點了。」

「這是哪首歌的歌詞?」

我們竊竊私語完,正要折返時,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啦。我想表達的是,好似用力榨出的檸檬汁一樣的青春。超脫現實限制般光芒萬丈,閃閃發亮的每一天,纔是我想過的日子。不是等逝去後驀然回首才驚覺,而是置身其中時就清楚意識到『這就是青春』,盡情享受。」

「倉井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沒錯!我們學校一個學年就多達二十五班,人多到臉都記不清,居然完全遇不到有意思的人,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難道是我太無趣了嗎?」

「一定要追上。」紗世彷彿在自我激勵,穿着運動鞋蹬了下地面便往前衝。她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我趕緊追上去,沿着方纔走上來的那條路一口氣往下衝。

「你是……野原高中的學生?」

「請問這是誰的墓?」

「妳怎麼會來這裏?」

紗世說的顯然是細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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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製作的動畫長片《穿越時空的少女》。我馬上就想介紹筒井康隆寫的《穿越時空的少女》原着小說給她,但還是暫且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以。倉井先生,如果看過那本紀念冊,你一定也會認同。」

雖然對紗世不太好意思,但此刻我也將自己的青春,賭在紗世的青春上了。或許這讓我的話更有說服力,紗世立刻回答「好」,神情認真起來。身後的揹包彈跳了一下,她緊緊盯着公車。

「咦,學生?讀我們學校時過世的嗎?」

紗世微笑,露出整齊的牙齒,雙手舉起文庫本,想讓音羽老師看清楚。

「我心目中稱得上『這就是青春』的生活,是像『穿時少女』那樣。每年夏天,電視臺不是會重播那部動畫嗎?我每年都會準時收看。」

「不要用手指。」

「是喔。」紗世的回應心不在焉,完全無意延續這個話題。看來,光是將內在滾滾湧出的話語說出口,她已耗盡全力。

「東膳,妳又爲什麼想組讀書會呢?」

「倉井先生,如果你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走去學校?」

「所謂的『青春』有這麼閃閃發亮嗎?」

紗世熱切訴說時,公車經過我們身旁,往下開去。這輛公車以野原車站前的圓環爲起點,專門往返車站與野原高中之間的路段。紗世不自覺地目送着公車,忽然雙眼圓睜,叫喊起來。

「我們學校以前的畢業紀念冊。我看了好幾屆的紀念冊,有『金曜堂』店員的那一屆特別青春洋溢。那個同好會完全符合我的理想,也不知道是人選都對了,還是就像現實版的『穿時少女』。」

音羽老師正要離開墓前,又忽然停住,交互望着我們與墓碑,然後,像是改變了主意,朝我們招手。

最後,紗世贏了青春的賭注,真的追上音羽老師。幸運女神站在我們這邊,音羽老師在下一個站牌就下車了。要是他一路搭到野原車站,先不說紗世,我的體力恐怕會撐不住。

「學生的。」

「東膳,不好意思,不管妳來問幾次,我都不會——」

「剛纔只顧着追上老師,現在冷靜想想,這樣實在太詭異了,怎麼可能在墓前巧遇。」

回想國、高中時期,我的內心頓時陰霾密佈。記憶中閃閃發亮的,只有買回家後幾乎沒彈過、連調音都不太會的電吉他,還有沒人想要的制服金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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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也沒好到哪去,如果不是上大三後換了校區,開始在附近的「金曜堂」書店打工,我多半還不曾看到一絲光亮吧。沒錯,槙乃的笑容就是那道光,多虧有她,我總算領略到青春的燦爛精彩。

紗世「啪」地雙手合十,認真懇求。

「啊,抱歉。」

「時空旅行?來自未來的旅人?妳想要這種充滿科幻氣息的青春?」

「總有一些新的刺激吧?那是一個學年就有上千名學生的猛瑪校耶。」

「妳想先撤退嗎?」

「老師似乎很熟悉這裏。」

紗世說得斬釘截鐵,握住揹包肩帶,似乎感動得一塌糊塗。

紗世沒聽完我的猜測就點頭。

連精力充沛的紗世呼吸也逐漸紊亂,肩膀大幅左搖右晃。儘管如此,她仍滔滔不絕,不知是想掩飾即將面對音羽老師的緊張,還是想忘卻天氣的炎熱,抑或是,這個年紀的女生就是單純愛講話。

「你們可以過來嗎?」

「是小說的書名。我也是最近纔看,是個會讓人熱血沸騰、想加入社團活動的故事。」

「不好意思……」

「音羽老師!」

「因爲那裏有我理想的青春。」

我的眼鏡又滑下來了,內心不禁擔憂,和這麼小——話說回來,她好歹也是高中生了,只是看起來更爲年幼——的女孩走在一塊,旁人會不會懷疑我是壞人?

「沒關係,這種時候只要有人能陪我,是誰都無所謂。倉井先生,拜託你。」

紗世「啊——啊」地大叫,雙手在後腦杓交抱。

聽到我的勸慰,紗世吸口氣,轉過頭來。

我老實回答,紗世從旁補充:

我別無選擇,只好和紗世一起通過驗票閘門,踏上與國道反方向的上山坡道。

「哦,爲什麼?」

音羽老師撫過下巴的胡碴,瞇起眼。

「音羽老師就坐在那輛公車上。糟糕,現在怎麼辦?老師要回去了。」

「東膳?」

音羽老師語氣溫和地制止紗世,回頭望着那座年代悠久的墓碑,像用目光將上面刻的「五十貝家之墓」這幾個字描繪過一遍後,才又轉向我們。

紗世明顯渾身一震。她瞄了我一眼,接着,不知爲何高舉雙手轉過去。

我反問時眼鏡都滑下來了。紗世的神情不帶絲毫羞赧,她把《第六個小夜子》收進揹包後袋,朝驗票閘門走去。

「青春?」

「是,沒錯,對不起。」

紗世的手伸到身後,想打開輕型揹包的後袋,但胳臂不夠長,一次次在空中徒勞地揮舞。我看不下去,只好幫她打開,取出文庫本放到她的手中。

「雖然書店老闆剛剛那麼說,但要獨自去找音羽老師還是很恐怖。一想到萬一老師拒絕我,腦中就一片空白。」

音羽老師聽見「星期五讀書會」,深深嘆了口氣。

「我一直相信上高中後,就會見識到精彩有趣的新世界。高中生活肯定會發生一大堆事讓我體會到『這就是青春』。」

「光看紀念冊上的照片,妳就能這麼肯定嗎?」

「嗯。是家人的墓嗎?但他沒帶花也沒帶水。」

紗世側着頭,神情彷彿等待餵食的小松鼠。我當然不可能坦承自己動機不純——「因爲對書店店長一見鍾情」,只好以問題代替回答︰

音羽老師下車的公車站名,叫作「野原靈園前」。紗世回頭時,鼻尖上掛着晶瑩汗珠,右頰染上夕陽的橙紅色彩。

「我沒有想加入的社團,也找不到合得來的朋友,每天的生活和夢想中的青春根本連邊都沾不上。」

音羽老師並未回答紗世的問題,不停摩挲着下巴的胡碴。

「『這就是青春』啊,像《轉瞬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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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嗎?」

「咦?」

我順着紗世的目光,定睛看向公車後方,最後一排坐着一名男子,他就是音羽老師嗎?在我的腦海中,逐漸遠去的公車忽然和槙乃的背影重疊。追不到,卻仍想追求的事物。這個心願很蠢吧?可是,我不願意把自己當笑話看。若是不相信自己能追上,就什麼都改變不了。我立刻抓住淚眼汪汪的紗世肩膀,說道:

「對。挑戰一些明顯不可能的事,也能感受到『這就是青春』喔,東膳。」

「這種時候跑過去,不會太尷尬嗎?」

「我今天把想討論的書帶過來了。」

「我也曾這樣想,差點就要放棄,懷疑那種美好的青春根本是別人編出來的。可是,我跑去圖書館消磨時間,真的找到足以讚歎『這就是青春』的閃亮證據。」

「我們追。」

黑暗時代的記憶瘋狂湧現,我搖搖頭,甩開那些過往。紗世又轉回來,雙頰泛紅說道:

「追公車?用跑的嗎?」

「對不起。」

「妳手先放下來,我又沒拿槍指着妳。」

「什麼怎麼辦?」

我們還在納悶,音羽老師已朝野原靈園愈走愈遠。保持安全的距離跟在後方,我端詳着音羽老師那感覺不太健康的微駝背影。他的頭髮很長,要說是自然派未免太過雜亂了。擔任槙乃他們的指導老師時,他也是如此憔悴嗎?

音羽老師在中間高度的一個墓前駐足,一直凝望着眼前的墓碑。

「不用在意。」

「『金曜堂』找了個這麼亂來的工讀生啊。」

「倉井先生,謝謝。」

進到野原靈園後,衆多墓碑宛如梯田般一排排整齊並列,形狀都差不多,難以分辨。音羽老師徑直向前走。

「倉井先生在野原車站那家書店打工,我找他商量『星期五讀書會』的事,沒想到恰巧瞥見老師坐在公車裏,就一起追過來了。」

爲了方便自行車和公車行駛,這條山路鋪有柏油,一旁的步道還設有護欄。我上次去野原高中是搭出租車,沒發現這條步道其實很難走,不僅狹窄,路面也崎嶇不平。

「可是,我不是『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也不是野原高中的校友。」

「不是,我是大學生。」

近距離見到音羽老師,才發現他本人並沒有背影那麼虛弱。爬滿胡碴的臉龐透着恰到好處的憂愁,想必常被人說「很性格」吧。就是那種襯衫上的皺褶、卡其褲膝蓋上的破洞,都能用「率性」一詞形容,令人羨慕的類型。

我和紗世低聲交談時,音羽老師停下腳步,轉往上方成排的墓地走。我們決定先躲在樹後,從下方觀察情況。

「妳說的是——」

「好、好吧……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老師與墓碑之間流淌着靜謐的氛圍,我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短暫忘卻了炎熱。身旁的紗世太陽穴上掛着晶瑩汗珠,眼睛眨個不停,還一邊咬指甲。

無論音羽老師說什麼,紗世只是不住道歉,老師無奈地望着她片刻,目光才緩緩移到我的身上。我思忖着,那是一雙教師的眼睛。高中時老愛點人起來問些難題,讓大家都怕得要命的數學老師,就是用這種眼神環顧整間教室。雖然沒舉起雙手,不過我決定放棄掙扎,點頭致意。

「老師是去掃墓嗎?」

我和紗世異口同聲地道歉。紗世維持低頭的姿勢,指向音羽老師背後的墓碑。

「這倒是……」

「對,我明天去學校再拜託老師。不好意思,倉井先生,讓你陪我亂來。」

「自從真登香的姐姐告訴我們,音羽老師是當時的指導老師,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一心只想組個讀書會。我邀了幾個沒參加社團、我也感興趣的同學,約好讀書會一成立,他們就會加入。所以,全看音羽老師的答覆了。我的青春,就賭在音羽老師的身上。」

「我想在『星期五讀書會』的第一次聚會上,討論這本《第六個小夜子》。老師,拜託你當我們的指導老師。」

紗世將腰彎成九十度,朝音羽老師深深一鞠躬。我連忙跟着鞠躬。

音羽老師一直默不作聲。實在沉默太久,我擔心地擡起頭,身旁的紗世似乎也沉不住氣了。

只見音羽老師僵在原地,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

「音羽老師?」紗世出聲呼喚,他才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宛如生鏽的馬口鐵娃娃般遲鈍地轉過頭。

「東膳,這本書……是妳選的嗎?」

「對。」

「這本書我也看過。」

「那樣的話——」

紗世看見一線曙光,不料,老師比方纔更堅決地拒絕。

「我不會當指導老師。再也沒辦法了,真的。東膳,妳就死心吧。」

紗世流露不知所措的目光,她擡頭望向我彷彿想尋求協助,但我默默搖頭,說着「今天先回去吧」,伸手輕推紗世的揹包。沒裝多少物品的揹包歪歪扭扭地凹陷下去,在我眼中,就像一張哭泣的臉龐。

天色徹底暗了,我們並肩走在野原町,回到「金曜堂」。因爲,回程中紗世哭了。一路上不管我怎麼好言安慰,她都哽咽着說「不好意思,倉井先生,這件事明明跟你沒關係,對不起」,雙肩不住顫抖。一個大男生在漆黑夜色中害女孩哭泣,街上行人紛紛射來冰冷的視線,我實在受不了,只好問她:「要不要去『金曜堂』平復一下心情?」

幸好店裏沒有客人,只是準備關店的槙乃、和久及棲川露出訝異的目光,來來回回掃過我和紗世。率先開口的,不出所料是和久。

「小少爺工讀生,你這混帳幹了什麼好事啊?」

「我、我沒有,那個——」

我深怕槙乃誤會,面向她正要解釋來龍去脈時,紗世主動開口:

「倉井先生沒有錯,是我自己要哭的。我明明不想哭,眼淚卻收不住,連自己都很意外。」

衆人望着她劇烈哭泣的身影,棲川默默拉出吧檯前的高腳椅,槙乃默契絕佳地扶着紗世的後背,帶她坐下來。我則被和久一把推到鄰座的高腳椅上。

徵詢仍在啜泣的紗世的同意後,我纔開始敘述下午發生的事。我講得拉拉雜雜,十分冗長。這段期間,紗世終於停止哭泣。

「對我們來說,這倒是挺不自然。」

「啊?」一道驚愕聲炸開,槙乃從書櫃底端探出頭。

「妳告訴他,這張便條紙是『星期五讀書會』的學長姐給他的邀請函,他一定會答應。」

話雖如此,打工快滿四個月時,我差不多也就摸透了。順着腳下地面不斷左拐右彎,來到更爲幽暗的一區,就是通往地下書庫的最後一道階梯。

紗世看向便條紙貼的位置,念出正下方的那行文本。

「不是,這次是冰室冴子

0;注131;

的《海潮之聲》。」

「南店長,妳能不能告訴我魔法的祕密?」

『平常走在大街上,有沒有哪條路會讓你們覺得是跟大海相連的?』

「咦?」

「咦,萬一他又拒絕——」

——音羽老師說「先不談要不要擔任指導老師,我會去這場讀書會」。

「《西瓜的香氣》嗎?」

「那名成員也是。」

——「他」的名字,是「迅」對吧?

「妳就帶着貼有這張便條紙的書,再去拜託音羽老師一次。」

又接着說『我懂這種感覺』。」

「東膳……嗯,可以叫妳『紗世』嗎?」

「抱歉。」出聲道歉的,是和久。他環視在場所有人,最後朝槙乃低下頭。

「我以爲是個機會,因爲《第六個小夜子》是當年『星期五讀書會』在高三文化祭成果發表會上採用的書。」

「邀請函?」

腦海浮現出紗世表情千變萬化,小巧鼻翼興奮翕張的模樣,我不禁握着話筒微笑道:

「東膳,試試看吧。」

「我明白了。我會趕緊看完,好好享受第一次的讀書會。」

「啊,那本我也看過。吉卜力工作室曾改編成動畫吧?」

「至今我仍記得一清二楚,阿羽聽完就說:『我覺得往後的每一年夏天,我可能都會想起這間教室裏你們的臉、窗外的藍天,和你剛纔這句話。』我想阿靖、棲川和阿羽自己也——」

「他還說,野原町也有這種彷彿與大海相連的道路。」

「剛纔東膳打電話來,說音羽老師會來讀書會。」

紗世疑惑地側頭,和久與棲川互看一眼。槙乃的眼珠骨溜溜轉動,豎起大拇指。

紗世詫異地睜大雙眼,嚥了口口水。

「感想沒有分端不端得上臺面的。我不曉得其他讀書會的情況,但『星期五讀書會』最重視的是大家一起閱讀同一本書的日常,這也是最開心的地方。」

見紗世一副快哭出來的神情,槙乃露出微笑。

「那麼,紗世,妳剛纔買的文庫本可以借我嗎?」

「這樣啊,紗世一定很高興。太好了。」

「櫃檯交給阿靖了,你放心。」

紗世的聲音宛如摻了金粉的彩色彈力球般歡欣雀躍。

槙乃神采奕奕。讀高中時,她想必也是如此生氣蓬勃地召開讀書會吧。無論槙乃的青春歲月多麼燦爛輝煌,我都參與不了。我極力壓抑心中的這份苦澀,朝紗世微微弓起的後背輕聲說:

「對阿羽來說,或許很自然。」

語畢,我先打住話題,遲疑了片刻,才鼓起勇氣開口:

槙乃沉靜地回答,接着,又像認同自己說出來的話似地重重點頭。再擡起頭時,她露出與平常無異的笑容,轉眼間就緩和了現場的氣氛。

我慌忙轉回書櫃,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那我們也得努力在星期五前看完《第六個小夜子》了。」

「這個小妹妹——東膳紗世,從夏季書展的書櫃上挑選《第六個小夜子》當讀書會的指定讀物時,我就在旁邊,卻沒阻止她。」

「那本書是老師和你們的共同回憶嗎?既然如此,爲什麼會變成地雷呢?」

「理由也是同一個,因爲《第六個小夜子》會讓他想起我們。」

「『平常走在大街上,有沒有哪條路會讓你們覺得是跟大海相連的?』」

紗世從輕型揹包中取出《第六個小夜子》,槙乃接過去,快速翻閱,沒多久便用手指夾住某一頁,再從墨綠色圍裙的口袋掏出一張便條紙粘貼。

「魔術纔會有祕密,魔法沒有。」

這時,方纔一直闔着雙眼的和久忽然大喊「混帳!」,猛拍了下雙頰,眼睛浮現些微血絲。

「我是不是踩到音羽老師的地雷了?」

聽見我的話,槙乃的臉剎時隱沒在書櫃後。他們和音羽老師之間肯定發生過不少事吧?可能有些是不願提起的。過去已過去了。然而,過去也是槙乃的一部分。我鍥而不捨地追問:

——對耶,既然是讀書會,就得針對那本書的內容發表意見。

「倉井,你看完《第六個小夜子》了嗎?」

聽槙乃模仿那個人的語氣,我立刻明白是誰。所以,我沒回頭。我沒辦法回頭。此刻我想必露出出了嫉妒的醜陋表情了吧。我默不作聲地一一把書放回書櫃,槙乃的目光穿透我的後背,雲遊在遙遠的回憶中。

「看到一半。一開頭許多敘述挺嚇人的,害我不是很想往下看,但心裏實在好奇,小夜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結果又不知不覺一直翻下去——」

面對紗世的問題,和久搖頭。

「不能挑那本書嗎?」

「這就對了。」槙乃的大眼睛骨溜溜轉動,豎起大拇指。

我用掌心撫過眼前成排的書背,試圖穩住情緒。

「呃,你的意思是,在音羽老師的心中,『星期五讀書會』的回憶其實不太美好嗎?咦,你們不會是和音羽老師鬧翻了吧?」

「倉井,你的手停下來嘍。」

棲川沉穩地回應,一面往我和紗世瞬間變空的玻璃杯倒進汽水。和久像小朋友鬧脾氣,一個勁搖頭。

隔週的星期一,是野原高中第一學期的結業式。這項信息是紗世告訴我的。她打電話來店裏說,結業式那天早上,她鼓起勇氣把邀請函交給音羽老師了。

「不然,我幫忙搬書下去。」

紗世攤開手掌,按在白襯衫胸前,彷彿在調整呼吸。

「小說和動畫都是傑作。可是,我還是不甘心。」

「啊,好。」

我背對着槙乃低聲說。槙乃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我們呢?以後也要像過去一樣,無奈地接受阿羽那種根本不自然的自然狀態嗎?現在可是有東膳紗世這個野原高中的學生,跑來『金曜堂』說希望重新組成『星期五讀書會』,還買下《第六個小夜子》的文庫本當第一本指定讀物。事情都發展成這樣了,我們要繼續跟阿羽保持距離嗎?」

聽到我的話,話筒另一端的紗世倒抽了一口氣。

從未看過這次的指定讀物的人,只有我和紗世。儘管我不是「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也不是野原高中校友,但既然店長讓我參加這場小型讀書會,我當然爽快地買下書,也開始看了。只是,我的閱讀深度足以應付讀書會嗎?我毫無自信。

「『金曜堂獨家精選夏季書展』又是阿靖選的書熱賣。」

槙乃從我手中抱走半堆書,吩咐我將剩下的書依作者姓名排好。我轉向月臺上成排的鋁製厚重書櫃,立即開工。向車站租賃的店面那麼小,實在難以想像書庫的藏書竟如此豐富。「能找到想看的書」,這樣的網絡傳聞不知源自何方,但環顧這些壯觀的書櫃,倒是頗能認同。

——果然是「他」。

「呃……那天已是暑假,我跟答應加入同好會的同學說第二學期纔開始。」

「有點緊張呢。」我跟紗世相互打氣後,掛上電話。在我看來,紗世稚氣未脫,或許在她眼裏,我也同樣不可靠吧。幾次交談下來,她漸漸不用敬語,口吻也愈來愈放鬆。

「對。下星期五關店後,我想在『金曜堂』舉辦一場『星期五讀書會』復活前的小活動。」

我回過頭,門正好開了,槙乃抱着一堆書走進倉儲室。目光一對上,她便輕快地說了聲「真不甘心」。由於實在太輕快,我霎時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不是在分享感想了嗎?倉井,你不覺得堅持不說反而更難嗎?」

「但這只是一些端不上臺面的感想。」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階梯,先抵達的槙乃打開電源開關。嗡,一股聲波壓迫耳膜,地下書庫低矮天花板上的無數日光燈同時亮起,一個極爲狹長的空間頓時佔據我的視野。「金曜堂」的地下書庫,原本是戰前就開始規畫的地下鐵月臺,可惜這項計劃因戰爭而中止,最後化爲泡影,如今改造爲書庫。因此,隨處可見「野原車站」的老舊看板或鐵軌之類當年願景的痕跡。

「我要把這些書收起來,順便拿一些夏季書展的書籍庫存上來。」

萬歲!可以暫時獨佔槙乃了!我暗自擺出勝利手勢,小心別露出傻笑,一邊從櫃中取出兩支異常巨大的手電筒,遞給槙乃一支。槙乃熟門熟路地輕巧鑽進地下,芭蕾平底鞋踩着樓梯發出的「噠噠噠」腳步聲迅速遠去,我用下巴抵住放在書堆上的手電筒,趕緊跟了上去。

「讀書會上,每個人一定都要分享感想嗎?如果可以,我只想聽。」

「啊,不好意思。抱歉。」

宛如閃亮青春的化身,將光亮照進槙乃,甚至是和久及棲川心中的那個人,我知道名字。

「啊,那我去結帳櫃檯?」

她吟唱般說着,將及肩的頭髮往後撥,朝我所在的書櫃走近,故意裝出嚇人的神情。

「根本沒人鬧,是阿羽主動避開我們。明明都回來野原高中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幾年前『金曜堂』在野原車站開幕,南寄明信片通知他,但他從未露面。不曉得是不再搭電車去學校,還是根本沒再進過野原車站。即使現在的學生拚命拜託懇求,他也不願意當讀書同好會的指導老師,甚至把《第六個小夜子》視爲禁忌話題?喂,這算什麼?太奇怪了吧?這種不自然的狀態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聽到紗世喃喃自語般的提問,和久緊閉雙眼,低聲沉吟。棲川代爲簡短回答:

一陣安靜。咻噠、嘶、咻噠,書庫裏只有槙乃一一將書小心放回架上的聲響。沒多久,可能是書全整理完,那些聲響也消失了。

「對了,東膳很驚訝,她說那張便利貼簡直像魔法一樣效果絕佳。」

「謝謝,麻煩你了。」

「沒關係,這不過是一場預演,會前會。只要紗世、阿羽,和我們書店全體員工參加就好。」

紗世拋出的問題沒有獲得回答。棲川站在吧檯內側,將球型冰塊夾進玻璃杯,注滿汽水,端給我和紗世。微微的甘甜滋潤了喉嚨。我今天打工連站了好幾個小時,剛纔又一直在走路,此刻終於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勉強卡在下巴的手電筒沒辦法如我所願地照亮腳邊,我膽顫心驚地在一片漆黑中走下階梯。從位於車站天橋的書店潛進地底,我實在想不透究竟是何種機關。不過,儘管搞不懂,每次都還是能平安抵達,只是途中路線複雜好似迷宮。

對吧?槙乃尋求我的贊同,那表情溫柔又可愛,輕而易舉地就把我剛纔那種小家子氣的失落全吹跑了。我推推眼鏡,深深吸進一口空調淨化過的地下空氣。

槙乃把那堆書放上桌面,接着蹲下撥開散落在腳邊、分不清是垃圾或文檔的成疊紙張,抓住地板上的把手往上拉,出現一個遠遠大於地下儲物空間的洞,這就是通往「金曜堂」地下書庫的入口。

「高三文化季要辦《第六個小夜子》的成果發表會,我們從暑假就開始準備了。記不清是第幾次聚在一起開會時,一名成員打開教室的窗戶,在夏日蔚藍的天空下,隨口背出那句話﹕

我把書一一放回書櫃的同時,大腦也忙着搜索話題。難得有兩人獨處說話的好機會,可不能浪費了。我揚聲向相隔兩排書櫃的槙乃搭話﹕

她極爲自然地應答。太自然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這件事不值一提。原來如此,到頭來,槙乃願意和我聊的話題僅限書本或工作。歸根結柢,我們不過是店長與工讀生的關係。我掩飾內心的失落,延續話題。

——全都要感謝《第六個小夜子》。那張便條紙發揮作用了,真的就像魔法一樣。倉井先生,請替我向南店長轉達謝意。

我沒有勇氣問出口,身旁的槙乃繼續道:

「他說,就是從野原高中下山時,通往野原車站的那條大路。」

「這樣啊。」

好不容易將最後一本書歸位後,我悄悄調勻呼吸,低頭看向一旁的槙乃。她的頭髮傳來花香,「迅」也聞過這股香氣嗎?「迅」觸摸過槙乃的頭髮嗎?我的腦袋好似要沸騰,聲音也分了岔。

「不用再找人來參加『星期五讀書會』嗎?」

槙乃睜着那雙大眼睛擡頭望向我,緩緩搖頭。

「不用。」

我不由得別開眼。我對自己的懦弱失望透頂。明明渴望瞭解槙乃的過往,卻又只想看見槙乃符合自身希望、討人喜愛的一面,這樣等於否定了活生生的槙乃。我一直想抹煞真實存在的她。這種心情根本算不上喜歡,只是一種癡心妄想罷了。

除了剛纔工作流下的汗水,我察覺後背淌下了另一種冷汗,逃離似地走出地下書庫。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五,天氣十分晴朗。因暑期社團活動到校的學生、像是要去奶奶家玩的小學生,以及提早請夏季休假的大人們,紛紛隨着電車進出站的時間造訪「金曜堂」。

我們書店店員努力像平常一樣親切接待客人,但大夥看起來都有幾分心不在焉,多半是惦記着今晚的讀書會。

臨時加班車早早發車,今天所有班次都結束後,衆人爭先恐後似地完成手邊的工作,往自動門掛上打烊的牌子。

隨後來到的紗世也加入讀書會的準備工作。

搬移茶點區的幾張桌子,在中央留一個空間,再從倉儲室搬出六張摺疊椅圍成一圈,在圓心擺張桌子。桌面上放着咖啡壺、裝有檸檬水的水壺和六個玻璃杯。

槙乃說着「我昨晚熬夜做的」,從倉儲室拿出一個黏着毛線、長相恐怖的人形紙箱,表示「這是小夜子」。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吐嘈「那不是小夜子,是貞子」,她纔不甘不願地收回去。

吧檯裏的棲川正在做消夜,是夾了蛋和熱狗的圓麪包三明治。另一種夾了馬鈴薯沙拉的三明治早已完成,擺在鋪有餐巾的銀盤上。

「看起來好好喫。」

我和紗世受到食物引誘,不由自主地朝吧檯走去。棲川的藍眼睛凌厲一閃,毫不客氣地說「stay」。

「好過分,我們又不是狗,倉井先生,你說是吧?」

穿着便服的紗世揮動雙手尋求我的支持,比起上週,她明顯曬黑了。聽說這周從星期一開始,她每天都去上游泳加強班。

音羽老師安撫和久後,目光慢慢轉向槙乃。

等棲川擺好圓麪包三明治,紗世端起銀盤放到正中間的桌上,回頭望向音羽老師。

「東膳,妳念一下。」

「外來客」是故事裏一名高中男生和父親聊天時出現的詞語。民間故事中經常出現超自然的事物,在《第六個小夜子》裏則以「神仙化爲旅人」來表現。

槙乃接過話,露出微笑。音羽老師從齒縫中呼出一口氣,只說了「這樣啊」,點點頭。

「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認真看一本書。原本以爲是恐怖故事,沒想到這正合我的胃口。」

「我也沒變喔。」

「不會,滿有意思的,請繼續說。」

「嗨,是你們請站務人員放我進來的吧﹖謝啦。」

紗世的聲音恍若在夢中朦朧迴盪着。

「可以,開始吧。爲了今天,我也重看了一遍。」

紗世不帶一絲雜質的清澄嗓音,如鐘聲般響徹整個空間。

紗世似乎發現我扶着鏡框神遊去了,伸手在我面前揮揮。

「各位,謝謝你們今天過來。『星期五讀書會』就要開始了,嗯,一開始誰要先來?」

「我沒有勉強。我一直想找機會跟阿羽好好談一談五十貝的事。」

轉瞬之間,「金曜堂」的氣氛變得像《第六個小夜子》中學園祭第一天那般緊繃。那股強烈的壓迫感,甚至讓原本只是隨口一問的紗世也安靜下來。情況不太妙吧?我在內心暗忖。因爲槙乃仍帶着微笑的臉上,雙眼逐漸泛紅。

「我曾有一個雙胞胎姐妹,只是在我媽懷孕初期就被子宮吸收了。我從未見過她,也不曾和她說話。」

「你們兩個都沒變。」

「好高興,南店長稱讚我的衣服。」

「對。他們其中一人看完《第六個小夜子》後,說從野原高中下山通往車站的那條路,也有種與大海相連的感覺。不過,每當看着他們聚在教室裏閒聊、笑鬧,我就會感到那間教室的窗外彷彿就是一片大海。」

音羽老師說着,從膝蓋破洞的卡其褲後袋抽出文庫本。封面印着我看慣了的水手服少女,只是不同於我和紗世的書,清楚留下歲月的痕跡。

「喂,什麼情況?東膳紗世是理組的嗎?熱愛數學嗎?」

「好。」紗世慎重翻開書,用比平常稍高的聲調,讀出貼着便條紙的那一頁文本。

音羽老師流暢地引用書中的文本。閱讀過程中,我就覺得這個譬喻清楚呈現出登場人物的真實心境,所以記得很清楚。紗世應該也一樣吧?她沒出聲,用嘴型問我「在第幾頁?」。

「呃,那『外來客』到底是爲何而來?」

槙乃面露微笑,和久與棲川垂下頭。音羽老師彷彿結了冰,動也不動。

「妳說的『他』,難道就是沒在店裏的那位成員嗎?」

「你說呢?這是個永遠的謎。或許,她是來試驗你們的。」

「我也曾親眼見證這種『太美妙了』的片刻。以旁觀者的身分,近距離欣賞如畫般美好的青春,是教師的特權。」

槙乃驀地擡起頭。和久與棲川也定定注視着音羽老師。音羽老師沒望向任何人,打開自己的文庫本。

「太棒了,我贏了。」

「『星期五讀書會』的會前會,可以開始了嗎?」

音羽老師靠向摺疊椅的後背,向前伸展雙腿。

這句話讓我們——包含紗世——全都緊張地望向自動門。

紗世充滿自信地說完,發現我們全愣住了,立刻蹙眉問:

槙乃的大眼睛熠熠生輝,鼓勵她往下講。紗世放下心來,用力點頭。

「嗯,首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本書雖然按照四季來分章節,但每個季節分配到的頁數差距頗大。」

紗世刻意停頓一下,依序望向槙乃、和久及棲川。

「老師,你是指『星期五讀書會』的學長姐嗎?」

他悠緩的聲調,令所有人不自覺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音羽老師輪流看向和久及棲川,嘴角微揚。

坐在我左邊的和久捱過來說悄悄話,我歪頭表示不清楚。

「我本來就是這樣,沒事。不說這個,妳看完《第六個小夜子》了嗎?」

「恭喜妳啊。」

「咦,這個意思,簡直像他——」

「哇,這麼喜歡啊。」

「至於南——」

「欸,我不是說身高,是氣質。」

「別說了,南,不用勉強。」

「念一下這本書裏妳最喜歡的段落。」

「這件鳳梨圖案的連身褲真可愛,很適合妳。」

「在這本書裏,名叫津村沙世子的少女以『外來客』的身分出現,帶來『太美妙了』的回憶。以此類推,我的『外來客』——」

紗世一口氣說到這裏,拋出了一個轉折詞「可是」後,烏黑瞳眸環顧我們每一個人。

我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靠坐。此刻躍入腦海的是,不久前槙乃才提過的,「星期五讀書會」成員和音羽老師在夏季某日的回憶。教室窗外蔚藍的天空,潔白積雨雲矗立空中的景象,在想像中都如此鮮明。我悄悄環顧在場所有人。我不過是依文本敘述想像,腦海就浮現栩栩如生的畫面,真實擁有那一段記憶的他們,不可能不憶起那一天的情況。不出所料,衆人的目光都顯得十分悠遠。

音羽老師毫不遲疑地下指令,紗世驚愕地圓睜雙眼,「唔」了一聲,縮了縮肩膀。她小巧的雙手在空中慌張揮舞,不過當她的視線一一掃過我們時,似乎下定了決心。她從腳邊的揹包取出文庫本,快速翻頁。

「咦?」

「倉井先生,你怎麼了?不太有精神耶。」

我感慨應道。我也經歷過這種時期,只要受到槙乃稱讚就很高興,經常沉浸在單純的喜悅中。那是把槙乃擺在高處,從低處仰望她時才能體會的幸福。然而,沒辦法平等交談,真的是我想要的幸福嗎?這周我一直困在這個煩惱中。

我忍不住要對一個高中生動氣時,茶點區那側的自動門開了,和久神色慌張地跑進來。

「他不在這裏。不在這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不管我去哪裏,都找不到他了。就算我等再久,他也不會回來了。」

「倉井先生,你呢?」

「可是,阿羽,你就是進入了我們的水流裏。」

「阿羽來了。」

「咦,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對……」

槙乃經過,對紗世燦爛一笑。紗世的臉頰頓時紅了。

「雙胞胎消失症候羣?」

「啊?這樣說就不對了,我畢業後可是長高了三公分。只是棲川也長高了,差距沒縮短就是——」

半晌,誰都沒開口。但那股沉默不同於紗世剛開始分享時,大家滿腹疑惑想着「喂喂!妳到底要跑題去哪裏?」的氛圍,而是各自在心中咀嚼紗世的感想,才空出來的一段時間。

沒多久,音羽老師走進來,發現所有人都直盯着自己,神情有些侷促不安,捲起皺巴巴白襯衫的袖口,舉起一隻手。

「春季是故事開端的季節,小夜子之謎也在此章裏愈來愈神祕,秋季舉辦的學園祭是我認爲本書最恐怖的段落,至於一步步試圖解謎的冬季,則是故事軸心小夜子傳說的關鍵,纔會需要用這麼多頁數來描述吧。」

不安的預感來不及成形,槙乃就開口了。

然而,棲川及和久卻露出困擾的表情,互望一眼。槙乃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從頭到尾都盯着地板。

紗世的輕聲疑問戛然而止,和久喊道:

我擡頭望着槙乃下巴到臉頰的優美線條,苦苦思索要怎麼問出口時,紗世的話聲響起:

「這就是『他』沒和你們一起工作的緣故?受到音羽老師的影響,去環遊世界了?」

「看完整本書,浮現腦海的卻是夏季的畫面。只用二十三頁描寫的夏之章,津村沙世子他們彷彿沒有一絲陰霾——借用書中的話就是『太美妙了』——的青春時光,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上。」

音羽老師坐下後,我們也紛紛入座。紗世落坐後,又彈簧似地站起來,深深一鞠躬。

「我會這樣說,是因爲我一直很嚮往完美的青春。不覺得書中描寫夏季的青春點滴的部分,特別充滿生命力嗎?」

「『像這樣四人聚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已所剩無幾,這點他心裏很清楚。就算上大學後重聚,也很難再有如此契合的感覺了吧。大概再也感受不到這種四人各安其所、各守其分的滿足感了。』」

紗世陶醉地說着「太完美了」,闔上文庫本,按在胸口。

不知從哪裏來的人物闖進村莊或家庭等大小羣體中,爲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激起陣陣漣漪。

「原本應該存在的另一半,從出生時就不在了,不曉得是不是這個緣故,我一直感到內心有個缺口。尤其是上高中後,每天都覺得『生活不該是這樣,應該充滿更多〔太美妙了〕的感受纔對』,總是莫名浮躁。」

「妳說的『外來客』是那個嗎?書中提到的『變身後的訪客』?」

「你們通過畢業紀念冊這樣的形式出現在我的眼前,讓我看見自己一直憧憬的、足以稱爲『這就是青春』的樣貌。」

槙乃凝視音羽老師,神色平靜地說道。語氣就像在跟和久或棲川交談時一樣放鬆。先不論是否合乎禮儀,能用這種平等的態度和老師說話,代表槙乃過去和音羽老師很親近吧?

「來試驗你們的」這句話,重重擊中我的心臟。

我想起紗世反覆提及對於「這就是青春」的想像,不禁深切反省,不該斷定那只是無憂無慮的小女生的幼稚發言。

我將目光投向文庫本,翻找那一頁時,書頁上忽然落下一個影子。旁邊的槙乃站起來了。

「什麼啦?我們有在比賽嗎?」

紗世的鼻翼翕張,一臉得意地從揹包取出文庫本,上面貼着不少便條紙。

「我一直滿足於旁觀者的身分,也喜歡扮演這樣的角色。自學生時代以來,我就不愛登上舞臺,所以不曾有『看到清澈的水會忍不住把手伸進去』的經驗。」

紗世從旁插嘴,音羽老師輕輕點頭。

「就是十幾年前,在我現下每天生活的學校裏,和我一樣上課、喫便當的『星期五讀書會』的各位。」

「妳呀,東膳。」

「我也看完了,但沒貼便條紙。」

和久問。我急忙翻動書頁,重讀相關的段落。

音羽老師緩緩從椅背挺起上半身,他打手勢要紗世繼續坐着,自己站了起來。

聽見槙乃的疑問,紗世點點頭:「沒錯,不愧是南店長,真是博學。」

「阿羽,你大學時代的那些故事,讓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們心生嚮往。那是距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世界。不過,同時又是極爲遙遠的世界。揹起揹包就環遊世界的種種經歷,各國孩子們身處的艱苦環境,跳脫國家這個框架後第一次重新認識自我——這些全都顛覆了我們的思想。尤其是他,還因此決定了未來的方向。」

在書中,男學生問父親:

紗世似乎漸入佳境,興高采烈地繼續說:

「那個……春之章有八十一頁,夏之章是二十三頁,秋之章是六十六頁,冬之章則是一百一十八頁,最後又回到春之章,是十三頁。」

——五十貝?

好像在哪裏聽過?我還在搜索記憶時,紗世望着音羽老師大叫起來:

「五十貝家之墓!」

棲川那雙藍眼直視紗世,但紗世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逕自往下說:

「音羽老師,你去野原靈園掃墓時,墓碑上就刻着這幾個字,對吧?」

「阿羽,你現在還會去迅的墓地?」

和久的聲音都分岔了,擡頭望向杵在原地的音羽老師。

——五十貝迅。

我得知了迅的全名,同時也明白,他已不在人世。

「休息一下吧。」

棲川悅耳的聲音響起,卻是不容拒絕的語氣。就像在拳擊手受到重擊時丟毛巾到場內的助手一樣,判斷和時機都很精準。

棲川走向中央的桌子,直接幫所有人分裝圓麪包三明治到小碟子上,接着才詢問大家想喝什麼飲料。我和紗世選了檸檬水,其他人則要咖啡。現場只有六個人,吧檯其實也坐得下,但大家仍坐回圍成一圈的摺疊椅。

因爲「星期五讀書會」尚未結束。

紗世一臉不安地環顧衆人,才雙手捧着麪包咬下去。她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

「好喫。」

音羽老師沒看向隔壁的棲川,自言自語般說:

「棲川以前帶來學校的便當也都看起來很美味,聽說是你自己做的我嚇了一大跳。」

「我有時候還要幫迅做。」

棲川提起迅的名字,音羽老師淺淺一笑。

「只要是五十貝的要求,大家都拒絕不了。」

注13:一九五七~二○○八,日本作家,作品以少女小說爲主。

「啊,沒啦,那根本不可能吧。」

「對我來說,那太耀眼了,總覺得沒辦法加入其中。」

槙乃流暢地背誦出迅寫的電子郵件片段,想必反覆閱讀了無數次。語畢,她柔柔一笑。不知何時,那張笑臉上的霧氣已消散。

「啊——終於說出來了。我一直想和你說這些話。阿羽,都怪你一直躲起來啦。」

槙乃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吐出來,雙手按住胸口,臉上綻放燦爛笑靨。

聽見我的問題,紗世鼓起雙頰回答:

紗世握拳,堅定地說道。我瞄了眼身旁熱血沸騰的紗世,捏起鏡腳仰望夜空。夏季的星星緩緩閃爍着,更是鮮明地烙印在眼底。

我一直呆坐在摺疊椅上旁觀情況演變,紗世的目光一對上我,就朝我勾勾食指。

「倉井先生,你想加入他們嗎?」

「『金曜堂』開幕時寄的明信片也石沉大海。」

注7:「東膳」和「當然」的日文讀音相同。

音羽老師說到一半,凝望着咖啡杯,似乎在搜索合適的話語。槙乃也同樣盯着咖啡杯,開口:

和久接着補充道。槙乃將大波浪長髮往後撥,直視着音羽老師。音羽老師雙眉下垂。

可以吧?紗世朝槙乃等人一笑。那張側臉顯得十分成熟,先前的稚嫩不曉得跑哪裏去了。看了好幾本夏季書展上的小說,我學到一件事:

注6:音羽的日文讀音是「OTOWA」,讀書會成員對他的暱稱「OTTO」聽起來非一般日文名,倉井纔會如此問。

和久憤憤瞪去一眼,棲川也交抱雙臂點點頭。

我懇切地鼓勵她,纔將目光落在方纔刻意忽略的最後一人身上。

「迅很崇拜你,一直想和你一樣親眼瞧瞧這個世界。阿羽,只要你贊成,就算全世界都反對,他也會去。他就是那樣的人。」

注11:日本動畫導演,被譽爲「新世代日本動畫大師」,長篇作品有《穿越時空的少女》、《怪物的孩子》等。

注5:江國香織的短篇小說集,於一九九八年發行初版,收錄十一篇屬於少女夏日情懷的故事。

音羽老師吐露的真心話,以道歉作結。槙乃又喚了一聲「阿羽」。那溫柔的嗓音,終於令音羽老師從掌中擡起臉來。

夜燈照亮道路,我和紗世並肩走向車站前的圓環公車站。紗世說平常都是騎電動自行車上學,今天考慮到讀書會結束後時間就很晚了,才搭公車過來。即使是最後一班電車提早結束的星期五,公車依然行駛到深夜。

我的目光停在畢業紀念冊的封面上,紗世問:「你想看嗎?」我掙扎了整整一分鐘才點頭。

「先有老師,學生跟着聚集,最後才成爲學校。『星期五讀書會』也一樣,如果沒有指導老師就辦不起來。如果沒有那個空間,我們就不會相遇。阿羽,你從一開始就不是旁觀者,是我們——最完美的夥伴。所以,你不要一個人揹負罪惡感,就算萬分歉疚,就算想起五十貝很痛苦,也不要逃避我們。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分擔悲傷,一起面對過去,一起深深記住,五十貝曾真真切切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想去掃墓,以後我們一起去。」

「阿羽,不是的。」

注4:日本一九七○年代出現的教育名詞,指人口大量遷入都市,導致學生突然爆增的學校,也用來形容學生數量多的學校。猛瑪象即長毛象。

「你看完了嗎?」

注3:日本鐵路以東京爲中心,接近東京的列車稱爲「上行」,遠離東京的稱爲「下行」

「有沒有好好活着?」

我在燈光下不停改變角度,觀察着畢業紀念冊上迅的臉龐。然而,他的輪廓卻愈來愈模糊。

音羽老師搔了搔頭,把一頭亂髮攪得更爲凌亂,發出微弱氣音彷彿要笑出來,雙肩卻忽然顫抖,說不出話。

此刻我終於明白,紗世爲什麼看見這張照片,便認定「這就是青春」,體會到「太美妙了」的感受。把大家凝聚在一起的,無疑就是迅。證據在於,即使其他成員和指導老師分別面朝不同方向,每個人的腳尖都對着他。

「收拾工作就交給各位學長姐,還有音羽老師了。」

——只要短短一個夏季,少女就能蛻變爲大人。

「阿羽,那時候他也去求你了嗎?」

「只有這件事,不管他再怎麼死纏爛打地哀求『支持我一下嘛』,我們也堅決說『不,你放棄吧』。」

注1:小型平裝本口袋書,尺寸約爲十四•八×十•五公分。

如果『星期五讀書會』就是我的青春,那麼,南,是因爲有妳、和久、棲川和阿羽在身邊,我人生的春季才能染上美麗的青色。原來那就是『太美妙了』的感覺。身處遙遠異地,我才終於明白。等我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你們。」

「五十貝寄給我的最後一封電子郵件裏,提起《第六個小夜子》。信裏談到他的高中回憶,以及小說有多精彩,還寫着:

槙乃的呼喚聲,被音羽老師加快的語速蓋了過去。

音羽老師將咖啡杯放在地板上,雙手掩面,悶悶地說:

我默不作聲,身旁的紗世喊着「啊,來了」,輕盈地躍起。公車徐徐繞過圓環,朝我們駛來。

紗世翻開社團活動的頁面遞給我。我抱着沉甸甸的畢業紀念冊,走到有路燈照亮的區域,壓着眼鏡鼻橋看了起來。

我點點頭,舉起手說「路上小心」,極力維持平常的模樣。

「真的。該怎麼說——『英年早逝』一詞,感覺根本與他無緣。那張臉讓人覺得,厄運遇上他都要繞道而行。他就該深受朋友和老師信賴,爲戀人或太太所愛,子孫滿堂,生活中充滿歡笑,最後在許多人的陪伴及不捨下壽終正寢的類型。」

「妳的意思是,南店長他們被他試驗了嗎?」

不着邊際的閒聊持續了一會,大家盤裏的三明治都喫完了。拿着飲料暫歇時,和久突然問:

「高中畢業後,五十貝說『想親眼見識這個世界』時,我們全都反對。」

「那時候——」

「不過,或許正是這些特質,把五十貝變成了『外來者』。」

然而,接下來紗世的隨口一句話卻令我愣在原地。

棲川站起身,一面收拾小碟子一面說。音羽老師臉色發白,垂下頭。

我搔搔頭,紗世仰着小臉望向我,突然「啊」地大叫,取下揹包。

「阿羽……」

「咦?不過……」

忽然有種感覺——明明兩人完全不像——此刻目送的人是身穿夏季制服的槙乃,還是高中生的槙乃?我不禁伸手揉了好幾次眼睛。

聽見這句話,我心中迅的形象益發膨脹。

紗世直率的問題刺中我的心。

「咦?」

「正確來說,目前也一樣吧?這是現在進行式。我有種感覺,五十貝,或者該說是五十貝的死,試驗了音羽老師、『金曜堂』的大家,甚至是我。只是,這種話我剛纔在書店裏不敢講。」

「我一直認爲自己只是旁觀者,一直秉持着這樣的立場。但從結果來看,我就是把手伸進清澈的水流裏了,把你們『太美妙了』的關係導向最殘酷的結局。我真的……很抱歉。」

「妳覺得如何?『星期五讀書會』有機會辦下去嗎?」

「當然。依今天的發展來看,音羽老師應該會願意當指導老師。倒不如說,非辦下去不可。畢竟我都親眼見證老師和學生之間那麼深刻的羈絆了。」

注8:恩田陸的第一本小說,曾入圍新潮社第三屆奇幻小說大獎決賽。

「讓夢想實現吧。一定要。」

注10:佐藤多佳子的長篇青春小說,曾獲第二十八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及二○○七年書店大獎。

「本次『星期五讀書會』到此結束。各位,沒問題吧?」

「羈絆嗎?」

音羽老師低下頭,肩膀不停顫動,紗世遞出印有一個草莓圖案的小毛巾。老師接過毛巾後,紗世忽然豁出去似地站起來,高聲宣佈:

「是青春啊。那就是我一直在追尋的青春。」

「試驗我們什麼呢?」

紗世擡頭望着我的那雙瞳眸,閃耀着宛如湖面月影般的皎潔亮光。

「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讓音羽老師露出和這張照片一樣的笑臉,就是我現在的目標,也是我的夢想。」紗世輕聲說道。

注9:小夜子的日文讀音「SAYOKO」,和紗世「SAYO」十分接近。

學生們都穿着夏季制服。瞪着鏡頭的人,是和久。那張稚氣未脫的面龐,怎麼看都是一個不良少年——當然,這種感想絕對不能在本人面前說。當時他還不是金髮,也不是小平頭,不過特地剃出線條的和尚頭,也很像他的作風。神情自若地站在和久身後的,是棲川。不論髮型或面容都與現在幾乎無異,看來個人特質在高中就已發展完全,而身上的制服黑長褲及短袖開襟衫,讓高中時的他已流露出酒保氣質。棲川身旁的槙乃,抱着一堆書,甜甜微笑着。筆直秀髮較現在長,跟和久一樣面龐透着稚嫩,那張笑臉完全就是個少女。

注12:日本校園中,女生會向心儀的男生要制服上的扣子。

不知何處傳來失眠的蟬短促的鳴叫聲。令生者及亡者的影子都更加濃重的夏天,餘韻日漸加深。

「我實在難以置信,他已不在這個世界上。」

出現在眼前的是畢業紀念冊。紗世吐舌招認,是從圖書館偷偷帶出來的。

我拚命穩住陷入混亂的內心,看着紗世踏上公車的階梯,出示學生證,再對着機器刷儲值卡。

「我當時認爲,五十貝一定辦得到。我由衷這麼相信。」

「他……根本用不着求我,因爲我一聽就大力贊成。五十貝煩惱地說『可是大家都反對』時,我鼓勵他『試試看呀』,推了他一把。當時,我只是單純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誰知道——」

「看完了。」

我放棄了,闔上畢業紀念冊,繞到紗世背後,把紀念冊塞回拉鍊敞開的揹包裏。

「讀書同好會」這簡潔的標題上方,有許多照片。

「所以,倉井先生,我們回去吧。」

「後來我自問無數次,是不是不該輕率地鼓勵他。可是……」

音羽老師帶着笑意,站得離學生稍遠,皮膚比現在有光澤。

我的內心震撼無比。

「這個——是我特別爲今天準備的,完全忘記拿出來了。」

注2:日文的「金曜」即「星期五」之意。

五十貝迅。阿迅。我終於知道他長什麼模樣了。他太有自己的風格,以至於外觀是否如同我的想像根本就不重要了。照片上的迅雖然是高中生,但想必無論五歲、十一歲或二十歲時,他都常這樣咧嘴大笑吧。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健康又開朗,絲毫看不出上幼稚園前到小學六年級爲止,長年住在醫院裏。儘管五官不如棲川帥氣,卻是一張必然深受衆人喜愛的臉。

我喃喃自語。紗世似乎也有同感,點點頭:

一走到圓環上如孤島般受柏油路環繞的公車站,紗世拿起手機查找公車時刻表,臉龐頓時發亮:「太幸運了,再八分鐘公車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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