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A-part 死與不死
《椎名町學姊的安全日》 · サイトウケンジ · 844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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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櫻田門次郎。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六十八公斤,雙眼視力正常。
就讀縣立櫻花山高中二年A班,隸屬於圖書委員會。因爲家庭因素,我和妹妹搬到這個城鎮居住,今年四月纔剛轉學進入這所高中。父親未與我們同住,母親則是行蹤不明,不過卻留下了大筆金錢,所以生活無虞。監護人爲父親那邊的爺爺;爺爺是個用心照料我們生活的大好人,目前與奶奶同住,他們就住在我家附近。
這樣的我,今天即將邁入人生的新階段,成爲一名成年人。
大概是因爲我今天洗澡洗得比平日更認真仔細,所以妹妹顯得有些在意。不過我告訴妹妹,自己是爲了集中精神所以特地泡了半身浴,而她也相信了我的說法。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會特別感謝自己擁有如此懂事明理的家人。
妹妹非常信任我,就算聽到我三更半夜要外出,也只對我說了句「那你要多加小心喔」,並不會特別多問些什麼。
終於可以進入重頭戲了。
「我覺得自己實在應該去一趟便利商店……」
我一邊想着必須到便利商店購買某樣東西,一邊又覺得有點猶豫。
沒錯。
身爲一個通達事理的男人,當然不能忘了買那樣東西。
不過,刻意在事前就準備好那種東西,慾望會不會顯得太露骨呢?不不不,這方面應該更不可能要求女方自己事前準備吧。
關於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我又沒什麼概念。
這種事情又不能拜託擅長查詢資料的妹妹幫我解決。
『老哥晚一點要出門去進行人生初體驗,你可以告訴我在面對那種事時,該有的禮節是什麼嗎?』
「不不不,沒這回事。你長得十分端正秀麗啊!」
我用智慧型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都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半了。不管有什麼特殊理由,一個女孩子在這種時間實在不應該還待在學校裏。
她叫藤裏唯香,是二年A班的班長。我剛轉學到這所高中時,她不論在各方面都對我照顧有加,是個樂於助人的少女。因爲那時候我無論大事小事都受過她的幫助,所以和她算得上是交情挺好的朋友。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在她面前有些抬不起頭來。
「久寶?」
她輕快地揮了揮手,往斜坡下方走去。那毫不猶豫的步伐,讓我升起一股欣羨之情。
感覺藤裏看到那個一定會滿臉通紅……以個人的立場來說,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一幕,不過這種事如果在校內傳開來的話,我一定會被貼上『櫻田門=變態』的標籤,被女孩子們狠狠地數落一頓;此外,男孩子一定也會對我投以充滿攻擊性的眼光,最後我肯定會變成衆矢之的。
「也是。學長這個時間還要到學校去呢。從學長的角度看來,我應該是真的很奇怪吧。」
「不客氣。」
「嗯,沒錯。晚安。沒想到會在這裏和學長巧遇。」
她不停地輕笑着,身上還飄散出一股香氣,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不行不行,等一下,櫻田門次郎。你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受朋友的姿色所迷惑呢?眼前還有更偉大的目標等着你去完成啊。
纔剛聽到傳來了人聲,藤裏的臉便馬上出現在我旁邊。
就連回答都如此成熟懂事。她那嬌小而纖瘦的身子,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達觀氛圍。我不禁由衷感到佩服,這的確是高手特有的氣質呢。
據說久寶的劍道實力相當高強。不僅如此,聽說她的劍道技術甚至比社團指導老師還強,強到可以指導其他社員的程度。也因爲這樣,她從以前就一直很煩惱找不到時間可以進行個人練習。
一旦有人隨隨便便打開門窗,保全系統就會在第一時間聯絡警衛公司,接着警衛人員便會馬上趕來學校。
差一點點的感覺,似乎是讓她更受歡迎的祕密。
「當然囉,不用追究啦!」
看樣子,實在有必要去一趟冷氣很強的便利商店。
她靠得非常非常近,白皙柔嫩的臉頰就近在咫尺,讓人忍不住想要順勢『啾』一聲地親下去。
「是喔?竟然還特地跑到離你家那麼遠的便利商店來,門次郎,難不成你真的是個害羞鬼?」
「學長,怎麼了嗎?你爲什麼一直這樣打量我?」
她自嘲似地說道,隨即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的確,我能夠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微微地散發出洗澡後的香氣。哎呀呀,女性的……而且還是學妹散發出來的體香,我還是別仔細聞會比較好,不然就會變成變態了。
藤裏一看見櫃檯前排滿了客人,便啪搭啪搭地踏着腳步,趕忙跑回收銀機前。
時鐘塔裏面就是圖書委員會使用的委員會室。換句話說,就算有小偷一類的歹徒闖入,能夠偷的也只有那些受損待修補的書籍而已。
——椎名町學姊平時就住在那裏。
藤裏渾身散發出一股容易親近又嬌柔可愛的氛圍,不論做什麼都令人忍不住想要包容她。我看就算是國家、警察這些大人物們也會覺得『這麼一位小妹妹居然願意幫忙叔叔家顧店,真是太值得敬佩了』,而選擇原諒她吧。
不過,不論是什麼事情都有可行的方法。
「嘿嘿。我可以稍微算你便宜一點,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儘管買下來吧!」
這是交情不錯的朋友幫我取的綽號。其實我不太能接受,不過既然大家都是善意地將它常成是暱稱,那我大概也只能選擇默默接受了吧。
說這種話,感覺就好像在要求妹妹當對象,逼她陪自己實踐整件事一樣。那樣實在是很糟糕。對方可是自家老妹,我實在無法一口咬定地認爲只要有愛就沒問題。
「哈哈。拜託學長可別說『歹徒纔不會襲擊你這種乾巴巴的少女』這種話喔。」
意想不到的事件馬上打亂了我原有的行程規劃,不過就把這一切當成是一個不錯的邂逅吧。
「呃……因爲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見你啊,藤裏……」
然而,我還是直接在這裏——一五一十地說出了實情。
我倆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通往校舍的斜坡上。也就是說,除非她的目的地也是學校,否則應該不會出現在這條路上。而她既是圖書委員會的學妹,同時也是劍道社備受矚目的新人。
「欸,你幹嘛又要走啊!」
我發現自己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於是決定深呼吸一下。
哎,能從後門偷溜進去的也只有時鐘塔而已,建築物的正面玄關——圖書館入口——這個時間當然早就已經關閉了。如果打開那扇門的話,一定會觸動警鈴。
愈是這種日子,愈容易碰到不想遇見的人……難道這是一種定律嗎?
對方很乾脆地點了點頭,我不禁稍微鬆了口氣。唉,這樣的說法確實有足以讓她理解、接受的部分啦……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就能夠理解了。」
「嗯!這是我叔叔家的店面,我在這裏幫忙,所以沒什麼問題!」
她叫久寶那岐。個子比椎名町學姊還要嬌小,體型也很符合她的身高,瘦瘦小小的。筆挺的背脊與嚴肅的眼神,暗示着她是一名帶有武士氣息的少女。她身上散發出一股高手特有的氣質,完全沒有露出半點『破綻』。即便現在正在與人交談,但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感覺她肯定能夠馬上出手應對。
補充說明一下,學校的男同學們私下有列出一個校內美少女排行榜,藤裏就是那個排行榜的冠軍。長相當然也是獲選的關鍵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不論讀書、運動、料理,她的表現都只是還算可以而已。比起那些彷彿自然而然就能事事頂尖的完美美少女,藤裏這種凡事都還
一踏入便利商店,馬上有人開口和我打招呼。我發現對方是自己非常熟的朋友時,因爲過度驚嚇而忍不住馬上轉過身子,想要走出店面。
「嗯,我知道了。久寶,你也要小心一點,別因爲自己實力堅強就掉以輕心喔。」
「——如果這個稱呼風評還不錯的話,那我還是別追究好了。」
我決定要多學學久寶那種冷靜處事的精神。
世界上處處存在着「時機不對」的事例。
我一邊努力不讓她發現自己內心不平穩的思緒,一邊對她點點頭。
我們彼此的想法都一樣。現在如果是放學時間或是傍曉,那當然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都已經快要半夜十二點了,我們居然還會在這裏巧遇,便實在是不太合理了。
「咦?門次郎?」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朝着能看到大時鐘塔的校舍走去。
「嗯?你來幫妹妹跑腿啊?」
順帶一提,原本預計要買的那樣東西,我後來順利在別間便利商店買到了。
「對了,『門次郎』這個稱呼已經在學校傳開來了嗎?可是,我的本名是次郎……」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你那麼晚還在打工,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禁將眼鏡往上推了推,再次仔細地確認對方的制服打扮。
如此判斷後,我——儘可能地朝着距離自己的住家、學校都有好一段距離的便利商店,加快腳步前進。
■ ■ ■ ■ ■
然而,進入時鐘塔的入口就只有上鎖而已。
「嗯,差、差不多啦。」
我一邊隱瞞實情,一邊利用朋友的好意……人生在世,總免不了要累積點罪孽吧。
或者是甜的麪包之類的,不知道好不好?都怪我平常幾乎不碰零食,所以根本不曉得女孩子究竟喜歡喫什麼。
在這座時鐘塔當中,除了圖書委員會室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房間,也就是所謂的『時鐘塔管理人室』。
「事實上,是椎名町學姊有事叫我到學校一趟。」
好,放棄吧,別在這裏買。
「哎呀,不過一般的歹徒應該也打不贏帶着竹刀的你吧。」
「我只是自主練習一下劍道,結束後再悠哉地衝個澡,結果每天練習完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因此纔會這麼晚還待在學校。如果我不是武術少女的話,那的確很危險。」
「謝謝學長這麼爲我擔心,我覺得很開心。」
有個熟悉的身影從學校的方向走來,對方個子嬌小,好像還帶着一個長形的袋子,不一會兒我便發現對方是自己認識的人。
聽說這座塔的建造日期要追溯到日本※明治年間的創校時期,爲了避免時鐘塔崩塌,後代當然有做過補強,不過在保全系統方面似乎還沒有那麼現代化。(編注:西元一八六八年~一九一二年。)
她是真的親自品嚐過,才推薦我買的嗎?說不定只是一種若無其事的推銷手法?果然她擔任店員的技巧也不錯,真不愧是藤裏。
「我只是在想……都這個時間了,你怎麼還待在學校?」
「啊,歡迎光臨。抱歉讓您久等了。」
「那麼……你可以過來這邊讓我結帳嗎?」
「嗯?但是,班上的女孩子不是都叫你門次郎嗎?她們說『門次郎』聽起來很可愛啊!」
「我想想看喔。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喜歡喫甜的……啊!這裏有一款這個便利商店限定販售的高級布丁,不然就買那個布丁好了?」
「我剛練完劍,現在正要回家。沒辦法,我實在沒有太多時間能夠獨自練習劍道。」
如果在這裏耗費太多時間,可能會來不及。
「要買個巧克力嗎……?」
愈是有重要約會的夜晚,愈容易遇到平常不太會碰到面的人。
「那麼,就給我兩個吧。」
原來如此,高級布丁啊?的確是很適合拿來當伴手禮。
「就是……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歡喫些什麼耶?」
「嗯、嗯,那個布丁真的很好喫,所以我才特地推薦你買喔!」
校舍外圍後方的雜木林中,有個離圖書館時鐘塔不遠的後門,上頭只有一道用鐵柵欄做成的小門。要越過那道門相當簡單,而且也不會觸動警鈴。
她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感覺她旁邊似乎同時出現了「閃亮☆」的音效。
看看時鐘,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這當然不是高中女生還能在外打工的時間。
「啊,門次郎學長。」
藤裏的話乍聽之下好像是在責怪我,不過那應該只是玩笑話而已。因爲她臉上的笑容非常和藹可親。
當然,爲了避免不肖人士半夜闖入校園,學校裏面設有保全系統。
夏天的空氣十分悶熱,所以深呼吸後我依舊無法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
「哎呀,絆住學長太久,對椎名町學姊實在很不好意思。麻煩學長幫我向學姊問聲好。」
■ ■ ■ ■ ■
哪像我,光是包包裏面放着剛纔鼓起全部勇氣買的那樣東西,就已經緊張到快要不行了。
既是我的恩人、朋友,又是校內排名第一的美少女,在她打工的便利商店裏……購買所謂的性行爲用品,這樣不就變成是性騷擾了嗎?
我怎麼敢開口這樣問自己的妹妹?
「沒有,這樣就OK了。謝謝你。」
「還需要其他的東西嗎?」
「一看到我就馬上轉身要回家,你也太過分了吧?」
既然如此,就問問善於照顧他人的藤裏吧。回程時順便買點東西給妹妹再回家,這樣也不算是對藤裏說謊了。
人世間最重要的,就是凡事要懂得適度放棄。不過若是太早放棄,又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的話,似乎很難在這個資訊爆炸的現代生存下去。一想到這點,我決定改成在這間便利商店購買送給椎名叮學姊的伴手禮。
「謝謝。聽到學長當面這樣說,真讓人覺得有些害羞。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讚美吧,這樣一來自己也會感到開心。」
我們學校擁有這座名爲『圖書館時鐘塔』的摩登建築物,又地處於微微高起的小山丘上,所以雖然只是一所縣立高中,但同時也是這一帶的知名景點;而那座建築物就位於與校舍有段距離的地方。
從背影看過去,那頭直順柔軟的髮絲,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僅有極少數的圖書委員會成員知道這個事實。至於學姊爲什麼會住在這所普通縣立高中的時鐘塔當中,我實在不瞭解其背後的原因。
在某些特例的情況下,學姊會邀請圖書委員們到時鐘塔過夜,這件事情現在也已經成了圖書委員會的慣例。我以前曾經和其他委員一起參加過夜活動,只是由於其他委員都是女孩子,氣氛實在太尷尬,所以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參加過了。
不過,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而且學姊邀請我的理由竟然還是『因爲今天是安全日』。
我只是個正值青春期的一般高中男生,聽到這樣的理由怎麼可能不臉紅心跳?
「嗯,咳咳……」
然而,椎名町學姊平常就有點少根筋。
她很有可能將『安全日』這個詞彙搞錯成其他的意思,完全誤用了這個詞。
青少年特有的那股怦然心動的感覺,往往難逃脆弱崩毀消逝的命運。所以我不應該懷抱着過度的期待,不論學姊真正的要求是什麼,我都要努力完成,絕對不能讓學姊失望。
我一邊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一邊越過了鐵柵欄,不久便抵達時鐘塔的門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鐵製大門。
左側有一個稍大的鑰匙孔。
我將某些特定的圖書委員會成員們——也就是從指導老師或椎名町學姊手中獲得鑰匙的學生——所擁有的鑰匙插入鑰匙孔中,便聽到了咔鏘的開鎖聲。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在封印住某種重要事物一樣。不過就某種意涵來講,裏面確實住了椎名町學姊這麼一位惹人憐愛的女性,因此警備至此或許也是應該的。
「打擾了。」
打開大門之後,我朝室內喊道,接着用手從背後鎖上了門。
在我眼前的是一間寬闊的房間,幽暗的光線將室內照得一片朦朧,牆面被大量的書架塞得滿滿的。房間中央有一張會議用的大桌子,上面散亂着雜誌、輕小說、文具等私人物品。除此之外,兩旁還放置着冰箱、石油暖爐、電風扇等物品,窗上也掛着窗簾。
然後,在房間的深處有一個和人差不多等身大的時鐘面板倚在牆邊。那個面板似乎是過去使用的時鐘塔大鐘,只是因爲實在太過老舊,所以後來便換上新的面板,至於舊的面板現在就堆放在這個房間裏。
總而言之,這裏就是『圖書委員會室』。我們這些委員平常就是聚集在這裏整理書籍,檢查借書卡,看看有沒有借出尚未歸還的書,偶爾也會在這裏舉辦茶會。這裏本來只是一間空間不小的倉庫,聽說是經過好幾代前的圖書委員們努力整理,才變成圖書委員的祕密房間。
不過,這座時鐘塔的大鐘現在只剩下裝飾作用,時針也早已不再運轉。
這道傷痕肯定當場就奪走了她的性命。
照這情形看來,還是……先報警吧。
這就是所謂的「不好的預感」嗎?
傷口應該就在那裏吧。我看到一道彷彿貫穿了她的制服與身體的傷痕。血液是從學姊背後流出來的,看樣子那道傷口一口氣穿透到學姊的背部。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推了推裝飾用的眼鏡。
我慌張地衝到學姊身旁。
緊接着,我不禁懷疑映入自己眼簾的那一幕究竟是真是假。
……然而,學姊卻遲遲沒有前來應門。
毫無疑問地,就是從背後直接刺向心髒的索命方法。
若是連學姊的性命都沒有安全可言的話,那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學姊?」
同一時間,一股強烈的痛楚與灼熱感從背後傳入身體的中心,直達陶口。
叩叩。
學姊說不定已經睡着了——我忍不住在心裏這麼想着。
不一會兒,那個聲音便來到了我的背後。
我感覺到房間內部有一股濃重的氛圍……讓我的胸口感到一股莫名的躁動。
沒錯,我不想就這樣放着學姊不管。
腦海中的某個角落不由得漸漸瞭解,原來那股冷冽就是大量出血所造成的感覺。
接着,雖然我不願目睹,但我還是不經意看到了……她的胸前殘留着鮮紅色的痕跡。
「……人們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知道後悔,是吧……」
因此,我在臨死之前,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是……
嘶——木門立即安靜無聲地滑了開來。
我明白了。
與入口的大門不同,那是一扇木門,給人一種古老的感覺。
在我意識到這件事的當下,眼前的視線已經變得一片模糊。
——我,櫻田門次郎,就這樣結束了十七歲的人生。
上方的金屬板寫着這幾個斑駁的字跡。
房間的邊邊有一個木造的樓梯,以四方形的方式沿着牆壁螺旋往上延伸。大約往上攀升個三層樓高之後,就能看見一扇門。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打個電話比較好?不過,這麼一來就會打擾到學姊的睡眠,我實在是不願意這麼做。不對,再怎麼說都是學姊邀請我過來的,我是不是應該要叫醒她纔對呢?
一直以來,心儀的學姊都對我很好。又有誰會預料得到,我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親眼目睹學姊的死亡呢?
有人從後方——用刀刺殺了我。
「學姊,對不起,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那出血量可說是非比尋常,以學姊爲中心,整片木質地板上形成了一片小血泊。身着制服的學姊仰躺在地上,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似的。
學姊胸口的中央,有一道非常非常深的鮮紅傷痕。在她身上並沒有其他的傷口,所以當時的她恐怕根本沒有抵抗,便遭人一口氣刺穿了身子。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刀必定沒有絲毫猶豫,完全是爲了殺戮而出手的。
或許她現在睡得正沉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還是暫時先告退回家會比較好。
『時鐘塔管理人室』
但此刻的我已經沒有力氣扯出自嘲的笑容了,整個人全身無力地倒在椎名町學姊的身上。
這麼一來,救護車也會跟着一起來吧。
每當踩上一階木造樓梯,腳下便會嘰嘰嘎嘎地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雖然不覺得木板會脫落,不過我還是緊握着扶手,一階一階地確實踩着步伐拾級向上。
身體異常地冷。
椎名町學姊渾身是血地倒臥在房間正中央。
如果學姊因爲恐懼而死不瞑目,或是眼角殘留着淚痕的話,那我可能會覺得更加悲憤吧。
月光映照着學姊的軀體,四周瀰漫着一股幾乎讓人雙耳發疼的寂靜。我聽不見其他的聲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論再怎麼努力傾聽,都聽不見學姊的呼吸聲。她的胸前不再有心跳起伏,看樣子,她的心臟恐怕也已經停止跳動了吧……
這是偷窺椎名町學姊睡臉的大好機會……我趕緊揮去猛然浮現腦中的妄想。
背後突然響起了某種聲音。
想着想着,我已經爬過了二樓的高度,抵達三樓。
手邊的智慧型手機顯示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就時間上來說非常剛好。
我一邊猶豫着,一邊伸手抓住門把。
雖然我知道一切已經回天乏術,不過還是希望至少能陪學姊一起到醫院去。
學姊每天都依靠這座樓梯數度上下往來,只要持續這麼做,我相信應該能夠鍛鍊到腰腿吧?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就是靠着每天的生活習慣創造出來的嗎?我在腦中不由自主地想像着這些事。
「…………」
「學姊!?」
就在那一瞬間。
她死後的臉龐顯得相當安祥,或許這是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地方吧。
居然開口感謝犯人,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問題。
——沒想到這樣的自己,居然能夠和心儀的椎名町學姊死在一起。
爲了消弭這股預感,我毅然決然地踏入學姊的房間。這種做法或許有失紳士風度,不過我決定將責怪自己的那道聲音封鎖在內心深處。
我正準備要轉頭,以確認是不是有人——
我推開木門,觀察着房間內部。裏頭傳來一陣嗆鼻的氣味。
好像有人正踩在地面上。
這個手法,這種運刀的方法……
我不禁這樣想着。
噗通。
要是我沒有繞路去便利商店就好了,要是之前沒和久寶閒聊就好了……這樣的話,說不定一切都還來得及。然而——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但學姊依舊沒有回應。
噠。
我就這樣——沉默地等待着學姊的回應。
也就是說,學姊已經……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
「學姊……」
「謝謝你……在殺了椎名町學姊之後,還連同我也一起殺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真教人不敢置信。白天在學校遇見學姊時,她明明還對我笑得一臉燦爛。
「…………」
居然從胸口中央直直地貫穿過後背。
然而,學姊現在再也不會開口說半句話,她的雙眼再也不會睜開了。她再也……再也不會對我笑了。
照這情形看來,也就是說,她真的已經完全……
「學姊,我是櫻田門,我來找你了。」
「門開着?」
白天時學姊還說今天是『安全日』,她明明是那樣對我說的。
我確實地敲了敲門,在等待椎名町學姊應門的期間,順道確認了一下時間。
剛纔明明還感受到劇烈的疼痛,現在卻已經連感覺都快消逝了。
那扇門的後方,纔是椎名町學姊的房間。
我戰戰兢兢地望着胸前,隨即發現了沾着鮮血的刀尖。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
「……抱歉,打擾了。」
雖然不知道大鐘是何時停擺的,但是如果時鐘的齒輪一天到晚都在運轉的話,想必會造成不小的聲響,如此一來就會影響到椎名町學姊的睡眠,所以我覺得大鐘不再走動也是件好事。
我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事實,逕自抱起了她削瘦的身子,不停地對着她蒼白的臉龐大聲叫着。
「學姊、學姊!」
「椎名町學姊,我是櫻田門,我來找你了。」
遇到這種事情,普通人絕對必死無疑。
——濃郁的『鮮血』氣味衝進我的鼻腔。
我的心臟發出劇烈的跳動聲。
或許,這也是一種結束人生的方式吧。
——就在這個疇候——